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偏儿的爹给果园看果树,只在夏天和秋天上班。老偏儿说每次他爹从果园回来,都会从裤裆里给他掏出很多苹果。因为他穿的是老式的免裆裤,把下面裤口扎紧,就是很好的口袋。老偏儿的爹抽的是旱烟,用烟袋锅,烟叶揉碎,装在一个尼龙袋子里,抖一抖会漏出呛人的烟末。他的眼睛不好,所以抽烟的时候是眯着的,总是很陶醉的样子。老偏儿的娘总是在忙碌,不是给鸡剁白菜,就是在炉子上熬粥。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可能是洗脸比较少的缘故,总是有煤灰的痕迹。老偏儿家的房子在村子里首屈一指,是茅草的屋顶,很少漏雨,看样子至少得住了一百年。土墙里面居然还有夹墙,也就是暗道,可能是战乱时用来躲避强盗的。强盗没来,黄鼠狼来了,老偏儿他们家的夹墙中住进了一只黄鼠狼。黄鼠狼又叫"黄大仙",看得打不得,据说它最厉害的本事就是:在月圆之夜,拜月,然后幻化为清丽女子,专门干口交的勾当,吸男人的阳精。
黄鼠狼极机敏,遇到敌人时,会放出极臭的屁来。老偏儿经常拿苹果喂它,也许是不想闻它的屁味儿。我见到过被做成标本的黄鼠狼,身体细长,像是一个长柄的黄色毛刷子,已经放不出屁来了。
老偏儿家的门锁也有一百年左右的历史,仿佛长命锁,是扁平的。这把锁像个老妓女,用任何一个铁片都能捅开,但老偏儿们还是坚持用钥匙才能开。这个锁只有一把长长的钥匙,通常由老偏儿的爹保管。老偏儿放学回家,如果家里没人,他宁可在院子里玩上半天,也不敢随便把门捅开。他曾经这么干过一回,却差点儿被他爹打断了腿,老偏儿的爹说:这样干的话,会招来强盗。
前几年我回去的时候,这个房子已经被拆了,既然没有片瓦,当然也就片瓦无存。老偏儿和他的媳妇住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据说他爹是在他结婚之前就故去了。
23
妈妈一直对我成为一个"体面人"抱有幻想。
有个走街串巷算卦的,妈妈请他为我卜一卦。
那个人装模作样地搬着我的脑袋左转右转,看了半天,最后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孩子有官运,以后能当个公安局长。
妈妈听了这句话,眉开眼笑地给了那个人两块钱。
在那个时代,公安局长可是个很不错的差事,我父亲曾经有个朋友称作老何的,虽然只是派出所的所长,却也早已经是一方名人,连村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如果我能成为公安局长,那自然是件皆大欢喜的事。不过,截止到今天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任何我能成为公安局长的迹象,实在让人失望。
24
我家后院住着一个武学大师。
武学大师有六十多岁,夏天的时候,总是赤膊的,下面穿了一条棉布的灯笼裤,扎着四指宽的牛皮板带,板带上面,是被一层皮粘在一起的肋骨和乳头,再往上,是灰白稀疏的胡子。
大师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竹椅上躺着,身边放着一把破茶壶。
也许是怕有人偷师学艺,一看到有人看热闹,大师就从来不教徒弟武功。
很少有人能看到大师练上一招半式。
我经常和小朋友匍匐在房顶,希望像杨露禅那样,偷学几招。
我们都趴在房顶上的树影里,所以才能侥幸看到一些皮毛。
武学大师有三个徒弟,个个都是光头,泛着咸鸭蛋壳一样的青色。
三个徒弟,一个是木匠,一个是屠户,一个是卖青菜的,都有自己的营生,所以并不是每天来。
每次来,他们都会给老师带些礼物。有时候是时令青菜,有时候是一挂猪大肠,有时候是两瓶简装的白酒,有时候他们给师傅带只活鸭子。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给老师带过活鸡。好像武学大师特别喜欢吃鸭子,对鸭子情有独钟。
