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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徽因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量不也正是那坚忍韧性的倔强?我们都相信,我们只要都为它忠贞地活着或

死去,我们的大国家自会永远地向前迈进,由一个时代到又一个时代。我们

在这生是如此艰难,死是这样容易的时候,彼此仍会微笑点头的缘故也就在

这里吧?现在生活既这样的彼此患难同味,这信心自是,我们此时最主要的

联系,不信你问他为什么仍这样硬朗地活着,他的回答自然也是你的回答,

如果他也问你。

信仰坐在我们中间多少时候了?那理智热情都不能代替的信心!

思索时许多事,在思流的过程中,总是那么晦涩,明了时自己都好笑所

想到的是那么简单明显的事实!此时我拭下额汗,差不多可以意识到自己口

边的纹路,我尊重着那酸甜的笑,因为我明白起来,它是力量。

话不用再说了,现在一切都是这么彼此,这么共同,个别的情绪这么不

相干。当前的艰苦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充满整一个民族,整一个时代!

我们今天所叫做生活的,过后它便是历史。客观的无疑我们彼此所熟识的艰

苦正在展开一个大时代。所以别忽略了我们现在彼此地点点头。且最好让我

们共同酸甜的笑纹,有力地,坚韧地,横过历史。

(原载 1939 年 2 月 5 日《今日评论》1 卷 6 期)

《一片阳光》

放了假,春初的日子松弛下来。将午未午时候的阳光,澄黄的一片,由

窗棂横浸到室内,晶莹地四处射。我有点发怔,习惯地在沉寂中惊讶我的周

围。我望着太阳那湛明的体质,像要辨别它那交织绚烂的色泽,追逐它那不

着痕迹的流动。看它洁净地映到书桌上时,我感到桌面上平铺着一种恬静,

一种精神上的豪兴,情趣上的闲逸;即或所谓“窗明几净”,那里默守着神

秘的期待,漾开诗的气氛。那种静,在静里似可听到那一处琤琮的泉流,和

着仿佛是断续的琴声,低诉着一个幽独者自误的音调。看到这同一片阳光射

到地上时,我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动,暗香吹拂左右,人随着晌午的光霭花气

在变幻,那种动,柔谐婉转有如无声音乐,令人悠然轻快,不自觉地脱落伤

愁。至多,在舒扬理智的客观里使我偶一回头,看看过去幼年记忆步履所留

的残迹,有点儿惋惜时间;微微怪时间不能保存情绪,保存那一切情绪所曾

流连的境界。

倚在软椅上不但奢侈,也许更是一种过失,有闲的过失。但东坡的辩护:

“懒者常似静,静岂懒者徒”,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此刻不倚榻上而“静”,

则方才情绪所兜的小小圈子便无条件地失落了去!人家就不可惜它,自己却

实在不能不感到这种亲密的损失的可哀。

就说它是情绪上的小小旅行吧,不走并无不可,不过走走未始不是更好。

归根说,我们活在这世上到底最珍惜一些什么?果真珍惜万物之灵的人的活

动所产生的种种,所谓人类文化?这人类文化到底又靠一些什么?我们怀疑

或许就是人身上那一撮精神同机体的感觉,生理心理所共起的情感,所激发

出的一串行为,所聚敛的一点智慧,——那么一点点人之所以为人的表现。

宇宙万物客观的本无所可珍惜,反映在人性上的山川草木禽兽才开始有了秀

丽,有了气质,有了灵犀。反映在人性上的人自己更不用说。没有人的感觉,

人的情感,即便有自然,也就没有自然的美,质或神方面更无所谓人的智慧,

人的创造,人的一切生活艺术的表现!这样说来,谁该鄙弃自己感觉上的小

小旅行?为壮壮自己胆子,我们更该相信惟其人类有这类情绪的驰骋,实际

的世间才赓续着产生我们精神所寄托的文物精萃。

此刻我竟可以微微一咳嗽,乃至于用播音的圆润口调说:我们既然无疑

的珍惜文化,即尊重盘古到今种种的艺术——无论是抽象的思想的艺术,或

是具体的驾驭天然材料另创的非天然形象,——则对于艺术所由来的渊源,

那点点人的感觉,人的情感智慧(通称人的情绪),又当如何地珍惜才算合

理?

