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仿佛一对公兽和母兽,裸露在人群中,充满了欲望。
她和我一起回了宿舍。
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我几乎没遇到任何阻挡就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好像没有什么太痛苦的反应,相反,看起来很享受。
她的解释是:春天来了。
我的理解是:春水融化了坚冰,一切水到渠成。
我们一共做了三次,这是有说法的。
相传古代的中国,有个很有名气的道学家,他每次和其妻的性行为,动作如一,历久弥新。他宣称:第一次插入是为人类的繁衍,第二次的用力是为了国家强盛,最后一次用力是为了自己的子孙繁荣,这样动作三次后,就宣告结束性行为,因而邻近的人均认其为"三冲先生"。我也是个"三冲先生",不同的是,他是做了三个冲程,而我是在冲锋。
在进行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敲门。
我非常痛恨这件事。
那是一个女诗人,她喊着我的名字,好像是想要借什么东西。
我说,我正忙着呢,你呆会儿再来!
但她不听。
她是一个好奇心很旺盛的人,她趴在窗户上,透过一个小孔看我究竟在做什么。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一声惨叫。
我和身下的女人都大笑起来,退出了操作程序。
这件事让女诗人好几天都很尴尬。在水房我和她打招呼,她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女诗人跟我说,我还以为你是在吃东西,不知道你在换衣服。
我充满暧昧意味地对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落荒而逃。
女诗人是来B大做访问学者的,来的时候,她已经怀孕。
她也是"乌托邦"成员,不过年龄比我们大,显得比较温和。
她的肚子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强烈影响,继续茁壮成长。
我相信她也喜欢做爱,这个肚子就是证明。
168
在和我上床之后,她一直强调自己是处女。
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地主特别欣赏他手下一个叫富贵的长工,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他。
地主帮他们操办了婚事,搞得很热闹。
但他很快发现,婚后女婿似乎很不开心,似乎不爱搭理妻子。
地主努力想弄明白是什么原因,可始终没有头绪。
一天,他实在憋不住,就直截了当地问女婿道:
--富贵,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们好。如果你还不满意,我会生气的。怎么啦?难道我把女儿嫁给你错了吗?我女儿不是处女吗?
富贵似乎还在躲避。
--没什么,挺好的,我知足了。
富贵说道。
地主看着富贵,想弄个究竟。
--说吧,实话实说,她难道不是处女吗?
--你知道了?
富贵反问道。
--我知道什么,她难道真的不是处女吗?
地主声嘶力竭地说。
富贵看了地主一眼,慢吞吞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能说的就是,我从未听说过哪个处女新婚之夜能够快乐地扭动身体,晃动得像个筛子一样。
我把这个故事讲完,她打了我一下。
--你才是个筛子呢!
她说道。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处女这回事。
169
我问女人:第一次做爱之后,你有什么感觉?
她说我觉得自己原来就像一个小皮球,总是充满了力气,往地上一拍就能弹起来。
但现在我瘪了。
我现在总是觉得腰肌酸软浑身无力,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放光了。
我说:你的感觉是对的,古代皇宫遴选皇后和宫女,就是应用这种原理。
