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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徽因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州建一塔,天宁寺其一也,塔高十三寻,四周缀铎万计,……塔前一幢,书体遒美,开皇

中立。”这是一部明末的书,距隋已隔许多朝代。在这里我们第一次见到隋文帝建塔藏舍

利的历史与天宁寺塔串在一起的记载。据文中所述高十三寻缀铎的塔,颇似今存之塔,但

这高十三寻缀铎的塔,是否即隋文帝所建,则仍无根据。此书行世在明末,由隋至明这千

年之间,除唐以外,辽金元对此塔既无记载,隋文帝之塔,本可几经建造而不为此明末作

者所识。且六朝及早唐之塔,据我们所知道的,如《洛阳伽蓝记》所述之“胡太后塔”,

及日本现存之京都法隆寺塔,均是木构①。且我们所见的邓州大兴国寺,仁寿二年的舍利

宝塔下铭,铭石圆形,亦像是埋在木塔之“塔心柱”下那块圆础下层石,这使我们疑心仁

寿分布诸州之舍利塔均为隋时最普遍之木塔,这明末作者并不及见那木构原物,所谓十三

寻缀铎的塔倒是今日的砖塔。至于开皇石幢,据《析津日记》(亦明人书)所载,则早已

失所在。

(五)《析津日记》:“寺在元魏为光林,在隋为宏业:在唐为天王,在金为大万安,

宣德修之日天宁,正统中修之日万寿戒坛,名凡数易。访其碑记,开皇石幢已失所在即金

元旧碣亦无片石矣。盖此寺本名宏业,而王元美谓幽州无宏业,刘同人谓天宁之先不为宏

业,皆考之不审也。”

《析津日记》与《帝京景物略》同为明人书,但其所载“天宁之先不为宏业?”及“考

之不审也”这种疑问态度与《帝京景物略》之武断恰恰相反,且作者“访其碑记”要寻“金

元旧碣”对于考据之慎重亦与《景物略》不同,这个记载实在值得注意。

(六)《隩志》:不知明代何时书,似乎较以上两书稍早。文中:“天王寺之更名天

宁也,宣德十年事也;今塔下有碑勒更名敕,碑阴则正统十年刊行藏经敕也。碑后有尊胜

陀罗尼石幢,辽重熙十七年五月立。”

此段记载,性质确实之外,还有个可注意之点,即辽重熙年号及刻有此年号之实物,

在此轻轻提到,至少可以证明两桩事:(一)辽代对于此塔亦有过建设或增益;(二)此

段历史完全不见记载,乃至于完全失传。

(七)《长安客话》:“寺当元末兵火荡尽;文皇在潜邸,命所司重修。姚广孝曾居

焉。宣德间敕更今名。”这段所记“寺当元末兵火荡尽,”因下文重修及“姚广孝曾居焉”

