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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渡河 当前章节:15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他们内心焦虑,好像得了某种热病,血是狂热的,但表面冷冰冰。

  年轻的时候,爷爷犯过疯病。

  据说他可以单手夹起关帝庙的石碑走出很远,然后再把它搬回来,安放在基座上。

  奶奶后来问他这件事,老头很生气,说那是放屁。

  爷爷很忌讳提起他曾经精神失常,看来是确有其事。

  我小时候曾经坐在那块石碑上玩过,石碑很大,因为是四旧,已经被掀翻在地,砸成了两截。驮碑的乌龟也被铲去了半个头,刷上了红漆。

  这个关帝庙有个东西很特别,就是香炉。

  初见之下,你无论如何看不出来它是个香炉,因为它根本就是一块圆滚滚的石头上磨出一个平面,刨了一个长方形的坑,盛装灰烬。

  后来,香炉里面满是积存下来的雨水,恶臭。

  爷爷说,这个香炉你在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

  它是青色的,溜光水滑,像铁不是铁,像石不是石。

  爷爷说,它是陨石,数百年前从天而降。

  这种说法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这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就像任何一张纸都不可能对折九次一样,谎言不会这样长寿。

  关帝面前摆这么个香炉,其实是象征着祖先的功德光滑如石坦荡如砥。

  也是基于这种考虑,这个香炉还被开发出一个妙用:磨刀。

  用这个香炉磨出的刀非常之快,比一般的磨刀石都好用。即使是在上面把刀刃蹭几下,刀立刻就会变得寒光闪闪无比锋利。

  有人说,用这个香炉上磨出的刀去杀生,不会留下罪过。

  人们传说,用这个香炉磨过的刀,拿去杀猪宰羊,它们都是不叫的。

  一看到这把刀上面泛出的寒气,它们就会绝望地闭上眼睛。聪明的猪还会立刻咬舌自尽,免除那一刀之痛,企图落个全尸,但它们总是失望。

  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刀去,一个屠夫总是这么说。

  据我观察,这些传说有夸张之嫌。

  每到过年杀猪时,我从没见过它们中的任何一头保持镇定任人宰割,做"沉默的大多数",而是一头比一头叫得难听。

  它们真正安静下来只有是被割破喉咙之后。

  屠夫将尖利的铁锥梃进猪的后腿,撕开一个小口,然后就用嘴贴在猪脚上,开始猛力地向猪的身体吹进气体。这种空气会存留在猪皮之下,为的是剥皮容易。

  屠夫个个身强体壮,肺活量惊人。在他们的大力鼓吹之下,猪变得大腹便便,活像一个孕妇。

  再往下面,就是开肠破肚,掏出猪的内脏。

  这个过程会让人产生生理上的恶心。一般到这时,我们是不看的,会踢着用猪的膀胱吹成的气球一散而尽。再看到猪先生,它已经被剖成了两扇,冒着热气,搭在架子车上,被拉回家里去。猪下水被装在大盆里,上面还方方正正地摆着猪头,倍极哀荣。一路上,血水会从架子车上滴下来,很快就凝成冰。

  11

  在他老了之后,爷爷成了一个像梭罗一样的老头,离群索居。

  他从家里搬出去,在远离村庄的地方,住在一个破败的机房里。他自己开垦了一片地,种了一些作物。

  他对我说,他从来不想让别人养活。

  年轻时不用,老了更不用。

  每天忙完农事之后,他会看一些书。《 三国志 》《 隋唐演义 》《 儿女英雄传 》《 今古传奇

》都是他爱看的。所有的书都卷起了毛边,并且破损不堪。

  爷爷从来不会把这些书扔掉或是卖掉。他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样,敬惜字纸。

  爷爷是有文化的人,他能用很好的颜体字帮人写对联,也能用削好的木棍,给别人家新盖的房写"泰山石敢当",他对这些事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他的小农庄有电有水,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他种了一棚葡萄。