据汉籍记载:皇帝每次征召妃嫔和宫女,都会进行处女测试。负责测试的宫中女吏把研磨极细的灰洒在一张纸上,让接受测试的女人裸体蹲在上面,当然她们不会对她解释这是为什么。然后,女吏用鹅毛挠女人的鼻孔,女人禁不住,就肆无忌惮地打出一个喷嚏来。打完喷嚏,她就会被命令站起身来,由女吏查验女人体下灰的形状与痕迹。如灰保持原样,则此女应为处女;如灰被吹开并呈旋涡状,则此女必不是处女,因为她的阴道和子宫已经被打通了,强烈的喷嚏会导致她的腹肌产生收缩,其阴道因此产生气流,从而把灰吹出形状;如果有女人体下的灰被吹起,迷了女官的眼睛的,则此女必是一个淫妇即俗称的"大喇",女官会将此女直接宣判发付教坊,沦为免费的性奴隶,当众表演跳肚皮舞或是用性器官抽烟的绝活,终此一生。
我说:这就是小皮球的悲剧。
170
经常是这样,在一个星期或是更长的时间里,我们都不会彼此联系,直到澎湃汹涌的荷尔蒙鼓起我们的勇气。
只有性欲让我们彼此怀念。
那些日子,我刚看完凯鲁亚克的《 在路上 》。
我想,外国人能做的我们一定也能做到,我要去找她。
她正呆在公共食堂,跟一群刚刚洗完澡显得惨不忍睹的女人一起在看琼瑶的言情片,有人还大笑着,从她们张开的双腿可以一直看到她的大腿根和一条大红的内裤,就像从她们张开的大嘴可以一直看到她们粘乎乎的扁桃体一样,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拉上那个女人就往外走。那些女人边挪开她们粗壮的大腿边用眼睛瞪着我。
我问她为什么要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我痛心疾首地说你这是堕落,可耻的堕落,我用了多少时间多少经历才把你培养成这样,现在可好,琼瑶阿姨一部电视剧把你就给毁了,你多让我伤心你知道吗。
她根本没和我废话。她说你跑这么大老远就是跟我说这个,我看你是疯了,再说,我自甘堕落关你屁事。你有事没事,没事儿我进去了。
我说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儿?我有很严肃的事跟你说。
她很聪明,说什么事儿都好办,就是睡觉不行,我这两天不方便。
那什么时候才行?我死皮赖脸地问。
她说等等吧,怎么着也得四五天。你克服一下,要不然你自己解决一下,实在不行,就找你的朋友帮帮忙。你那么多哥们儿,难道这点儿事而还办不成?
他们都不让我办,我说。
她笑着要打我,我避开了。
骑着自行车我悻悻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谴责自责反思反问说你怎么堕落成这样了,堕落得满世界找女人,难道这就是你来北京的全部目的吗?我说你错了。后来我就想起了很多比如董存瑞炸药包黄继光机关枪什么的,差点儿后悔得哭了。
我后来又笑了,我说瞧你,别充大尾巴狼了,别深沉了,不就是没满足兽欲吗?装得跟事儿似的,要是得逞了,你才不想这些呢!
我说你离高尚远点儿吧,离思想远点儿吧,离深刻远点儿吧,离优秀远点儿吧,何苦来哉?
你今天的晚饭还没着落呢!
我说你也是个俗人,整根儿,从头到脚。
我觉得那天特别有收获,自行车带给了我思想,自行车带给了我方向,自行车也锻炼了我的膀胱。
她长得不漂亮,但长得极富挑逗性,总是让人充满欲望。
我们在一起不谈爱,只做爱,并且一定要做通了、做透了才肯罢休,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做爱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还会不会勃起,会不会动情。
所以我们也就不用客气。通常我们见面的前三分钟还都端着,三分钟过去,我们两个人就忙作一团,一会儿就进入亚当和夏娃的临战状态。
我比亚当只多一个天然橡胶的套子。
我总是有很多要求,她一般都是尽量满足;所以当她提要求的时候,我也不好拒绝,这样倒显得大家不生分,挺好。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就扯些不咸不淡的闲篇儿。有一个原则,就是谁也不能把自己的心里话带到床上来,怕影响情绪,影响发挥。
她问我说你对别的女人也这样吗?
我说怎么样?
像这样对他们,花样百出?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我觉得你没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我觉得我像是一只鸡。
我说这才说明我们是全力以赴的。
我点着一支烟,脑袋空空的,看她在我的腹部忙活。
她在缩短我的不应期,追求的是我单位时间的产量。
我们的爱情没有明天,我们不怕涸泽而渔。
171