但是情绪的驰骋,显然不是诗或画或任何其他艺术建造的完成。这驰骋

此刻虽占了自己生活的若干时间,却并不在空间里占任何一个小小位置!这

个情形自己需完全明了。此刻它仅是一种无踪迹的流动,并无栖身的形体。

它或含有各种或可捉摸的质素,但是好奇地探讨这个质素而具体要表现它的

差事,无论其有无意义,除却本人外,别人是无能为力的。我此刻为着一片

清婉可喜的阳光,分明自己在对内心交流变化的各种联想发生一种兴趣的注

意,换句话说,这好奇与兴趣的注意已是我此刻生活的活动。一种力量又迫

着我来把握住这个活动,而设法表现它,这不易抑制的冲动,或即所谓艺术

冲动也未可知!只记得冷静的杜工部散散步,看看花,也不免会有“江上被

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的情绪上一片紊乱!玲珑煦暖的阳光照人面前,

那美的感人力量就不减于花,不容我生硬地自己把情绪分划为有闲与实际的

两种,而权其轻重,然后再决定取舍的。我也只有情绪上的一片紊乱。

情绪的旅行本偶然的事,今天一开头并为着这片春初晌午的阳光,现在

也还是为着它。房间内有两种豪侈的光常叫我的心绪紧张如同花开,趁着感

觉的微风,深浅零乱于冷智的枝叶中间。一种是烛光,高高的台座,长垂的

烛泪,熊熊红焰当帘幕四下时各处光影掩映。那种闪烁明艳,雅有古意,明

明是画中景象,却含有更多诗的成分。另一种便是这初春晌午的阳光,到时

候有意无意的大片子洒落满室,那些窗棂栏板几案笔砚浴在光蔼中,一时全

成了静物图案;再有红蕊细枝点缀几处,室内更是轻香浮溢,叫人俯仰全触

到一种灵性。

这种说法怕有点会发生误会,我并不说这片阳光射入室内,需要笔砚花

香那些儒雅的托衬才能动人,我的意思倒是:室内顶寻常的一些供设,只要

一片阳光这样又幽娴又洒脱地落在上面,一切都会带上另一种动人的气息。

这里要说到我最初认识的一片阳光。那年我六岁,记得是刚刚出了水珠

以后——水珠即寻常水痘,不过我家乡的话叫它做水珠。当时我很喜欢那美

丽的名字,忘却它是一种病,因而也觉到一种神秘的骄傲。只要人过我窗口

问问出“水珠”么?我就感到一种荣耀。那个感觉至今还印在脑子里。也为

这个缘故,我还记得病中奢侈的愉悦心境。虽然同其他多次的害病一样,那

次我仍然是孤独的被囚禁在一间房屋里休养的。那是我们老宅子里最后的一

进房子;白粉墙围着小小院子,北面一排三间,当中夹着一个开敞的厅堂。

我病在东头娘的卧室里。西头是婶婶的住房。娘同婶永远要在祖母的前院里

行使她们女人们的职务的,于是我常是这三间房屋惟一留守的主人。

在那三间屋子里病着,那经验是难堪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尤其是在日

中毫无睡意的时候。起初,我仅集注我的听觉在各种似脚步,又不似脚步的

上面。猜想着,等候着,希望着人来。间或听听隔墙各种琐碎的声音,由墙

基底下传达出来又消敛了去。过一会,我就不耐烦了——不记得是怎样的,

我就蹑着鞋,捱着木床走到房门边。房门向着厅堂斜斜地开着一扇,我便扶

着门框好奇地向外探望。

那时大概刚是午后两点钟光景,一张刚开过饭的八仙桌,异常寂寞地立

在当中。桌下一片由厅口处射进来的阳光,泄泄融融地倒在那里。一个绝对

悄寂的周围伴着这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不知为什么,忽使我六岁孩子的

心里起了一次极不平常的振荡。

那里并没有几案花香,美术的布置,只是一张极寻常的八仙桌。如果我

的记忆没有错,那上面在不多时间以前,是刚陈列过咸鱼、酱菜一类极寻常

俭朴的午餐的。小孩子的心却呆了。或许两只眼睛倒张大一点,四处地望,

似乎在寻觅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那片阳光美得那样动人?我记得我爬到