等语气,似乎所述仅限于寺院,不及于塔。如果塔亦荡尽,文皇(成祖)重修时岂不还要

重建塔?如果真的文皇曾重建个大塔则作者对于此事当不止用“命所司重修”一句。且《长

安客话》距元末,至少已两百年,兵火之后到底什么光景,那作者并不甚了了,他的注意

处在夸扬文皇在潜邸重修的事耳。

(八)《冷然志》:书的时代既晚,长篇的描写对于塔的神话式来源又已取坚信态度,

更不足凭信。不过这里认塔前有开皇幢,或为辽重熙幢之误。

关于天宁寺的文献,完全限于此种疑问式的短段记载。至于康熙乾隆长

篇的碑文,虽然说得天花乱坠,对于天宁寺过去的历史,似乎非常明白,毫

无疑问之处,但其所根据,也只是限于我们今日所知道的一把疑云般的不完

全的文献材料,其确实性根本不能成立。且综以上文献看来,唐以后关于塔

只有明末清初的记载,中间要紧的各朝代经过,除辽重熙立过石幢,金大定

易名大万安禅寺外,并无一点记述,今塔的真实历史在文献上可以说并无把

握。

文献资料既如上述的不完全,不可靠,我们唯有在形式上鉴定其年代。

这种鉴别法,完全赖观察及比较工作所得的经验,如同鉴定字画金石陶瓷的

年代及真伪一样,虽有许多为绝对的,且可以用文字笔墨形容之点,也有一

些是较难,乃至不能言传的,只好等观者由经验去意会。

其可以言传之点,我们可以分作两大类去观察:(一)整个建筑物之形

日本现存之京都法隆寺塔,均是木构:日本京都法隆寺五重塔,乃“飞鸟”时代 物,相当于我国隋代,

其建造者乃由高丽东渡的匠师,其结构与《洛阳伽蓝记》 中所述木塔及云岗石刻中的塔多符合。

式(也可以说是图案之概念);(二)建筑各部之手法或作风。

关于图案概念一点,我们可以分作平面及立面讨论。唐以前的塔,我们

所知道的,平面差不多全作正方形。实物如西安大雁塔,小雁塔,玄奘塔,

香积寺塔,嵩山永泰寺塔,及房山云居寺四个小石塔……河南山东无数唐代

或以前高僧墓塔,如山东神通寺四门塔,灵岩寺法定塔,嵩山少林寺法玩

塔……等等等等。刻绘如云冈,龙门石刻,敦煌壁画等等,平面都是作正方

形的。我们所知的唯一的例外,在唐以前的,唯有嵩山嵩岳寺塔,平面作十

二角形,这十二角形平面,不唯在唐以前是例外,就是在唐以后,也没有第

二个,所以它是个例外之最特殊者,是中国建筑史中之独例。除此以外,则

直到中唐或晚唐,方有非正方形平面的八角形塔出现,这个罕贵的遗物即嵩

山会善寺净藏禅师塔。按禅师于天宝五年圆寂,这塔的兴建,绝不会在这年

以前,这塔短稳古拙,亦是孤例,而比这塔还古的八角形平面塔,除去天宁

寺——假设它是隋建的话——别处还未得见过。在我们今日,觉得塔的平面

或作方形,或作多角形,没甚奇特。但是一个时代的作者,大多数跳不出他

本时代盛行的作风或规律以外的——建筑物尤甚——所以生在塔平面作方形

的时代,能做出一个平面不作方形的塔来,是极罕有的事。

至于立面方面我们请先看塔全个的轮廓之所以形成。天宁寺的塔,是在

一个基坛之上立须弥座,须弥座上立极高的第一层,第一层以上有多层密而

扁的檐的。这种第一层高,以上多层扁矮的塔,最古的例当然是那十二角形

嵩山嵩岳寺塔,但除它而外,是须到唐开元以后才见有那类似的做法,如房

山云居寺四小石塔。在初唐期间,砖塔的做法,多如大雁塔一类各层均等递

减的。但是我们须注意,唐以前的这类上段多层密檐塔,不唯是平面全作方