  他甚至想用自己种出的葡萄来酿酒。

  这其实是件很难的事,尤其对一个从来没酿过酒的中国老农来说。

  但爷爷决定自己尝试一下。

  我记得他让我看那只酒桶的时候,脸上充满了神秘的表情。

  酒桶在阳光下晒得很热,爷爷的头皮在热辣辣的阳光下反射着汗水的光。

  爷爷是秃头,眼睛发黄,眼窝深陷,不似中原人士。

  我一直怀疑我们是唐时"昭武九姓"的遗民,是粟特人后裔。

  我的父辈们和我个个精壮,嗜食牛羊肉,颇有胡人之气。

  如今,我越发确信这一点。

  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只有那个地方的人才会用这种方法酿酒。爷爷这么干,可能是一种本能。

  他慢慢地掀开了盖子,像是不忍心唤醒那些正在发酵的小生命。

  他的葡萄酒看起来不是很成功,液体上面有一层细小的白色泡沫,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爷爷开始有点失望。

  但他很快又笑了。

  他说看来还是有反应,但是可能温度过高了,还是搬进屋里好一些。

  他重新把桶封好,不让我帮忙,自己很轻松地把桶搬回到阴凉的屋里。他说不能晃动它们,否则这些酒是会变酸的。

  他的葡萄美酒最终也没有酿成。

  他对我一直很好,很少向我发脾气。

  每次吃猪头肉,他都会请我吃猪眼睛,说是吃了之后可以明目。

  他经常会向我借书看,不过好像从来没有还过。

  他喜欢看电视,喜欢听京剧。我和他一起看《 城南旧事

》,他听到其中一首叫做"小麻雀"的歌,兴奋得几乎哭了。那是他小时候唱的歌,看来,这也是他哀伤的童年为数不多的幸福记忆之一。

  在爷爷七十多岁的时候,他的脾气变得非常之坏--因为他的两个儿子死去了--其中一个是我的父亲。两个儿子的去世给了爷爷很大的打击,他的步子一下变得蹒跚起来,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

  他一定是认为这个家族受到了某种诅咒,这使他更加孤独更加烦躁,患上了心脏病。

  奶奶过世之后一年,爷爷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因为心脏病突发而去。

  没有人知道他临终的痛苦,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或是说过什么。因为在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他的身旁。

  一个儿孙满堂的人竟然就这样孤苦地死去,在我的家乡是一件很羞辱的事情,尤其是光着身子,在他的尸体僵硬之后才被换上衣服,是家乡最大的忌讳。这种不孝甚至会成为这个家族全体的耻辱。

  12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爷爷搂着我痛哭。

  但他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在他的身边。

  他去世之前,上厕所的时候,摔伤了腿。我那时正在外地,根本脱不开身。所以就没有回去探望。直到他去世,我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我曾经许诺送给他一把紫砂茶壶,让他看书的时候可以轻轻地啜一口,但永远是无法实现的了。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能起来。

  爷爷留下的遗像是倔强的、愤怒的,在他照下这张像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这张照片将来的用途,想必他对这种别有用心的提议不是很愉快,所以,他连胡子都没有刮。

  他的遗像让我内疚,并且这种负罪感注定会一生难以磨灭。

  这种感觉常让你在半夜里醒来,点上一支烟,坐上很长时间。

  我奶奶年轻时对我的母亲不好,很凶恶。但等她上了年纪之后,却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太婆。

  奶奶略通医术,能给消化不良的幼儿诊病,拿很细的银针,在他们的柔软的小手上轻轻扎一下,挤出米粒大小的几滴乌黑的血。她把这种医术称为"割脾",专治小儿消化不良。在我看来,这似乎并非医术,更像某种巫术。我虽然不能明确这是不是医术,但据说疗效还不错。当然,那些孩子总是哭得撕心裂肺,常常使年轻的妈妈也心痛得眼泪婆娑。

