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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3

作者:林徽因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3

由汾回太原时我们在山西已过了月余的旅行生活,心力俱疲,远带着种

种行李什物,诸多不便,但因那一角殿宇常在心目中,无论如何不肯失之交

臂,所以到底停下来预备作半日的勾留,如果错过那末后一趟公共汽车回太

原的话,也只好听天由命,晚上再设法露宿或住店!

在那种不便的情形下,带着一不做,二不休的拚命心理,我们下了那挤

到水泄不通的公共汽车,在大堆行李中捡出我们的“粗重细软”——由杏花

村的酒坛子到峪道河边的兰芝种子——累累赘赘的,背着掮着,到车站里安

顿时,我们几乎埋怨到晋祠的建筑太像样——如果花花簇簇的来个乾隆重

建,我们这些麻烦不全省了么?

但是一进了晋祠大门,那一种说不出的美丽辉映的大花园,使我们惊喜

愉悦,过于初时的期望。无以名之,只得叫它做花园。其实晋祠布置又像庙

观的院落,又像华丽的宫苑,全部兼有开敞堂皇的局面和曲折深邃的雅趣,

大殿楼阁在古树婆娑池流映带之间,实像个放大的私家园亭。

所谓唐槐周柏,虽不能断其为原物,但枝干奇伟,虬曲横卧,煞是可观。

池水清碧,游鱼闲逸,还有后山石级小径楼观石亭各种衬托。各殿雄壮,巍

然其间,使初进园时的印象,感到俯仰堂皇,左右秀媚,无所不适。虽然再

进去即发见近代名流所增建的中西合壁的丑怪小亭子等等,夹杂其间。

圣母庙为晋祠中间最大的一组建筑;除正殿外,尚有前面“飞梁”(即

十字木桥),献殿及金人台,牌楼等等,今分述如下:

正殿晋祠圣母庙大殿,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进深六间,平面几成方形,

在布置上,至为奇特。殿身五间,副阶周币。但是前廊之深为两间,内槽深

三间,故前廊异常空敞,在我们尚属初见。

斗拱的分配,至为疏朗。在殿之正面,每间用补间铺作一朵,侧面则仅

梢间用补间铺作。下檐斗拱五铺作,单拱出两跳;柱头出双下昂,补间出单

杪单下昂。上檐斗拱六铺作,单拱出三跳,柱头出双杪单下昂,补间出单杪

双下昂,第一跳偷心,但饰以翼形拱。但是在下昂的形式及用法上,这里又

是一种未曾得见的奇例。柱头铺作上极长大的昂嘴两层,与地面完全平行,

与柱成正角,下面平,上面斫 ,并未将昂嘴向下斜斫或斜插,亦不求其与

补间铺作的真下昂平行,完全真率的坦然放在那里,诚然是大胆诚实的做法。

在补间铺作上,第一层昂昂尾向上挑起,第二层则将与令拱相交的耍头加长

斫成昂嘴形,并不与真昂平行的向外伸出。这种做法与正定龙兴寺摩尼殿斗

拱极相似,至于其豪放生动,似较之尤胜。在转角铺作上,各层昂及由昂均

水平的伸出,由下面望去,颇呈高爽之象。山面除梢间外,均不用补间铺作。

斗拱彩画与《营造法式》卷三十四“五彩遍装”者极相似。虽属后世重装,

当是古法。

这殿斗拱俱用单拱,泥道单拱上用柱头枋四层,各层枋间用斗垫托。阑

额狭而高,上施薄而宽的普拍枋。角柱上只普拍枋出头,阑额不出。平柱至

角柱间,有显著的生起。梁架为普通平置的梁,殿内因黑暗,时间匆促,未

得细查。前殿因深两间,故在四椽栿上立童柱,以承上檐,童柱与相对之内

柱间,除斗拱上之乳栿及葵牵外,柱头上更用普拍枋一道以相固济。

按卫聚贤《晋祠指南》,称圣母庙为宋天圣年间建。由结构法及外形姿

势看来,较《营造法式》所订的做法的确更古拙豪放,天圣之说当属可靠。

献殿献殿在正殿之前,中隔放生池。殿三间,歇山顶。与正殿结构法手

法完全是同一时代同一规制之下的。斗拱单拱五铺作;柱头铺作双下昂,补

间铺作单抄单下昂,第一跳偷心,但饰以小小翼形拱。正面每间用补间铺作

一朵,山面唯正中间用补间铺作。柱头铺作的双下昂,完全平置,后尾承托

梁下,昂嘴与地面平行,如正殿的昂。补间则下昂后尾挑起,耍头与令拱相

交,长长伸出,斫作昂嘴形。两殿斗拱外面不同之点,唯在令拱之上,正殿

用通长的挑檐枋,而献殿则用替木。斗拱后尾唯下昂挑起,全部偷心,第二

跳跳头安梭形“拱”,单独的昂尾挑在平榑之下。至于柱头普拍枋,与正殿

完全相同。

献殿的梁架,只是简单的四椽栿上放一层平梁,梁身简单轻巧,不弱不

费,故能经久不坏。

殿之四周均无墙壁,当心间前后辟门,其余各间在坚厚的槛墙之上安直

棂栅栏,如《营造法式》小木作中之叉子,当心间门扇亦为直棂栅栏门。

殿前阶基上铁狮子一对,极精美,筋肉真实,灵动如生。左狮胸前文曰

“太原文水弟子郭丑牛兄……政和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座后文为“灵石县

任章常柱任用段和定……”,右狮字不全,只余“乐善”二字。

飞梁正殿与献殿之间,有所谓《飞梁》者,横跨鱼沼之上。在建筑史上,

这“飞梁”是我们现在所知的唯一的孤例。本刊五卷一期中,刘敦桢先生在

《石轴柱桥述要》一文中,对于石柱桥有详细的伸述,并引《关中记》及《唐

六典》中所记录的石柱桥。就晋祠所见,则在池中立方约 30 厘米的石柱若干,

柱上端微卷杀如殿宇之柱;柱上有普拍枋相交,其上置斗,斗上施十字拱相

交,以承梁或额。在形制上这桥诚然极古,当与正殿献殿属于同一时期。而

在名称上尚保存着古名,谓之飞梁,这也是极罕贵值得注意的。

金人献殿前牌楼之前,有方形的台基,上面四角上各立铁人一,谓之金

人台。四金人之中,有两个是宋代所铸,其西南角金人胸前铸字,为宋故绵

州魏城令刘植……等于绍圣四年立。像塑法平庸,字体尚佳。其中两个近代

补铸,一清朝,一民国,塑铸都同等的恶劣。

晋祠范围以内,尚有唐叔虞祠,关帝庙等处,匆促未得入览,只好俟诸

异日。唐贞观碑原石及后代另摹刻的一碑均存,且有碑亭妥为保护。

山西民居

门楼山西的村落无论大小,很少没有一个门楼的。村落的四周,并不一

定都有围墙,但是在大道入村处,必须建这种一座纪念性建筑物,提醒旅客,

告诉他又到一处村镇了。河北境内虽也有这种布局,但究竟不如山西普遍。

山西民居的建筑也非常复杂,由最简单的穴居到村里深邃富丽的财主住

宅院落,到城市中紧凑细致的讲究房子,颇有许多特殊之点,值得注意的。