形而且第一层之下无须弥座等等雕饰,且上层各檐是用砖层层垒出,不施斗

栱,其所呈的外表,完全是两样的。

所以由平面及轮廓看来,竟可证明天宁寺塔为隋代所建之绝不可能,因

为唐以前的建筑师就根本没有这种塔的观念。

至于建筑各部的手法作风,则更可以辅助着图案概念方面不足的证据,

而且往往更可靠,更易于鉴别。我们不妨详细将这塔的每个部分提出审查。

建筑各部构材,在中国建筑中占位置最重要的,莫过于斗栱。斗栱演变

的沿革,差不多就可以说是中国建筑结构法演变史。在看多了的人,差不多

只须一看斗栱,对一座建筑物的年代,便有七八分把握。建筑物之用斗栱,

据我们所知道的,是由简而繁。砖塔石塔最古的例如北周神通寺四门塔及东

魏嵩岳寺十二角十五层塔,都没有斗栱。次古的如西安大雁塔及香积寺砖塔,

皆属初唐物,只用斗而无栱。与之略同时或略后者如西安兴教寺玄奘塔,则

用简单的一斗三升交蚂蚱头在柱头上。直至会善寺净藏塔,我们始得见简单

人字拱的补间铺作。神通寺龙虎塔建于唐末,只用双杪偷心华栱。真正用砖

石来完全模仿成朵复杂的斗栱的,至五代宋初始见,其中便是如我们所见的

许多“天宁式”塔。此中年代确实的有辽天庆七年的房山云居寺南塔,金大

定二十五年的正定临济寺青塔,辽道宗太康六年(公元 1079 年)的涿县普寿

寺塔,见本刊本期刘士能先生《河北省西部古建筑调查记略》,还有蓟县白

塔,等等。在那时候还有许多砖塔的斗栱是木质的,如杭州雷峰塔、保塔、

六和塔等等。

天宁寺塔的斗栱,最下层平坐,用华栱两跳偷心,补间铺作多至三朵。

主要的第一层,斗栱出两跳华栱,角柱上的转角铺作,在太斗之旁,有附角

斗,补间铺作一朵,用四十五度斜栱。这两个特点,都与大同善化寺金代的

三圣殿相同。第二层以上,则每面用补间铺作两朵;补间铺作之繁重,亦与

转角铺作相埒,都是出华栱两跳,第二跳偷心的。就我们所知,唐以前的建

筑,不唯没有用补间铺作两朵的,而且虽用一朵,亦只极简单,纯处于辅材

的地位的直斗或人字栱等而已。就斗栱看来,这塔是绝对不能早过辽宋时代

的。

承托斗栱的柱额,亦极清楚的表示它的年代。我们只须一看年代确定的

唐塔或六朝塔,凡是用依柱的,如嵩岳寺塔,玄奘塔,净藏塔,都用八角形

(或六角?)柱,虽然有一两个用扁柱的,如大雁塔,却是显然不模仿圆或

角柱形。圆形倚柱之用在砖塔,唐以前虽然不能定其必没有,而唐以后始盛

行。天宁寺塔的柱,是圆的。这圆柱之上,有额枋,额枋在角柱上出头处,

斫齐如辽建中所常见,蓟县独乐寺,大同下华岩寺都有如此的做法。额枋上

的普拍枋,更令人疑它年代之不能很古,因为唐以前的建筑,十之八九不用

普拍枋,上文所举之许多例,率皆如此。但自宋辽以后,普拍枋已占了重要

位置。这额枋与普拍枋,虽非绝对证据,但亦表示结构是辽金以后而又早于

元时的极高可能性。

在天宁寺塔的四正面有圆拱门,四隅面有直棂窗。这诚然都是古制,尤

其直棂窗,那是宋以后所少用。但是圆门券上,不用火焰形券饰,与大多数

唐代及以前佛教遗物异其趣旨。虽然,其上浮雕璎珞宝盖略作火焰形,疑原

物或照古制,为重修时所改。至于门扇上的菱花格棂,则尤非宋以前所曾见,

唐五代砖石各塔的门及敦煌画壁中我们所见的都是钉门钉的板门。

栏杆的做法,又予我们以一个更狭的年代范围。现在常见的明清栏杆,

都是每两栏板之间立一望柱的。宋元以前,只在每面转角处立望柱而“寻杖”