  奶奶虽然懂医术,懂一些人体经络,但这不影响她烧香拜佛。她经常去逛庙会,和许多老太太一起去到"白条寺"烧香。我一直搞不清这个"白条寺"在什么地方,"白条寺"在佛经里是作何解释,但我想,"白条寺"一定是个很大的寺庙,因为奶奶她们去的时候,是乘着一辆大马车去的。都是善男信女,所以车费只是象征性地收一元。每次烧香回来,奶奶必定要称赞"白条寺"的"饸饹"不错。我也一直不知道"饸饹"是个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是一种荞麦面条,是在"饸饹床子"上挤出来的,并不是什么难得的食物。

  奶奶总说做人要懂得"惜福",要懂得知足,一点点的小幸福,就可以让他们快活。

  爷爷的名字叫澄清,奶奶叫荷姐,一个沉静,一个窈娜,都和这条叫做"滹沱河"的老河有渊源。如果不是他们的孙子在这里记下他们的名字,他们会随着这条河的断流而被彻底湮没,就像我从来不知道太爷爷的名字一样。

  忘却总是比死亡更早来临。

  在绿树像烟一样浓的小村庄里,每个人都在唱着挽歌。

  13

  正式成为小学生之前,我开过很多革命的会议。

  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一起开会。

  那时候,正是中国社会主义的一个重要转折阶段。对于出现的种种变化,上面认为有很多话需要向老百姓解释清楚。"重要的问题是教育群众",这句话是毛主席说的。虽然他老人家那时已经作古,但影响依旧。我虽然只是赶上了大革命的一个尾巴,但这已经让我印象深刻。那时的人们迷恋上了开会。人们拿着自家的凳子,坐在大队部的院子里,一边掏耳朵,一边听报告。开会的日子总是阳光灿烂的,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老百姓的身上,晒得人直犯困。大队干部坐在主席台后面,凑近喇叭,一本正经地使用当地土语,念着报纸和新华社评论员文章。大家坐在那里,像旱地拔葱一样吃力地提高着自己的革命觉悟。我可以经常眯上一会儿,而别人就没有这个待遇。为了防止自己睡着,有的人偷偷搓毛线,有的人偷偷聊天,还有人掏着耳朵。

  一种灰色的情绪在人群中间传递,像是孙悟空撒下了一把瞌睡虫。人们似乎都没有为未来发愁,他们似乎认为那是领导应该关心的事情,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那是革命允许的颓废,你可以什么也不做,只要老老实实呆着,你就会和别人过得差不多。

  小小的一个村子,分成了六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的牲口棚,都有自己的小队部,这样可以有效地进行生产协作。我们坐在小板凳上,看人们每天扛着工具,从"育红班"的大门口经过。

  我不知道人们是不是真的热爱集体。那时候,大牲畜的死亡绝对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因为可以分到肉吃。人们排着队去分煮好的马肉,虽然每家只能分到很少的一点儿,却也让他们笑逐颜开。其他小队没有分到肉的人偷偷议论着:三队的马死了,咱们队的牛也活不长。

  作为孩子的我在那匹老马死了之后没有感到丝毫的伤心,相反为分到一碗煮好的马肉而欢呼跳跃。这匹马陪我度过了很多无聊的时光,我经常会在那匹马的身边站上很长时间,看一个额头上长着一个巨大瘤子的老人如何给马换上马蹄铁。他要用锋利的刀,先从马的蹄子上割下一些估计是骈砥层的东西,然后再把新的马蹄铁钉上。这个过程通常可以让我呆上大概两个小时的时光。你可以把那些从马蹄上削下来的坚硬的东西拿回家泡成水然后浇花,虽然那水很臭,但是花却长得格外好。

  14

  村子里,沉厚的铅灰色大喇叭无处不在,可以随时发出各种声音。

  村子里的大喇叭里会和收音机接在一起,传出的铿锵有力的特约评论员文章,传出联合国秘书长德奎利亚尔、中曾根康弘、勃列日涅夫、修正主义、霸权主义等乱七八糟的名称,还会传出激昂的《