但限于篇幅及不多的相片,只能略举一二,详细分类研究,只能等待以后的

机会了。

穴居穴居之风,盛行于黄河流域,散见于河南,山西,陕西,甘肃诸省,

龙非了先生在本刊五卷一期《穴居杂考》一文中,已讨论得极为详尽。这次

在山西随处得见;穴内冬暖夏凉,住居颇为舒适,但空气不流通,是一个极

大的缺憾。穴窑均作抛物线形,内部有装饰极精者,窑壁抹灰,乃至用油漆

护墙。窑内除火炕外,更有衣橱桌椅等等家具。窑穴时常据在削壁之旁,成

一幅雄壮的风景画,或有穴门权衡优美纯净,可在建筑术中称上品的。

砖窑这并非北平所谓烧砖的窑,乃是指用砖发券的房子而言。虽没有向

深处研究,我们若说砖窑是用砖来摹仿崖旁的土窑,当不至于大错。这是因

住惯了穴居的人,要脱去土窑的短处,如潮湿,土陷的危险等等,而保存其

长处,如高度的隔热力等,所以用砖砌成窑形,三眼或五眼,内部可以互通。

为要压下券的推力,故在两旁须用极厚的墙墩:为要使券顶坚固,故须用土

作撞券。这种极厚的墙壁,自然有极高的隔热力的。

这种窑券顶上,均用砖墁平,在秋收的时候,可以用作曝晒粮食的露台。

或防匪时村中临时城楼,因各家窑顶多相联,为便于升上窑顶,所以窑旁均

有阶级可登。山西的民居,无论贫富,什九以上都有砖窑或土窑的,乃至在

寺庙建筑中,往往也用这种做法。在赵城至霍山途中,适过一所建筑中的砖

窑,颇饶趣味。

在这里我们要特别介绍在霍山某民居门上所见的木版印门神,那种简洁

刚劲的笔法,是匠画中所绝无仅有的。

磨坊磨坊虽不是一种普通的民居,但是住着却别有风味。磨坊利用急流

的溪水做发动力,所以必须引水入室下,推动机轮,然后再循着水道出去流

入山溪。因磨粉机不息的震动,所以房子不能用发券,而用特别粗大的梁架。

因求面粉洁净,坊内均铺光润的地板。凡此种种,都使得磨坊成一种极舒适

凉爽,又富有雅趣的住处,尤其是峪道河深山深溪之间,世外桃源里,难怪

被人看中做消夏最合宜的别墅。

由全部的布局上看来,山西的村野的民居,最善利用地势,就山崖的峻

缓高下,层层叠叠,自然成画!使建筑在它所在的地上,如同自然由地里长

出来,权衡适宜,不带丝毫勉强,无意中得到建筑术上极难得的优点。

农庄内民居就是在很小的村庄之内,庄中富有的农人也常有极其讲究的

房子,这种房子和北方城市中的“瓦房”同一模型,皆以“四合头”为基本,

分配的形式,中加屏门,垂花门等等。其与北平通常所见最不同处有四点:

一、在平面上,假设正房向南,东西厢房的位置全在北房“通面阔”的

宽度以内,使正院成一南北长东西窄,狭长的一条,失去四方的形式。这个

布置在平面上当然是省了许多地盘,比将厢房移出正房通面阔以外经济,且

因其如此,正房及厢房的屋顶(多半平顶)极容易联络,石梯的位置,就可

在厢房北头,夹在正房与厢房之间,上到某程便可分两面,一面旁转上到厢

房屋顶,又一面再上几级可达正房顶。

二、虽说是瓦房,实仍为平顶砖窑,仅留前廊或前檐部分用斜坡青瓦。

侧面看去实像砖墙前加用“雨搭”。

三、屋外观印象与所谓三开间同,但内部却仍为三窑眼,窑与窑间亦用

发券门,印象完全不似寻常堂屋。

四、屋的后面女儿墙上做成城楼式的箭垛,所以整个房子后身由外面看

去直成一座堡垒。

城市中民居如介休灵石城市中民房与村落中讲究的大同小异,但多有

楼,如用窑造亦仅限于下层。城中房屋栉篦,拥挤不堪,平面布置尤其经济,

不多占地盘,正院比普通的更瘦窄。

一房与他房间多用夹道,大门多在曲折的夹道内,不像北平房子之庄重

均衡,虽然内部则仍沿用一正两厢的规模。

这种房子最特异之点,在瓦坡前后两片不平均的分配。房脊靠后许多,

约在全进深四分之三的地方,所以前坡斜长,后坡短促,前檐玲珑,后墙高

垒,作内秀外雄的样子,倒极合理有趣。

赵城霍州的民房所占地盘较介休一般从容得多。赵城房子的檐廊部分尤

多繁富的木雕,院内真是画梁雕栋琳琅满目,房子虽大,联络甚好,因厢房

与正屋多相连属,可通行。

山庄财主的住房这种房子在一个庄中可有两三家,遥遥相对,仍可以令

人想象到当日的气焰。其所占地面之大,外墙之高,砖石木料上之工艺,楼

阁别院之复杂,均出于我们意料之外甚多。灵石往南,在汾水东西有几个山

庄,背山临水,不宜耕种,其中富户均经商别省,发财后回来筑舍显耀宗族

的。

房子造法形式与其他山西讲究房子相同,但较近于北平官式,做工极其

完美。外墙石造雄厚惊人,有所谓“百尺楼”者,即此种房子的外墙,依着

山崖筑造,楼居其上。由庄外遥望,十数里外犹可见,百尺矗立,崔嵬奇伟,

足镇山河,为建筑上之荣耀!