特长。天宁寺塔便是如此,这可以证明它是明代以前的形制。这种的栏杆,

均用斗子蜀柱①。分隔各栏板,不用明清式的荷叶墩。我们所知道的辽金塔,

斗子蜀柱都做得非常清楚,但这塔已将原形失去,斗子与柱之间,只马马虎

虎的用两道线条表示,想是后世重修时所改。至于栏板上的几何形花纹,已

不用六朝隋唐所必用的特种栱字纹,而代以较复杂者。与蓟县独乐寺观音阁

内栏板及大同华岩寺壁藏上栏板相同。凡此种种,莫不倾向着辽金原形而又

经明清重修的表示。

平坐斗栱之下,更有间柱及壶门。间柱的位置,与斗栱不相对,其上力

神像当在下文讨论。壶门的形式及其起线,软弱柔圆,不必说没有丝毫六朝

刚强的劲儿,就是与我们所习见的宋代扁桃式壶门也还比不上其健稳。我们

的推论,也以为是明清重修的结果。

至于承托这整个塔的须弥座,则上枋之下用枭混而我们所见过的须弥

座,自云岗龙门以至辽宋遗物,无一不是层层方角叠出,间或用四十五度斜

角线者。枭混之用,最早也过不了五代末期,若说到隋,那更是绝不可能的

事。

关于雕刻,在第一主层上,夹门立天王,夹窗立菩萨,窗上有飞天,只

要将中国历代雕刻遗物略看一遍,便可定其大略的年代。由北魏到隋唐的佛

像飞天,到宋辽塑像画壁,到元明清塑刻,刀法笔意及布局姿势,莫不清清

这种的栏杆,均用斗子蜀柱:每段栏杆之两端小柱,高出栏杆者称望柱,栏杆最 上一条模木称寻杖。在

寻杖以下部分名栏板,栏板之小柱称蜀柱。隔于栏板 及寻杖之间之斗称斗子,明清以后无此制。

楚楚的可以顺着源流鉴别的。若与隋唐的比较,则山东青州云门山,山西天

龙山,河南龙门,都有不少的石刻。这些相距千里的约略同时的遗作,都有

几个或许多共同之点,而绝非天宁寺塔像所有。近来有人竟说塔中造像含有

犍陀罗风,其实隋代石刻,虽在中国佛教美术中算是较早期的作品,但已将

南北朝时所含的犍陀罗风味摆脱得一干二净,而自成一种淳朴古拙的气息。

而天宁寺塔上更是绝没有犍陀罗风味的。

至于平坐以下的力神,狮子,和垫栱板上的卷草西番莲一类的花纹,我

想勉强说它是辽金的作品,还不甚够资格,恐怕仍是经过明清照原样修补的,

虽然各像衣褶,仍较清全盛时单纯静美,无后代繁褥云朵及俗气逼人的飘带。

但窗棂上部之飞仙已类似后来常见之童子,与隋唐那些脱尽人间烟火气的飞

天,不能混做一谈。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断定天宁寺塔绝对绝对不是隋宏业寺的原塔。而在

年代确定的砖塔中,有房山云居寺辽代南塔与之最相似,此外涿县普寿寺辽

塔及确为辽金而年代未经记明的塔如云居寺北塔,通州塔及辽宁境内许多的

砖塔,式样手法都与之相仿佛。正定临济寺金大定二十五年的青塔也与之相

似,但较之稍清秀。

与之采同式而年代较后者有安阳天宁寺八角五层砖塔,虽无正确的文献

纪其年代,但是各部作风纯是元明以后法式。北平八里庄慈寿寺塔,建于明

万历四年,据说是仿照天宁寺塔建筑的,但是细查其各部,则斗栱,檐椽,

格棂,如意头,莲瓣,栏杆(望柱极密),平坐,枭混,圭脚,——由顶至

踵,无一不是明清官式则例。

所以天宁寺塔之年代,在这许多类似砖塔中比较起来,我们可暂时假定

它与云居寺南塔时代约略相同,是辽末(十二世纪初期)的作品,较之细瘦

之通州塔及正定临济寺青塔稍早,而其细部则有极晚之重修。在未得到文献

方面更确实证据之前,我们仅能如此鉴定了。

我们希望“从事美术”的同志们,对于史料之选择及鉴别,须十分慎重,

对于实物制度作风之认识尤绝不可少,单凭一座乾隆碑,

追述往事,便认为确实史料,则未免太不认真,以前的皇帝考古家尽可

以自由浪漫的记述,在民国二十四年以后一个老百姓美术家说句话都得负得

起责任的。

最后我们要向天宁寺塔赔罪,因为急于辩证它的建造年代,我们竟不及

提到塔之现状,其美丽处,如其隆重的权衡,淳和的色斑,及其他细部上许

多意外的美点,不过无论如何天宁寺塔也绝不会因其建造时代之被证实,而

减损其本身任何的价值的。喜欢写生者只要不以隋代古建,唐人作风目之,

误会宣传此塔之古,则当仍是写生的极好题材。

(原载 1935 年《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 5 卷第 4 期)

《《清式营造则例 ① 》绪论》

中国建筑为东方独立系统,数千年来,继承演变,流布极广大的区域。

虽然在思想及生活上,中国曾多次受外来异族的影响,发生多少变异,而中

国建筑直至成熟繁衍的后代,竟仍然保存着它固有的结构方法及布置规模;