我们在B大的食堂吃饭。
饱暖思淫欲。
吃完饭,我的欲望开始变得强烈。
我们向湖边的小池塘走去。
这个地方还不错,有凉亭,有石桌石凳,光线很暗,很安静,除了地上有大团的卫生纸看起来比较脏之外,几乎无可挑剔。
她背朝我坐着,扶着面前的石桌。我们装模作样地聊了几句,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扭扭捏捏可不是我们的一贯风格。
还好,她穿的是裙子,一切都藏而不露。
印度神话说,湿婆与乌玛性交,持续了100年之久,宇宙为之震荡;诸神恐惧,求他停下。于是湿婆紧急刹车,把精液射到了地上,地上陡然而起一座大山。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地上有如此多的卫生纸的原因,因为大家都是环保主义者,不想平地里生起一座高山。
后来我看一个访谈节目,是采访一位健在的B大的国学大师的。
采访在户外进行,惠风和畅。
大师精神矍铄,说了很多话,罗嗦了半天,不明所以。
他还提到了很多历史名人,提起了很多轶事,看样子是把自己和他们像一捆烂芹菜似的一起供到先贤祠里,不准备让人择开。
我吃惊地发现,那个地方我似曾相识,尤其是那个颇有古意的石凳。
我终于想起来,大师发表高论的所在居然就是我和她常去的那个凉亭。
我想:大师如果知道这个地方的其他功用,应该会有很多想头。
他如果知道那些卫生纸的用途,一定会口吐鲜血而亡。
172
有时候,我也会去她的宿舍,因为那里比较安全。
她的床下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安全套。
她告诉我,那都是她自己买的,未雨绸缪。
我却发现里面有几个品种,我从来没用过,包装却是打开的。
我一直怀疑,我不去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和别的男人也做这件事。
这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从没点破。
后来,她告诉我,她得了病。
得了病之后,她开始有所收敛。
而在这之前,我们总是放纵自己,身体经常出现过度劳损的症状,稍一接触就有痛感。
每次性交前,她都会给自己抹点东西。
杀菌的,她说。
她得的是"盆腔炎",好像是一种非常麻烦的病。
从她住的地方望出去,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监狱。
你能看到铁丝网和探照灯,还有岗楼里大多数时间站着不动,偶尔走来走去的警察。
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地穴,屋顶上还覆盖着钢筋铁骨焊成的栏杆,形成巨大的笼子,让每个囚犯插翅难逃。
我看不到任何人在下面活动,也没有任何声音。
看着这个地方,我总觉得不祥。
我并不知道,几年以后,我的一位朋友将会住进去,他会被关在这个铁栏下面。
他的视线里没有天空。
维特根斯坦在他的《 哲学研究
》里说过:意义即用途。我想,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就是为了让你感到它的用途而存在的。等你感觉到它存在意义的一刹那,真相大白。
173
在非洲,有一种人,每当三五月圆之夜,他们对月哀号,然后俯身在地,幻化为狼。
我是狼,荒原狼,人狼。
不消我这么说,许多人就这么评价我。
因为我要的太多,远大于自己所能承受的。
因为我给的太少,远少于别人期望的。
我是自私的,是排他的,是封闭的,我的心永远是井底之蛙。
世界对我来说,是一个向下生长的井,有一个透明的盖子。
我的孤独前生注定。
174
狼喜欢行走,因为生存总是那么严酷;
狼喜欢交配,因为担心明天不再来临;
狼嗜血嗜肉,因为撕扯和咬噬会释放灵魂。
它可以容忍自己的堕落与放纵,
它可以容忍自己的残酷与不忠,
因为,人类体验生活,
荒原狼,体验生命。
175
刚来北京的时候,我讨厌搬家。
后来,我热爱搬家。
搬家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每年不搬几次家,你简直过不下去。
又要搬家了,我们住的地方将要被夷为平地,将会建立一座大花园和一个高尔夫球场。四环路将从这里通过,车轮会碾过我们的宿舍。附近将被开发成为居民小区,我们还没有搬走,售楼广告就已经矗立起来,上面说:"这是一个预约幸福的时代!准现房--向右100米!"
