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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徽因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有,还有经过你热情或焦心苦吟的那些诗,一首一首仍串着许多人的心旋转。

说到你的诗,朋友,我正要正经的同你再说一些话。你不要不耐烦。这

话迟早我们总要说清的。人说盖棺论定,前者早已成了事实,这后者在这四

年中,说来叫人难受,我还未曾读到一篇中肯或诚实的论评,虽然对你的赞

美和攻讦由你去世后一两周间,就纷纷开始了。但是他们每人手里拿的都不

像纯文艺的天平;有的喜欢你的为人,有的疑问你私人的道德;有的单单尊

崇你诗中所表现的思想哲学,有的仅喜爱那些软弱的细致的句子,有的每发

议论必须牵涉到你的个人生活之合乎规矩方圆,或断言你是轻薄,或引证你

是浮奢豪侈!朋友,我知道你从不介意过这些,许多人的浅陋老实或刻薄处

你早就领略过一堆,你不止未曾生过气,并且常常表现怜悯同原谅;你的心

情永远是那么洁净;头老抬得那么高;胸中老是那么完整的诚挚;臂上老有

那么许多不折不挠的勇气。但是现在的情形与以前却稍稍不同,你自己既已

不在这里,做你朋友的,眼看着你被误解,曲解,乃至于谩骂,有时真忍不

住替你不平。

但你可别误会我心眼儿窄,把不相干的看成重要,我也知道误解曲解谩

骂,都是不相干的,但是朋友,我们谁都需要有人了解我们的时候,真了解

了我们,即使是痛下针砭,骂着了我们的弱处错处,那整个的我们却因而更

增添了意义,一个作家文艺的总成绩更需要一种就文论文,就艺术论艺术的

和平判断。

你在《猛虎集》“序”中说“世界上再没有比写诗更惨的事”,你却并

未说明为什么写诗是一桩惨事,现在让我来个注脚好不好?我看一个人一生

为着一个愚诚的倾向,把所感受到的复杂的情绪尝味到的生活,放到自己的

理想和信仰的锅炉里烧炼成几句悠扬铿锵的语言(哪怕是几声小唱),来满

足他自己本能的艺术的冲动,这本来是个极寻常的事。哪一个地方哪一个时

代,都不断有这种人。轮着做这种人的多半是为着他情感来的比寻常人浓富

敏锐,而为着这情感而发生的冲动更是非实际的——或不全是实际的——追

求,而需要那种艺术的满足而已。说起来写诗的人的动机多么简单可怜,正

是如你“序”里所说“我们都是受支配的善良的生灵”!虽然有些诗人因为

他们的成绩特别高厚广阔包括了多数人,或整个时代的艺术和思想的冲动,

从此便在人间披上神秘的光圈,使“诗人”两字无形中挂着崇高的色彩。这

样使一般努力于用韵文表现或描画人在自然万物相交错时的情绪思想的,便

被人的成见看做夸大狂的旗帜,需要同时代人的极冷酷地讥讪和不信任来扑

灭它,以挽救人类的尊严和健康。

我承认写诗是惨淡经营,孤立在人中挣扎的勾当,但是因为我知道太清

楚了,你在这上面单纯的信仰和诚恳的尝试,为同业者奋斗,卫护他们的情

感的愚诚,称扬他们艺术的创造,自己从未曾求过虚荣,我觉得你始终是很

逍遥舒畅的。如你自己所说:“满头血水”,你“仍不曾低头”,你自己相

信“一点性灵还在那里挣扎”,“还想在实际生活的重重压迫下透出一些声

响来”。

简单地说,朋友,你这写诗的动机是坦白不由自主的,你写诗的态度是

诚实,勇敢而倔强的。这在讨论你诗的时候,谁都先得明了的。

至于你诗的技巧问题,艺术上的造诣,在这新诗仍在彷徨歧路的尝试期

间,谁也不能坚决地论断,不过有一桩事我很想提醒现在讨论新诗的人,新

诗之由于无条件无形制宽泛到几乎没有一定的定义时代,转入这讨论外形内

容,以至于音节韵脚章句意象组织等艺术技巧问题的时期,即是根据着对这

方面努力尝试过的那一些诗,你的头两个诗集子就是供给这些讨论见解最多

材料的根据。外国的土话说“马总得放在马车的前面”,不是?没有一些尝

试的成绩放在那里,理论家是不能老在那里发一堆空头支票的,不是?