始终没有失掉它原始面目,形成一个极特殊,极长寿,极体面的建筑系统。

故这统系建筑的特征,足以加以注意的,显然不单是其特殊的形式,而是产

生这特殊形式的基本结构方法,和这结构法在这数千年中单纯顺序的演进。

所谓原始面目,即是我国所有建筑,由民舍以至宫殿,均由若干单个独

立的建筑物集合而成;而这单个建筑物,由最古代简陋的胎形,到最近代穷

奢极巧的殿宇,均始终保留着三个基本要素:台基部分,柱梁或木造部分,

及屋顶部分。在外形上,三者之中,最庄严美丽,迥然殊异于他系建筑,为

中国建筑博得最大荣誉的,自是屋顶部分。但在技艺上,经过最艰巨的努力,

最繁复的演变,登峰造极,在科学美学两层条件下最成功的,却是支承那屋

顶的柱梁部分,也就是那全部木造的骨架。这全部木造的结构法,也便是研

究中国建筑的关键所在。

中国木造结构方法,最主要的就在构架(structuralframe)之应用。北

方有句通行的谚语,“墙倒房不塌”,正是这结构原则的一种表征。其用法

则在构屋程序中,先用木材构成架子作为骨干,然后加上墙壁,如皮肉之附

在骨上,负重部分全赖木架;毫不借重墙壁;所有门窗装修部分绝不受限制,

可尽量充满木架下空隙,墙壁部分则可无限制的减少。这种结构法与欧洲古

典派建筑的结构法,在演变的程序上,互异其倾向。中国木构正统一贯享了

三千多年的寿命,仍还健在。希腊古代木构建筑则在纪元前十几世纪,已被

石取代,由构架变成垒石,支重部分完全倚赖“荷重墙”(bearingwall)墙

既荷重,墙上开辟门窗处,因能减损荷重力量,遂受极大限制;门窗与墙在

同建筑中乃成冲突原素。在欧洲各派建筑中,除去最现代始盛行的钢架法,

及铁筋水泥构架法外,惟有高矗式(Gothic)建筑,曾经用过构架原理;但

高矗式仍是垒石发券(arch)作为构架,规模与单纯木架甚是不同。高矗式

中又有所谓“半木构法”(halftimber)则与中国构架极相类似。惟因有垒

石制影响之同时存在,此种半木构法之应用,始终未能如中国构架之彻底纯

净。

屋顶的特殊轮廓为中国建筑外形上显著的特征,屋檐支出的深远则又为

其特点之一。为求这檐部的支出,用多层曲木承托,便在中国构架中发生了

一个重要的斗拱部分;这斗拱本身的进展,且代表了中国各时代建筑演变的

大部分历程。斗拱不惟是中国建筑独有的一个部分,而且在后来还成为中国

建筑独有的一种制度。就我们所知,至迟自宋始,斗拱就有了一定的大小权

衡;以斗拱之一部为全部建筑物权衡的基本单位,如宋式之“材”“契”与

清式之“斗口”。这制度与欧洲文艺复兴以后以希腊罗马旧物作则所制定的

order,以柱径之倍数或分数定建筑物各部一定的权衡(propor-tion),极

相类似。所以这用斗拱的构架,实是中国建筑真髓所在。

清式营造则例:此书为我国古代建筑技术的重要工具书,由林徽因和梁思成共 同撰写。该书第一章“绪

论”由林徽因执笔撰写。此书于 1934 年由中国营造 学社出版。

斗拱后来虽然变成构架中极复杂之一部,原始却甚简单,它的历史竟可

以说与华夏文化同长。秦汉以前,在实物上,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有把握的

材料,供我们研究,但在文献里,关于描写构架及斗拱的词句,则多不胜载:

如臧文仲之 ,

“山节藻棁” 鲁灵光殿“层栌磥垝以岌峨,曲枅要绍而环句……”