我不知道这个幸福快车会驶向哪里,它不够环保,还有尾气。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整个公寓都要完成拆迁任务。
房东拒绝给我们退款,他说:这次拆迁让他损失惨重,他根本无力赔付。
民工开始住进宿舍,我们看着周围逐渐变成一片瓦砾。
颜伍每天晚上都得放一把火,烧书烧报纸烧烂木头烧旧衣服烧柜子烧破床垫,把所有能冒出火苗的东西变成烈焰。
房东被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我们的破坏。房东不注意的时候,我们就去别的空屋拿床板,用脚踹烂,烧了好几张。
我们像一群拜火教徒,看见火就莫名其妙的兴奋。
我们把能烧的破烂都扔进火里,看着冲天的火光,我们一边喝茶抽烟,一边听着摇滚。
很多人都搬走了,我们就在那里这样挺着,住在一天一天变成的废墟上。
终于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阳光。
民工站在屋顶上,正在拆石棉瓦。
有砖头掉下来,砸到上下铺的上铺,砸坏了简虎同志熬粥用的砂锅。
还好没砸着人。
我冲出去把他们骂了一顿。他们是一群粗鲁的人,以为这排房子的所有人都已经搬走了。
我只好把东西搬到颜伍屋里,坐在一个破沙发上,看着他们拆掉了对面的宿舍。
晚上,我们把桌子拼起来,进行了最后的晚餐。
然后,我们把搬不走的桌子、椅子和二手沙发,浇上剩下来的色拉油,都放在火里烧了。
天亮之后,大家分别搬去了不同的地方,我们的"乌托邦"土崩瓦解。176
颜伍后来和一个朋友开了一个音像店,专卖进口的打口带。
有生意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做生意,没生意的时候就打扑克赌钱。
他的黑店在五道口,你如果常去的话,看到那个面容消瘦、像一个印第安人那样把长发梳成辫子、嘴里经常叼着一支烟、通常裸着上身、肋骨历历在目的人就是他。
城铁开通之前,颜伍的店又要拆迁。
店主们都恋恋不舍,因为他们已经交了近半年的房租,房主已经蒸发。
那是段极富悲剧性的时光。
出于纪念,很多人过来捧场,采购打口带。
因为已经没有照明电,所有的"打口店"白天黑夜都点着蜡烛,像是该死的灵堂。
拆迁的潮流不可阻挡,颜伍的店最终还是关门大吉。
后来,在一个朋友的鼓励下,颜伍开始做大生意,开始炒期货。一开始他做得很好,挣了很多钱。他又从家里借了些钱投进去,准备好好搏一把。
没想到,期货市场的低谷来了,颜伍损失惨重。
当他从期货市场退出的时候,已经一文不名,还背负了将近十万元的债务。
我们几个人去找颜伍喝酒,庆祝他金盆洗手。
颜伍明显喝高了。
他和我们提起这种投资行为的时候,说道:狗日的期货,把老子害惨了!
他说这就是天命,命中注定不会发财,只能搞摇滚。
颜伍住的地方很偏,一到晚上就声息皆无,连路灯都没有。
到处都是随意堆放的垃圾,散发出臭味。
我们从小饭店出来,走在肮脏的街上。
烟头忽明忽暗,我们长发飘飘,像是一群孤魂野鬼。
我要性生活,我要性生活,我要性生活。
颜伍喝了很多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衬出了夜的孤寂。
一条狗从我们身边抬着脚爪走过,它轻手轻脚,唯恐惹了我们。
还是有人绷不住,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那条狗受了惊吓,猛地从我们边上跑了过去。
我们对它行着注目礼,直到那个黑影消失。
颜伍在那个鬼地方租了一个一居室,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那个女人好像是个模特,身材很地道。
颜伍参加了一个地下乐队,在里面当鼓手。
他说,乐队的名字叫"马后炮"。
颜伍的乐队有时候会和别的乐队一起到酒吧演出,然后按照乐队知名度的大小,发劳务费。
那些所谓的劳务费纯粹是象征性的,大多数时间,分到每个人手里不过十几元,连在演出的酒吧里买瓶啤酒都不够。
颜伍说,很多乐队都是插进肛门的体温计,用来测试观众的热度,只能起到暖场的效果。
直到有一天,你不再当体温计,而是成了指挥棒,你就知道你已经火了。
从他的言谈话语来看,他似乎和乐队的关系不是很融洽,对这种所谓的商业演出也并不热衷。
颜伍的屋里很简单,一个大大的架子,满是打口盘,都是他做生意时淘换来的精品。
架子边上,还有一个神龛,供的不知是哪路豪杰,他说是从路上捡回来的,觉着还不错,就摆那儿了。
里屋没有床,只有一张床垫,扔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件女人的内衣。
颜伍打开电脑,请我们听乐队录制的小样。