房内窗前的桌子上坐着,有意无意地望望窗外,院里粉墙疏影同室内那片金

色和煦绝然不同趣味。顺便我翻开手边娘梳妆用的旧式镜箱,又上下摇动那

小排状抽屉,同那刻成花篮形小铜坠子,不时听雀跃过枝清脆的鸟语。心里

却仍为那片阳光隐着一片模糊的疑问。

时间经过二十多年,直到今天,又是这样一泄阳光,一片不可捉摸,不

可思议流动的而又恬静的瑰宝,我才明白我那问题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事实

上仅是如此:一张孤独的桌,一角寂寞的厅堂。一只灵巧的镜箱,或窗外断

续的鸟语,和水珠——那美丽小孩子的病名——便凑巧永远同初春静沉的阳

光整整复斜斜地成了我回忆中极自然的联想。

(原载 1946 年 11 月 24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平郊建筑杂录》

北平四郊近二、三百年间建筑遗物极多,偶尔郊游,触目都是饶有趣味

的古建。其中辽、金、元古物虽然也有,但是大部分还是明清的遗构;有的

是煊赫的“名胜”,有的是消沉的“痕迹”;有的按期受成群的世界游历团

的赞扬,有的只偶尔受诗人们的凭吊,或画家的欣赏。

这些美的存在,在建筑审美者的眼里,都能引起特异的感觉,在“诗意”

和“画意”之外,还使他感到一种“建筑意”的愉快。这也许是个狂妄的说

法——但是,什么叫做“建筑意”?我们很可以找出一个比较近理的含义或

解释来。

顽石会不会点头,我们不敢有所争辩,那问题怕要牵涉到物理学家,但

经过大匠之手艺,年代之磋磨,有一些石头的确是会蕴含生气的。天然的材

料经人的聪明建造,再受时间的洗礼,成美术与历史地理之和,使它不能不

引起赏鉴者一种特殊的性灵的融会,神志的感触,这话或者可以算是说得通。

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

说,乃至于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由温雅的儿女佳话,到流血成渠

的杀戮。他们所给的“意”的确是“诗”与“画”的。但是建筑师要郑重郑

重的声明,那里面还有超出这“诗”、“画”以外的“意”存在。眼睛在接

触人的智力和生活所产生的一个结构,在光影可人中,和谐的轮廓,披着风

露所赐与的层层生动的色彩;潜意识里更有“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凭吊与兴衰的感慨;偶然更发现一片,只要一片,极精致的雕纹,一位不知

名匠师的手笔,请问那时锐感,即不叫他做“建筑意”,我们也得要临时给

他制造个同样狂妄的名词,是不?

建筑审美可不能势利的。大名煊赫,尤其是有乾隆御笔碑石来赞扬的,

并不一定便是宝贝;不见经传,湮没在人迹罕到的乱草中间的,更不一定不

是一位无名英雄。以貌取人或者不可,“以貌取建”却是个好态度。北平近

郊可经人以貌取舍的古建筑实不在少数。摄影图录之后,或考证它的来历,

或由村老传说中推测他的过往——可以成一个建筑师为古物打抱不平的事

业,和比较有意思的夏假消遣。而他的报酬便是那无穷的建筑意的收获。

一卧佛寺的平面

说起受帝国主义的压迫,再没有比卧佛寺委屈的了。卧佛寺的住持智宽

和尚,前年偶同我们谈天,用“叹息痛恨于桓灵”的口气告诉我,他的先师

老和尚,如何如何地与青年会订了合同,以每年一百元的租金,把寺的大部

分租借了二十年,如同胶州湾,辽东半岛的条约一样。

其实这都怪那佛一觉睡几百年不醒,到了这危难的关点,还不起来给老

和尚当头棒喝,使他早早觉悟,组织个佛教青年会西山消夏团。虽未必可使

佛法感化了摩登青年,至少可借以繁荣了寿安山……,不错,那山叫寿安

山……,又何至等到今年五台山少些的补助,才能修葺开始残破的庙宇呢!