等。但单靠文人的辞句,没有实物的映证,由现代研究工作的眼光看去极感

到不完满。没有实物我们是永没有法子真正认识,或证实,如“山节”“层

栌”“曲枅”这些部分之为何物,但猜疑它们为木构上斗拱部分,则大概不

会太谬误的。现在我们只能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考古家实地挖掘工作里能有所

发现,可以帮助我们更确实的了解。

实物真正之有“建筑的”价值者,现在只能上达东汉。墓壁的浮雕画象

中往往有建筑的图形;山东四川河南多处的墓阙,虽非真正的宫室,但是用

石料摹仿木造的实物。早代木造建筑,因限于木料之不永久性,不能完整的

存在到今日,所以供给我们研究的古代实物,多半是用石料明显的摹仿木造

建筑物。且此例不单限于中国古代建筑。在这两种不同的石刻之中,构架上

许多重要的基本部分,如柱,梁,额,屋顶,瓦饰等等,多已表现;斗拱更

是显著,与二千年后的,在制度,权衡,大小上,虽有不同,但其基本的观

念和形体,却是始终一贯的。

在云冈,龙门,天龙山诸石窟,我们得见六朝遗物。其中天龙山石窟,

尤为完善,石窟口凿成整个门廊;柱,额,斗拱,椽檐,瓦,样样齐全。这

是当时木造建筑忠实的石型,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斗拱之形制,和结构雄

大,简单疏朗的特征。

唐代给后人留下的实物最多是砖塔,垒砖之上又雕刻成木造部分,如柱,

如阑额,斗拱。唐时木构建筑完整存在到今日,虽属可能,但在国内至今尚

未发现过一个,所以我们常依赖唐人画壁里所描画的伽蓝,殿宇,来作各种

参考。由西安大雁塔门楣上石刻——一幅惊人的清晰写真的描画——研究斗

拱,知已较六朝更进一步。在柱头的斗拱上有两层向外伸出的翘,翘头上已

有横拱厢拱。敦煌石窟中唐五代的画壁,用鲜明准确的色与线,表现出当时

殿宇楼阁,凡是在建筑的外表上所看得见的结构,都极忠实的表现出来。斗

拱虽是难于描画的部分,但在画里却清晰,可以看到规模。当时建筑的成熟

实已可观。

全个木造实物,国内虽尚未得见唐以前物,但在日本则有多处,尚巍然

存在。其中著名的,如奈良法隆寺之金堂,五重塔,和中门,乃飞鸟时代物,

适当隋代,而其建造者乃由高丽东渡的匠师。奈良唐招提寺的金堂及讲堂乃

唐僧鉴真法师所立,建于天平时代,适为唐肃宗至德二年。这些都是隋唐时

代中国建筑在远处得流传者,为现时研究中国建筑演变的极重要材料;尤其

是唐招提寺的金堂,斗拱的结构与大雁塔石刻画中的斗拱结构,几完全符合

——一方面证明大雁塔刻画之可靠,一方面又可以由这实物一探当时斗拱结

构之内部。

宋辽遗物甚多,即限于已经专家认识,摄影,或测绘过的各处内说,最

古的已有距唐末仅数十年时的遗物。近来发现又重新刊行问世的李明仲“营

造法式”一书,将北宋晚年“官式”建筑,详细的用图样说明,乃是罕中又

罕的术书。于是宋代建筑蜕变的程序,步步分明。使我们对这上承汉唐,下

启明清的关键,已有十分满意的把握。

元明术书虽然没有存在的,但遗物可征者,现在还有很多,不难加以相

当整理。清代于雍正十二年钦定公布《工程做法则例》,凡在北平的一切公

私建筑,在京师以外许多的“敕建”建筑,都崇奉则例,不敢稍异。现在北

平的故宫及无数庙宇,可供清代营造制度及方法之研究。优劣姑不论,其为

