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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渡河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她曾经来过我工作的学校几次,和我一起过周末。

  这些事被她的母亲知道之后,免不了又是一顿羞辱。

  她开始忙着托福考试。

  我克制着自己,不再见她。

  她的托福成绩下来了,五百多分。

  她的家里开始为她留学的事情忙碌。

  我知道,我们的爱情走到了尽头,终于要分手了。

  这是一场不插电的爱情。

  从始到终,我们都是凭着热情在演奏,当热情燃烧殆尽,激情逐渐沉淀,我们还剩下什么呢?

  这可怜的早衰的实在撑不下去的爱情。

  我们平静地互道珍重,虚伪地说让我们做个朋友,没有欲哭无泪,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承诺来生。爱情就这样,照亮又熄灭两个人的天空,像一颗流星。

  我几乎想不起当时是如何表达的,回忆的时候,只感到心里一阵轻轻的酸楚。

  80

  左楠毕业之后并没有立刻出国,而是在高校当了一段时间的老师。

  后来的几年时间里,我和左楠见过几次面。

  二胖儿兄弟从日本回来,我们在他那里聚会,见了一次面。那是我们分手之后见的第一次面,喝了很多酒。我们没有照顾到大家的情绪,把别人当成了陪衬。

  又过了几年,达利画展的时候,左楠来过北京。

  她说是参加一个新教材的研讨会,只呆一天时间。

  我们约在清华见面,聊了一会儿,她说希望到我的住处看一看。

  我们来到我租住的那个房间。

  房间很小,光线也不好,还有一种味道,发霉的味道。

  她看起来很吃惊,说没想到我现在这样落魄,说我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我说习惯就好了,既然选择了这么活,就别给自己太多的想法。

  她横坐在单人床上,靠着墙壁,把双腿伸出床外,好像若有所思。

  她说我以为你现在睡的是双人床。

  我说还是单人床,不过有时候也会变成双人床。

  她说你还是那么流氓。

  我说你怎么样。

  她说她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准备年底结婚。

  我抚摸着她的脸,有一种欲望在我的身体里膨胀。

  我抚摸着她的身体,想解开她的衣服。

  左楠看来不喜欢我这种表现。

  她哭起来,她说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对你来说,性就是一切。

  你好像并没有爱过我,你从来不关心我在想什么,你只是想和我做爱。

  在你看来,性就是最好的手段,可以代表语言。

  我说不是的,我还爱着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心虚。

  不过,她似乎并没有听见我这句话,她拿出电话来,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之后,她对着电话说:会开完了,我想回家,现在就回去,你开车来接我。

  挂上电话,她擦干了脸上的泪。她说这次来其实是想和你道别,因为正在办去澳洲的签证,也许就快走了。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没有别的想法。

  过两个小时,她的现任男朋友就会开车来接她。

  我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把一个本来是很伤感很缠绵的时刻给玷污了。

  我有点痛恨自己总是管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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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到一个小烧烤店里吃了一些东西,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还点了啤酒,一人一瓶。

  她说你现在是为自己活,而我却是为可怜的名声,是在为自己和家庭那点可怜的名声活着。

  我说没人逼你这么做,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漂着。

  她说像你一样漂着又能怎么样?你又会带给我什么呢?除了无休止的抱怨,无休止的空想。再说,我已经拿定主意,要给别人当媳妇了。

  她说得义正词严,我无言以对。

  她去了卫生间,路过柜台,她结了账。

  她问我缺钱吗?