你自己一向不止在那里倔强地尝试用功,你还会用尽你所有活泼的热心

鼓励别人尝试,鼓励“时代”起来尝试,——这种工作是最犯风头嫌疑的,

也只有你胆子大头皮硬顶得下来!我还记得你要印诗集子时我替你捏一把

汗,老实说还替你在有文采的老前辈中间难为情过,我也记得我初听到人家

找你办《晨报副刊》时我的焦急,但你居然板起个脸抓起两把鼓槌子为文艺

吹打开路乃至于扫地,铺鲜花,不顾旧势力的非难,新势力的怀疑,你干你

的事“事有人为,做了再说”那股子劲,以后别处也还很少见。

现在你走了,这些事渐渐在人的记忆中模糊下来,你的诗和文章也散漫

在各小本集子里,压在有极新鲜的封皮的新书后面,谁说起你来,不是马马

糊糊地承认你是过去中一个势力,就是拿能够挑剔看轻你的诗为本事(散文

人家很少提到,或许“散文家”没有诗人那么光荣,不值得注意),朋友,

这是没法子的事,我却一点不为此灰心,因为我有我的信仰。

我认为我们这写诗的动机既如前面所说那么简单愚诚;因在某一时,或

某一刻敏锐地接触到生活上的锋芒,或偶然地触遇到理想峰巅上云彩星霞,

不由得不在我们所习惯的语言中,编缀出一两串近于音乐的句子来,慰藉自

己,解放自己,去追求超实际的真美,读诗者的反应一定有一大半也和我们

这写诗的一样诚实天真,仅想在我们句子中间由音乐性的愉悦,接触到一些

生活的底蕴渗合着美丽的憧憬;把我们的情绪给他们的情绪搭起一座浮桥;

把我们的灵感,给他们生活添些新鲜;把我们的痛苦伤心再揉成他们自己忧

郁的安慰!

我们的作品会不会再长存下去,就看它们会不会活在那一些我们从来不

认识的人,我们作品的读者,散在各时、各处互相不认识的孤单的人的心里

的,这种事它自己有自己的定律,并不需要我们的关心的。你的诗据我所知

道的,它们仍旧在这里浮沉流落,你的影子也就浓淡参差地系在那些诗句中,

另一端印在许多不相识人的心里。朋友,你不要过于看轻这种间接的生存,

许多热情的人他们会为着你的存在,而加增了生的意识的。伤心的仅是那些

你最亲热的朋友们和同兴趣的努力者,你不在他们中间的事实,将要永远是

个不能填补的空虚。

你走后大家就提议要为你设立一个“志摩奖金”来继续你鼓励人家努力

诗文的素志,勉强象征你那种对于文艺创造拥护的热心,使不及认得你的青

年人永远对你保存着亲热。如果这事你不觉到太寒伧不够热气,我希望你原

谅你这些朋友们的苦心,在冥冥之中笑着给我们勇气来做这一些蠢诚的事

吧。

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北平

(原载 1935 年 12 月 8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蛛丝和梅花》

真真地就是那么两根蛛丝,由门框边轻轻地牵到一枝梅花上。就是那么

两根细丝,迎着太阳光发亮……再多了,那还像样么?一个摩登家庭如何能

容蛛网在光天白日里作怪,管它有多美丽,多玄妙,多细致,够你对着它联

想到一切自然,造物的神工和不可思议处;这两根丝本来就该使人脸红,且

在冬天够多特别!可是亮亮的,细细的,倒有点像银,也有点像玻璃制的细

丝,委实不算讨厌,尤其是它们那么满脱风雅,偏偏那样有意无意地斜着搭

在梅花的枝梢上。

你向着那丝看,冬天的太阳照满了屋内,窗明几净,每朵含苞的,开透

的,半开的梅花在那里挺秀吐香,情绪不禁迷茫缥缈地充溢心胸,在那刹那

的时间中振荡。同蛛丝一样的细弱,和不必需,思想开始抛引出去:由过去

牵到将来,意识的,非意识的,由门框梅花牵出宇宙,浮云沧波踪迹不定。

是人性,艺本,还是哲学,你也无暇计较,你不能制止你情绪的充溢,思想

的驰骋,蛛丝梅花竟然是瞬息可以千里!