那些徒弟习拳练武的时候,老婆子就会眉开眼笑地给鸭子褪毛。
像老偏儿的娘一样,老婆子也不是特别喜欢洗脸,脸上的皱纹里同样满是煤灰。
需要注意的是,鸭子是活着的时候被拔个干干净净。
鸭子事先被灌了几口白酒,为了拔得干净。
也许他们认为,鸭子和人一样,喝了酒也喜欢赤膊上阵。
当老婆子给鸭子褪毛的时候,武学大师就指点徒弟武功,耳提面命。
然后徒弟们就一字排开,分别拿着铁锁和石锁,卖力地练起来。
他们练得倒是很实在,不一会儿就浑身冒起了热气。
和武学大师一样,他们也是上身赤裸。
不同的是,他们都是生意人,没有整天在日头底下晒着,并不经常务农,所以他们的身体白皙得多。
热身完了之后,他们就会分别打一套拳给师傅看。
那些拳可不是花圈绣腿,实在是虎虎生风,能把老太婆刚薅下来的鸭毛扇得团团飞舞,半天落不到地上。
我们这些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武学大师拿着一根竹杖,不停地在他们身上敲敲打打,纠正他们的动作。
拳打完之后,徒弟们开始做饭,下面的去下面,炒菜的去炒菜,烙饼的去烙饼,就剩武学大师一个人在那里躺着。
功夫练到多精深看不出来,鸭子倒是吃了不少,枣树底下攒了不少的鸭毛。
江湖中人,讲究"散财"之道。"江湖一把伞,许吃不许攒",看来他们深得其中三昧。
武学大师的儿子却是不练武功的--他练嘴皮子。
他是个说书人,身体单薄。
八十年代,他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穿纺绸大褂、黑绸裤子并且头戴礼帽的人。
夏夜乘凉的时候,在众人的撺掇下,他就会免费来上一段评书。
我听过他说书,从他的嘴里,我知道了英雄大八义小八义,也知道了李元霸和程咬金。我知道了三国名将赵子龙就在离我们这里不远的一个县城出生;我还知道,曹雪芹也和我们是老乡。他还说,如果曹雪芹一直生活在这里,老老实实结婚生子,他断不会穷死饿死在北京。
这个家庭亦耕亦读亦文亦武,是小村子里难得的风景,能够历经文化革命而没有被摧毁,实在可喜可贺。
武学大师千古之后,他的徒弟就很少来。那些铁锁放在院子里,渐渐生锈了。那个石锁,被老婆子堵在猪圈的破洞里了。
据说凡高的画作也曾经盖在鸡窝上为母鸡遮风避雨,看来,自古圣贤皆寂寞,这话是不错的。
25
在我的描述下,我的生活是寂寞的,但其实并不总是这样。
父亲有很多下乡的知青朋友,和他们一起玩,留给我的印象是青春明媚的。现在想想,他们那时不过二十多岁,正是黄金时代。
我和女知青玲玲姐姐关系最好。玲玲姐姐梳着很长的辫子,穿着合体的绿军装。后来,看《 红楼梦
》的时候,读到"腮凝新荔,鼻若鹅脂"这句话,就觉得是为玲玲姐姐写的。
她是一个温柔可亲的女人,也是我最初性幻想的对象。
除了她,还有小花姐姐。她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眼睛特别大特别亮。几年之后,再见到她,她已经结婚,有了小孩。她变得很瘦,因为她的孩子得了很重的病,需要从脊椎抽取脑液,这在我们想来是很痛苦的事情。见到我们,她像见到亲人,不停地哭,让人哀痛。
他们也许是属于下乡比较晚的那拨知青,据我所知,他们和村里的关系颇为融洽,没有罪恶的事情发生。另一个原因是,他们都来自离我们很近的那个城市,基本上都是本地人。
后来,知青们离开乡村,重新返回城市。
我们都很羡慕城里人。
那时,拥有城市人的身份是件很光荣的事。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双脚洗白,吃上公家饭,过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生活,每个月拿到工资。
我们都认为,他们每天都可以吃饺子,如果他们想吃的话。
他们每天都可以逛公园,如果他们想逛的话。
他们可以每天上商场,即使他们什么也不买,也不会被人取笑。