结  尾

这次晋汾一带暑假的旅行,正巧遇着同蒲铁路兴工期间,公路被毁,给

我们机会将三百余里的路程,慢慢的细看,假使坐汽车或火车,则有许多地

方都没有停留的机会,我们所错过的古建,是如何的可惜。

山西因历代争战较少,故古建筑保存得特多。我们以前在河北及晋北调

查古建筑所得的若干见识,到太原以南的区域,若观察不慎,时常有以今乱

古的危险。在山西中部以南,大个儿斗拱并不希罕,古制犹存。但是明清期

间山西的大斗拱,拱斗昂嘴的卷杀,极其弯矫,斜拱用得毫无节制,而斗拱

上加入纤细的三福云一类的无谓雕饰,允其曝露后期的弱点,所以在时代的

鉴别上,仔细观察,还不十分扰乱。

殿宇的制度,有许多极大的寺观,主要的殿宇都用悬山顶,如赵城广胜

下寺的正殿前殿,上寺的正殿等,与清代对于殿顶的观念略有不同。同时又

有多种复杂的屋顶结构,如霍县火星圣母庙,文水县开栅镇圣母庙等等,为

明清以后官式建筑中所少见。有许多重要的殿宇,檐椽之上不用飞椽,有时

用而极短。明清以后的作品,雕饰偏于繁缛,尤其屋顶上的琉璃瓦,制瓦者

往往为对于一件一题雕塑的兴趣所驱,而忘却了全部的布局,甚悖建筑图案

简洁的美德。

发券的建筑,为山西一个重要的特征,其来源大概是由于穴居而起,所

以民居庙宇莫不用之,而自成一种特征,如太原的永祚寺大雄宝殿,是中国

发券建筑中的主要作品,我们虽然怀疑它是受了耶苏会士东来的影响,但若

没有山西原有通用的方法,也不会形成那样一种特殊的建筑的。在券上筑楼,

也是山西的一种特征,所以在古剧里,凡以山西为背景的,多有上楼下楼的

情形,可见其为一种极普遍的建筑法。

赵城县广胜寺在结构上最特殊,所以我们在最近的将来,即将前往详究。

晋祠圣母庙的正殿,飞梁,献殿,为宋天圣间重要的遗构,我们也必须去作

进一步的研究的。

小  说

《窘》

暑假中真是无聊到极点,维杉几乎急着学校开课,他自然不是特别好教

书的,——平日他还很讨厌教授的生活——不过暑假里无聊到没有办法,他

不得不想到做事是可以解闷的。拿做事当作消遣也许是堕落。中年人特有的

堕落。“但是,”维杉狠命地划一下火柴,“中年了又怎样?”他又点上他

的烟卷连抽了几口。朋友到暑假里,好不容易找,都跑了,回南的不少,几

个年轻的,不用说,更是忙得可以。当然脱不了为女性着忙,有的远赶到北

戴河去。只剩下少朗和老晋几个永远不动的金刚,那又是因为他们有很好的

房子有太太有孩子,真正过老牌子的中年生活,谁都不像他维杉的四不像的

落魄!

维杉已经坐在少朗的书房里有一点多钟了,说着闲话,虽然他吃烟的时

候比说话的多。难得少朗还是一味的活泼,他们中间隔着十年倒是一件不很

显著的事,虽则少朗早就做过他的四十岁整寿,他的大孩子去年已进了大学。

这也是旧式家庭的好处,维杉呆呆地靠在矮榻上想,眼睛望着竹帘外大院子。

一缸莲花和几盆很大的石榴树,夹竹桃,叫他对着北京这特有的味道赏玩。

他喜欢北京,尤其是北京的房子、院子。有人说北京房子傻透了,尽是一律

的四合头,这说话的够多没有意思,他哪里懂得那均衡即对称的庄严?北京

派的摆花也是别有味道,连下人对盆花也是特别地珍惜,你看哪一个大宅子

的马号院里,或是门房前边,没有几盆花在砖头叠的座子上整齐地放着?想

到马号维杉有些不自在了,他可以想像到他的洋车在日影底下停着,车夫坐

在脚板上歪着脑袋睡觉,无条件地在等候他的主人,而他的主人……

无聊真是到了极点。他想立起身来走,却又看着毒火般的太阳胆怯。他

听到少朗在书桌前面说:“昨天我亲戚家送来几个好西瓜,今天该冰得可以

了。你吃点吧?”

他想回答说:“不,我还有点事,就要走了。”却不知不觉地立起身来

说:“少朗,这夏天我真感觉沉闷,无聊!委实说这暑假好不容易过。”

少朗递过来一盒烟,自己把烟斗衔到嘴里,一手在桌上抓摸洋火。他对

维杉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皱了一皱眉头——少朗的眉头是永远有文章的。

维杉不觉又有一点不自在,他的事情,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少朗知道得

最清楚——也许太清楚了。

“你不吃西瓜么?”维杉想拿话岔开。

少朗不响,吃了两口烟,一边站起来按电铃,一边轻轻地说:“难道你

还没有忘掉?”

“笑话!”维杉急了,“谁的记性抵得住时间?”

