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我是她走失的孩子,失而复得。
我被深深地感动了。
温文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看起来像是一个病人,被我伤害得支离破碎。
她没有看我,喝着冰冷的水。她的目光穿过窗户向外面的天空望去,显得很虚无。
她没有问我这十几天的时间干什么去了,她也没有告诉我这十几天的时间她一直呆在学校宿舍,等我的消息。
我忽然想起左楠下午要来。
三个人碰在一起,这会是一场噩梦,这是我害怕看到的。
我溜出去,在防盗门外面贴上了三个字:她来了。
一个小时之后,我下楼去买烟。
我发现纸条没了,她已经来过了。
后来说起这件事,左楠说她本来是想敲门的。
她想大家一起把这件事说清楚。
后来她还是丧失了勇气,因为她觉得是她把我从温文身边抢走的,她很内疚。
我知道其实她是怕我为难。
左楠是一个很好的女人,总是表现出大家风度。
67
我和温文说了分手的事。
温文那天晚上没有走,也没有故事发生。
她说你再陪我一个晚上,然后我们就各奔东西。
我们在一张床上躺下,楚河汉界,她也显得严整不可侵犯。
我在深夜里醒来,发现温文还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我,我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但我肯定她充满了怨恨。
她说我想死。
我说还是睡吧。
我说明天早上我们再作最后的决定。
我让她躺在床上,自己也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不见了。
但屋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很担心温文。
我到公园里温文和我最爱坐的长椅那里,也一无所获。
只是地上有被鞋子划得乱七八糟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她留下来的。
我坐在那里抽着烟,直到温文出现。
一开始她还很平和,后来我们就开始大吵起来。
她把我送给她的一个圆形玉佩扔给我。
我那时候很牲口,直接把玉佩扔进了河里。
这让温文几乎崩溃,痛不欲生。
她几乎跳进河里。
过了好长时间,她才重新安静下来。
我的心肠冷下来。
如果所谓的爱情是以烦恼开始并保持一直的话,这种生活让我厌倦。
并且,那块玉佩的消失好像意味着整个事情也已经彻底结束。
温文平静下来,好像恢复了理智。
她说你送我去车站。
我去车站送她上车。
我其实是想送她到家的,但我怕面对她的父母。
下午的时候,接到她的电话。
她告诉我她已经到家了,让我不必担心。
她说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已经寄出来了,让我看到信之后再和她联系。
我宽慰了她几句,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我想温文已经面对事实。
我们都开始做不得不做的事,影响到一生的事。
她回了县城,去一家单位报到,接受培训。
我没有服从分配,直接去了一家私立学校。
我开始忙起来,忙得一塌糊涂。
那封信我直到现在也没有收到。
温文后来也没有给我打电话,她以为我收到那封信之后已经作出了决定。
那是封什么内容的信呢?
一切无从得知。
这只能用宿命来解释。
如果我收到那封信,结果会怎么样呢?
也许一切都会改变吧。
一封信会改变一辈子,选择一个人会选择一生。
68
来到学校后,我收到了温文的另一封信。
在孤独中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每日在忙碌中打发自己剩下的日子。不知为什么念你想你,又不敢再一次见到你,我害怕那伤口再一次裂开,今生今世恐怕都难以忘却了。盼望你的信,然而每天总是空。拿起电话,又害怕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不知自己碰到的是什么。坎坷,难过还是回忆。
不知远方的你过得好不好,我只是过着一种牢狱般的生活,或者说与世隔绝的寺庙般的日子。同舍的女孩来之后就与一位同事谈恋爱,留下我守着偌大的一个房间无人与伴,形影相吊。除上课外便苦守一片寂静的天地,没有热闹,没有欢乐,像一个木偶过着自己重复的每一天。我讨厌这里的一切,讨厌这种乏味的日子。每天强颜欢笑应付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我不知今生为何而生,为何而活。
前几天,小丽又问起了你,问起了我不愿再提到的往事,心里好难过。
是否依然很忙?每天怎样度过?为什么不来信?
我心理有点变态,但却不愿改变,我恨人世的混沌。
你的情况怎样,是不是不愿跟我说?
十月十日是你的生日,真的没有忘,却不知什么原因不愿提起。
为什么不来信?
