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顶替父亲成为正式职工之前,大概有两三年的时间,他在社会上混,不停地换着工作。他冬天烧过锅炉,夏天卖过西瓜,还在纺织厂和一群女工混了一段时间。不知不觉中,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喷烟圈,还学会了喝酒。他的酒量并不大,喝了一两瓶啤酒,就开始唠唠叨叨,好像有点儿未老先衰。
正式接班之后,他成了一个青年工人的样板,学会了跳水兵舞和溜旱冰。那时候,尊龙和陈冲主演的《 末代皇帝
》得了奥斯卡奖,刚刚上演,所以海英每天戴着溥仪式的小圆墨镜。和那个时代的青工一样,他特别喜欢看电影,《 霹雳舞 》《 寡妇村 》《 菊豆 》《
古今大战秦俑情
》他都看过,好像还是单位组织,不用自己买票。他还穿着军警靴,和别人一样,他把军警靴叫做"军勾"。那在我看来是很奢侈的东西,一双大概要一百多元。
他请我去看电影。
看完电影之后,我们再撮一顿,他说。
每个月除了给家里交点儿伙食费之外,他还有钱可以供自己使用,这一点总是让人羡慕。
海英有段时间爱上了自己的师傅,好像还去过她家。他的师傅穿着工作服,裤子紧紧绷在身上,显得屁股很大很翘,眼见是一个风骚型的女人。
我问他发生过什么没有,海英却说就是去她家吃了饭,没什么故事。
但那女人是一个人住,海英说。
我在海英工作的地方见过那个女人。她虽然已经是结婚的年龄,但还没有结婚,无论和谁说话,她都带点儿诱惑,让你以为别有深意。好像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女人,她们就是为了搅乱男人的心来的,如果没有男人爱她们爱到抛家舍业,她们就不甘心。这样的女人长得很好看,气质也很好,性格也不错,对男人有一种天然的媚惑力。
我在图书馆也碰见这么一位,她在复印室工作。我去复印一本书,她把书拿过去,挽起袖子就干起来。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像是一个医生。她干得很利索,每翻一页,身体还会扭动一下。我很难形容她是怎么干活的,但我保证她给我带来了生理上的快感。她见我正在盯着她,就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好像是见怪不怪,也许她已经见很多男人对她这样发呆像一个"花痴"。每隔一会儿她就会向我笑一下,我也笑一下,很默契。她窈窈地走过来,把复印好的东西交给我。她特意少算了我几块钱,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有些女人就是以征服男人为己任,降生到世界上来的。
至尊宝曾经这样评价说:果然是妖怪,非常的妖,害得我的心扑通扑通。
最终,海英和这样的女人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场单相思无疾而终。
43
海英开始跟着工程队到处走,只有春节的时候我们才能碰在一起。他有数不清的话题,他学会了天津快板,说什么"嘛也没学会学会了开汽车压死了二百多警察来抓我",我听得总是没头没尾,不过,那时候流行这个。他还说东北姑娘都是穿着大皮靴,走起路来咯噔咯噔,抹起粉来一层一层,线条美丽动人。我们一起去听崔健的演唱会,人特别多。演唱会开始时前台好位置坐着很多拿赠票进来的老头老太太,音乐声一起就走了一半多。二层看台的小伙子想和老崔作近距离接触,就扒着看台跳下去,好像成熟的豆荚从植物身上脱落。听完演唱会,我们在文化宫的饮食一条街喝着啤酒,他穿着水牛皮的皮衣,黑得发亮。然后我们一人拎了一瓶啤酒去广场上坐着。看着广场中心叫做"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的巨大雕塑,我们都觉得很落寞。我那时候已经上了大学,开始装作知识分子,所以感觉共同话题不是很多。
海英后来结了婚,他结婚的第一年,带着爱人来我们家。新娘是我不认识的一个人,但看起来很舒服,一看就是个贤妻良母。海英变得很稳重,话也少了很多。我们还是在一起喝酒,他喝的时候再也不是无所顾忌,好像心事重重。
我参加了工作之后,彼此都很少见面。有一次我见到小学时的班主任立群先生,他说海英是一个很好的学生,这么多年来,只有海英每年还去给他拜年。先生没有指责我的意思,但我听了心中惭愧。可能是上的学太多老师太多,我把上学时对自己最好的老师都忘了。先生说那一年海英是领着自己的孩子去拜年的,说是革命精神要代代传。
海英在我三十岁生日前后,遭遇车祸,非正常死亡。
他凄惨死去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他死于肇事逃逸,尸体被家人找到,是在死去三天之后。