我们也不必怪老和尚,也不必怪青年会……其实还应该感谢青年会。要

是没有青年会,今天有几个人会知道卧佛寺那样一个山窝子里的去处。在北

方——尤其是北平——上学的人,大半都到过卧佛寺。一到夏天,各地学生

们,男的,女的,谁不愿意来消消夏,爬山,游水,骑驴,多么优哉游哉。

据说每年夏令会总成全了许多爱人儿们的心愿,想不到睡觉的释迦牟尼,还

平郊建筑杂录:由梁思成、林徽因合撰。

能在梦中代行月下老人的职务,也真是佛法无边了。

从玉泉山到香山的马路,快近北辛村的地方,有条岔路忽然转北上坡的,

正是引导你到卧佛寺的大道。寺是向南,一带山屏障似的围住寺的北面,所

以寺后有一部分渐高,一直上了山脚。在最前面,迎着来人的,是寺的第一

道牌楼,那还在一条柏荫夹道的前头。当初这牌楼是什么模样,我们大概还

能想象,前人做的事虽不一定都比我们强,却是关于这牌楼大概无论如何他

们要比我们大方得多。现在的这座只说他不顺眼已算十分客气,不知哪一位

和尚化来的酸缘,在破碎的基上,竖了四根小柱子,上面横钉了几块板,就

叫它做牌楼。这算是经济萎衰的直接表现,还是宗教力渐弱的间接表现?一

时我还不能答复。

顺着两行古柏的马道上去,骤然间到了上边,才看见另外的鲜明的一座

琉璃牌楼在眼前。汉白玉的须弥座,三个汉白玉的圆门洞,黄绿琉璃的柱子,

横额,斗栱,檐瓦。如果你相信一个建筑师的自言自语,“那是乾嘉间的作

法”。至于《日下旧闻考》所记寺前为门的如来宝塔,却已不知去向了。

琉璃牌楼之内,有一道白石桥,由半月形的小池上过去。池的北面和桥

的旁边,都有精致的石栏杆,现在只余北面一半,南面的已改成洋灰抹砖栏

杆。这也据说是“放生池”,里面的鱼,都是“放”的。佛寺前的池,本是

佛寺的一部分,用不着我们小题大作地讲。但是池上有桥,现在虽处处可见,

但它的来由却不见得十分古远。在许多寺池上,没有桥的却较占多数。至于

池的半月形,也是个较近的做法,古代的池大半都是方的。池的用途多是放

生,养鱼。但是刘士能先生告诉我们说南京附近有一处律宗的寺,利用山中

溪水为月牙池,和尚们每斋都跪在池边吃,风雪无阻,吃完在池中洗碗。幸

而卧佛寺的和尚们并不如律宗的苦行,不然放生池不唯不能放生,怕还要变

成脏水坑了。

与桥正相对的是山门。山门之外,左右两旁,是钟鼓楼,从前已很破烂,

今年忽然大大地修整起来。连角梁下失去的铜铎,也用二十一号的白铅铁焊

上,油上红绿颜色,如同东安市场的国货玩具一样的鲜明。

山门平时是不开的,走路的人都从山门旁边的门道出入。入门之后,迎

面是一座天王殿,里面供的是四天王——就是四大金刚——东西梢间各两位

对面侍立,明间面南的是光肚笑嘻嘻的阿弥陀佛,面北合十站着的是韦驮。

再进去是正殿,前面是月台,月台上(在秋收的时候)铺着金黄色的老

玉米,像是专替旧殿着色。正殿五间,供三位喇嘛式的佛像。据说正殿本来

也有卧佛一躯,雍正还看见过,是旃檀佛像,唐太宗贞观年间的东西。却是

到了乾隆年间,这位佛大概睡醒了,不知何时上哪儿去了。只剩了后殿那一

位,一直睡到如今,还没有醒。

从前面牌楼一直到后殿,都是建立在一条中线上的。这个在寺的平面上

并不算稀奇,罕异的却是由山门之左右,有游廊向东西,再折而向北,其间

虽有方丈客室和正殿的东西配殿,但是一气连接,直到最后面又折而东西,

回到后殿左右。这一周的廊,东西(连山门和后殿算上)十九间,南北(连

方丈配殿算上)四十间,成一个大长方形。中间虽立着天王殿和正殿,却不

像普通的庙殿,将全寺用“四合头”式前后分成几进。这是少有的。在这点

上,本刊上期刘士能先生在智化寺调查记中说:“唐宋以来有伽蓝七堂之称。

惟各宗略有异同,而同在一宗,复因地域环境,互相增省……”现在卧佛寺