运动员进行曲 》。

  大喇叭居心叵测地埋伏在各个地方,随时准备吓你一跳。

  更绝的是看到许多大喇叭捆在一起绑在电线杆上,像是一种植物的花。

  灰色的大喇叭像是一只独眼怪兽,或是一个硕大的嘴,栖息在树上,喋喋不休。不过它更像男女生殖器结合在一起的一个怪物,敞开的子宫口里,一个粗短茁壮的鸡巴。

  我们有时候喜欢用弹弓裹上石子打那个铁家伙。听到击中的声音,实在是最好的奖赏。不过要学会避开大人。虽然那个东西用小弹弓根本打不烂,但还是会有人站出来义正辞严。

  老电影就是老是在演的电影。

  除了看老电影之外,村子里几乎没什么娱乐。

  那些老电影久演不衰历久弥新,作为一个神奇的文化现象,值得大书特书。

  每次正式放电影之前都会放映名叫《 祖国新貌

》的加片:不是反映哪里又建了一座水电站女人在采棉花男人在垒猪圈;就是反映新中国的伟大成就一年炼了多少钢织了多少布养了多少猪;不是反映中国和西哈努克亲王和黑人兄弟的友好交往,就是赞美祖国的大好河山,没有寺庙没有佛像没有古代文人墨客没有书院,只有美丽的自然景色和变了调的音乐。当然也有体育影片。我最喜欢看溜冰的影片,就是一个人在冰上,正滑、倒滑、腾空,很顺畅。她忽然站住,双手抱住头,开始在原地打转,飞快地旋转,像一个陀螺,无比疯狂。

  直到今天我还对这种东西印象深刻。如果我在溜冰场看到真人这样做,我想我会拍巴掌的。

  很多男人都喜欢看这样的镜头,看女人挺起的阴阜,猜想它的形状。

  他们紧紧地看着她的大腿根部,充满不可言表的下流想法。

  我看得最多的电影是《 地雷战 》《 地道战 》和《 南征北战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 苦菜花 》。每次听到《 苦菜花

》的主题歌,听到那个高亢凄厉的声音,我都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正面人物总是相貌堂堂,反面人物总是面相猥琐,叛徒总是阴险狡诈。

  所有的叛徒都会下场悲惨,他们总是睁大惊恐万状的双眼,伴着清脆的枪声,发出惨叫,血花四溅,让人连呼过瘾。

  而同样的一枪打在英雄身上,他们必定是心有不甘。

  英雄会啰啰唆唆说半天,不是交出最后的党费就是交出一份被鲜血浸透的入党申请书。

  刚开始看到这种镜头,泪水会打湿人们的双眼。在主题音乐的强烈感召下,九州同悲天人共怒,他们捏紧拳头发誓血债要用血来偿。

  后来,看的次数多了,大家都不相信,人在中枪之后还可以挺这么长时间浪费这样多的胶片。

  八十年代以后,我们才看到了真正的武打片、枪战片、警匪片。

  我们才发现,那些黑帮人物,一个比一个精神。比起正面人物来,他们似乎更像英雄。

  八十年代以后,开始可以在影视作品中看到一些色情镜头。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部日本电影,看得没头没尾,只记得一个男人向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的身上撒尿。

  我记得那是在城里一个老姨奶奶家的电视机里看的。那是一台黑白电视机,图像非常清晰。那个女人赤身露体,皮肤非常细腻,我想那也是唤醒我的性意识的一个重要时刻。

  那个老太太一边吃惊地说这是干什么,一边张大嘴巴看着我。

  她也许是觉得我这个小孩儿看得太投入了。

  我记得还露天看过一部外国电影,是讲一个间谍如何堕落的。

  电影的情节我已经记不清,只记得一些衣着暴露的女人跳了肚皮舞,并且跳得非常妖冶。她们在屏幕上扭来扭去,很像一条条的美女蛇。

  还好,我挨打的次数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但那也够让人荡气回肠的。印象中只有一个叫高玛丽的好像没挨过打,她是插班生,只在班里呆了几天。她的妈妈是个很美丽的女人,据说也是老米的学生,后来当了初中教师。高玛丽看到我们挨打的时候,把头伏在课桌上,根本不敢看。几天之后,就转学了,想来是受不了这种强烈刺激。直到今天我还对她有很深刻的印象,因为她很干净,名字也够洋气。她的方格本是当做范本给我们传阅过的,那些汉字写得方正圆润,把方格都填满了,实在是漂亮。转学之后,她再没回来过。