把我永远的欢乐给你。
69
在我翻出这封信的时候,温文在灯光背后的巨大阴影里悲伤地凝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被难以名状的孤寂吞噬。
两年之后,从王海鹰那里,我知道了温文结婚的消息。
又过了一年,我从查号台查出她的单位,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她一听就知道是我。她很平静,没有再哭哭啼啼,这让我很放心。
她说你现在在哪里。
我说我在北京。
怎么样?
凑合。
结婚了吗?
没有。
我说你好吗。
她说很好。
结婚了?
嗯。
幸福吗?
嗯。
是一个单位的吗?
不是。
听说你有小孩了?
嗯,男孩。
你不是说不要孩子吗?
怎么可能呢?
她的语气立刻不一样了,有几分羞涩,更有几分骄傲。我想如果我在那儿,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孩子递给我,然后期待我的夸奖。
我记得,夏夜的那天,她躺在我的怀里,说以后永远也不想要孩子,说要你只疼我一个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带有几分刁蛮。
可为什么你这么快就要孩子了呢?是他的爱太多,还是你对他的爱太少呢?
我不得其解。
我故作矜持的心一下子乱了。
我许久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迟疑地问。
我说没什么,我只是想打个电话。
我现在在上班--
对不起,我没什么事,那再见吧--
没等她说话,我就把听筒挂上了。
你还爱她吗?我问自己。你还像以前那样爱她吗?如果她老了你会爱她吗,如果她生孩子你还会爱她吗,如果你知道她现在的模样你还会爱她吗?
我告诉自己说不会的。
我的爱是自私的,残酷的,绝情的,没有同情心的。
我爱她像爱自己的影子。
但即使是这样,我知道我还爱她,我怀念这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每个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她们只照亮了我片刻的生活,却留下了足够长的黑暗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这使我像个穴居动物,躲在一支香烟的温暖里,透过烟雾抚摸她的表情。
在近似无限透明的蓝色中,遁形。
70
真正的爱情是难以拆散的,世俗的原因只不过给了一个分手的借口,可以欺人或是自欺。
分手永远是两个人的事,不是爱得不够,就是爱多了、爱够了、爱烦了、爱透了、爱伤了、爱滥了、爱到没电了,爱到最后幸福彻底看不见了,所以只好分手。
爱没有理由,但分手需要理由。
左楠,为什么离开我,给我一个藏在理由背后的理由。
在从脚踩两条船的可怕境地摆脱出来之后,我和左楠在透支着我们的幸福。
只要有时间,只要有地点,我们就会做爱,为彼此疯狂。
具体细节无法考证,在我的记忆中,那段时间似乎成为一个空白。
这就是我的感觉:你的性生活越频繁,你的记忆力和思考力越会下降。到最后,什么都不记得,除了整天昏昏欲睡腰肌酸软。
两个人似乎都知道:我们有现在,但是没有明天。
每次性交之后,我们都感觉孤单。
71
我拨拉着左楠的头发,问我是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左楠想了一下说也许。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干了就干了没干就没干哪有什么也许,我说。
说起来话长,左楠一本正经地说。
高中毕业的时候,左楠跟随母亲到异地探亲,见到了她的表哥。
在中国语汇里,表哥与表妹含义暧昧引人联想。表哥总是风流倜傥,而表妹总是春心萌动。两个人碰在一起,不是表哥勾引表妹,就是表妹骚扰表哥,很容易有乱伦的事情发生。
那是个湿热的季节,让人春心荡漾。先是左楠把表哥刺激得五迷三道,后来表哥就把左楠整得晕头转向,两个人开始私通款曲暗度陈仓,开始是眉目传情,继之以肌肤相亲。
都是热带气候惹的祸,她说。
每天中午,趁着母亲和姨妈在进行雷打不动的午睡时,表哥会偷偷溜进左楠的房间,肆无忌惮地折磨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左楠在那个夏天长大。
但他始终没有进入过我的身体,真的。左楠对这一点满怀感激,在以后的许多天,她总是不断地向我强调这一点。