好比你是蜘蛛,你的周围也有你自织的蛛网,细致地牵引着天地,不怕

多少次风雨来吹断它,你不会停止了这生命上基本的活动。此刻……“一枝

斜好,幽香不知甚处,”……

拿梅花来说吧,一串串丹红的结蕊缀在秀劲的傲骨上,最可爱,最可赏,

等半绽将开地错落在老枝上时,你便会心跳!梅花最怕开;开了便没话说。

索性残了,沁香拂散同夜里炉火都能成了一种温存的凄清。

记起了,也就是说到梅花,玉兰。初是有个朋友说起初恋时玉兰刚开完,

天气每天的暖,住在湖旁,每夜跑到湖边林子里走路,又静坐幽僻石上看隔

岸灯火,感到好像仅有如此虔诚地孤对一片泓碧寒星远市,才能把心里情绪

抓紧了,放在最可靠最纯净的一撮思想里,始不至亵渎了或是惊着那“寤寐

思服”的人儿。那是极年轻的男子初恋的情景,——对象渺茫高远,反而近

求“自我的”郁结深浅——他问起少女的情绪。

就在这里,忽记起梅花。一枝两枝,老枝细枝,横着,虬着,描着影子,

喷着细香;太阳淡淡金色地铺在地板上;四壁琳琅,书架上的书和书签都像

在发出言语;墙上小对联记不得是谁的集句;中条是东坡的诗。你敛住气,

简直不敢喘息,巅起脚,细小的身形嵌在书房中间,看残照当窗,花影摇曳,

你像失落了什么,有点迷惘。又像“怪东风着意相寻”,有点儿没主意!浪

漫,极端的浪漫。“飞花满地谁为扫?”你问,情绪风似地吹动,卷过,停

“如此娉婷,谁人解看花意,”

留在惜花上面。再回头看看,花依旧嫣然不语。

你更沉默,几乎热情地感到花的寂寞,开始怜花,把同情统统诗意地交给了

花心!

这不是初恋,是未恋,正自觉“解看花意”的时代。情绪的不同,不止

是男子和女子有分别,东方和西方也甚有差异。情绪即使根本相同,情绪的

象征,情绪所寄托,所栖止的事物却常常不同。水和星子同西方情绪的联系,

早就成了习惯。一颗星子在蓝天里闪,一流冷涧倾泄一片幽愁的平静,便激

起他们诗情的波涌,心里甜蜜地,热情地便唱着由那些鹅羽的笔锋散下来的

“她的眼如同星子在暮天里闪”,或是“明丽如同单独的那颗星,照着晚来

的天”,或“多少次了,在一流碧水旁边,忧愁倚下她低垂的脸。”

惜花,解花太东方,亲昵自然,含着人性的细致是东方传统的情绪。

此外年龄还有尺寸,一样是愁,却跃跃似喜,十六岁时的,微风零乱,

不颓废,不空虚,巅着理想的脚充满希望,东方和西方却一样。人老了脉脉

烟雨,愁吟或牢骚多折损诗的活泼。大家如香山,稼轩,东坡,放翁的白发

华发,很少不梗在诗里,至少是令人不快。话说远了,刚说是惜花,东方老

少都免不了这嗜好,这倒不论老的雪鬓曳杖,深闺里也就攒眉千度。

最叫人惜的花是海棠一类的“春红”,那样娇嫩明艳,开过了残红满地,

太招惹同情和伤感。但在西方即使也有我们同样的花,也还缺乏我们的廊庑

庭院。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才有一种庭院里特有的情绪。如果李易安的

“斜风细雨”底下不是“重门须闭”也就不“萧条”得那样深沉可爱;李后

主的“终日谁来”也一样的别有寂寞滋味。看花更须庭院,深深锁在里面认

识,不时还得有轩窗栏杆,给你一点凭藉,虽然也用不着十二栏杆倚遍,那

么慵弱无聊。

当然旧诗里伤愁太多;一首诗竟像一张美的证券,可以照着市价去兑现!