没有人知道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没有人听到他的呼喊。
他的母亲回忆说,那场雨很大,百年不遇,如果不是那场雨,他可能还会好好活着。
小时候,我和海英都是很调皮的人。
村里有个老太太,因为她的个子很矮,人们都喊她"小日本"。
我们也学别人,对着那个小脚老太太调皮地喊。
老太太却没有任何反应,还是蹑着小脚不紧不慢地走着,心无旁骛。
她一直这样活着,直到我大学毕业,还看到她依然健在。她是一个被时间和死亡遗忘了的人,活到了一种大自在的境界,仿佛想活多久都可以,没有人可以剥夺她的生命。
不像我们,生命如此脆弱,不经意间就会变得无影无踪。
得知他的死讯,我哭了,为我的好朋友,海英。
44
中考之后的那个夏天,我学会了游泳。整个热季,我几乎是在游泳池度过的。
开学的时候,我全身黑得发亮,身上的肉硬得像一个一个的疙瘩。我还剃了光头,稀奇古怪的变色近视镜上,捆着一段亮晶晶的链子,活像个来自热带的流氓,把新来的女老师吓了一跳。
高中的生活因为面临高考的压力,乏善可陈。
还好,有一个很好的中文老师--范先生。
范先生是九三学社成员,很感性的一个人。他在解释《 荷塘月色 》一文中的生词时,告诉我们:滑腻--就是摸女人大腿时的感觉。
在他的指点下,我还读了《 毛选 》雄文四卷。说真的,对写议论文很有好处。
范先生曾经把这个事情当作一个教学经验向同学推广,据说收效不错。
关芳已经离开我,到一个县城的重点学校上学,而我还得在原来的学校呆下去,接着读高中。
我觉得很耻辱。
我很少和她联系,尽管有时候会想起她,接到她的来信。
我开始住校,学会了抽烟。
我有了新的女朋友,一个乳房奇小的女孩儿,几乎完全没有发育。
但她瘦得别有一番韵致,很像是林黛玉。
有一次,帮着老师阅卷的时候,我们在老师的办公室接吻。
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任何胆大的学生透过窗户偷看。
我还爱上了女英语老师、女历史老师、女体育老师,自然是一相情愿。
她们好像也知道我这个年龄男孩的心思,不停地折磨我们,调足我们的胃口。她们不是在监考时坐在椅子上露出内裤,就是在屁股上整出一个破洞,或者是讲课时不经意露出腋毛和半个乳房。
男生的生理上都会有反应,每一次都会挤眉弄眼心照不宣。
初中的时候,我们会获得某种寄托,在课桌底下,把腿离女生的大腿近些,更近些,最好挨上。但现在不行,因为高中之后,已经是单人单桌。
45
我没和女孩上过床,除了偶尔地打次手枪,没有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
做完这件事你总是担心别人会看出来,因为你脸色苍白。
即使你不这么做,它也会自己跑出来,苏发同学告诉我。他说这叫精满自溢,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
苏发同学后来上了一家工学院的精细化工专业,他的选择是对的。
为了保持旺盛的学习精力和斗志,下课之后,我和一群体育特长生混在一起,每天都跑步,要跑大概五公里左右。
负责训练的体育老师是两口子:男老师姓张,叫"张爱苏",女老师姓苏,叫"苏爱张"。从他们获得的雅号看来,很显然,他们是一对模范夫妻。
但后来有绯闻传出,据说"张爱苏"不但爱他的一个女学生,而且还很爱那个女学生。
那个女运动员有着健康茁壮坚强不屈的屁股,其乳房发育远超其生理年龄,疑似巨乳症。
我们都爱看她跑步,她跑起步来,总是波澜壮阔波涛汹涌。
跑完每天既定的五公里之后,我用双腿勾在双杠上,倒挂下来,像一只蝙蝠。
据说这样可以让大脑得到更好的血液和氧气供应。
这和王小波先生曾经写的一首诗的境界差不多。
我倒挂着,阴茎也倒挂着,我们形影相吊。
世界在我眼中是颠倒过来的,这多少让人有点孤独。
高中已经没有青春期可以挥霍,所以过得索然无味。
在高考的压力下,每个人都拼了老命学习。
闲着的时候,我特别喜欢看《 古文观止 》,总是看完一遍,然后再看一遍。
高中毕业的时候,那本书已经被我翻破了。
46
后来,我因为高考时数学成绩实在太差,就含悲忍痛进了一所师范学院,进行大学教育。
这个学院说是大学,其实和高中差不多。学校很小,如果从东墙进行百米冲刺的话,你还要当心面门被西墙撞破。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其实我们还是有个操场,有足够的场地可以进行排球和乒乓球比赛。
即使条件有限,男女大限却不能不防。男女生没有同居,而是住进了男生楼和女生楼。这两座楼坐落在学校的南北两侧,即使用望远镜也难解饥渴,只能看见公共浴池充满生殖崇拜意味的大烟囱。
学校虽然小,精英却很多。