  初中时,居然发现高玛丽和我在同一个学校。高玛丽已经出落得非常漂亮,留着清纯而淫荡的"日本头",总是穿着颇具有视觉杀伤力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衫,胸前已经鼓鼓囊囊。在那段时间,高玛丽是每个男生的意淫对象。但是,高玛丽是不和我们好的,她和一个高中生混在一起,那个高中生已经退学,每天来接她下课。我们看到她肥硕的屁股轻盈地一翘,跳上男生的车座,不知道去什么地方风流快活。高玛丽成了小流氓的"婆子",让我无比痛心。

  唉,扯远了,接着说老米。

  老米在当地没亲戚,很少有人来看望老米,除了一个学生。那个学生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每年都会回来,到老米这里坐一会儿。那个很远的地方应该是新疆,因为他每次来,都会给老米带来葡萄干,通常是两个小纸包。如果我们在他的宿舍练大字,老米就会分一些给我们。那时候,葡萄干是很珍贵的,只能吃到几粒,味道也很好,所以至今还记得。

  老米是孤独的。每次上完晚自习,我去给他送作业,都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他在昏黄的电灯下,摊开一本书,戴着老花镜,静静地读着。印象中,老米好像没结过婚,也没有人照料他的生活。他只有一个女朋友,很老的一个女人,经常在放学之后来找他,在一起抽烟。那个女人已经寡居多年,非常的瘦,烟瘾很大。她夹着烟抽起来的时候,总让我想起一种蹲在树枝上的黑色的鸟。女人去世之后,老米还给她写过挽联,不过被她的儿子烧了。

  秀才人情薄如纸半张,这话是不错的。

  老米的毛笔字很好,经常被村里找去,写公告和选举章程。他的字我还留了一些当作字帖来用,那些字是写在一种很强韧的淡黄色的纸上的,本来是夹在《 辞海

》里的,不过后来都丢了。

  老米没穿过中山装或是其他款式的衣服,总是中式的上装。那种衣服像老式的长衫,但只有上半身,圆领,纽扣是布做的,在侧面系。布料是棉的,青色或是深蓝色,很薄,但是很挺,每一件新旧程度都差不多。他还有两件褐色的棉袄,也是这种款式,但是绸面的。

  老米总是自己做饭,自己炒菜。他还有个擀面杖,却是不用的,靠在门后面,当作顶门杠和武器使用。我见他用这个擀面杖打过一个别班的学生,那孩子偷了同学的铅笔盒。后来,这个孩子离家出走,要去少林寺学功夫,结果半路被父母追了回来。他暴躁的父亲把他打了一顿,所以他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是被母亲背过来的。我们围着这位传说中的英雄,他伏在母亲的背上,像一只垂头丧气的蛤蟆。

  老米教我们的时候大概已经六十多岁了,但身体很好。他有一个绝技,就是可以弯下腰来抱住树,然后一发力,身体就会垂直于树干,好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只有在他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给我们来这么一下,所以并不常见。

  老米教了我们两年,才换了另一个班主任--立群先生。立群先生也很严厉,但从来不体罚学生,更没有打过我们手板。

  我上初中之前,破旧的学校拆了,老米也退休了。他当了半辈子的私塾先生,又当了民办教师,退休的时候也没转正。据说老米用一辆自行车就把他全部的家当拉回了他的家乡,颐养天年。我们再也没见过。我不知道老米晚年过得怎么样。有时候还是很想念他,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是生活在另一个时代。之所以没喊李老师而喊他老米,还是觉得这样很亲。