他们可以每天早上起来很早只为锻炼身体到处溜达,而不是去田里干活脚上沾满露水和泥巴。
他们可以每天早上吃到油条喝到豆浆牛奶吃到豆腐脑。
他们可以做很多事情,如果他们想做的话,他们也可以整天闲着什么也不干,如果他们想那么干的话。
他们似乎可以有很多种活法,但农民根本别无选择。
所以,当玲玲姐姐、小花姐姐等下乡知青返城的时候,人们对他们充满了羡慕。
他们几乎都被安排了工作,有的进入棉纺厂成为挡车工,有的进入街道小厂焊元器件,有的进入办公室成为干部,不管工作好坏,至少大家都有口饭吃。
他们变成了城里人。虽然他们还会回来看望我们,但感觉已经不同,他们变得矜持。
二十多年过去以后,他们开始下岗了。
他们总是站在时代的潮头,这样,当潮水打来的时候,他们总是最先落水,像一群饺子被推下了锅。
他们被过早地抛弃,在一锅温温吞吞的水里,被泡糟了。
26
我的性意识形成得很早,那来自我童年的记忆,虽然那个场景并不是那么阳光灿烂。
那时,我只有几岁,还是天使没有变成魔鬼的年纪,和一群女人洗澡。
女人洗澡必须要脱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春意盎然妖冶多姿,所以听起来这应该是一件不错的事儿。
很多男人都有兴趣看裸体的女人,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是想的。有一次和人谈话,那个人居然把"裸体"叫做"课体",把"妓女"称作"支女",笑死我了。发错音归发错音,却丝毫不妨碍他在联想到"支女"的"课体"时,下体蠢蠢欲动。
看西洋名画,常常会看到这些有性趣的东西,会看到小天使在许多裸露的女人中间飞翔。那些女人在洗澡,但她们从来不用肥皂,也不用沐浴液或是洗发液,只是用水那么一撩或是用瓦罐一浇就完事儿。她们的周围是异草仙葩,她们竭力表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把自己的身体扭曲成上床时的形态。小天使咬着手指头看着,口水直流。
中国人从来不玩这种形而上的东西,他们的审美情趣简单直接有效得多。他们把男女媾和的场景画在鼻烟壶上、绣在荷包上、刻在象牙烟枪上、刻在鞋拔子上、压在嫁妆的箱子底里,供自己朝夕玩味。集性文化之大成者,莫过春宫画,那都是流传下来的国粹。我曾经在一个朋友那里看见过一组春宫画,印象深刻。那组画画的是一个有恋童倾向的皇帝和那个洗澡的小妇人发生关系的全过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我就远不如春宫画里那位皇帝幸运,和女人一起洗澡,我的命运是悲惨的。因为是在妈的带领下,在散发着硫黄气味的浴室,在暧昧的气氛里,仰视着许多女人的身体,和她们一起洗澡。
那个过程没有丝毫的美感可言,我最初的体验是恐惧。
水泥地面上,满是肥皂水和陈年的泥垢,很滑,我必须小心翼翼地站着,不让自己跌倒。
我在一群臃肿的、瘦削的、有着黑色或是灰色毛发的女人里穿行,面对着女人的身体,像穿过热带丛林。
不断有水猛地冲下来,溅在我的身上。
我不停地把脸上的水抹去,这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折磨。
这个孩子不会把见到的说出去吧,一个老女人忧心忡忡地说。
没有人回答她。
我记得那次还有个小女孩和我站在一起。
也许她和我一样恐惧,陷入了同样的问题--她不知道自己的性别,也不知道这些长得奇形怪状的女人正在干什么。
她后来大声地哭起来,好像是眼睛被肥皂水蜇疼了。
许多年之后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不能确认她是谁了。
27
还好,这种经历,在我的记忆中,只有这一次,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经历,我想有人也许和我经历过同样的事。那个时代,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妈妈带着小男孩儿到女人的浴室洗澡。