中院,除去最后的后殿外,前面各堂为数适七,虽不敢说这是七堂之例,但

可借此略窥制度耳。

这种平面布置,在唐宋时代很是平常,敦煌画壁里的伽蓝都是如此布置,

在日本各地也有飞鸟平安时代这种的遗例。在北平一带(别处如何未得详

究),却只剩这一处唐式平面了。所以人人熟识的卧佛寺,经过许多人用帆

布床“卧”过的卧佛寺游廊,是还有一点新的理由,值得游人将来重加注意

的。

卧佛寺各部殿宇的立面(外观)和断面(内部结构)却都是清式中极规

矩的结构,用不着细讲。至于殿前伟丽的婆罗宝树,和树下消夏的青年们所

给与你的是什么复杂的感觉,那是各人的人生观问题,建筑师可以不必参加

意见。事实极明显的,如东院几进宜于消夏乘凉;西院的观音堂总有人租住;

堂前的方池——旧籍中无数记录的方池——现在已成了游泳池,更不必赘述

或加任何的注解。

“凝神映性”的池水,用来做锻炼身体之用,在青年会道德观之下,自

成道理——没有康健的身体,焉能有康健的精神?——或许!或许!但怕池

中的微生物杂菌不甚懂事。

池的四周原有精美的白石栏杆,已拆下叠成台阶,做游人下池的路。不

知趣的,容易伤感的建筑师,看了又一阵心酸。其实这不算稀奇,中世纪的

教皇们不是把古罗马时代的庙宇当石矿用,采取那石头去修“上帝的房子”

吗?这台阶——栏杆——或也不过是将原来离经叛道“崇拜偶像者”的迷信

废物,拿去为上帝人道尽义务。“保存古物”,在许多人听去当是一句迂腐

的废话。“这年头!这年头!”每个时代都有些人在没奈何时,喊着这句话

出出气。

二法海寺门与原先的居庸关①

法海寺在香山之南,香山通八大处马路的西边不远。一个很小的山寺,

谁也不会上那里去游览的。寺的本身在山坡上,寺门却在寺前一里多远山坡

底下。坐汽车走过那一带的人,怕绝对不会看见法海寺门一类无系轻重的东

西的。骑驴或走路的人,也很难得注意到在山谷碎石堆那一点小建筑物。尤

其是由远处看,它的颜色和背景非常相似。因此看见过法海寺门的人我敢相

信一定不多。

特别留意到这寺门的人,却必定有。因为这寺门的形式是与寻常的极不

相同:有圆拱门洞的城楼模样,上边却顶着一座喇嘛式的塔——一个缩小的

北海白塔。这奇特的形式,不是中国建筑里所常见。

这圆拱门洞是石砌的。东面门额上题着“敕赐法海禅寺”,旁边陪着一

行“顺治十七年夏月吉日”的小字。西面额上题着三种文字,其中看得懂的

中文是“唵巴得摩乌室尼渴华麻列吽敆吒”,其他两种或是满蒙各占其一个。

走路到这门下,疲乏之余,读完这一行题字也就觉得轻松许多!

门洞里还有隐约的画壁,顶上一部分居然还勉强剩出一点颜色来。由门

洞西望,不远便是一座石桥,微拱的架过一道山沟,接着一条山道直通到山

坡上寺的本身。

门上那座塔的平面略似十字形而较复杂。立面分多层,中间束腰石色较

白,刻着生猛的浮雕狮子。在束腰上枋以上,各层重叠像阶级,每级每面有

三尊佛像。每尊佛像带着背光,成一浮雕薄片,周围有极精致的琉璃边框。

法海寺门与原先的居庸关:所指居庸关,为居庸关云台,为元代一座过街塔的 塔座。

像脸不带色釉,眉目口鼻均伶俐秀美,全脸大不及寸余。座上便是塔的圆肚,

塔肚四面四个浅龛,中间坐着浮雕造像,刻工甚俊。龛边亦有细刻。更上是

相轮(或称刹),刹座刻做莲瓣,外廓微做盆形,底下还有小方十字座。最

顶尖上有仰月的教徽。仰月徽去夏还完好,今秋已掉下。据乡人说是八月间

大风雨吹掉的,这塔的破坏于是又进了一步。

这座小小带塔的寺门,除门洞上面一围砖栏杆外,完全是石造的。这在

中国又是个少有的例。现在塔座上斜长着一棵古劲的柏树,为塔门增了不少

的苍姿,更像是做他的年代的保证。为塔门保存计,这种古树似要移去的。

怜惜古建的人到了这里真是彷徨不知所措;好在在古物保存如许不周到的中

国,这优虑未免神经过敏!