很奇怪的是,我对这件事的表现出奇地冷静,好像她说的是别人的事。
我通常的反应是把她放倒,然后再狠狠做上一次。
不过,左楠后来告诉我:有一些事情,她现在很难区分到底是梦还是真的,比如说每天中午表哥上她的床这件事,她一直弄不清是臆想还是确有其事。
这个毛病我也经常会犯。有时候我来到一个地方,总觉得自己似乎曾经来过。
很简单,这是神经衰弱的表现。
有一件事曾经真正让左楠神经衰弱。
表哥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录像带,但左楠很少看。
有一天闲极无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忽然想起表哥说过,他有一盘描述卡朋特一生名为《 木匠乐队
》的录像带很好看,于是她在表哥床下的箱子里翻起来。她发现了许多录像带,但都没有名字。
她就随便捡出一盘看起来。
画面一打开,左楠立刻分泌出了所有的肾上腺素。
没有过渡,没有铺垫,左楠直接看到了赤裸裸的画面。
左楠看得胆战心惊。
左楠说她当时捧着遥控器,浑身都在发抖。
左楠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家里人就要回来了。
她急忙把录像带收起来。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让自己平静。
然后,她吃惊地发现,自己脸色通红,内裤居然湿了一小片。
左楠说,就是那一盘黄色录像带,让她含苞欲放,像野百合一样期待春天。
后来,她上了大学。
一开始,她对自己的第一次还抱有幻想,以为会应验在别人身上。
她从没想到会和我发生关系,她认为我们是兄弟,不会有儿女情长。
可是,我的一个吻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直到我们做完那件事,她还有些懵懵懂懂。
如果不是我看过黄色录像,你不会那么容易得手,要知道我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不会那么容易上床。
左楠总是这样说。
72
我的大学时代,有一位系主任和三位女老师让我印象深刻。
系主任是个姓王的老秃子,整天瞪着一双鸟眼,从眼镜的上方,贼一样地看人,透着一种威风凛凛的虚荣。他教我们泛读课,虽然他课讲得很糟糕,但同学们上他的课没有表现不好的。只有我是个傻子,没把这个堂堂的系主任放在眼里。估计这个老东西是瞧我不顺眼,于是期末考试给了我个不及格,居然让我补考。补考的时候,弄得像个事儿似的,让我交了几十块钱的补考费,专门给我一个人弄了一套卷子。毕业的时候,老东西居然让人告诉我,说是我毕业证用的照片居然被他弄丢了,要我去补照,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气得够呛,全班三十多人,只丢我一个人的,听着都觉得他挺操蛋的!
后来听说这个老先生得了乳腺癌。一个老男人得了乳腺癌,听着都新鲜,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的!不过,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就对他很同情。
和他比起来,三位女老师简直就是天使。
一位总是穿得像个吉普赛女郎,身上零碎的饰物很多。也许是刚从被窝里起来,她的头发总是比较乱,打着小卷的波浪形,随意地披在肩上,带有一种乱云飞渡的味道。她的头发使她的肩看起来很宽,不是那种不盈一握的娇弱,却带有几分刚强。印象中她好像还总是披着一块色彩黯淡的披肩,像极了我印象中的张爱玲。几年之后,我在北京看到她,她已经拿到了赴美国做访问学者的签证。
一位女老师很自恋,每次我去系教研室,都看到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对着门口的一面镜子化妆。听说她后来想做演员,来到北京,结果被一个无良导演骗上了床。后果很悲惨,她成了精神病,丈夫也和她离了婚。
一位就是左楠的母亲。她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平常不苟言笑。
刚进学校的时候,左楠刻意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大家偶然知道。
左楠和我混在一起之后,一直惴惴不安。