我从没看见过父亲带着小女孩在男浴室里洗澡。
这里面的原因耐人寻味。最简单的原因是,那样做是绝对不可思议的,带有某种猥亵的味道。
由此可见,在妈妈看来,男孩是无足轻重的,男孩是无须注意性别的。
那时候,孩子是永远的孩子,妈妈是永远的妈妈。慈父是妈妈,严师是妈妈,领导是妈妈,单位是妈妈,工厂是妈妈,组织是妈妈,党是妈妈。你是永远的孩子,妈妈的孩子,领导的孩子,单位的孩子,工厂的孩子,组织的孩子,党的孩子,永远不可能长大,永远不可能不犯错误,永远都会被训斥,永远都会被打屁股。
这个世界是阴性的,是被以关怀的名义笼罩着的,一个巨大的澡堂子。
你必须一面洗刷自己的污垢,一面小心翼翼地防止自己滑倒。
任何敢于仰视赤裸真相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一种冒犯,万恶不赦,你不是居心叵测就是恶棍流氓,或者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一人吐口唾沫,也会把你淹死,他们这样说。
你只能,在那些灰白而僵硬的身体中穿行,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长大之后,我试图用弗洛伊德或是福柯的理论来分析我当时的心理。但很难得出什么结论。因为,若是根据他们的学说,有过这种惨痛经历之后,在女性意识的压榨之下,我现在应该是性无能或者性错乱,或至少是个性极度压抑的人。
但其实这是根本不成立的。
事实上,我爱女人,我还会和她一起洗澡。
因为我再也无须仰视,她的所有秘密,在床上,已经一览无余。
28
也许是受洗澡这件事的影响,我的性心理发育比较超前。早在上小学的时候,就爱上了同班的一个小女孩。
她长得胖嘟嘟的,很好看。
每天下学之后,我都会和她在一起写作业,是在离学校不远、一个尚未完工的房子里。
房子有些潮湿,但很凉爽。
我确乎抚摸过她的身体,和她发生过绵软的身体接触。
那似乎是小男孩和小女孩玩的一种游戏,我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不过这件事似乎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她后来留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情闹的。
其实,小孩子也是懂得性这件事的,只是他们不说。
因为没有适合他们的表达。
对他们来说,那件事特别美好,比成年人认为的干净得多,纯洁得多。
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一些大孩子开始开一些比较色情的玩笑。他们大多是留级生,在他们眼里,我们还是毛孩子,而他们已经发育得像大人一样。
我很快就有了感性认识,理解了这种发育的奇妙。
有一次,我和一个小女孩打闹。我们闹得很过分,结果,我的手推到了--几乎可以说是抓住了她的乳房。
我完全不是故意的,说实话,我当时也根本没有那样的勇气。
她的乳房非常软,我的手一旦触上,就像被电击了一样。
那个女孩儿猝不及防。
她瞪了我一眼,看周围没有别人看见,就跑开了。
她长得很美丽,圆圆胖胖的,总是穿着一件柔软的碎花衣服。
对她的年龄来说,她的乳房显然发育过头了。
我的青春期就在那一天到来,撞了我一个头昏眼花。
我后来一直想重复那个动作,但她没给我任何机会。她不再和我打闹,每次看到我,她就会低下头,抿着嘴走开。
29
过完了那个暑假,我开始到邻近的中学上初中。
金银天生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就是金银。政治老师总喜欢说这句话。
他患有很严重的牛皮癣。