法海寺门特点却并不在上述诸点,石造及其年代等等,主要的却是他的

式样与原先的居庸关相类似。从前居庸关上本有一座塔的,但因倾颓已久,

无从考其形状。不想在平郊竟有这样一个发现。虽然在《日下旧闻考》里法

海寺只占了两行不重要的位置;一句轻淡的“门上有小塔”,在研究居庸关

原状的立脚点看来,却要算个重要的材料了。

三杏子口的三个石佛龛

由八大处向香山走,出来不过三、四里,马路便由一处山口里开过。在

山口路转第一个大弯,向下直趋的地方,马路旁边,微偻的山坡上,有两座

小小的石亭。其实也无所谓石亭,简直就是两座小石佛龛。两座石龛的大小

稍稍不同,而他们的背面却同是不客气的向着马路。因为他们的前面全是向

南,朝着另一个山口——那原来的杏子口。

在没有马路的时代,这地方才不愧称做山口。在深入三、四十尺的山沟

中,一道唯一的蜿蜒险狭的出路;两旁对峙着两堆山,一出口则豁然开朗一

片平原田壤,海似的平铺着,远处浮出同孤岛一般的玉泉山,托住山塔。这

杏子口的确有小规模的“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特异形势。两石佛龛既据

住北坡的顶上,对面南坡上也立着一座北向的,相似的石龛,朝着这山口。

由石峡底下的杏子口往上看,这三座石龛分峙两崖,虽然很小,却顶着一种

超然的庄严,镶在碧澄澄的天空里,给辛苦的行人一种神异的快感和美感。

现时的马路是在北坡两龛背后绕着过去,直趋下山。因其逼近两龛,所

以驰车过此地的人,绝对要看到这两个特别的石亭子的。但是同时因为这山

路危趋的形势,无论是由香山西行,还是从八大处东去,谁都不愿冒险停住

快驶的汽车去细看这么几个石佛龛子。于是多数过路车客,全都遏制住好奇

爱古的心,冲过去便算了。

假若作者是个细看过这石龛的人,那是因为他是例外,遏止不住他的好

奇爱古的心,在冲过便算了不知多少次以后发誓要停下来看一次的。那一次

也就不算过路,却是带着照相机去专程拜谒;且将车驶过那危险的山路停下,

又步行到龛前后去瞻仰丰彩的。

在龛前,高高地往下望着那刻着几百年车辙的杏子口石路,看一个小泥

人大小的农人挑着担过去,又一个带朵鬓花的老婆子,夹着黄色包袱,弯着

背慢慢地踱过来,才能明白这三座石龛本来的使命。如果这石龛能够说话,

他们或不能告诉得完他们所看过经过杏子口底下的图画——那时一串骆驼正

在一个跟着一个的,穿出杏子口转下一个斜坡。

北坡上这两座佛龛是并立在一个小台基上,它们的结构都是由几片青石

片合成——(每面墙是一整片,南面有门洞,屋顶每层檐一片)。西边那座

龛较大,平面约一米余见方,高约二米。重檐,上层檐四角微微翘起,值得

注意。东面墙上有历代的刻字,跑着的马,人脸的正面等等。其中有几个年

月人名,较古的有“承安五年四月二十三日到此”,和“至元九年六月十五

日□□□贾智记”。承安是金章宗年号,五年是公元一二○○年。至元九年

是元世祖的年号,元顺帝的至元到六年就改元了,所以是公元一二七二年。

这小小的佛龛,至迟也是金代遗物,居然在杏子口受了七百多年以上的风雨,

依然存在。当时巍然顶在杏子口北崖上的神气,现在被煞风景的马路贬到盘

坐路旁的谦抑;但它们的老资格却并不因此减损,那种倚老卖老的倔强,差

不多是傲慢冥顽了。西面墙上有古拙的画——佛像和马——那佛像的样子,

骤看竟像美洲土人的 To-tam-Pole。

龛内有一尊无头趺坐的佛像,虽像身已裂,但是流利的衣褶纹,还有“南

宋期”的遗风。

台基上东边的一座较小,只有单檐,墙上也没字画。龛内有小小无头像