  我说不缺。

  她说缺钱你就说话,我工作了一些时间,攒了几个钱。再说,现在花女人的钱不丢人。

  她不愧是她妈的女儿,说起话来也够狠。

  我说我知道,等我缺钱的时候再找你吧。

  她说过段时间我还要去上海培训。

  我说去吧上海是个好地方。

  她说你缺什么东西吗?我从上海给你寄过来。

  我说不缺。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变得平心静气,好像我是她的一个穷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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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俩默默喝着酒。

  后来,她接了一个电话。

  她的男朋友正驾驶着开往北京的汽车一路狂奔,已经到了六里桥。

  左楠打车走了。

  出租车调转了车头,像是一条鱼似的从我身边溜走了。

  我在原地跟着那辆车转了个圈。

  很多的土飞起来,更增加了画面的真实感。

  我冲她挥了挥手,没等车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我就转身走了。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她。

  我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操。

  83

  从前有一个作家,很穷的人,总是指望着写出一部名著。

  他全部的财产是一个妻子和一把手枪。

  除了喝酒,他总是喜欢和妻子做爱,这样他可以暂时忘掉他正在做的事。

  他有一个习惯--喜欢玩弄那支手枪。在灵感枯竭的时候,他总是把那把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啪地来那么一下,这种声音总使他全身一振,神清气爽。

  当然,枪里没有子弹,是空的。

  一切看起来都无可挑剔。

  他以为自己的妻子深深地爱着他,直到有一天,他在小说里构思的那些拙劣的情节在他眼前成为现实。

  当他喝完酒,晕晕乎乎从小酒馆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他的妻子,躲在路灯的阴影里,正在和别的男人拥抱接吻,彼此都很熟练。

  作家没有声张,悄悄地走了,像一条受伤的狗。

  他的妻子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和被揉捏得疼痛的乳房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已发生:作家已经死了,是用他的手枪。

  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人怀疑什么。

  人们对这个所谓的作家早已没有了期待,甚至早已没有了起码的尊重。

  人们都说,像他这样混日子的人,自杀只是迟早的事。

  警察调查之后也证实,作家是自杀,与别人无关--手枪上满是他的指纹。

  奇怪的是:这个人居然为自己准备了两颗子弹。

  他也许是以为一颗子弹打中太阳穴不足以致命,警察说,这个可怜的人。

  警察用布垫在鞋底下面,用脚踩住死尸的胳膊,掰开死尸的手,把另一颗子弹用镊子取了出来。

  如果他把这颗子弹带进炼尸炉,会有危险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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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晚上,四个人坐在一起喝酒。

  我和一个女人,而左楠是和另一个男人。

  我们两个的爱人都面貌模糊。

  我和那个女人吵架,然后那个女人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左楠和那个男人也许以为我走了,他们拥抱在一起,好像很开心,卿卿我我。

  我的身体平躺在沙发上,那个沙发真大。

  他们两个也许是在做爱,听起来很暧昧。

  我哭了。

  他们两个停止了声音,来到我的沙发前,在黑夜里凝视着我。

  我还在哭泣,我把啤酒浇在自己的脸上,像是把土扔进墓穴。

  然后,我被呛醒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个梦境无比真实,以至于我在一开始不能分辨。

  我的身边躺着一个女人,也许就是在梦中出现的那个女人,模糊不清。

  我知道,我还爱着左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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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那座城市的时候,我经常会去学校走一走,期望能见到故人,遭遇到熟悉的、生动的表情。

  但是,没有,一次都没有,学校的门口像处女的屁股一样干净,她干燥地望着我,没有气味没有湿润没有美好曲线,只是耀眼的灰白、招牌和铁门。

  我坐在车里,像一条鱼悲伤地在水底滑行。

  阳光普照,但我心如死水,就像湖面上没有风,没有荷叶,没有波纹,没有蜻蜓,没有游船,没有两个依偎的人,没有表达,没有爱情。

  又一年的春节,我去学校的时候,发现整个学校已经被拆掉了,图书馆、教学楼、宿舍、浴室、水房、食堂,所有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它们从来不曾存在。

  十年的时间,这里只剩下一片瓦砾场,杂草丛生。

  90

  我坐在开往那所学校的车上。

  这是初秋的天气,从打开的车窗里透进来一丝风,稍微有点刺人。

  我的生活正走在解体的边缘。

  我离开熟悉的人和事,来到这里。

  开始另一段生命,和以前的都不一样,和以后的也绝不相同。

  一个寄宿学校--我今天要去的学校,我将在那里寄存生命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未来的时日,我将陷入寄宿的状态中难以自拔。