所以庭花,乱红,黄昏,寂寞太滥,诗常失却诚实。西洋诗,恋爱总站在前

头,或是“忘掉”,或是“记起”,月是为爱,花也是为爱,只使全是真情,

也未尝不太腻味。就以两边好的来讲。拿他们的月光同我们的月色比,似乎

是月色滋味深长得多。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花“不是预备采下缀成花球,

或花冠献给恋人的”,却是一树一树绰约的,个性的,自己立在情人的地位

上接受恋歌的。

所以未恋时的对象最自然的是花,不是因为花而起的感慨,——十六岁

时无所谓感慨,——仅是刚说过的自觉解花的情绪,寄托在那清丽无语的上

边,你心折它绝韵孤高,你为花动了感情,实说你同花恋爱,也未尝不可,

——那惊讶狂喜也不减于初恋。还有那凝望,那沉思……

一根蛛丝!记忆也同一根蛛丝,搭在梅花上就由梅花枝上牵引出去,虽

未织成密网,这诗意的前后,也就是相隔十几年的情绪的联络。

午后的阳光仍然斜照,庭院阒然,离离疏影,房里窗棂和梅花依然伴和

成为图案,两根蛛丝在冬天还可以算为奇迹,你望着它看,真有点像银,也

有点像玻璃,偏偏那么斜挂在梅花的枝梢上。

二十五年新年漫记

(原载 1936 年 2 月 2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文艺丛刊小说选题记》

《大公报·文艺副刊》出了一年多,现在要将这第一年中属于创造的短

篇小说提出来,选出若干篇,印成单行本供给读者更方便的阅览。这个工作

的确该使认真的作者和读者两方面全都高兴。

这里篇数并不多,人数也不多,但是聚在一个小小的选集里也还结实饱

满,拿到手里可以使人充满喜悦的希望。

我们不怕读者读过了以后,这燃起的希望或者又会黯下变成失望。因为

这失望竟许是不可免的,如果读者对创造界诚恳地抱着很大的理想,心里早

就叠着不平常的企望。但只要是读者诚实的反应,我们都不害怕。因为这里

是一堆作者老实的成绩,合起来代表一年中创造界一部分的试验,无论拿什

么标准来衡量它,断定它的成功或失败,谁也没有一句话说的。

现在姑且以编选人对这多篇作品所得的感想来说,供读者流览评阅这本

选集时一种参考,简单的就是底下的一点意见。

如果我们取鸟瞰的形势来观察这个小小的局面,至少有一个最显著的现

象展在我们眼下。在这些作品中,在题材的选择上似乎有个很偏的倾向:那

就是趋向农村或少受教育分子或劳力者的生活描写。这倾向并不偶然,说好

一点,是我们这个时代对于他们——农人与劳力者——有浓重的同情和关

心;说坏一点,是一种盲从趋时的现象。但最公平的说,还是上面的两个原

因都有一点关系。描写劳工社会,乡村色彩已成一种风气,且在文艺界也已

有一点成绩。初起的作家,或个性不强烈的作家,就容易不自觉的,因袭种

种已有眉目的格调下笔。尤其是在我们这时代,青年作家都很难过自己在物

质上享用,优越于一般少受教育的民众,便很自然地要认识乡村的穷苦,对

偏僻的内地发生兴趣,反倒撇开自己所熟识的生活不写。拿单篇来讲,许多

都写得好,还有些特别写得精彩的。但以创造界全盘试验来看,这种偏向表

示贫弱,缺乏创造力量。并且为良心的动机而写作,那作品的艺术成份便会

发生疑问。我们希望选集在这一点上可以显露出这种创造力的缺乏,或艺术

性的不纯真,刺激作家们自己更有个性,更热诚地来刻画这多面错综复杂的

人生,不拘泥于任何一个角度。

除却上面对题材的偏向以外,创造文艺的认真却是毫无疑问的。前一时

代在流畅文字的烟幕下,刻薄地以讽刺个人博取流行幽默的小说,现已无形

地摈出努力创造者的门外,衰灭下去几至绝迹。这个情形实在也值得我们作

者和读者额手相庆的好现象。

在描写上,我们感到大多数所取的方式是写一段故事,或以一两人物为

中心,或以某地方一桩事发生的始末为主干,单纯地发展与结束。这也是比

较薄弱的手法。这个我们疑惑或是许多作者误会了短篇的限制,把它的可能

性看得过窄的缘故。生活大胆的断面,这里少有人尝试,剖示贴己生活的矛

盾也无多少人认真地来做。这也是我们中间一种遗憾。

至于关于这里短篇技巧的水准,平均的程度,编选人却要不避嫌疑地提

出请读者注意。无疑的,在结构上,在描写上,在叙事与对话的分配上,多

数作者已有很成熟自然地运用。生涩幼稚和冗长散漫的作品,在新文艺早期

中毫无愧色地散见于各种印刷物中,现在已完全敛迹。通篇的连贯,文字的