我国几千年建筑的嫡嗣,则绝无可疑。不研究中国建筑则已,如果认真研究,

则非对清代则例相当熟识不可。在年代上既不太远,术书遗物又最完全,先

着手研究清代,是势所必然。有一近代建筑知识作根底,研究古代建筑时,

在比较上便不至茫然无所依傍,所以研究清式则例,也是研究中国建筑史者

所必须经过的第一步。

以现代眼光,重新注意到中国建筑的一般人,虽尊崇中国建筑特殊外形

的美丽,却常忽视其结构上之价值。这忽视的原因,常常由于笼统的对中国

建筑存一种不满的成见。这不满的成见中最重要的成份,是觉到中国木造建

筑之不能永久。其所以不能永久的主因,究为材料本身或是其构造法的简陋,

却未尝深加探讨。中国建筑在平面上是离散的,若干座独立的建筑物,分配

在院宇各方,所以虽然最主要雄伟的宫殿,若是以一座单独的结构,与欧洲

任何全座负盛名的石造建筑物比较起来,显然小而简单,似有逊色。这个无

形中也影响到近人对本国建筑的怀疑或蔑视。

中国建筑既然有上述两特征;以木材作为主要结构材料,在平面上是离

散的独立的单座建筑物,严格的,我们便不应以单座建筑作为单位,与欧美

全座石造繁重的建筑物作任何比较。但是若以今日西洋建筑学和美学的眼光

来观察中国建筑本身之所以如是,和其结构历来所本的原则,及其所取的途

径,则这统系建筑的内容,的确是最经得起严酷的分析而无所惭愧的。

我们知道一座完善的建筑,必须具有三个要素:适用,坚固,美观。但

是这三个条件都不是有绝对的标准的。因为任何建筑皆不能脱离产生它的时

代和环境来讲的;其实建筑本身常常是时代环境的写照。建筑里一定不可避

免的,会反映着各时代的智识,技能,思想,制度,习惯,和各地方的地理

气候。所以所谓适用者,只是适合于当时当地人民生活习惯气候环境而讲。

所谓坚固,更不能脱离材料本质而论;建筑艺术是产生在极酷刻的物理限制

之下,天然材料种类很多,不一定都凑巧的被人采用,被选择采用的材料,

更不一定就是最坚固,最容易驾驭的。既被选用的材料,人们又常常习惯的

继续将就它,到极长久的时间,虽然在另一方面,或者又引用其他材料,方

法,在可能范围内来补救前者的不足。所以建筑艺术的进展,大部也就是人

们选择,驾驭,征服天然材料的试验经过。所谓建筑的坚固,只是不违背其

所用材料之合理的结构原则,运用通常智识技巧,使其在普通环境之下——

兵火例外——能有相当永久的寿命的。例如石料本身比木料坚固,然在中国

用木的方法竟达极高度的圆满,而用石的方法甚不妥当,且建筑上各种问题

常不能独用石料解决,即有用石料处亦常发生弊病,反比木质的部分容易损

毁。

至于论建筑上的美,浅而易见的,当然是其轮廓,色彩,材质等,但美

的大部分精神所在,却蕴于其权衡中;长与短之比,平面上各大小部分之分

配,立体上各体积各部分之轻重均等,所谓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的

玄妙。但建筑既是主要解决生活上实际各问题,而用材料所结构出来的物体,

所以无论美的精神多缥渺难以捉摸,建筑上的美,是不能脱离合理的,有机

能的,有作用的结构而独立。能呈现平稳,舒适,自然的外象;能诚实的袒

露内部有机的结构,各部的功用,及全部的组织;不事掩饰;不矫揉造作;

能自然的发挥其所用材料的本质的特性;只设施雕饰于必需的结构部分,以

求更和悦的轮廓,更调谐的色彩;不勉强结构出多余的装饰物来增加华丽;