没有人敢向他请教问题,我们觉得这种病很可怕,唯恐被他传染。
还好,没有人得上牛皮癣,我们命大福大。
后来又换了一个政治老师,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变色眼镜,据说原来是体育老师。
没过几个月,政治老师又换成了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是省女子手球队的老队员,据说受到过周总理的接见。
再后来,临到中考的时候,又换了一个岁数很大的政治老师。
也许是常年缺氧,他的面孔总是青紫色,像是循环不畅的痔疮。
政治课也许是最容易教的课,谁都可以客串,所以老师也是干什么的都有,长得也是奇形怪状。
30
小时候,一些不负责任或是过于负责任的家长都会笑着告诉我们:小孩子是从胳肢窝里生出来的。小孩子是很聪明的,他们并不相信,因为没有在大人的胳肢窝下面看到这样一个足够大的口子。但他们总是假装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好像这是孩子应该做的,应该被欺骗。但从此之后,我们对胳肢窝就倾注了过多的关注。上初中的时候,还没有流行褪毛术,女人的体毛还完整地保留着。所有的男生都会注意到,女人胳肢窝里的毛,形状是不一样的,女生的腋毛还没有发育完全,很多是黑中带黄柔软卷曲,但女老师的腋毛却是黑亮而笔直。女生的腋毛不是你想看就可以看的,很多时候被很好地保护,秘不示人,据说有的女生是在胳肢窝里各夹了一个鸡蛋,为的是改变自己随便亮出腋毛的坏习惯。我们只好关注女老师,当然是年轻的女老师。夏天,当穿着无袖连衣裙的她们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我相信每个男生都注意到了女老师的腋毛。那些黑亮而笔直的腋毛总是引起我们由衷的赞叹。
腋毛不是想忘就可以忘的。你可能已经忘了女化学老师教你的化学方程式,但你很难忘掉她抬起胳膊,那一眼的风情。我们深刻理解了搔首弄姿的含义,当女人的胳膊抬起来摆弄自己的头发或身体的时候,她的至少一个隐秘通道处于打开的状态,她散发出某种气息,引起人的性幻想。
我同时相信,男教师的腋毛对女生也是有同样杀伤力的。
我们把腋毛问题看在眼里想在心中,大家无心听讲但是心照不宣。女生总是猜不透男生在想什么,但她们会提醒你:喂,你看着老师流口水了!你只好正襟危坐。
有时候一些坏男生聚在一起,会讨论女生的乳房和女老师的腋毛。一个同学说,腋毛和阴毛的存在是为了降低摩擦系数,变滑动摩擦为滚动摩擦。我们的头脑便看到两个白乎乎的肉体,在窸窸索索地揉搓着那些毛发。毕业的时候,大多数人的青春期平稳度过,只有说这句话的同学进了工读学校。大多数人的欲望被抑制得很深沉,干净利落,一群平庸者中只出了几个流氓,这是教育史上的奇迹。
31
刚刚是我的初中同学,个子和我差不多,因为小时候生过重病,所以很瘦弱。我总担心他还没有彻底好,会突然死掉。他让我去看过他吃过的药盒子,堆满了一个小房间。有些里面还有针剂,虽然过了有效期,因为是花钱买来的,所以他的父亲没有扔掉。空药盒是刚刚的玩具,他把药盒钻上孔,用绳子拴在高粱秸秆上,做了很多有提梁的小秤,不过我并不喜欢。
刚刚是一个很讲究卫生的人,总是在口袋里放着手绢,只有等到鼻涕快要掉下来的时候他才用手绢擦一下,因为这会比较省事。就因为用手绢,他总是受到别的男孩儿的嘲笑。他同时还受到女生的嘲笑,因为那个手绢很脏。
刚刚看起来总是很忧郁,一方面因为他的身体不太健康,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养了几只羊,沾染上了它们的习气。
刚刚同学有段时间神情恍惚,因为他在兽医站看到了一个和母羊交配的人。