  18

  我的小学时代,作业成为噩梦。

  我总是有很多的事情要干,不是和小朋友一起弹玻璃球,就是抽陀螺滚铁环;不是去看小炉匠流着热汗崩出一锅又一锅惊天动地的爆米花,就是走家串户地看连环画。

  要知道,这些事情,都比写作业要有趣得多。

  通常要到第二天早上,我才会想起来作业还没写。

  我比较习惯在被窝里赶作业,尽管常常写得很绝望。

  一般情况下,作业是写不完的。

  收作业的时候,我还会编些谎话,比如忘带作业本什么的。后来,这些谎话统统失效,因为大家都用这一招。

  我还是会被老师叫到讲台上,狠狠地羞辱一番。蒙羞之后,我还要把作业全部补齐,交给老师。这有点像西绪福斯神话,石头不停落下来,你要不停地把它推上去,实在是无可奈何。

  虽然现在不用交作业了,但我经常还有这种惶恐的感觉,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

  我曾经和一个搞心理咨询的朋友谈起过这件事,他说我也许是性生活有问题。我认为,交作业和交配实在是两码事,除了都有一个交字,几乎谈不上任何关联。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我记得收我作业的总是一个很乖巧的小女生,她站在我身边,也不说话,只是冲我伸出手,希望我老老实实给点儿什么。她一脸的无辜一脸的公事公办,好像是我的老婆。

  还有一件事我也要交待。我写作业很不认真,总是把"毛主席"写成"毛主度",怎么也改不掉。老师总是说,如果要搁在文化大革命,我都够枪毙八回了。估计现在的孩子们很少会像我这么笨,因为他们已经很少写这三个字了。

  19

  人生识字忧患始,鲁迅先生说。

  小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看书,尤其是科幻题材的。

  在科幻小说、连环画、反特故事和反特电影的大肆渲染下,世界充满险恶,到处都是阶级敌人,反动派像霉菌一样带着仇恨到处滋生。

  美丽的女特务、浮肿的尸体、隐形书写的纸条、穿着黑色雨衣的人、神秘的房间、恐怖的变脸人、被撬开的保险柜、失窃的图纸、钢笔形状的无声手枪、带有毒刺的雨伞、能够拍照的微型相机、装有窃听装置和微型马达的苍蝇、不停抽烟陷入沉思的干警、脑海浮现出可疑人物的可疑表现、白色警服、冒着青烟散发出火药气息的枪口,这些画面你在任何一本科幻小说里都能发现。敌特用的全是高科技,像苍蝇无处不在防不胜防。在漆黑的雨夜,敌特从海里偷渡上岸,他们像黑色的鱼,穿着橡胶防水服,手持利刃,还杀害了几个勇敢的边防战士。他们换上列宁服,戴上眼镜,大摇大摆地混入革命队伍冒充知识分子,不是妄图盗窃重要军事情报破坏军事工程就是阴谋杀害英明领导人。

  敌人的活动不止停留在虚构上,他们还往大陆放高空气球,经常有消息报道从台湾海峡飘过来的气球被击落,据说有反动传单、钞票和手枪,不过我一次都没见过。有时候我就冲着天空发呆,想发现一个敌特的气球,但总是失望。

  我们那时候谨小慎微,因为危险总是无处不在。为了防止被人看作是坏人,我们不敢在夜里偷听敌台,连报纸都敬若神明。报纸不可以贴窗户、不可以折元宝、不可以随便踩、不可以随便撕,因为那上边可能有领袖像,原则问题搞错了是要倒霉的。

  小学高年级之后,反特小说和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过去,我开始喜欢看《 丁丁历险记

》。我没有看过完整版的,只看到过一些连载。不过很奇怪,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丁丁,而是留着黑胡子的杜邦兄弟。和丁丁比起来,他们傻得可爱。

  20

  除了喜欢看书之外,我还喜欢金鱼。它们飘逸的尾巴如同曳地长袍,显得雍容华贵。

  我一直希望有一条红色的金鱼,毕竟红色是人们公认的最尊贵最庄严最中国的颜色。

  一个小朋友看我很可怜,就很大方地送了两条金鱼给我,只不过是黑色的。

  我实在是喜欢,我觉得黑色比红色更耐看,更舒展。

  我找来一个鱼缸,把它们放在里面。

  同学告诉我,要少喂金鱼东西吃,不然会把它撑死的。

  小孩儿养金鱼不单是为了观赏,也是为了向别人炫耀。

  后来,炫耀的代价就来了。

  一个高年级的同学对我说你怎么还敢养黑色的金鱼?黑色代表丧气,黑色代表土气,黑色代表傲气。

  他还很神秘地对我说黑色代表反动。

  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我觉得黑色的金鱼不好看了,连它们在水里游动的样子都显得处心积虑居心叵测。