不滥用曲线或色彩来求媚于庸俗;这些便是“建筑美”所包含的各条件。

中国建筑,不容疑义的,曾经具备过以上所说的三个要素:适用,坚固,

美观。在木料限制下经营结构“权衡俊美的”(beautifullyproportioned),

“坚固”的,各种建筑物,来适应当时当地的种种生活习惯的需求。我们只

说其“曾经”具备过这三要素;因为中国现代生活种种与旧日积渐不同。所

以旧制建筑的各种分配,随着便渐不适用。尤其是因政治制度,和社会组织

忽然改革,迥然与先前不同;一方面许多建筑物完全失掉原来功用,——如

宫殿,庙宇,官衙,城楼等等;——一方面又需要因新组织而产生的许多公

共建筑——如学校,医院,工厂,驿站,图书馆,体育馆,博物馆,商场等

等;——在适用一条下,现在既完全的换了新问题,旧的答案之不能适应,

自是理之当然。

中国建筑坚固问题,在木料本质的限制之下,实是成功的。下文分析里,

更可证明其在技艺上,有过极艰巨的努力,而得到许多圆满,且可骄傲的成

绩。如“梁架”,如“斗拱”,如“翼角翘起”种种结构做法及用材。直至

最近代科学猛进,坚固标准骤然提高之后,木造建筑之不永久性,才令人感

到不满意。但是近代新发明的科学材料,如钢架及钢骨水泥,作木石的更经

济更永久的替代,其所应用的结构原则,却正与我们历来木造结构所本的原

则符合。所以即使木料本身有遗憾,因木料所产生的中国结构制度的价值则

仍然存在,且这制度的设施,将继续的应用在新材料上,效劳于我国将来的

新建筑。这一点实在是值得注意的。

已往建筑即使因人类生活状态之更换,致失去原来功用,其历史价值不

论,其权衡俊秀或魁伟,结构灵活或诚朴,其纯美术的价值仍显然绝不能讳

认的。古埃及的陵殿,希腊的神庙,中世纪的堡垒,文艺复兴中的宫苑,皆

是建筑中的至宝,虽然其原始作用已全失去。虽然建筑的美术价值不会因原

始作用失去而低减,但是这建筑的“美”却不能脱离适当的,有机的,有作

用的结构,而独立的。中国建筑的美就是合于这原则;其轮廓的和谐,权衡

的俊秀伟丽,大部分是有机,有用的,结构所直接产生的结果。并非因其有

色彩,或因其形式特殊,我们推崇中国建筑;而是因产生这特殊式样的内部

是智慧的组织,诚实的努力。中国木造构架中凡是梁,栋,檩,椽,及其承

托,关联的结构部分,全都袒露无遗;或稍经修饰,或略加点缀,大小错杂,

功用昭然。

虽然中国建筑有如上述的好处,但在这三千年中,各时期差别很大,我

们不能笼统的一律看待。大凡一种艺术的始期,都是简单的创造,直率的尝

试;规模粗具之后,才节节进步使达完善,那时期的演变常是生气勃勃的。

成熟期既达,必有相当时期因承相袭,规定则例,即使对前制有所更改,亦

仅限于琐节。单在琐节上用心“过尤不及”的增繁弄巧,久而久之,原始骨

干精神必至全然失掉,变成无意义的形式。中国建筑艺术在这一点上也不是

例外,其演进和退化的现象极明显的,在各朝代的结构中,可以看得出来。

唐以前的,我们没有实物作根据,但以我们所知道的早唐和宋初实物比较,

其间显明的进步,使我们相信这时期必仍是生气勃勃,一日千里的时期。结

构中含蕴早期的直率及魄力,而在技艺方面又渐精审成熟。以宋代头一百年

实物和北宋末年所规定的则例(宋李明仲《营造法式》)比看,它们相差之

处,恰恰又证实成熟期到达后,艺术的运命又难免趋向退化。但建筑物的建

造不易,且需时日,它的寿命最短亦以数十年,半世纪计算。所以演进退化,

也都比较和缓转折。所以由南宋而元而明而清八百余年间,结构上的变化,

虽无疑的均趋向退步,但中间尚有起落的波澜,结构上各细部虽多已变成非

结构的形式,用材方面虽已渐渐过当的不经济,大部骨干却仍保留着原始结

构的功用,构架的精神尚挺秀健在。

现在且将中国构架中大小结构各部作个简单的分析,再将几个部分的演

变略为申述,裨研究清式则例的读者,稍识那些严格规定的大小部分的前身,

且知分别何者为功用的,魁伟诚实的骨干,何者为功用部分之堕落,成为纤

巧非结构的装饰物。即引用清式则例之时,若需酌量增减变换,亦可因稍知

其本来功用而有所凭藉;或恢复其结构功用的重要,或矫正其纤细取巧之不

适当者,或裁削其不智慧的奢侈的用材。在清制权衡上既知其然,亦可稍知

其所以然。

构架木造构架所用的方法,是在四根立柱的上端,用两横梁两横枋周围

牵制成一间。再在两梁之上架起层叠的梁架,以支桁;桁通一间之左右两端,

从梁架顶上脊瓜柱上,逐级降落,至前后枋上为止。瓦坡曲线即由此而定。

桁上钉椽,排比并列,以承望板;望板以上始铺瓦作,这是构架制骨干最简

单的说法。这“间”所以是中国建筑的一个单位;每座建筑物都是由一间或

多间合成的。

这构架方法之影响至其外表式样的,有以下最明显的几点:(一)高度

受木材长短之限制,绝不出木材可能的范围。假使有高至二层以上的建筑,

则每层自成一构架,相叠构成,如希腊,罗马之 superpesedorder。(二)

即极庄严的建筑,也呈现绝对玲珑的外表。结构上无论建筑之大小,绝不需

要坚厚的负重墙,除非故意为表现伟雄时,如城楼等建筑, 酌量的增厚。 (三)

门窗大小可以不受限制;柱与柱之间可以全部安装透光线的小木作——门屏

窗扇之类,使室内有充分的光线。不似垒石建筑门窗之为负重墙上的洞,门

窗之大小与墙之坚弱是成反比例的。(四)层叠的梁架逐层增高,成“举架

法”,使屋顶瓦坡,自然的,结构的,得一种特别的斜曲线。

斗拱中国构架中最显著且独有的特征便是屋顶与立柱间过渡的斗拱。椽

出为檐,檐承于檐桁上,为求檐伸出深远,故用重叠的曲木——翘——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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