  我在每一个地方寄存一段自己的生命,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播撒在路上,然后等衰老到来的时候,将这些生长太久的感情,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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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认为这个世界其实是两个世界构成的:一个被人为地将时间拨快,一个是将时间延长。一个是机器世界,一个是爬虫世界。

  我在这个私立寄宿中学当上了老师,像一只巨大的爬虫,度日如年。

  无论从一般意义上还是严格意义上,我都不是一个好老师。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作为一个好老师,你必须得占满它,让学生尽可能多地学到知识,你必须得做好准备工作。

  但我做不到。备课的时候,写教案的时候,讲课的时候,看作业的时候,我经常心不在焉,总是在想一些别的事情。

  讲完课布置完作业却还没有下课,那是我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我经常习惯性发呆。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正在奋笔疾书,整理笔记或是写作业。

  我看着黑板,看上面写满的字。

  下一节课来临的时候,这些字就会被擦去,成为粉末,随风而去。

  我作为老师的痕迹就这样被一点点抹杀,我的一部分生命也就这样消逝。

  然后,下课铃响了。

  我用最快的时间逃离这个地方,回到自己的宿舍,抽上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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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夜里,我站在门外,看远处山上的一点灯光。

  它是孤寂的,像黑夜中的灯塔。

  我像是站在一艘几乎没有动力的船上,没有停靠的岸,别的船早已经帆影远去,而我却只剩下空帆。我在水上随波逐流,掠过黑魆魆的群山。

  那些山,我是说那些山,它们从白垩纪甚至更早的时代就矗立在那里,孤独地矗立在那里。它们是沉默的,山的灵魂是一枚坚硬的核,总是稳若磐石。不像我们人类,总是有那么多的私心杂念。

  在学校里,到处都是被杂念折磨着的灵魂,如果你晚上从他们的宿舍门口经过,你会听到每间屋子都发出灵魂的叹息。那是什么样的屋子呀?寒冷的,潮湿的,多苔藓的,有异味的,是炼狱。如果不是有友情和爱情,这里会变成一座精神病院。

  我们都是当然的病号,或许我们已经是病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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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是隐形的,你平常很难看到他的身影,只有在全校大会上你才会听到他的发言,那也是他最需要和最想出现的时候,其余的时间他不是忙着写校歌编校史,就是忙着去各个地方汇报工作请求支持。作为新生事物,私立学校在开始的那些年举步维艰,他总是说自己是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学习。

  校长对学校的日常管理是通过德育处和教育处两个机构实现的,德育处主抓学生和学生的思想,教育处主抓教师和教学,他们就是校长的锦衣卫,"东厂"和"西厂"。学校实行的是特务统治。主任是特务,老师是特务,班主任下面有小特务,整个学校就是特务集中营,他们美其名曰这是全员管理、对学生负责。

  教育处偶尔还做些实事,德育处却是人见人烦。德育处的同志个个都是无耻老辣之人,"老狼""鸡婆""阎罗王""周二虎""高夫人",单是这些诨名就可以让人望而生畏,他们中,既有"三反五反"中练过眼、反右斗争中练过闪、大跃进中练过骗、文化大革命中练过胆的饱经考验的老运动员,也有大辩论中练过侃、改革开放中练过喊、市场经济后练过脸的新兵,他们团结在一起,力量无穷。在他们眼里,学生不过是一群嗡嗡叫的小苍蝇,老教师不过是老迈无用的腐儒,年轻教师不过是攥在他们手中的几个卵蛋,怕你个球!