经济,着重点的安排,颜色图画的鲜明,已成为极寻常的标准。在各篇中我

们相信读者一定还不会不觉察到那些好处的;为着那些地方就给了编选人以

不少愉快和希望。

最后如果不算离题太远,我们还要具体地讲一点我们对于作者与作品的

见解。作品最主要处是诚实。诚实的重要还在题材的新鲜,结构的完整,文

字的流丽之上。即是作品需诚实于作者客观所明了,主观所体验的生活。小

说的情景即使整个是虚构的,内容的情感却全得藉力于迫真的,体验过的情

感,毫不能用空洞虚假来支持着伤感的“情节”!所谓诚实并不是作者必需

实际的经过在作品中所提到的生活,而是凡在作品中所提到的生活,的确都

是作者在理智上所极明了,在感情上极能体验得出的情景或人性。许多人因

是自疚生活方式不新鲜,而故意地选择了一些特殊浪漫,而自己并不熟识的

生活来做题材,然后敲诈自己有限的幻想力去铺张出自己所没有的情感,来

骗取读者的同情。这种创造既浪费文字来夸张虚伪的情景和伤感,那些认真

的读者要从文艺里充实生活认识人生的,自然要感到十分的不耐烦和失望

的。

生活的丰富不在生存方式的种类多与少,如做过学徒,又拉过洋车,去

过甘肃又走过云南,却在客观的观察力与主观的感觉力同时的锐利敏捷,能

多面地明了及尝味所见、所听、所遇,种种不同的情景;还得理会到人在生

活上互相的关系与牵连;固定的与偶然的中间所起戏剧式的变化;最后更得

有自己特殊的看法及思想,信仰或哲学。

一个生活丰富者不在客观的见过若干事物,而在能主观的能激发很复

杂,很不同的情感,和能够同情于人性的许多方面的人。

所以一个作者,在运用文字的技术学问外,必需是能立在任何生活上面,

能在主观与客观之间,感觉和了解之间,理智上进退有余,情感上横溢奔放,

记忆与幻想交错相辅,到了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的程度,他的笔下才现着活

力真诚。他的作品才会充实伟大,不受题材或文字的影响,而能持久普遍的

动人。

这些道理,读者比作者当然还要明白点,所以作品的估价永远操在认真

的读者手里,这也是这个选集不得不印书,献与它的公正的评判者的一个原

因。

(原载 1936 年 3 月 1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究竟怎么一回事》

写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写诗,或可说是要抓紧一种一时闪动的力量,一面跟着潜意识浮沉,摸

索自己内心所萦回,所着重的情感——喜悦,哀思,忧怨,恋情,或深,或

浅,或缠绵,或热烈,又一方面顺着直觉,认识,辨味,在眼前或记忆里官

感所触遇的意象——颜色,形体,声音,动静,或细致,或亲切,或雄伟,

或诡异;再一方面又追着理智探讨,剖析,理会这些不同的性质,不同分量,

流转不定的情感意象所互相融会,交错策动而发生的感念;然后以语言文字

(运用其声音意义)经营,描画,表达这内心意象,情绪,理解在同时间或

不同时间里,适应或矛盾的所共起的波澜。

写诗,或又可说是自己情感的,主观的,所体验了解到的;和理智的客

观的所体察辨别到的,同时达到一个程度,腾沸横溢,不分宾主地互相起了

一种作用,由于本能的冲动,凭着一种天赋的兴趣和灵巧,驾驭一串有声音,

有图画,有情感的言语,来表现这内心与外物息息相关的联系,及其所发生

的悟理或境界。

写诗,或又可以说是若不知其所以然的,灵巧的,诚挚的,在传译给理

想的同情者,自己内心所流动的情感穿过繁复的意象时,被理智所窥探而由

直觉与意识分着记取的符录!一方面似是惨淡经营,——至少是专诚致意,

一方面似是藉力于平时不经意的准备,“下笔有神”的妙手偶然拈来;忠于

情感,又忠于意象,更忠于那一串刹那间内心整体闪动的感悟。

写诗,或又可说是经过若干潜意识的酝酿,突如其来的,在生活中意识

到那么凑巧的一顷刻小小时间;凑巧的,灵异的,不能自己的,流动着一片

浓挚或深沉的情感,敛聚着重重繁复演变的情绪,更或凝定入一种单纯超卓

的意境,而又本能地迫着你要刻划一种适合的表情。这表情积极的,像要流

泪叹息或歌唱欢呼,舞蹈演述;消极的,又像要幽独静处,沉思自语。换句

话说,这两者合一,便是一面要天真奔放,热情地自白去邀同情和了解,同

时又要寂寞沉默,孤僻地自守来保持悠然自得的完美和严肃!