声音很嘈杂,我只记住了几段歌词。
健康的疲惫,不健康的累
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无知的颓废
也想风花雪月,也想天真无邪
可更多时候却是兔死狐悲
你这该死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这该死的为什么不早点破
老婆缠上你你的苦难开始了
孩子缠上你你的幸福到头了
情人缠上你你的噩梦来临了
摇滚缠上你你的症状加重了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所谓不惑不惑就是凑合着过
好像你做的你做的全是他妈对的
好像我做的我做的全是他妈分裂人格
就是错了错了你也不会道歉
你看着我一脸的道貌岸然
我一直想给你来个回马枪
却被你玩了个马后炮
你这该死的家伙狠狠地放了一个马后炮
唉什么世道
唉什么世道
177
中秋节的时候,简虎给我打电话。我问起他颜伍的情况,他说,颜伍已经和女模特分手,现在和他住在一起,整天不着家。
春节的时候,简虎告诉我,颜伍要结婚了,我很惊讶。
简虎说,颜伍演出的时候,认识了南美某国的一个女孩儿,目前正打得火热。他准备在那个女人完成学业之后,和她一起回那个国家发展。
简虎说,颜伍还割了双眼皮,长发剪成了短发,比以前清秀多了。
我觉得简虎说得比较玄近乎扯淡,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一切居然都是真事。
颜伍离开的时候,我正在闭关写作,所以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我去找他们喝酒的时候,才知道颜伍已经去了南半球。
我在简虎那里看见他留下一套新鼓,上面还蒙着黑色的绸子。
简虎说,颜伍来到北京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买一套这个牌子的鼓。
鼓有了,他却给捅漏了,你说,他是不是个牲口?简虎有些感慨地说。
我把黑绸扯下来,看到最大的鼓上,插着一把刀子。
178
搬家之后,我告别了乌托邦,和另一群人住在一起。
我整天打麻将,喝酒,从来不去想以后的事。
这样住了大概三个月,直到再一次拆迁光临。
我们像一群老鼠,被人赶着在五环之外转圈,从一个村子搬到另一个村子。
后来,我终于安定下来。
我住在"东北望",邻近的村子叫"西北望"。
"东北望"是一个很神气的名字,像是一条正在不安的四处张望的京吧狗。
"西北望"也不错,有点古意,让人想起来"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的诗句。
但其实它们是叫做"东北旺"和"西北旺",就像一对叫做狗剩和狗旦的兄弟,把美好寓意破坏殆尽,实在可惜。
村子的墙上,你可以看到各种文字。
有的写得义正词严:清晨起,公鸡叫;大人孩子睡不好。工作忙,吵大家;你把公鸡杀掉吧!
有的写得气势汹汹:再随便倒垃圾打死你这个狗操的!那个"操"字,还特地写成"入肉"的形状。
有的写得含情脉脉:找小姐,打电话,1234678!
有的写得立场鲜明:偷电就是犯罪!
有的写得充满人性关怀:买货比三家,治病到咱家!主治:淋病、梅毒、尖锐湿疣、阴虱、搔痒、进口针剂;阳痿、早泄、包治包好。具体路线,详见路标。
有的写得哀婉动人:寻找断尾猫。猫为黄色花纹带白,体重二十斤,肥胖。猫的名字是春生,如见到,可叫它的名字,必有强烈反应。春生是公猫,已做绝育手术,性格亲人。春生突出特征是:尾巴很短,约两寸,已做截尾手术。春生于半个月前丢失,家有老人,极爱此猫,已哭病多日。有拾到者,必有重谢。我们急盼有关春生的任何线索。
垃圾站的标语写得充满探索精神:垃圾分类,从我做起!这话有语病,看来,说这话的人是准备把自己也当垃圾一样处理了。
除了标语和广告之外,你还可以在黑漆大门上看到很多吉祥话儿:"平安二字值千金,春满乾坤福满门""三星拱照平安宅,五福骈临幸福家""登仁寿域,纳福禄林""六畜兴旺猪为首,五谷丰登粮领先"等等。
我们是一个爱听吉祥话儿的民族,吉祥话儿听多了,自然也就信以为真。
在门神和吉祥话儿的守护下,保管让大鬼小鬼都进不了门。
179
离东北望不远的地方,就是树村。树村之所以出名是因为那里住了更多的乐队,地下乐队。
树村是一个很简单的名字,透着干脆,但绝对不平常,就像你给一条狗起名叫"狗"而不是叫"欢欢""贝贝""旺财"一样。树村里面有树,但并不是太多,全部村民没有像有巢氏一样以树为家,而是都住在四合院里。
那些乐队也住在小院子里,一起睡觉,一起吃饭,因为那样节省开支。
夏天的时候,他们都喜欢光着膀子。
他们大多来自偏僻的小城镇,来到北京寻找摇滚的真谛。