少朗的眉头又皱了一皱,他信不信维杉的话很难说。他嘱咐进来的陈升

到东院和太太要西瓜,他又说:“索性请少爷们和小姐出来一块儿吃。”少

朗对于家庭是绝对的旧派,和朋友们一处时很少请太太出来的。

“孩子们放暑假,出去旅行后,都回来了,你还没有看见吧?”

从玻璃窗,维杉望到外边,从石榴和夹竹桃中间跳着走来两个身材很高,

活泼泼的青年和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女孩子。

“少朗,那是你的孩子长得这么大了?”

“不,那个高的是孙家的孩子,比我的大两岁,他们是好朋友,这暑假

他就住在我们家里。你还记得孙石年不?这就是他的孩子,好聪明的!”

“少朗,你们要都让你们的孩子这样的长大,我,我觉得简直老了!”

竹帘子一响,旋风般地,三个活龙似的孩子已经站在维杉跟前。维杉和

小孩子们周旋,还是维杉有些不自在,他很别扭地拿着长辈的样子问了几句

话。起先孩子们还很规矩,过后他们只是乱笑,那又有什么办法?天真烂漫

的青年知道什么?

少朗的女儿,维杉三年前看见过一次,那时候她只是十三四岁光景,张

着一双大眼睛,转着黑眼珠,玩他的照相机。这次她比较腼腆地站在一边,

拿起一把刀替他们切西瓜。维杉注意到她那只放在西瓜上边的手,她在喊“小

篁哥”。她说:“你要切,我可以给你这一半。”小嘴抿着微笑,她又说:

“可要看谁切得别致,要式样好!”她更笑得厉害一点。

维杉看她比从前虽然高了许多,脸样却还是差不多那么圆满,除却一个

小尖的下颏。笑的时候她的确比不笑的时候大人气一点,这也许是她那排小

牙很有点少女的丰神的缘故。她的眼睛还是完全的孩子气,闪亮,闪亮的,

说不出还是灵敏,还是秀媚。维杉呆呆地想一个女孩子在成人的边沿真像一

个绯红的刚成熟的桃子。

孙家的孩子毫不客气地过来催她说:“你哪里懂得切西瓜,让我来吧!”

“对了,芝妹,让他吧,你切不好的!”她哥哥也催着她。

“爹爹,他们又打伙着来麻烦我。”她柔和地唤她爹。

“直丢脸,现时的女孩子还要爹爹保护么?”他们父子俩对看着笑了一

笑,他拉着他的女儿过来坐下问维杉说:“你看她还是进国内的大学好,还

是送出洋进外国的大学好?”

“什么?这么小就预备进大学?”

“还有两年,”芝先答应出来,“其实只是一年半,因为我年假里便可

以完,要是爹让我出洋,我春天就走都可以的,爹爹说是不是?”她望着她

的爹。

“小鸟长大了翅膀,就想飞!”

“不,爹,那是大鸟把他们推出巢去学飞!”他们父子俩又交换了一个

微笑。这次她爹轻轻地抚着她的手背,她把脸凑在她爹的肩边。

两个孩子在小桌子上切了一会西瓜,小孙顶着盘子走到芝前边屈下一

膝,顽皮地笑着说:“这西夏进贡的瓜,请公主娘娘尝一块!”

她笑了起来拈了一块又向她爹说:“爹看他们够多皮?”

“万岁爷,您的御口也尝一块!”

“沅,不先请客人,岂有此理!”少朗拿出父亲样子来。

“这位外邦的贵客,失敬了!”沅递了一块过来给维杉,又张罗着碟子。

维杉又觉着不自在——不自然!说老了他不算老,也实在不老。可是年

轻?他也不能算是年轻,尤其是遇着这群小伙子。真是没有办法!他不知为

什么觉得窘极了。

此后他们说些什么他不记得,他自己只是和少朗谈了一些小孩子在国外

进大学的问题。他好像比较赞成国外大学,虽然他也提出了一大堆缺点和弊

病,他嫌国内学生的生活太枯干,不健康,太窄,太老……

“自然,”他说:“成人以后看外国比较有尺寸,不过我们并不是送好

些小学生出去,替国家做检查员的。我们只要我们的孩子得着我们自己给不

了他们的东西。既然承认我们有给不了他们的一些东西,还不如早些送他们

出去自由地享用他们年轻人应得的权利——活泼的生活。奇怪,真的连这一

点子我们常常都给不了他们,不要讲别的了。”