在这一个凑巧的一顷刻小小时间中,(着重于那凑巧的)你的所有直觉,

理智,官感,情感,记性和幻想,独立的及交互的都迸出它们不平常的锐敏,

紧张,雄厚,壮阔及深沉。在它们潜意识的流动,——独立的或交互的融会

之间——如出偶然而又不可避免地涌上一闪感悟,和情趣——或即所谓灵感

——或是亲切的对自我得失悲欢;或辽阔的对宇宙自然;或智慧的对历史人

性。这一闪感悟或是混沌朦胧,或是透彻明晰。像光同时能照耀洞察,又能

揣摩包含你的所有已经尝味,还在尝味,及幻想尝味的“生”的种种形色质

量,且又活跃着其间错综重叠于人于我的意义。

这感悟情趣的闪动——灵感的脚步——来得轻时,好比潺潺清水婉转流

畅,自然的洗涤,浸润一切事物情感,倒影映月,梦残歌罢,美感的旋起一

种超实际的权衡轻重,可抒成慷慨缠绵千行的长歌,可留下如幽咽微叹般的

三两句诗词。愉悦的心声,轻灵的心画,常如啼鸟落花,轻风满月,夹杂着

情绪的缤纷;泪痕巧笑,奔放轻盈,若有意若无意地遗留在各种言语文字上。

但这感悟情趣的闪动,若激越澎湃来得强时,可以如一片惊涛飞沙,由

大处见到纤微,由细弱的物体看它变动,宇宙人生,幻若苦谜。一切又如经

过烈火燃烧锤炼,分散,减化成为净纯的茫焰气质,升处所有情感意象于空

幻,神秘,变移无定,或不减不变绝对,永恒的玄哲境域里去,卓越隐奥,

与人性情理遥远的好像隔成距离。身受者或激昂通达,或禅寂淡远,将不免

挣扎于超情感,超意象,乃至于超言语,以心传心的创造。隐晦迷离,如禅

偈玄诗,便不可制止地托生在与那幻想境界几不适宜的文字上,估定其生存

权。

写诗……

总而言之,天知道究竟写诗是怎么一回事。在写诗的时候,或者是“我

知道,天知道”;到写了之后,最好学 Browning 不避嫌疑的自讥的,只承认

“天知道”,天下关于写诗的笔墨官司便都省了。

我们仅听到写诗人自己说一阵奇异的风吹过,或是一片澄清的月色,一

个惊讶,一次心灵的振荡,便开始他写诗的尝试,迷于意境文字音乐的搏斗,

但是究竟这灵异的风和月,心灵的振荡和惊讶是什么?是不是仍为那可以追

踪到内心直觉的活动;到潜意识后面那综错交流的情感与意象;那意识上理

智的感念思想;以及要求表现的本能冲动?灵异的风和月所指的当是外界的

一种偶然现象,同时却也是指它们是内心活动的一种引火线。诗人说话没有

不打比喻的。

我们根本早得承认诗是不能脱离象征比喻而存在的。在诗里情感必依附

在意象上,求较具体的表现;意象则必须明晰地或沉着地,恰适地烘托情感,

表征含义。如果这还需要解释,常识的,我们可以问:在一个意识的或直觉

的,官感,情感,理智,同时并重的一个时候,要一两句简约的话来代表一

堆重叠交错的外象和内心情绪思想所发生的微妙的联系,而同时又不失却原

来情感的质素分量,是不是容易或可能的事?一个比喻或一种象征在字面或

事物上可以极简单,而同时可以带着字面事物以外的声音颜色形状,引起它

们与其他事关系的联想。这个办法可以多方面地来辅助每句话确实的含义,

而又加增官感情感理智每方面的刺激和满足,道理甚为明显。

无论什么诗都从不会脱离过比喻象征,或比喻象征式的言语。诗中意象

多不是寻常纯客观的意象。诗中的云霞星宿,山川草木,常有人性的感情,

同时内心人性的感触反又变成外界的体象,虽简明浅现隐奥繁复各有不同

的。但是诗虽不能缺乏比喻象征,象征比喻却并不是诗。

诗的泉源,上面已说过,是意识与潜意识地融会交流错综的情感意象和

概念所促成;无疑地,诗的表现必是一种形象情感思想合一的语言。但是这

种语言,不能仅是语言,它又须是一种类似动作的表情,这种表情又不能只

是表情,而须是一种理解概念的传达。它同时须不断传译情感,描写现象诠

释感悟。它不是形体而须创造形体颜色;它是音声,却最多仅要留着长短节

奏。最要紧地是按着疾徐高下,和有限的铿锵音调,依附着一串单独或相联