我和这些乐队接触得不太多。
我们是不同的工种。
他们的歌词里充斥性、暴力、死亡、毒品、颠覆、脏口,几乎没什么新鲜创意。
而我的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性、暴力、迷幻,我的生活简简单单。
我想进行一些体验。
颜伍说:你不要去尝试,我接触过那些东西,但是说实话,你一旦被药物缠上,你什么都干不了,更不要说创造。
颜伍说,好好当你的写字先生,别幻想着你会和别人不同。
我喜欢晚上出去喝啤酒。
只要我出去,每天都能看见一个染了一头黄毛的家伙。
黄毛总是一副韩国人的打扮,上身穿着T恤衫,下身穿着一条肥大的裤子,挂着明晃晃的几条铁链。他的耳朵上扎了数不清的眼儿,戴了数不清的亮闪闪的环,支楞起来,好像是两把小号的鬼头刀。
我一直以为他是某个地下乐队的主唱。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是导游,还有导游证。
除了做导游之外,他还兼做很多乐队的经纪人。
他和所有的地下乐队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为的是可以从他们身上挣到钱。
我后来看见过不下三支摄制组,扛着长枪短炮,在黄毛的带领下,一本正经地对这些地下乐队进行采访。
他们并不是真的了解这些乐队和这些人的生存现状。
他们对地下乐队的认识,就和安徒生先生当年对遥远中国的认识差不多:中国人吃的是玫瑰糖浆,穿的是绫罗绸缎,半间房子也是金光闪闪。
他们从不关心这些乐队成员每天是吃米饭还是下面条,是吃榨菜还是炖猪肉,有没有钱交房租。
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娱乐现场,只要热闹就行。
"娱记"与地下乐队的关系就是"虞姬与霸王",虞姬纯粹是凑热闹,站在一边起哄,不把戏唱悲惨了不算完,哪怕最后抹了自己的脖子她也认了。这些老大不小的呆霸王也就这么活一天是一天,一面与虞姬耳鬓厮磨,一面听着四面楚歌。
180
在那个村子,我最好的朋友是波波。
波波是条斑点狗,一条健壮的小公狗。
它一见到我就很兴奋,好像我是条母狗。
每天早上,它都会拱开我的没有上锁的门,免费提供唤醒服务。它把脏乎乎的爪子搭在我身上,然后就用舌头来舔我,像是一条大蜥蜴。它总是很饥饿,每次过来,都会在我的床底下乱翻一通。它很聪明,懂得把我当成一条狗来看待,认为我和它是同类,也会把舍不得一次啃完的骨头藏在床底下。
我和它关系不错,只要有吃的,我总会给它留一口。
但是它总是怀疑我有所保留。
波波的妈妈叫莉莉,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儿,很喜欢和男孩睡觉。
这条狗的名字就是她现在男朋友的名字。
交男朋友还不如养条狗,莉莉总这么说。
有时候我把波波从莉莉那儿借来,和它在院子里玩一会儿。
据我看,波波特别喜欢玩捡皮球的游戏,我经常和它一起操练。
我把皮球扔出去。
波波的脑袋随着皮球一同甩过去,没等皮球落地,它就很快发动起来,向着皮球的落点冲去,几乎刹不住车。它在尘土飞扬中把球用嘴叼住,然后颠颠儿小跑着给我送回来。
我拍拍它,把球从它的嘴里扯出来,向更远的地方扔去。
波波看了我一眼,有点恨恨的。
它好像是嘀咕了一句,说我拿狗不当人。
但它也不好太不给我面子。
波波又颠颠儿跑过去,把球叼了回来。
它把球叼在自己嘴里,死活不给我。
我好不容易才把球从它嘴里扯出来。
波波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好像还叹了口气。
我像发射卫星那样把球扔了出去,几乎快把球扔到河北地界了。
波波呢?它矫健的身影哪里去了?
我回头一看,波波像个叛徒一样,正穿过走廊,偷偷溜回自己家。
我大喊一声,它跑得更快了。
一会儿,莉莉出来了。
她叼着一支烟,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从她乳房的形状判断,我断定她没穿内衣。
她说,波波怎么不和你玩儿了?
我指了指远处的球。
莉莉立刻大声骂起我来,她说你个该死的,你想把我们波波累死呀你!
我只好自己去把球捡回来。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波波在莉莉的腿边儿上靠着,好像很得意。
奴颜媚骨。
我冲它大喊了一声。
波波吓得落荒而逃,它一定是以为我气疯了。
晚上的时候,我听见莉莉在大声地骂着波波。
我幸灾乐祸地过去探视。
莉莉正在做饭,一锅水都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