“我们”和“他们”!维杉好像在他们中间划出一条界线,分明地分成

两组,把他自己分在前辈的一边。他羡慕有许多人只是一味的老成,或是年

轻,他虽然分了界线却仍觉得四不像,——窘,对了,真窘!芝看着他,好

像在吸收他的议论,他又不自在到万分,拿起帽子告诉少朗他一定得走了。

“有一点事情要赶着做。”他又听到少朗说什么“真可惜;不然倒可以一同

吃晚饭的。”他觉着自己好笑,嘴里却说:“不行,少朗,我真的有事非走

不可了。”一边慢慢地踱出院子来。两个孩子推着挽着芝跟了出来送客。到

维杉迈上了洋车后他回头看大门口那三个活龙般年轻的孩子站在门槛上笑,

尤其是她,略歪着头笑,露着那一排小牙。

又过了两三天的下午,维杉又到少朗那里闲聊,那时已经差不多七点多

钟,太阳已经下去了好一会,只留下满天的斑斑的红霞。他刚到门口已经听

到院子里的笑声。他跨进西院的月门,只看到小孙和芝在争着拉天棚。

“你没有劲,”小孙说,“我帮你的忙。”他将他的手罩在芝的上边,

两人一同狠命地拉。听到维杉的声音,小孙放开手,芝也停住了绳子不拉,

只是笑。

维杉一时感着一阵高兴,他往前走了几步对芝说:“来, 让我也拉一下。”

他刚到芝的旁边,忽然吱哑一声,雨一般的水点从他们头上喷洒下来,冰凉

的水点骤浇到背上,吓了他们一跳,芝撒开手,天棚绳子从她手心溜了出去!

原来小沅站在水缸边玩抽水机筒,第一下便射到他们的头上。这下子大家都

笑,笑得厉害。芝站着不住地摇她发上的水。维杉躇蹰了一下,从袋里掏出

他的大手绢轻轻地替她揩发上的水。她两颊绯红了却没有躲走,低着头尽看

她擦破的掌心。维杉看到她肩上湿了一小片,晕红的肉色从湿的软白纱里透

露出来,他停住手不敢也拿手绢擦,只问她的手怎样了,破了没有。她背过

手去说:“没有什么!”就溜地跑了。

少朗看他进了书房,放下他的烟斗站起来,他说维杉来得正好,他约了

几个人吃晚饭。叔谦已经在屋内,还有老晋,维杉知道他们免不了要打牌的,

他笑说:“拿我来凑脚,我不来。”

“那倒用不着你,一会儿梦清和小刘都要来的,我们还多了人呢。”少

朗得意地吃一口烟,叠起他的稿子。

“他只该和小孩子们耍去。”叔谦微微一笑,他刚才在窗口或者看到了

他们拉天棚的情景。维杉不好意思了。可是又自觉得不好意思得毫无道理,

他不是拿出老叔的牌子么?可是不相干,他还是不自在。

“少朗的大少爷皮着呢,浇了老叔一头的水!”他笑着告诉老晋。

“可不许你把人家的孩子带坏了。”老晋也带点取笑他的意思。

维杉恼了,恼什么他不知道,说不出所以然。他不高兴起来,他想走,

他懊悔他来的,可是他又不能就走。他闷闷地坐下,那种说不出的窘又侵上

心来。他接连抽了好几根烟,也不知都说了一些什么话。

晚饭时候孩子们和太太并没有加入,少朗的老派头。老晋和少朗的太太

很熟,饭后同了维杉来到东院看她。她们已吃过饭,大家围住圆桌坐着玩。

少朗太太虽然已经是中年的妇人,却是样子非常的年轻,又很清雅。她坐在

孩子旁边倒像是姊弟。小孙在用肥皂刻一副象棋——他爹是学过雕刻的——

芝低着头用尺画棋盘的方格,一只手按住尺,支着细长的手指,右手整齐地

用钢笔描。在低垂着的细发底下,维杉看到她抿紧的小嘴,和那微尖的下颏。

“杉叔别走,等我们做完了盘棋和棋子,同杉叔下一盘棋,好不好?”

沅问他。“平下,谁也不让谁。”他更高兴着说。

“那倒好,我们辛苦做好了棋盘棋子,你请客!”芝一边说她的哥哥,

一边又看一看小孙。

“所以他要学政治。”小孙笑着说。好厉害的小嘴!维杉不觉看他一眼,

小孙一头微鬈的黑发让手抓得蓬蓬的。两个伶俐的眼珠老带些顽皮的笑。瘦

削的脸却很健硕白皙。他的两只手真有性格,并且是意外的灵动,维杉就喜

欢观察人家的手。他看小孙的手抓紧了一把小刀,敏捷地在刻他的棋子,旁

边放着两碟颜色,每刻完了一个棋子,他在字上从容地描入绿色或是红色。

维杉觉得他很可爱,便放一只手在他肩上说:“真是一个小美术家!”