她没有告诉老师,她是和我在谈恋爱。
她不想让家里知道这件事,让我过早浮出水面。
或者,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她似乎知道,她的家人对我不会有什么好感。
在这点的判断上,她和我是一致的。
至少她的母亲是我的老师,对我很熟悉,对我的恶劣品行想必也是有所耳闻。
73
老师知道我和左楠搞对象的时候,已经是我从学校毕业之后的事了。
两年大专结束,我到私立中学上班,而左楠上了"专升本",继续深造。
我从山上下来,给左楠打电话,想约她出来吃饭。
但是,电话是老师接的。
她说,你找左楠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有。
我有点心虚,你总不能对老师说老师好最近工作好吗身体好吗我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和您女儿吃吃饭然后上床吧。
老师沉吟了一会儿,好像在抑制住自己的怒气。她说左楠在学校,今天没回来,以后没什么事别再给她打电话了。
这让我心里很难过,我好像抓不住那个听筒了。
我虽然还拿着它,老师也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但我觉得已经浑身无力,好像被人给操了。
我觉得很受伤。
在我和她的女儿上床之前,一切都很正常。我是她欣赏的学生,她也是我尊敬的老师,我们和平共处,教学相长,互敬互爱。但是,在我和她女儿上床之后,我的心态就变了,我像一个小偷拿了别人最宝贵的东西,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我对老师开始畏惧。
老师仿佛是一个抓住了我小辫子的人。根本无须我向她解释什么,她只要用那种满脸的沧桑对着我看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我不行了,要知道你永远没有可能去骗过一个能够当你老师的人。在她的面前,你永远是一个孩子。你的话原来是坚挺的,但她只需哈一口气,你就像一个干了的丝瓜一样无依无靠地在风里晃荡起来。
左楠是世家子弟,门第高贵。
我想,老师可能会怀疑我别有所图。在老师的眼里,不管我的反应再怎么灵敏,我的能力再怎么优秀,我都是一只努力往上爬的猴子。
老师是解说员,是指着我的红屁股向大家介绍的那个人。她拿着话筒,慢条斯理,抑扬顿挫,十分有礼貌、十分有教养、十分有节奏地向观众介绍着我,用一根长长的教鞭。我惊疑地望着底下的那群人,他们根本不会顾及我的羞涩,只是在屏息凝视我身上不同于其他猴子的特征。
还没等她说完,我就像猴子那样跳着逃跑了,我不想变得更难堪。我坐在阴暗且骚气冲天的角落里,忧心忡忡地望着笼子外边那些人。她猛地看不到我仿佛有些不甘心,她急切地问别人我到哪儿去了,执著地寻找着我。
我忽然想撒尿,于是我就恬不知耻地尿了。淡黄色的液体弥漫着臭味向外扩散开去,她终于发现了我。
她不能忍受我的无礼和下流,干脆就吐了一口唾沫给我,正啐在我的器官上,那种粘乎乎滑溜溜的感觉让我恶心。我的器官开始红肿发炎,烫得吓人。为了降温,我把它插进烂苹果或是香蕉皮里,最后是一只还没有开放的属于另一只猴子的身体里。我的热度使那只猴子像达到性高潮一样吱吱地叫起来,人们开始为这难得一见的情形欢呼。
我根本不在乎,只想自己舒服。
看清楚我在干什么之后,解说员老师狠狠地跺了跺脚,骂了我一声不可救药。我看见解说员老师走了,去寻找下一只倒霉的猴子。我这才放了心。我想,一只没有进化成人的猴子也有追求快乐的权利,比如我想跟隔壁的猴子发生关系,只要它同意就行。跟别人,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后来有一次看电视,居然在一个街道老年秧歌队的专题节目里又看到了我的老师。她似乎是秧歌队的领舞,身上披红挂绿,脸上色彩丰富,打扮得很艳俗,扭得颇为带劲。我很奇怪,年轻时候对自己要求那么严的一个人,怎么说俗就俗了,并且一俗起来就一俗到底,再也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余地。
我还不死心,又给左楠宿舍打电话,她的同学琪琪告诉我左楠现在已经搬出去住了,因为要准备托福考试。
我问琪琪她现在还在原来那个地方住吗?
琪琪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没去过那儿。她说你应该有她的传呼号吧?