  我说金鱼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把他们变成红色,那人说。

  他说你可以在鱼缸外壁贴上红纸,这样透过的光线就会成红色。金鱼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东西,迫于环境的压力为了不引人注目,它们就会改变自己的颜色。这样经过不长的时间,你的黑金鱼就会变成红金鱼。

  我说你这种办法可靠吗?他说是《 中国少年报 》上登的。

  这好像增强了我的信心。《 中国少年报

》鼎鼎大名,是我们成长的好朋友和好伙伴,是我们每个小学生都必须要订的。如果你不读书不看报不提高不和中央保持一致,你在新长征的路上会长成个什么东西那就很难说了。所以,对这张报纸和一切我能看到的写着字的东西我从来深信不疑。我雷厉风行地找来写春联的红纸如法炮制,在红纸的映衬下,我发现金鱼真的好像在逐渐地变红,先是头上有了红点,然后红的范围逐渐扩大,第三天,我觉得金鱼的身子好像也变红了。

  但我还是有怀疑精神的,我把它们倒出来进行验证,结果发现:金鱼还是黑色,一点儿没变。

  唯一的变化是:在我的折腾下,它们鼓起腮帮子喘着粗气,好像非常累。

  不久,两条金鱼都死了,还是黑的。

  那人告诉我:时间还不够长,金鱼还没有适应。按照报上的说法,怎么也得过上三五个月才会发生变化。

  他说你是太殷勤,反而好心办坏事。

  我无话可说。

  把人关到一间只有红光的屋子里他会变成红色吗?

  不会的,把一个人关在只有红光的房间里,十有八九他会疯了。

  我很气愤,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却无计可施。

  现在谁再让我去犯傻,估计我会不同意,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初步的思考能力,已经长大成人。

  如果有人和我说这件事,我会说按照流行的说法一切皆有可能,鱼能变色也没什么新鲜的,可黑色的金鱼也是好的嘛,好好的你让它变什么色呀你这个傻逼。

  我知道有些鱼之所以是红色是因为它就是红色。

  但有一些鱼的确是后天变红的。

  但不是被红纸映红的。

  而是让它生活在红色的水里。

  它喝进去的是红色,吐出来的是红色,尿出来的也是红色。

  它整个被红色浸染,最后成为红色的鱼。

  但你必须要确保:红色的染料是无毒的,鱼要变成红色的前提是不被毒死。

  但是,如果你让这种鱼生活在黑色的水里,它会变成黑色。

  鱼从来不会对人表示忠诚,只对环境。

  什么样的水就会养出什么样的鱼。

  面对阳光,

  你闭上眼再睁开眼,

  眼前就会出现一片红雾,

  无以言表的温暖,

  无法穿透的朦胧。

  21

  村子里有一个女疯子,经常会在街道上裸奔。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轰动。

  人们都会变得很兴奋,没有任何同情之心。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会争相一睹为快,并不是谁都有这种好运气可以一饱眼福。