刚说完,维杉看见芝在对面很高兴地微微一笑。

少朗太太问老晋家里的孩子怎样了,又殷勤地搬出果子来大家吃。她说

她本来早要去看晋嫂的,只是暑假中孩子们在家她走不开。

“你看,”她指着小孩子们说:“这一大桌子,我整天地忙着替他们当

差。”

“好,我们帮忙的倒不算了,”芝抬起头来笑,又露着那排小牙。“晋

叔,今天你们吃的饺子还是孙家篁哥帮着包的呢!”

“是么?”老晋看一看她,又看了小孙,“怪不得,我说那味道怪顽皮

的!”

“那红烧鸡里的酱油还是‘公主娘’御手亲自下的呢。”小孙嚷着说。

“是么?”老晋看一看维杉,“怪不得你杉叔跪接着那块鸡,差点没有

磕头!”

维杉又有点不痛快,也不是真恼,也不是急,只是觉得窘极了。“你这

晋叔的学位,”他说:“就是这张嘴换来的。听说他和晋婶婶结婚的那一天

演说了五个钟头,等到新娘子和傧相站在台上委实站不直了,他才对客人一

鞠躬说:‘今天只有这几句极简单的话来谢谢大家来宾的好意!’”

小孩们和少朗太太全听笑了,少朗太太说:“够了,够了,这些孩子还

不够皮的,你们两位还要教他们?”

芝笑得仰不起头来,小孙瞟她一眼,哼一声说:“这才叫做女孩子。”

她脸胀红了瞪着小孙看。

棋盘,棋子全画好了。老晋要回去打牌,孩子们拉着维杉不放,他只得

留下,老晋笑了出去。维杉只装没有看见。小孙和芝站起来到门边脸盆里争

着洗手,维杉听到芝说:

“好痛,刚才绳子擦破了手心。”

小孙说:“你别用胰子就好了。来,我看看。”他拿着她的手仔细看了

半天,他们两人拉着一块手巾一同擦手,又吃吃咕咕地说笑。

维杉觉得无心下棋,却不得不下。他们三个人战他一个。起先他懒洋洋

地没有注意,过一刻他真有些应接不暇了。不知为什么他却觉着他不该输的,

他不愿意输!说起真好笑,可是他的确感着要占胜,孩子不孩子他不管!芝

的眼睛镇住看他的棋,好像和弱者表同情似的,他真急了。他野蛮起来了,

他居然进攻对方的弱点了,他调用他很有点神气的马了,他走卒了,棋势紧

张起来,两边将帅都不能安居在当中了。孩子们的车守住他大帅的脑门顶上,

吃力的当然是维杉的棋!没有办法。三个活龙似的孩子,六个玲珑的眼睛,

维杉又有什么法子!他输了输了,不过大帅还真死得英雄,对方的危势也只

差一两子便要命的!但是事实上他仍然是输了。下完了以后,他觉得热,出

了些汗,他又拿出手绢来刚要揩他的脑门,忽然他呆呆地看着芝的细松的头

发。

“还不快给杉叔倒茶。”少朗太太喊她的女儿。

芝转身到茶桌上倒了一杯,两只手捧着,端过来。维杉不知为什么又觉

得窘极了。

孩子们约他清早里逛北海,目的当然是摇船。他去了,虽然好几次他想

设法推辞不去的。他穿他的白嗬 裤子葛布上衣,拿了他草帽微觉得可笑,

他近来永远地觉得自己好笑,这种横生的幽默,他自己也不了解的。他一径

走到北海的门口还想着要回头的。站岗的巡警向他看了一眼,奇怪,有时你

走路时忽然望到巡警的冷静的眼光,真会使你怔一下,你要自问你都做了些

什么事,准知道没有一件是违法的么?他买到票走进去,猛抬头看到那桥前

的牌楼。牌楼,白石桥,垂柳,都在注视他。——他不痛快极了,挺起腰来

健步走到旁边小路上,表示不耐烦。不耐烦的脸本来与他最相宜的,他一失

掉了“不耐烦”的神情,他便好像丢掉了好朋友,心里便不自在。懂得吧?

他绕到后边,隔岸看一看白塔,它是自在得很,永远带些不耐烦的脸站着—

—,还是坐着?——它不懂得什么年轻,老,这一些无聊的日月,它只是站

着不动,脚底下自有湖水,亭榭松柏,杨柳,人,——老的小的——忙着他

们更换的纠纷!