我这才想起来她有传呼机,就打了电话。
很快左楠就回了电话。她说你在友谊医院下车,就把电话挂了。
74
当我满怀想象地走下车时,我发现一切非我所愿,没有动人的笑脸,没有长吻,没有拥抱,只有一群漠然的彼此提防的人在对着同一方向眺望。
也许是我下错了车站,我在车站没有发现左楠,天很冷,风很大,我无所适从,天正慢慢地黑下来。
我在车站等了很长时间,她还是没来。
后来我决定去她的住处找她。
她带我去过一次,我只能凭自己的印象找过去。
我站在宿舍门外,喊了左楠很长时间。
直到一个看起来像是管理员的老女人过来。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说这个房间已经很长时间没人住了。
我只好走了。
我又重新回到车站等起她来。
到了大概九点多钟的时候,我看见左楠走过来,边走边张望。
我喊了她一声。
她说我想你就是早下了一站。
我们一起到她新租住的地方去,她又搬家了。
屋里连张床都没有,她席地而居。
屋里没有暖气,有点清冷。
我们说了几句话,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开始看书。
我简单地洗了一下,就睡下了。
她一边看书,一边在纸上画着,像是在背单词。
我迷迷糊糊就要睡着的时候,她钻了进来。
但她没有凑到我的怀里,像以前那样。
我去抱她的时候,她说睡吧,我很累了。
我觉得很无趣。
我没有和她说电话的事,我不想挑拨她们的母女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是耻辱。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很少说话。
后来回想一下,也许左楠那天晚上也是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被警告了一番。
她也面临着和我一样的压力,甚至比我还要苦。
但我们都没有点破。
我决定和她做爱,忘掉这一切。
熟悉的体味,熟悉的节奏,没有创造,没有热情,连冲动都没有,让我厌倦。
爱情成为一种惯性,一种惰性,在做爱的时候,你有麻木的表情。
隐隐地,有一种感觉。
我正是在爱情的前一站下了车。
我想我已经快要失去她了。
75
第二天早上,她送我出门的时候,碰见了房东。
左楠和房东打招呼,介绍说我是她的男朋友。
我很讨厌她这么做。她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礼数总是过于周全,对所有的人都很客气。即使她气得咬牙切齿,她也不会让自己表现出来,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房东是个中年人,一脸城市流氓的无赖相。他不阴不阳地对我们笑了笑,好像我们是一对奸夫淫妇。
他下流的表情还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我也知道我干了什么。
那天晚上,和她做爱的时候,我没有戴安全套,似乎是带着一种恶意的想法,把液体全都喷在她的体内。
这把她吓坏了,连忙起身,处理了很长时间。
很难说清当时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现在想想,也许是想报复她的母亲,也许是在企图永远地占有她。
我自以为是地认为没有女人会离开一个曾经让她怀孕的男人。
很幼稚的想法。
左楠对我的做法颇为恼火。虽然她把我送到了车站,但没和我说一个字。差不多一个月或是更长的时间,她不给我打电话,也没有和我见面。76
有一天,电话室的小蔡来叫我接电话,她说是一位姓关的小姐打来的。
我很奇怪:难道是关芳的电话?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了,再说,她似乎也不知道我现在的工作。
我一接电话,就听出来是左楠。
我说你怎么姓关了?
她说你原来不是有个女朋友叫关芳吗?我用她的姓名打电话,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上一次还和我说起她,说她是你的老情人!
我有点哭笑不得,说不要胡闹了,有事说事。
她说你说实话,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既紧张又兴奋?
我说兴奋没多少,意外倒是有一些。
她沉默了一下,说还有一个意外要告诉你,我怀孕了。
还好她说的声音不是很大。我捂着话筒,看了看周围,有几个学生正在等电话,一边等电话一边在偷听我打电话。我敢肯定,如果让他们听到我和左楠的对话,听到老情人或是怀孕这样的字眼儿,会对他们的身心造成极大的心理刺激。在一般学生看来,老师是没有性别,也没有性生活的。
我说没事,我们一起来解决。
她好像很不高兴,她说你会让我拿掉吗?
我说等我到你那儿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我说我是在电话室接电话,周围还有学生在等电话呢,我先说到这里吧。
可能是我的语气有点冲,左楠挂上了电话。
小蔡把话筒接过去,放在话机上。她好像知道我遇到麻烦了,偷偷地笑了笑。
因为都是年轻人,小蔡经常和我们在食堂的一张大圆桌上吃饭。
她是个很丰满的女孩,我偷偷观察过她的乳房,很大,好像不是一只手能掌握的。
小蔡说起话来嗲声嗲气,她说公渡老师你欠我一块巧克力耶。
我说好吧,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带给你。
她说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耶。
我说我一直就是这样,累的。
出门的时候,我碰到了学校的董事长。我在低头走路,所以也没和他打招呼。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蔡坐在我旁边,她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笑着说这件事,她说你看起来魂不守舍,董事长狠狠瞪了你一眼。
我压低声音说你还是离那个董事长远点吧,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每次一来学校就往你那儿跑,指不定憋什么坏呢!