  德育处就怕学生不闹,你不闹,德育处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

  学生闹得越欢,德育处的重要性就越能够得以体现。

  所以它唯恐天下不乱。

  德育处是这所学校的核心,学生和老师从来是围着它转的。在统一安排下,每个班他们都培养几个得力的内奸。他们把学生放在对立面上,停课、调查、谈话、沟通、交心就是他们的利器,他们要让学生知道:这个世界上处处充满着背叛和欺骗。

  德育处还有专门抓学生搞对象的"四大名捕",一水儿的全是在树坑和草丛里便于隐藏的小个儿,有男有女,透着那么点机灵。"四大名捕"都是早恋重灾区的班主任,每天在完成繁重的教学任务之余,还要研究晚上的捉奸方案,委实够累的。

  "四大名捕"的任务很有挑战性。他们要预先埋伏在墙角或是围墙外面的小树林里,一旦发现了情哥哥情妹妹跳墙了幽会抽烟了亲嘴了摸胸了解扣了掏家伙了真想动作了,手电就啪的一声全部打着,发声喊,齐上去拿翻。

  老师捉学生的奸,也算是古今奇谈。

  德育处的人不单是针对学生的,老师也在他们的监视之列。任何教师和学生过分亲密的行为都被认为是对师道尊严观念的严重冒犯,必须防患未然。

  德育处后来改名为政教处,实在是实至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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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到学校,我谁都不认识,所以很省心。门外,来来往往有很多人经过,有的人还喊着我的名字,不是妖精。

  但他们都与我无关。

  他们的忙碌与我无关,他们的喧哗与我无关,他们的争论与我无关。

  我很寂寞,孤单单的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可以交谈。

  我想,来个貌若天仙的美女好吧,我会打破愁眉苦脸和她敷衍几句,但是没有。

  于是我又想,来个丑一点儿的女同事也好吧,可以谈谈文学什么的。

  仍旧是失望。

  我想实在不行来个男的我也会跟他谈谈腐败或是女人什么的。

  我等了很长时间也没人来,除了孤独感。

  我说实在不行写写字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在教学之余,我开始零零碎碎地记录一些东西。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文字,很多都诞生于那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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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我认识了穆江。

  他建立起我们活下去的勇气。

  穆江是我的同事。他和我毕业于同一所学校,是我的师哥,这使我们比别人更容易熟悉起来。

  那时候,我们刚看完一部电影《 莫扎特

》,对天才儿童莫扎特印象深刻,于是就命名他为莫扎特江。他很喜欢这个称呼。首先,他是音乐工作者,是神圣的音乐教师;其次,和莫扎特一样,他很瘦,惊人的瘦,一颗巨大的头颅长在他瘦弱的肩上;再次,他面色苍白魂不守舍,总以为自己是个忧郁的王子,总认为自己是个莫扎特一样的悲剧人物,充满了宿命,每天都以为自己第二天就会死去。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如此概括:每天,他像一个有气无力的石像,坐着单位的班车来来去去,半死不活。

  他一天大概有二十五个小时在睡觉,他说自己是个睡美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自己是睡美人,这是不是有点变态?

  看着他柔软的鬈发和不经意的兰花指,我想他大概性心理有问题。

  他告诉我:在八岁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女孩儿。他玩女孩才会玩的游戏,和女孩混在一起,蹲着撒尿,他觉着自己就是个女孩。

  上小学之后,因为要上男厕所,他才对自己的性别重新进行了定位。

  但看起来不是很成功,他还是有点女里女气。

  他的腰肢像女人一样柔软,可以将身体弯下去弯下去,把自己折叠起来,他的机灵的大眼睛会从裤裆里向你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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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扎特江告诉我们,他是一个有洁癖的人。