刚刚同学告诉我,那天他牵着羊去给羊看感冒,看到两个人正站在一只母羊的边上打赌,边上有几个揣着手流着清澈透明的鼻涕看热闹的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如果他把母羊干了,就给他十块钱。那个人是个老光棍,很爽快,二话不说,脱掉裤子就站到了母羊的后面。母羊好像有点惊慌,甚至还带点羞涩。它只是想和公羊这么干,和人交配,它似乎还没有心理准备。它想挣扎,前面的人就抓住了它的头,把它夹在自己的裤裆里。一开始母羊还挣扎了几下,后来就不挣扎了,好像感觉还不错呢!那个人站在母羊身后干了几下,然后就抽了出来。刚刚同学很吃惊那个人生殖器的巨大,他随随便便擦了一下,就把它塞回了裤子。
刚刚同学说,这只母羊以后每次见到这个老光棍,都会冲他"咩咩"叫起来,像是和他在打招呼。
放学回家,刚刚同学绕了很远,带我们去兽医站,看那个老光棍,那个会操山羊的人。刚刚同学给我指了一下,我却没有把他认出来。那里坐着好几个人,个顶个看起来都是深谙此道的高手。老光棍看到我们在看他,就冲我们笑了笑。他举起两只手,一只手的两个手指圈起来,另一只手在里面出出进进,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我们没有看到那幕精彩的场景,因为没有人和老光棍打赌。我想老光棍其实很想经常跳到母羊背上给它再来那么一下子,如果有人给他十块钱的话。如果没有人给他十块钱,他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虽然他很渴望。他不想被人称做"一个会操山羊的人",这会给他带来某种耻辱。当然,如果实在忍不住的话,私下里他还是可以这样做的。
回家的路上,刚刚同学说:他这样做的话,很快就会死掉的。
我们都还很小,不能确定一个人和羊搞过一次或数次之后会不会很快死掉,但刚刚同学说这句话的语气让我印象深刻,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刚刚同学家里也有几只羊,那些羊发育都很正常,在刚刚同学的指挥下,我给她们中的一个挤过奶,羊的乳房像是装满了温水的袋子,摸起来很舒服。如果刚刚同学想和它们搞的话,估计这几只羊也不会反对,因为都是他喂大的,反对的话实在说不通。但我们还很纯洁,自觉地维护着伦理纲常。
忧郁的刚刚同学后来考上了大学,分配到了一家化工厂。那家化工厂污染很严重,经常会发生苯泄漏。苯是一种有害物质,会让人丧失生育能力和罹患白血病。但刚刚同学还是在那里干,因为他说:找个稳定的工作实在不容易。他后来有了儿子,长得很像他,嘴是嘟起来的。他的妻子很胖,应该是一张很舒服的床。我一直想问刚刚同学一下那个和母羊做爱的老光棍究竟有没有死掉,但还是忍住了。现在问这种问题,好像已经过了年纪。
32
初中时期,不用认真对付的考试只有两门课:
生理卫生和三防教育。学过的人都知道,生理卫生这门课,最关键的"生殖"章节是不讲的,让学生自己看书,认真体会。其实也没什么内容,不过是两幅男女生殖器官的剖面图。不过,就是这两张图,让老师臊得无地自容。
自学这个章节的时候,老师还在黑板上写出问题:如何防止青少年手淫、遗精?
这道题的答案是:内裤太紧了不行;不树立远大理想不行;睡得太早不行;床太软不行;接触不良读物不行;胡思乱想不行。
虽然我知道这个题目的答案,但我还是照样跑马,并且比以前还要频繁。
和生理卫生不同,三防教育课的实战性非常强,似乎明天就会有个原子弹从天而降。
三防教育老师是一个复员军人,看起来孔武有力,但是表达能力有问题,如果被学生刁难,他就会和学生吵架。他原来是仓库保管员,手里有数枚烟幕弹,估计是文革武斗时剩下的,当了老师之后,他把这个东西当成了教具,来教给我们如何防止原子弹可能对我们造成的伤害。他给我们拿来了一溜儿挂图,分步骤介绍动作要领。他告诉我们,当听到核武器发出的巨大爆破声之后,应该背向爆炸方向,原地卧倒、双臂护头、不许看爆炸闪光,要尽可能保护头部,尽可能地利用建筑物的角落和厚实的土墙。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们双手抱头就能躲过原子弹,这原子弹是不是有点儿太面?