一躯,大概是清代补作的。这两座都有苍绿的颜色。

台基前面有宽二米长四米余的月台,上面的面积勉强可以叩拜佛像。

南崖上只有一座佛龛,大小与北崖上小的那座一样。三面做墙的石片,

已成纯厚的深黄色,像纯美的烟叶,西面刻着双钩的“南”字,南面“无”

字,东面“佛”字,都是径约八十厘米。北面开门,里面的佛像已经失了。

这三座小龛,虽不能说是真正的建筑遗物,也可以说是与建筑有关的小

品。不止诗意画意都很充足,“建筑意”更是丰富,实在值得停车一览。至

于走下山坡到原来的杏子口里往上真真瞻仰这三龛本来庄严峻立的形势,更

是值得。

关于北平掌故的书里,还未曾发现有关于这三座石佛龛的记载。好在对

于他们年代的审定,因有墙上的刻字,已没有什么难题。所可惜的是他们渺

茫的历史无从参考出来,为我们的研究增些趣味。

(原载 1932 年《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 3 卷第 4 期)

《平郊建筑杂录(续)》

四天宁寺塔建筑年代之鉴别问题

一年来,我们在内地各处跑了些路,反倒和北平生疏了许多,近郊虽近,

在我们心里却像远了一些,北平广安门外天宁寺塔的研究的初稿竟然原封未

动。许多地方竟未再去图影实测,一年半前所关怀的平郊胜迹,那许多美丽

的塔影,城角,小楼,残碣于是全都淡淡的,委曲的在角落里初稿中尽睡着

下去。

我们想国内爱好美术古迹的人日渐增加,爱慕北平名胜者更是不知凡

几,或许对于如何鉴别一个建筑物的年代也常有人感到兴趣,我们这篇讨论

天宁寺塔的文字或可供研究者的参考。

关于天宁寺塔建造的年代,据一般人的传说及康熙乾隆的碑记,多不负

责的指为隋建,但依塔的式样来做实物的比较,将全塔上下各部逐件指点出

来,与各时代其他砖塔对比,再由多面引证反证所有关于这塔的文献,谁也

可以明白这塔之绝对不能是隋代原物。

国内隋唐遗建,纯木者尚未得见,砖石者亦大罕贵,但因其为佛教全盛

时代,常留大规模的图画雕刻散迹于各处,如敦煌云岗龙门等等,其艺术作

风,建筑规模,或花纹手法,则又为研究美术者所熟审。宋辽以后遗物虽有

不载朝代年月的,可考者终是较多,且同时代,同式样,同一作风的遗物亦

较繁伙,互相印证比较容易。故前人泥于可疑的文献,相传某物为某代原物

的,今日均不难以实物比较方法,用科学考据态度,重新探讨,辩证其确实

时代。这本为今日治史及考古者最重要亦最有趣的工作。

我们的《平郊建筑杂录》,本预定不录无自己图影或测绘的古迹,且均

附游记,但是这次不得不例外。原因是《艺术周刊》已预告我们的文章一篇,

一时因图片关系交不了卷,近日这天宁寺又尽在我们心里欠伸活动,再也不

肯在稿件中间继续睡眠状态,所以决意不待细测全塔,先将对天宁寺简略的

考证及鉴定,提早写出,聊作我们对于鉴别建筑年代方法程序的意见,以供

同好者的参考。希望各处专家读者给以指正。

广安门外天宁寺塔, 是属于那种特殊形式,研究塔者竟有常直称其为 “天

宁式”的,因为此类塔散见于北方各地,自成一派,天宁则又是其中最著者。

此塔不仅是北平近郊古建遗迹之一,且是历来传说中,颇多误认为隋朝建造

的实物。但其塔型显然为辽金最普通的式样,细部手法亦均未出宋辽规制范

围,关于塔之文献方面材料又全属于可疑一类,直至清代碑记,及《顺天府

志》等,始以坚确口气直称其为隋建。传说塔最上一层南面有碑①,关于其建

造年代,将来或可在这碑上找到最确实的明证,今姑分文献材料及实物作风

两方面讨论之。讨论之前,先略述今塔的形状如下。

简略的说,塔的平面为八角形,立面显著的分三部:一,繁复之塔座;