的字义上边;它须给直觉意识,情感理智,以整体的快惬。

因为相信诗是这样繁难的一列多方面条件的满足,我们不能不怀疑到纯

净意识的,理智的,或可以说是“技术的”创造——或所谓“工”之绝无能

为。诗之所以发生,就不叫它做灵感的来临,主要的亦在那一闪力量突如其

来,或灵异的一刹那的“凑巧”,将所有繁复的“诗的因素”都齐集荟萃于

一俄顷偶然的时间里。所以诗的创造或完成,主要亦当在那灵异的,凑巧的,

偶然的活动一部分属意识,一部分属直觉,更多一部分属潜意识的,所谓 “不

以文而妙”的“妙”。理智情感,明晰隐晦都不失之过偏。意象瑰丽迷离,

转又朴实平淡,像是纷纷纭纭不知所从来,但飘忽中若有必然的缘素可寻,

理解玄奥繁难,也像是纷纷纭纭莫明所以。但错杂里又是斑驳分明,情感穿

插联系其中,若有若无,给草木气候,给热情颜色。一首好诗在一个会心的

读者前边有时真会是一个奇迹!但是伤感流丽,铺张的意象,涂饰的情感,

用人工连缀起来,疏忽地看去,也未尝不像是诗。故作玄奥渊博,颠倒意象,

堆砌起重重理喻的诗,也可以赫然惊人一下。

写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惟有天知道得最清楚!读者与作者,读者

与读者,作者与作者关于诗的意见,历史告诉我传统的是要永远地差别分歧,

争争吵吵到无尽时。因为老实地说,谁也仍然不知道写诗是怎么一回事的,

除却这篇文字所表示的,勉强以抽象的许多名词,具体的一些比喻来捉摸描

写那一种特殊的直觉活动,献出一个极不能令人满意的答案。

(原载 1936 年 8 月 30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彼此》

朋友又见面了,点点头笑笑,彼此晓得这一年不比往年,彼此是同增了

许多经验。个别地说,这时间中每一人的经历虽都有特殊的形相,含着特殊

的滋味,需要个别的情绪来分析来描述。

综合地说,这许多经验却是一整片仿佛同式同色,同大小,同分量的迷

惘。你触着那一角,我碰上这一头,归根还是那一片迷惘笼罩着彼此。七月!

——这两字就如同史歌的开头那么有劲——八月,九月带来了那狂风,后来。

后来过了年,——那无法忘记的除夕!——又是那一月,二月,三月,到了

七月,再接再厉的又到了年夜。现在又是一月二月在开始……谁记得最清楚,

这串日子是怎样地延续下来,生活如何地变?想来彼此都不会记得过分清

晰,一切都似乎在迷离中旋转,但谁又会忘掉那么切肤的重重忧患的网膜?

经过炮火或流浪的洗礼,变换又变换的日月,难道彼此脸上没有一点记

载这经验的痕迹?但是当整一片国土纵横着创痕,大家都是“离散而相失……

去故乡而就远”,自然“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脸上所刻那几

道并不使彼此惊讶,所以还只是笑笑好。口角边常添几道酸甜的纹路,可以

帮助彼此咀嚼生活。何不默认这一点:在迷惘中人最应该有笑,这种的笑,

虽然是敛住神经,敛住肌肉,仅是毅力的后背,它却是必需的,如同保护色

对于许多生物,是必需的一样。

那一晚在××江心,某一来船的甲板上,热臭的人丛中,他记起他那时

的困顿饥渴和狼狈,旋绕他头上的却是那真实倒如同幻象,幻象又成了真实

的狂敌杀人的工具,敏捷而近代型的飞机:美丽得像鱼像鸟……这里黯然的

一掬笑是必需的,因为同样的另外一个人懂得那原始的骤然唤起纯筋肉反射

作用的恐怖。他也正在想那时他在××车站台上露宿,天上有月,左右有人,

零落如同被风雨摧落后的落叶,瑟索地蜷伏着,他们心里都在回味那一天他

们所初次尝到的敌机的轰炸!谈话就可以这样无限制的延长,因为现在都这

样的记忆,——比这样更辛辣苦楚的——在各人心里真是太多了!随便提起

一个地名大家所熟悉的都会或商埠,随着全会涌起怎样的一个最后印象!