讲解完了动作要领,老师要作示范。
为了我们的安全,老师让我们站在二楼,看他在操场比划。
说实话,直到今天我都觉得这个老师的敬业精神实在可嘉。照我看,都有点犯傻的嫌疑。
他把那个烟幕弹像原子弹一样扔出去。我们才知道:原子弹似乎和手榴弹一样,也是要拉弦的。
我们班的全体学生挤在栏杆边上,看着老师在地下摸爬滚打,不断地重复着规避原子弹的动作。
地下很脏,我当时的印象是:这个老师很像一条在即将干涸的泥坑里打滚的鱼。
烟幕弹燃烧的时间很长,老师在操场上不停地重复着动作要领,脸上的汗水混成了泥。
别的班的学生也不上课了,都跑出来看操场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望着操场上冒出的黑烟兴奋地喊道:我们学校发现石油了!
那段时间,这个老师成了学校最受欢迎的人。
所有的班都想让老师扔一颗烟幕弹,然后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不过,等这个老师把所有的烟幕弹都扔完了之后,他重新成为我们公开取笑的对象。
我注意到,他设计的原子弹爆炸的方位始终是在西方。
这就是说,袭击会从西方开始,这就是他的判断。
33
对性这件事恍然大悟是在我上中学之后,那是因为我看到了弗洛伊德的著作--《 梦的解析 》。
在那时,弗洛伊德的书是被当作淫秽的东西看的,通常会和许多充满淫秽描写的杂志放在隐秘的角落。
说出来你都不信:那本书是我在放羊的叔叔那里发现的。这个情节如果给一个外国人看到,肯定会大吃一惊:一个抱着羊鞭子的人居然在看弗洛伊德,实在不可思议。
但这确实是真的。那时候,找到一本口味纯正的色情书还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只好拿弗洛伊德对付了!
弗洛伊德用的那些诸如"阳具""戳入""肉欲""勃起""马鞭""军刀""棍子""自慰""遗精"等词语和有关的案例叙述,看得我春情荡漾。我不能说是看懂了,我只是对这些词语的组合印象深刻,这些只言片语的描述让我心惊肉跳,曾经让我像个湿乎乎的套子。
记得弗洛伊德用过一个词--libido,有人翻译成"力比多",我直到今天也没有弄清这个词英文的确切含义,但汉语的意思我是弄清楚了!每次看到这个词,我都会看到一对狗男女在床上正撕扯成一团,不是西风压倒东风,也不是东风压倒东风。这场力比多大战的最后结果,一定是力气大的那个占了上风。
我的起点足够高,一部弗洛伊德的《 梦的解析 》给我开了荤。
那时候,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人们都是拿名著开练,从字里行间发现色情。
我有一种感觉:那个时候看弗洛伊德的人,似乎比现在多得多!