  在那时,每个人都会忘了她是一个疯女人。

  她还不满二十岁,但她的身体发育得惊人,乳房很大,阴毛很密,身体也很白。

  她的家人在后面追赶她。

  赶上之后,先是用衣服盖在她的身上,然后就用绳子捆住她。

  然后把她抬回家去。

  经常是衣服盖不住她的身体,就会有身体的一部分露出来。有时候是大腿,有时候干脆就是整个阴部。

  我看到过那个女人奔跑时的身影,跌跌撞撞,谈不上任何美感。

  我还见过她被包裹起来时疯狂的表情。

  同她的身体比起来,她的面容惊人的老,好像生下来就已经是个老妇。

  她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面。

  后来,她的父亲不得不把她嫁出去。

  她嫁给了山沟里一个叫做黑水的人。

  黑水是个哑巴,总是像一潭黑水一样沉默。

  黑水很知道疼自己的老婆,从来不让她干活。人们说,黑水干活的时候,她会在一个板凳上安静地坐着剥花生,好像是一个婴儿。

  很奇怪,疯女人在他的调教下,居然慢慢变得正常,开始穿衣服。

  人们都说这个女人得的是花痴,和男人睡觉,就好了。

  她和黑水过了一年多,始终没有怀孕。

  那个男人开始惩罚她。

  后来,她用镰刀把黑水砍伤,在他睡觉的时候。

  据说这件事情并没有报案,黑水家族的人只是把她在一个黑屋子里锁了很长的时间。

  她居然逃了出来,逃回了她的家乡。人们觉得很奇怪,那个山村离这里很远,足有几十公里,不知道她是怎么记住的回家的路。让人们更奇怪的是,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要生产。

  黑水家族的人得到消息之后,又把她拉了回去。

  她的男人又出现了一次,他的眼角有一条很长的伤疤,是被女人砍的。

  后来,这个女人在临产的时候死了。她被人匆匆埋葬,连坟头都没有。

  这是一桩真实事件,是童年的一个噩梦。

  小时候,我还总会碰见蒙古症患者。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出现,却有着近乎相同的面目,近乎相同的表情。这经常把人弄得神经错乱,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22

  我小时候的朋友都和我是一个村子里的人。

  这个村子几乎都是农民,在公家单位上班的人不太多。你可以轻易地把他们从一群人里面认出来。在过年的时候,一般的农民会穿着臃肿的棉衣棉裤,而他们则穿着厚重的黑色或是褐色的呢子大衣,带着鸭舌帽,口袋里装着只有过节时才会抽的好烟。有时候,这些烟的烟盒是白纸包的,他们就会说这是烟厂特供烟,只有有关系的人才搞得到。因为这种烟很珍贵,所以他们不会乱发,只给他们认为有用的人或是体面的人。这些上班的人差不多都会有辆自行车,这些车都很大很旧,但是经常擦拭,所以看起来很结实。车的后座上通常会捆着一条自行车的内胎,污损成黑红的颜色,是用来绑饭盒的。他们骑着这样的车去上班的时候,看起来像是骑着马的将军。他们和所有碰到的人打着招呼,优越感总是显而易见。

  他们很少邀请真正的农民到家里去做客,他们只请和自己一样,有着一份稳定工作的体面人。他们的家里通常都收拾得很整齐,有的还有沙发,但都是自己或找人做的。家里都是洋灰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还会洒点儿水,看起来很清爽。屋里的一角摆着钢筋焊的脸盆架,涂着油漆,毛巾搭在用过的日光灯管上而不是随手一丢或是搭在铁丝上。他们大都是技术工人,完全有能力用自己的双手把家布置得更好。当然,他们的孩子似乎也比农民的孩子穿戴得讲究一些,很多人还有自己的房间,尤其是女孩儿,估计是怕她们听到父母做爱的声音。

  一些朋友的家很整洁,而另一些朋友的家则完全不同。我有个朋友叫老偏儿,是他爹在五十多岁的时候才把他弄出来的,费了不少力气,因此很爱护。他之所以叫老偏儿,就因为他的头部有点不对称,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睡姿不好给闹的。老偏儿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在打零工。老偏儿一家住在低矮的房子里,窗户很小,糊着窗户纸,所以光线不好。屋里养着怕冷的小动物,有时候是几只鸡,有时候是一只羊,地上摆着它们吃的东西,所以气味复杂。地是土地,炕是土炕,说话的时候要坐在炕上。炕边上糊着彩色的画,大都是《杨八姐游春 》《 精忠报国 》或是《 水浒传 》什么的,挨着门的地方因为靠的人太多,所以是破的,露出墙面,主人总是提醒不要蹭脏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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