小蔡好像被我说中了心事,立刻就沉默下来。
我觉得很抱歉。
我最后离开学校的时候,电话员换成了一个黑黑瘦瘦的女孩。
小蔡已经走了,据说是被坏蛋董事长弄大了肚子。
可惜了一个小女孩,生了恁大的一把好乳!一个男同事这么说。
77
那个星期我过得惴惴不安,一想到一个小生命可能要被我扼杀,我就悔恨万分。
周末休息的时候,我去学校找左楠。
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腹部还是像带鱼那样扁平。吃饭的时候,她点了一个"八珍豆腐",又点了"西湖莼菜汤",好像食欲还不错。
她没有说怀孕这件事。饭店里人不多,不过好像不是说这种事的场合。
吃完饭出来,路过一家药店,她说想去买早孕试纸。
我说好吧。
我看了早孕试纸的说明,说是用尿就可以判断女人是不是怀孕。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女人据说来自火星,像是另一种生物,总是和男人有很大的不同。
在我正要买的时候,左楠凑在我耳边说不用了,我是骗你的。
你现在买安全套就可以了。
后来她告诉我,这是对我放纵自己、只图自己舒服不管不顾的报复。这是琪琪告诉她的办法,说可以试出男人是不是真心对待他的女人。
好在是一场虚惊。
那天晚上,我发射完子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
我把安全套褪下来,系上一个结,随手扔向垃圾筐。我总是给安全套打一个结,我不知道这种习惯是如何养成的以及为什么。
她撩开被子,飞快地向里面看了一眼,还用手捏了捏。
她说你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我说什么样子?
她说就是那样儿,软软的,像一个湿乎乎的套子。
我说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
满足了自己的求知欲,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颏下面,像一只刚啃过鱼头的猫一样心满意足。
她的脑袋里老是被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充满着,让她有时候喜悦,有时候悲伤。
78
第二天,左楠没有回家。
我们去一个叫做"水上乐园"的地方游泳。那是当时条件最好的游泳馆,有标准泳道。
刚到门口,左楠的传呼机响了。左楠看了看号码,说是家里的。
她去回电话。回来之后,情绪变得很低落。
我问她,她说,妈妈问她为什么没回家,又冲她发脾气了。
我安慰了她几句。
游泳馆开着暖气,但也不是特别热。
窗户上,铁制的玻璃框生了锈,结满了黄色的冰溜子,像是冻起来的尿液。
我们在水里游了一会儿。
我好像有点儿累,游不动。
我站在浅水区,水面几乎漫过了我的胸口。
我看见左楠向我游过来。我已经记不清她游泳的姿式,但我当时的感觉是:她是一种很奇怪的鱼。
她抱着我站在浅水区,但这似乎并不能使她温暖,她的脸色很白,嘴唇紫色还有点儿发青。
我们好像是一对殉情的人,像一对儿被活埋的人,土埋半截了。
整个游泳场几乎没有什么人。水道尽头是一对父子,好像是在进行游泳训练。儿子不太想游,父亲一脚把儿子踹进了水里。
儿子哭着,他不停地游到岸边,想要上岸。但父亲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只要儿子的手摸到水池的边,他就不停地打在他的手上。
那个孩子向我们的方向游过来。
我觉得很无聊,从水里爬出来,把浴巾铺到地上,然后趴了上去。
我的生殖器萎缩得像一个婴儿,这使我羞愧。
左楠在我身边坐下来,她的身体好像在发抖。我给她拿来一瓶水,递给她。她没有喝,她说越喝越冷。
我想抱她,她说这样不好,把我的手推开了。
我站起来,向水里扎了进去。
因为是浅水区,不能扎得太狠,否则会磕破鼻子。
我喜欢潜游,尤其喜欢在水底缓慢滑过的感觉,在水下面睁开眼睛,看着游泳池底细碎的马赛克和射进水里的阳光。
我一个接一个,从一条水线上面翻下去,又从另一条下面潜上来,水线光滑的塑料环碰触着我的小腿,感觉很舒服,我觉得自己是在横渡长江。
到达游泳池的另一侧,我看了看左楠。
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重新向她游过去。
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