我没有看过真正的黄色小说。虽然那时《 曼娜回忆录 》和《 少女之心
》这样的手抄本已经开始在学生里传阅,但并不是谁想看就可以看到的。好孩子是不可能看到这些东西的,只有流氓和流氓的小兄弟才有机会。我有个同学叫绍文,在其兄长的庇护下,已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流氓。在他看了《
曼娜回忆录 》之后,他就敢在课堂上摸同桌女生的大腿及以上部位了。
34
那年夏天,我正好初中毕业。
整个初中,我和其他的男同学一样,穿的几乎全是涤卡军装,绿色的大裆裤,白色或红色塑料底儿的板儿鞋,整天背着绿色军用挎包。那时候,我们都是琼瑶的拥趸。我们对着镜子挤掉自己的粉刺,掸掉头皮屑,胳肢窝里总是夹上两本书,连书包也不再背,觉着自己很儒雅,像是《
几度夕阳红
》里的主人公。而有的同学已经开始在危险的边缘游荡,他们是所谓的"斧头帮"成员,军用挎包里会装着一柄一尺多长一拃多宽磨得很锋利的小斧头。他们管早恋叫"拍婆子",管性交叫"打兔儿"或是"崩锅儿",看到别人脸色发白就说是刚"打过手枪"。他们总是和社会上的闲散人员一起,像一群乌鸦蹲在学校门口,对那些招摇的女生吹着口哨。他们打起架来手特别狠,连老师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那个夏天,我的青春狂想结束了。
毕业晚会结束之后,一个叫"大猪"的同学把从化学实验室偷来的两卷镁条从二楼垂下来然后点着。
一种奇异的光笼罩了黑夜。
据说照明弹就是以镁为主要成分做的。
镁条燃烧,冷冷的光不停地翻腾上升,烟雾蒙蒙,凄美的画面。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我的身边是关芳。
35
我现在已经忘记我和关芳是怎么好起来的了。我只记得,我曾经注意了她很长时间。关芳的身体发育得很好,虽然只是初中,却已经像个小妇人,凹凸有致。每当坐在板凳上,她总是把身体挺得很直,但她的双腿却和别的女生不一样,从来不会紧紧并在一起正襟危坐,而是分开的,踏在凳子两侧的横梁上。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臀部突出,腰身细长,带有一种特殊的美感和淫荡的意味。
一开始,我们严格恪守着早恋唯美主义的防线,彼此仅限于拉手和拥抱,连接吻都是禁区。但事情开始起变化,那一天,放学之后,当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把她挤压在教室的门后面,强烈地吻了她。然后,我对她说:让我摸摸你的奶子。她似乎被吓坏了,她一直以为那个东西是叫乳房的,她认为自己的那个东西和已经下垂的老女人的奶子完全是两种东西。她很气愤,也许是认为我这种说法大煞风景,把所有的美感破坏殆尽。
关芳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只好认错,看到形势有所缓和之后,我说让我抚摸你的乳房,她总算是同意了。我拉开她的羽绒服,解开她衬衣上的纽扣,摸到了她的乳房。那是我第一次想赞美的东西。她丰满而温暖,像水一样柔软地颤动,散发出一种很香的味道,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比她的乳房更温馨。
我热爱温暖而柔软的半球形乳房。
关芳靠在门后面,我把她的衬衫纽扣全部解开,把她的胸衣拉上去,她浑身颤抖,任凭我的亲吻和抚摸。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像吸附在岩石上的海底生物。
那还是冬天,外面正在下雪,很大的雪。
天慢慢地暗下来。
我们就那么一起缠绵着,直到门房的摇铃声一次又一次传来。
中考之后是段百无聊赖的日子,整天就是等着分数下来,看自己会上哪所学校。
一切好像结束了,又好像期待重新开始。
关芳那段时间也很无聊,所以常常会过来找我玩。
我们有时候谈谈过去展望一下未来,有时候就做成年人的游戏。
一切都无师自通。
乳房对我的诱惑力已经不是很大,大家都需要动点儿真格的,来点儿真东西。
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和关芳在一塌糊涂中开始做那件事。
我在拼命进攻,她在拼命抵抗。防御越顽强进攻越猛烈,进攻越猛烈防御越顽强。
这是一种成年人玩的游戏,我们心照不宣,欲擒故纵。
忽然,她挺直了身子,好像突然被剧痛袭击。
我也像一个暖瓶爆裂,滚烫的液体流出来。
我在破坏中心满意足地战栗,她面色通红,然后,开始哭泣。
你知道,只要是正常的女人,第一次做完这件事总是会哭的。
原因很难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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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英是好兄弟,我和关芳曾经在床上乱作一团这件事他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让我们能够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初中毕业之后,海英没有接着上学,因为他已经对上学这件事厌恶了,他的成绩也不好,和小学时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