摸女人时要摸她的左乳房,千万不要摸她的右乳房,因为它太敏感,会让女人难以自持。老赵同学教育我们说。
他有一天晚上梦见自己和一个女人睡觉,感觉非常真实。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才发现,被罩被他彻底地扒了下来,被子上已经满是白斑。
没有结果的。
我们这样没有结果的。
温文有一天这样对我说。
她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流泪。
我想,理由很简单。作为师范生,我们没有自主择业的权利,如果你不想放弃的话。
我们面临分配问题。
她肯定得回那个小县城去。
而我会在这座乏味的城市终老一生。
也许我们结婚后可以活动活动调动工作在一起生活,但当时看起来似乎遥不可及。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们当时真是太年轻了,一点小小的事情就可以让我们手足无措。
让温文,终日以泪洗面。
55
我努力说服她和我一起去一所新建的私立中学任课。
一则可以多些收入,一则可能会有一些转机。
她说不想去,因为那太不稳定。
我说那以后怎么办,两个人不在一起的日子怎么过?
她说那以后怎么办,没有稳定的生活日子怎么过?
我不能够反驳,因为她说得也没错,我只能拼命地抽烟。
她把头放在我的膝盖上哭起来。
我只好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着那些没用的废话。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头发被泪水粘在清瘦的脸上,看起来很凄楚。
我说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整天这么哭哭啼啼的以后日子怎么过。
她果真不哭了,一个人看着远处发呆。
回去的时候,我想去拉她的手,她推开我,一个人向前走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上,她告诉我,她要回家。
我去车站送她。
我们坐在车里,温文靠在车窗边的一个角落里,脸色苍白。
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角里还有昨天的泪。
我带有和解意味地捏了捏她的手。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若有所思。
我把她送上车。汽车还有几分钟才开,我们一起等着。
她说你回去吧,不要等车开了。
我说好吧。我下了车,准备回家。
这种劳燕分飞的感觉真的不是很舒服。
后来温文喊住了我。
她改变了主意,想让我和她一起回家。
她的家在山里,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那些房子都是用山里的石头垒的,只在缝隙中勾着灰浆,看起来很结实。
台阶都被磨得很光滑,看起来至少住了几辈人。
无所谓街道,都是小巷,两边是壁立的石墙。
巷子入口处,是一盘巨大的石磨,石磨边上,卧着一头黄牛。
阳光照在黄牛和金黄的秸秆上,感觉很温暖。
56
温文的家庭是很老式的家庭。
她的父母都是很沉默的人。
对我的到来他们既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过分的冷漠,表现得很克制。
但显然他们认为女儿的这种做法让他们非常被动,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更愿意把我看成温文的一个同学,而不是她的男朋友。
我住在温文的房间,而温文只能和奶奶住在一起。那个屋子是正房,很洁净,却光线暗淡,除了有一台黑白电视机、一个老式的梳妆台和一个巨大的木柜子之外,没有别的家具。她的奶奶总是坐在炕上,盘腿抽着烟袋。
温文说奶奶并不是她的亲奶奶,而是爷爷后娶的。
她原来抽过大烟,没有大烟可抽,她就用去痛片代替,经常是一把一把地吃。
温文一开始觉得很好奇,等她长大了就觉得很恐怖。
温文的奶奶规矩很多,连吃饭都不会下炕,都是让孩子们给她端上炕。
她只是在我刚来的时候对我表示欢迎,等她知道我和温文的关系后,我几乎没见过她的笑脸,她世故的眼神告诉我:她觉得温文和我的事情没有必然把握,只不过是我们二人一相情愿。
温文似乎也很怕她,说了几句话,就带着我出来了。
温文回家之后看起来活泼多了,她总是在笑着,她领我上楼,去她的闺房,让我看她画的画和写的诗。我把她的作品摊在写字台上,一边笑着,一边乱念一气。
我们把门关上。我和她接吻,直到缺氧。我脱去她的上衣。她的乳房不大,但是精致洁白,非常有手感。我觉得下面非常硬,于是我想和她做那件事。
我开始想脱下她的裙裤。
她哭了。