二, 三,

较塔座略细之第一层塔身; 以上十三层支出的密檐。 全塔砖造高 57.80

米,合国尺 17 丈有奇。

塔建于一方形大平台之上,平台之上始立八角形塔座。座甚高,最下一

部为须弥座,其“束腰”①有壶门花饰,转角有浮雕像。此上又有镂刻着壶门

平郊建筑杂录:由林徽因、梁思成合著。

传说塔最上一层南面有碑:据《日下旧闻考》,引《冷然志》。

束腰:须弥座中段板称”束腰”,其上有拱形池子称壶门。

浮雕之束腰一道。最上一部为勾栏斗栱俱全之平座一围,阑上承三层仰翻莲

瓣。

第一层塔身立于仰莲座之上,其高度几等于整个塔座,四面有栱门及浮

雕像,其他四面又各有直棂窗及浮雕像。此段塔身与其上十三层密檐是划然

成塔座以上的两个不同部分,十三层密檐中,最下一层是属于这第一层塔身

的,出檐稍远,檐下斗栱亦与上层稍稍不同。

上部十二层,每层仅有出檐及斗栱,各层重叠不露塔身。宽度则每层向

上递减,递减率且向上增加,使塔外廓作缓和之卷杀。

塔各层出檐不远,檐下均施双栱斗栱。塔的转角为立柱,故其主要的柱

头铺作,亦即为其转角铺作。在上十二层两转角间均用补间铺作两朵。唯有

第一层只用补间铺作一朵。第一层斗栱与上各层做法不同之处在转角及补间

均加用斜栱一道。

塔顶无刹,用两层八角仰莲,上托小须弥座,座承宝珠。塔纯为砖造,

内心并无梯级可登。

历来关于天宁寺的文献,《日下旧闻考》中,殆已搜集无遗,计有《神

州塔传》,《续高僧传》,《广宏明集》,《帝京景物略》,《长安客话》,

《析津日记》,《隩志》,《民齐笔记》,《明典汇》,《冷然志》,及其

他关于这塔的记载,以及乾隆重修天宁寺碑文及各处许多的诗(康熙天宁寺

《礼塔碑记》并未在内)。所收材料虽多,但关于现存砖塔建造的年代,则

除却年代最后的那个乾隆碑之外,综前代的文献中,无一句有确实性的明文

记载。

不过《顺天府志》将《日下旧闻考》所集的各种记述,竟然自由草率的

综合起来,以确定的语气说:“寺为元魏所造,隋为宏业,唐为天王,金为

大万安,寺当元末兵火荡尽,明初重修,宣德改曰天宁,正统更名广善戒坛,

后复今名,……寺内隋塔高二十七丈五尺五寸……”等。

按《日下旧闻》中文多重复抄袭及迷信传述,有朝代年月,及实物之记

载的,有下列重要的几段。

(一)《神州塔传》:“隋仁寿间幽州宏业寺建塔藏舍利。”此书在文献中年代大概

最早,但传中并未有丝毫关于塔身形状材料位置之记述,故此段建塔的记载,与现存砖塔

的关系完全是疑问的。仁寿间宏业寺建塔,藏舍利,并不见得就是今天立着的天宁寺塔,

这是很明显的。

(二)《续高僧传》:“仁寿下敕召送舍利于幽州宏业寺,即元魏孝文之所造,旧号

光林……自开皇末,舍利到前,山恒倾摇……及安塔竟,山动自息。……”《续高僧传》,

唐时书,亦为集中早代文献之一。按此则隋开皇中“安塔”,但其关系与今塔如何则仍然

如《神州塔传》一样,只是疑问的。

(三)《广宏明集》:“仁寿二年分布舍利五十一州,建立灵塔。幽州表云,三月二

十六日,于宏业寺安置舍利,……”这段仅记安置舍利的年月也是与上两项一样的与今塔

(即现存的建筑物)并无确实关系。

(四)《帝京景物略》:“隋文帝遇阿罗汉授舍利一囊……乃以七宝函致雍岐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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