再说初入一个陌生城市的一天,——这经验现在又多普遍——尤其是在

夜间,这里就把个别的情形和感触除外,在大家心底曾留下的还不是一剂彼

此都熟识的清凉散?苦里带涩,那滋味侵入脾胃时,小小的冷噤会轻轻在背

脊上爬过,用不着丝毫锐性的感伤!也许他可以说他在那夜进入某某城内时,

看到一列小店门前凄惶的灯,黄黄的发出奇异的晕光,使他嗓子里如梗着刺,

感到一种发紧的触觉。你所记得的却是某一号车站后面黯白的煤汽灯射到陌

生的街心里,使你心里好像失落了什么。

那陌生的城市,在地图上指出时,你所经过的同他所经过的也可以有极

大的距离,你同他当时的情形也可以完全的不相同。但是在这里,个别的异

同似乎非常之不相干;相干的仅是你我会彼此点头,彼此会意,于是也会彼

此地笑笑。

七月在芦沟桥与敌人开火以后,纵横中国土地上的脚印密密地衔接起

来,更加增了中国地域广漠的证据。每个人参加过这广漠地面上流转的大韵

律的,对于尘土和血,两件在寻常不多为人所理会的,极寻常的天然质素,

现在每人在他个别的角上,对它们都发生了莫大亲切的认识。每一寸土,每

一滴血,这种话,已是可接触,可把持的十分真实的事物,不仅是一句话一

个“概念”而已。

在前线的前线,兴奋和疲劳已掺拌着尘土和血另成一种生活的形体魂

魄。睡与醒中间,饥与食中间,生和死中间,距离短得几乎不存在!生活只

是一股力,死亡一片沉默的恨,事情简单得无可再简单。尚在生存着的,继

续着是力,死去的也继续着堆积成更大的恨。恨又生力,力又变恨,惘惘地

却勇敢地循环着,其他一切则全是悬在这两者中间悲壮热烈地穿插。

在后方,事情却没有如此简单,生活仍然缓弛地伸缩着;食宿生死间距

离恰像黄昏长影,长长的,尽向前引伸,像要扑入夜色,同夜溶成一片模糊。

在日夜宽泛的循回里于是穿插反更多了,真是天地无穷,人生长勤。生之穿

插零乱而琐屑,完全无特殊的色泽或轮廓,更不必说英雄气息壮烈成分。斑

斑点点仅像小血锈凝在生活上,在你最不经意中烙印生活。如果你有志不让

生活在小处窳败,逐渐减损,由锐而钝,由张而弛,你就得更感谢那许多极

平常而琐碎的磨擦,无日无夜地透过你的神经,肌肉或意识。这种时候,叹

息是悬起了,因一切虽然细小,却绝非从前所熟识的感伤。每件经验都有它

粗壮的真实,没有叹息的余地。口边那酸甜的纹路是实际哀乐所刻划而成,

是一种坚忍韧性的笑。因为生活既不是简单的火焰时,它本身是很沉重,需

要韧性地支持,需要产生这韧性支持的力量。

现在后方的问题,是这种力量的源泉在哪里?决不凭着平日均衡的理

智,——那是不够的,天知道!尤其是在这时候,情感就在皮肤底下“踊跃

其若汤”,似乎它所需要的是超理智的冲动!现在后方被缓的生活,紧的情

感,两面磨擦得愁郁无快,居戚戚而不可解,每个人都可以苦恼而又热情地

唱“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或“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为此之

常愁!”支持这日子的主力在哪里呢?你我生死,就不检讨它的意义以自大。

也还需要一点结实的凭借才好。

我认得有个人,很寻常地过着国难日子的寻常人,写信给他朋友说,他

的嗓子虽然总是那么干哑,他却要哑着嗓子私下告诉他的朋友:他感到无论

如何在这时候,他为这可爱的老国家带着血活着,或流着血或不流着血死去,

他都觉到荣耀,异于寻常的,他现在对于生与死都必然感到满足。这话或许

可以在许多心弦上叩起回响,我常思索这简单朴实的情感是从哪里来的。信

念?像一道泉流透过意识,我开始明了理智同热血的冲动以外,还有个纯真

的力量的出处。信心产生力量,又可储蓄力量。

信仰坐在我们中间多少时候了,你我可曾觉察到?信仰所给予我们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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