她说等我嫁给你的那一天,我会把一切都给你,现在不行。
她的眼泪让我意兴阑珊。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沮丧,晚上的时候,她领我去外面转了一圈,整个小山村都睡着了,我们不用担心别人说三道四。山里的夜很凉,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堤上,看着凛凛的波光。
我说你们这个地方真是挺养人的。
深山出俊鸟,她说。
我送温文回屋的时候,奶奶还在漆黑的屋子里抽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是一个不祥的预言。
我明显感到一种不太友好的气氛,他们感到我也许会是温文的一场劫难,只是他们都怕伤了温文的心,所以不好赶我走。
第二天,我就回来了。
57
我和温文的事让我整日烦躁不安。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有一种想发泄的冲动,我希望和一个女人进行灵与肉的真正撞击,而不是这样吻来吻去。
温文无法满足我,她从来不会这样做,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她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粉碎我一次次的进攻。
我觉得很失望。
在那时的我看起来,做爱能说明一切,而温文的坚持让我备受挫折。
一个夜里,晚自习休息的时候,我在五楼的平台上抽烟。
左楠上来了。
她问起了我和温文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把我的苦恼讲给左楠听。
虽然我没有说得那样赤裸裸,但她肯定能够体会到我的苦闷。
你知道,我们都是性格很开放的人,我从来没把她当一个女人看待。
开始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慢慢就不正常了。
因为我吻了她。
也许是一时的冲动,也许是积压的情欲的释放,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我们都像被闪电击中了,开始狂热地吻起来。
这种感觉是和温文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的。
我非常想和她做那件事情。
我把她的裙子撩起来,把手插进去,抚摸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扭动得非常厉害,就像一条挣扎的鱼。
楼下就是我们的教室,我们甚至可以听到同学的对话声。
她远比我清醒。
不要在这里,她说。
58
我骑着自行车,后面带着她,向我的家走去。
我从高中起就是一个人住,但这是我第一次领女孩回家过夜。
温文和我一起回过家,但从来没有和我一起过夜,因为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路上人很少,只有我们和雨和风。
左楠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想,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左楠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说没什么感觉,我只不过是感到自己像是生活在一部小说里面,我们都是主人公。
她说你是不是认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说这是我真实的感觉,就像刮风下雨身上会冷一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紧贴在我的后背,紧紧地搂住我的腰。
因为没有雨具,到家的时候,我们全身都湿透了。左楠嘴唇冻得发青,湿漉漉的头发向下滴着水。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开始接吻。
左楠身上隐藏着的女性魅力尽显无遗。
我脱下了她的衣服。
59
她的身体很瘦,但是线条很动人,皮肤有一种大理石般的光感和质感。
我紧紧地抱着她,吻着她的肌肤。
她看起来很镇定,拍了拍我,然后就踢上拖鞋去冲澡。
冲完澡之后,她搓着头发躺在我身边。她的头发冰凉,一如她的身体。
她搭上毛毯,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我抚摸着她的身体。
她全身绷得非常之紧,像一张弓。
你在想什么?
她说:爱情。
我们的?