他奇怪他自己为什么到北海来,不,他也不是懊悔,清早里松荫底下发

着凉香,谁懊悔到这里来?他感着像青草般在接受露水的滋润,他居然感着

舒快。奢侈的金黄色的太阳横着射过他的辉焰,湖水像锦,莲花莲叶并着肩

挨挤成一片,像在争着朝觐这早上的云天!这富足,这绮丽的天然,谁敢不

耐烦?维杉到五龙亭边坐下掏出他的烟卷,低着头想要仔细地,细想一些事,

去年的,或许前年的,好多年的事,——今早他又像回到许多年前去——可

是他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本来是,又何必想?要活着就别想!这又是

谁说过的话……”

忽然他看到芝一个人向他这边走来。她穿着葱绿的衣裳,裙子很短,随

着她跳跃的脚步飘动,手里玩着一把未开的小纸伞。头发在阳光里,微带些

红铜色,那倒是很特别的。她看到维杉笑了一笑,轻轻地跑了几步凑上来,

喘着说:“他们租船去了。可是一个不够,我们还要雇一只。”维杉丢下烟,

不知不觉地拉着她的手说:

“好,我们去雇一只,找他们去。”

她笑着让他拉着她的手。他们一起走了一些路,才找着租船的人。维杉

看她赤着两只健秀的腿,只穿一双统子极短的袜子,和一双白布的运动鞋;

微红的肉色和葱绿的衣裳叫他想起他心爱的一张新派作家的画。他想他可惜

不会画,不然,他一定知道怎样的画她。——微红的头发,小尖下颏,绿的

衣服,红色的腿,两只手,他知道,一定知道怎样的配置。他想象到这张画

挂在展览会里,他想象到这张画登在月报上,他笑了。

她走路好像是有弹性地奔腾。龙,小龙!她走得极快,他几乎要追着她。

他们雇好船跳下去,船人一竹篙把船撑离了岸,他脱下衣裳卷起衫袖,他好

高兴!她说她要先摇,他不肯,他点上烟含在嘴里叫她坐在对面。她忽然又

腼腆起来低着头装着看莲花半晌没有说话,他的心像被蜂螫了一下,又觉得

一阵窘,懊悔他出来。他想说话,却找不出一句话说,他尽摇着船也不知过

了多少时候她才抬起头来问他说:

“杉叔,美国到底好不好?”

“那得看你自己。”他觉得他自己的声音粗暴,他后悔他这样尖刻地回

答她诚恳的问话。他更窘了。

她并没有不高兴,她说:“我总想出去了再说。反正不喜欢我就走。”

这一句话本来很平淡,维杉却觉得这孩子爽快得可爱,他夸她说:

“好孩子,这样有决断才好。对了,别错认学位做学问就好了,你预备

学什么呢?”

她脸红了半天说:“我还没有决定呢……爹要我先进普通文科再说……

我本来是要想学……”她不敢说下去。

“你要学什么坏本领,值得这么胆怯!”

她的脸更红了,同时也大笑起来,在水面上听到女孩子的笑声,真有说

不出的滋味,维杉对着她看,心里又好像高兴起来。

“不能宣布么?”他又逗着追问。

“我想,我想学美术——画……我知道学画不该到美国去的,并且……

你还得有天才,不过……”

“你用不着学美术的,更不必学画。”维杉禁不住这样说笑。

“为什么?”她眼睛睁得很大。

“因为,”维杉这回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低声说:“因为你的本身

便是美术,你此刻便是一张画。”他不好意思极了,为什么人不能够对着太

年轻的女孩子说这种恭维的话?你一说出口,便要感着你自己的蠢,你一定

要后悔的。她此刻的眼睛看着维杉,叫他又感着窘到极点了。她的嘴角微微

地斜上去,不是笑,好像是鄙薄他这种的恭维她。——没法子,话已经说出

来了,你还能收回去?!窘,谁叫他自己找事!

两个孩子已经将船拢来,到他们一处,高兴地嚷着要赛船。小孙立在船

上高高的细长身子穿着白色的衣裳在荷叶丛前边格外明显。他两只手叉在脑

后,眼睛看着天,嘴里吹唱一些调子。他又伸只手到叶丛里摘下一朵荷花。

“接,快接!”他轻轻掷到芝的面前:“怎么了,大清早里睡着了?”

她只是看着小孙笑。

“怎样,你要在哪一边,快拣定了,我们便要赛船了。”维杉很老实地

问芝,她没有回答。她哥哥替她决定了,说:“别换了,就这样吧。”

赛船开始了,荷叶太密,有时两个船几乎碰上,在这种时候芝便笑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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