所有人的。
我们做爱吧。
爱是做出来的吗?她说。
爱不是做出来的,但真正的爱情是靠做爱来表达的,我说。
做爱之后呢?
有时会很糟,谁也不再想搭理对方,但通常会更好。
她颇为老到地说。
我开始吻她,吻她长长的睫毛,吻她高而直的鼻子,吻她的唇。
她的舌头很灵巧,这让我勃起得非常坚硬。
我将她放平,解开她裹着的毛毯,开始进入她的身体。
这是艰难的,尤其对经验不足的男人和女人来说。
左楠不停地扭来扭去,看来她也没完全想好这件事,想人为地拉长进程。
但我还是成功了。
左楠抽搐了一下,她紧紧地抱住了我。
进入之后,很快我就崩溃了。
我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可以对身体操控自如。
她拍拍我,踢着我的大拖鞋去卫生间。
回来时,她的身体湿漉漉的,重新变得冰凉。
她撩开毛毯钻进来,像个孩子一样搂住了我。
她说咱们睡吧,明天早上还上课。
我抚摸着她光洁而细致的皮肤入睡。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我的胳膊被压得麻木了。
她也醒了,像一只猫不满意地哼哼着。
我从她身上翻过去,让她枕着另一条胳膊。
她的身体热得烫人。
她始终懒得睁眼,她把胳膊伸过来,抱着我,重新开始睡。
我想起了温文。
我不知道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也不知道一切如何结束。
60
早上起来,我们都觉得性欲勃发,于是在床上又做了一次。
也许是刚睡醒的原因,她的身体不再僵硬,格外温润。
她迎合着我的起伏,甚至还发出细小的呻吟。
我做完最后的冲刺,她用两个指头感觉了一下那种液体,带着嫌恶的表情。
当我疲惫地从她身上下来时,我发现她的身下有些液体,是她的血。
从她的表现来说,我没想到她还是处女。
我觉得自己犯下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我和她稀里糊涂地上了床,只是为了难以遏制的性欲,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我用纸巾擦拭着她的血。
疼不疼?
有点儿。
液体被擦完,只在床上留下一个淡黄色的痕迹。
看来昨天晚上只是演习,今天早上才是真的,我说。
一直都是真的。她淡淡地说。
左楠裸着身体走出去。
我听见卫生间又传出了冲水的声音。
点着一支烟,我把自己扔在床上。
一个女朋友就已经让我死去活来,我不知道今后将如何面对两个女人。
纸巾扔在地上,像是桃花源里的落英缤纷。
61
我们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
我看见左楠不停地把头低下去,一看就心不在焉。
下一堂课的时候,我和别人换了位子,坐在她身边。
她没有反对,但是她没有看我。
来到学校之后,她回了宿舍,重新换了衣服,她把头发披下来,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女人。
一切都没躲过二胖儿兄弟的眼睛。
吃午饭的时候,他问我昨晚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没回宿舍睡觉?
我说我回家了。
他说你是不是和左楠一起?
我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
二胖儿肯定猜到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你小子有麻烦了。
二胖儿兄弟知道我正在和温文搞对象,我这种做法,简直是把自己送进火坑。
一切都被二胖儿不幸言中。
我陷入了深深的愧疚。
我已经拿走了一个女人的贞操,我从此对她负有责任,我当时这样想。
左楠却对我说,忘了那件事,就当她从来没有走进过我的生活。
我知道她是言不由衷。
我不敢正面温文,向她说明这一切,然后分手。这种打击对她来说将是毁灭性的。
我在两个女人之间游移不定。
让时间解决一切吧,我对自己说。
62
宿舍的兄弟只有二胖儿确切知道我怎么回事儿。
其他人看到我早上和温文约会,晚上和左楠在一起,都认为我是一个朝三暮四的淫贼。
我也懒得和他们撇清。
宿舍里,我和二胖儿兄弟关系最好。
二胖儿兄弟和语法老师的恋情无望,于是就把目光转向了美丽的大姑娘蒋寒薇。
寒薇脸形很瘦,练过芭蕾,冬天的时候也喜欢穿着裙子,所以还有轻微的风湿性关节炎。
那时候,二胖儿兄弟每见到蒋美人,就会悄悄叨念唐时无名氏所写的一首《 望江南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池边柳,这人折去那人攀,恩爱一时间",像个多情的公子哥。
二胖儿兄弟爱她在心口难开,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大学毕业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寒薇嫁给了一个国税局的小官僚。后来听说寒薇已经离婚,重新落单,真是天妒红颜。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二胖儿兄弟后来去了日本。
有时候我很想念他,因为他是我的好兄弟。
三年之前,他从日本回来的时候,见了他一次。
他还是那样,没有什么改变。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我只是听说他在北海,而不是日本的北海道谋生。
63
我们的学校就是那么小。
所有的事情都会传遍,更不要说这种桃色新闻。
温文并没有亲眼看见我和左楠出双入对,但肯定听到了传闻。
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我和左楠的事情。我想: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
温文没有逼问过我,或者让我作一个什么选择。
她只是拒绝承认这一切。
她一直在固执地问我爱不爱她。
仿佛爱就是我和她的事,只要我离开她,那就肯定是不爱她了,和别人从来无关。
64
我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我像火炉中的烧饼,不停地被翻来翻去,备受煎熬。
我采取躲避的办法,尽量减少和温文见面。
我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慢慢地冷下去。
对于迫在眉睫的分配问题,我几乎没考虑。
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对自己说。
一个月之后,我的大学生活结束了。
左楠提出了一个很小的要求--陪她去西安旅游。
我对左楠说:从西安回来我们就分手吧。
她说好吧。
左楠也不想这样搅下去了,她也是身心俱疲。
坐在火车上,路过荒原的时候,我看见荒原上也有很多路。它们向远方延展去,通向未知的地方。
无论是多偏僻的地方,都有人类的印迹。
那些贫瘠的小屋里,火车的轰鸣似乎无法搅乱他们的心境。
夜里,他们会点燃昏黄的灯。
你就知道,在黑魆魆的夜里,还有守望的眼睛。
在西安,我们住在一个叫祭台村的地方。
古代的祭台是一个邪恶的地方,要杀三牲,或者要杀人。
祭台村应该有这样的祭台,这个名字带给人们这种想象。
我似乎可以看到一个峨冠博带的人,手持桃木剑,向着天空呼喊。
但在祭台村,我没有看到任何历史遗存。
祭台村只剩了一个地名。除了坚韧的凉皮、"优质"的羊肉泡馍、"葫芦头"和腊汁肉,除了林林总总的小店和数不清的烤羊肉串的小摊,实在乏善可陈。
这些人也许是古代祭司的后代,只是他们与时俱进,把崇拜变成了火热的生活。
我们去看了兵马俑,去看了法门寺,去看了碑林,还去了骊山。
回来的时候,我们又累又饿,偏偏车还坏了。
我们坐在广场上,等着汽车修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
一群人开始在广场聚集,开始敲锣打鼓扭秧歌。和中国许多地方一样,这是他们吃完晚饭之后的保留节目。
一条我不知道名字的河正在默默地流,像几万年前一样。
远远的山上,好像燃起了山火。看起来,那火仿佛已经失控,山火像是一个发光的圈,不断地翻滚着,越来越大,似乎会把整座山都烧掉。
除了我和左楠之外,似乎没有人看到山火。
游客们都沉默地看着那群老人,在强烈的锣鼓点儿中卖力地扭着秧歌。
那一刻,我觉得锣鼓的喧闹是一种表象,山火却是一种撕扯,很悲壮,很像我和左楠绝望的爱情。
65
从西安回来之后,左楠在我那里呆了一会儿,然后她又住了一晚上。
她说得调整时差。
她说她的爸爸是一个聪明的人,几乎知道每趟列车到达这个城市的准确时间。
现在回去的话,时间是不对的,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于是我们就做爱。
左楠正在行经期。
也许这是临别纪念或最后疯狂,我们有点儿不计后果。
66
我在家里闷了两天,自以为把整个事情都想清楚了。
我决定离开温文。
我选择左楠,跟她在一起,比较快乐。
但这种决定是见到温文之前。
我听到敲门声,打开防盗门,看到温文站在门外。
她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的,看起来有些虚脱。
她一见到我就像个孩子似的扑进我的怀抱,剧烈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