  他只用从化学实验室拿出来的烧杯喝水。

  不管那里面曾经盛过什么,发生过什么反应,他只用烧杯喝水。他认为烧杯是离肮脏最远的容器。每打碎一个,他就会到化学实验室再拿一个,没有烧杯,他几乎不喝水。

  他从来不用别的杯子喝水,从来不用。

  他更不用别人的杯子喝水,从来不用。

  即使他经常在头发上沾着棉花,脚指头顶着破洞,起床之后从来不叠被子,数钱时习惯用手指蘸满唾沫,他也会说自己是个绝对有洁癖的人。

  他很注重自己的艺术家形象。每次睡醒之后出门之前,他都要用手把头发叉一叉,再叉一叉。

  他对着镜子弹掉奶酪一样的眼屎,他充满情欲和温柔的大眼睛才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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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牙缝非常之大,像是马的牙齿,在一颗牙齿掉了之后,他还镶了一颗金牙。他的牙缝里每天都会被塞进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要看他吃的是什么。有时是一根芹菜,有时是一根茴香,有时是一根稻草。如果你善意地提醒他的话,他会把这个东西用牙签挑出来,放到嘴里嚼嚼,然后再吐掉,他可不是一个喜欢浪费东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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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扎特江是一个充满父爱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的孩子,有一次他换日光灯,日光灯从他手里直直地飞下去,碰到坚硬的地面,成了一堆白色的碎片。

  他的孩子看着这一地的碎片,好像被吓呆了,不哭也不出声。

  莫扎特江飞快地把孩子抱出去。

  他知道日光灯里装的是汞。汞俗称水银,重金属,可以挥发成有毒的气体,会使人急性或慢性中毒。

  对这件事,莫扎特江大约担心了十五年的时间,直到他的孩子后来考上大学,没有表现出任何发育不良的症状,他才真正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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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和他也会探讨性问题。

  我问莫扎特江究竟那种体位是最符合人体力学的。

  他很吃惊。

  他说公渡先生你这样年轻还没有结婚的人研究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早了。

  我说你不要给我扮演什么假正经,你不干那事,孩子是怎么来的?

  他说我们的孩子是我们不懂事的时候通过内裤过滤出来的。

  我大笑。

  我说你们真是够土的。你真的不想知道别的姿势吗?

  莫扎特江想了想,他说难道真的还有别的姿势吗?

  我问他通常采用什么姿势。

  他比划了一下。

  我说那是传教士式,最传统的一种。

  我就向莫扎特江详细地介绍起来,我拿着他的枕头放在我身上不同的部位,摆出不同的角度,当做女人。

  这个可怜的中年男人一本正经地听着,像一个虚心的学生。

  他也会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枕头,好像怕它就此染上性病。

  第二天,莫扎特江来到了学校,但是看起来有点沮丧。

  他斜靠在卷成一团的被子上,大脚趾从袜子洞里伸出来,不停扭动着。

  我问他战况如何。

  他说我昨天回去就跟我老婆说,公渡先生告诉我好几种姿势,今天晚上咱们也换一种吧,我总觉得我们的那种太过于古典了。

  老婆就瞪直了眼睛看着他。

  他想她可能是被这种怪异的言论惊呆了。他说我也并不是说我们的不好,毕竟十几年一贯制出来进去的太熟了,没什么意思。他说我们可以采取立式的、侧式的、躺式的,当然也可以采取蹲式的,他们管这叫"玉女坐莲",就是你坐在我的身上,背对着我,然后--

  然后呢?

  然后她就狠狠地甩了一个大嘴巴在我脸上,莫扎特江摸着自己的脸笑了笑,说她总是这样,一点面子也不讲。

  后来呢?我问他。

  后来我们做爱,还是老一套路子,但她发挥得明显比以前好了很多。我想我还会抽时间跟她试试那些新花样的,要不然,岂不太可惜了?

  穆江把他的枕头扔过来。他说你把枕头干了她是你的女人,我把她给你了。

  莫扎特江嘬了嘬牙花子,像死尸一样平躺,开始睡觉,看来,累得不轻。

  100

  莫扎特江是一个深刻的人。

  他说,有些东西等你老了就喜欢,比如老年人喜欢喝粥;有些颜色你年轻时可能喜欢,后来就开始讨厌--因为你老了。老是一种生理现象,但更是一种感觉。当你感觉到自己老了的时候,你就一下子真的老了。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牙,他说你看,在我初次剔牙的时候,这里并没有这道缝。现在你看,这条缝很大,像是马的牙齿。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他说你看它老了,几年以前我刚穿上它的时候,笔挺笔挺的,现在,你看,满是褶子,这里还有一个洞,这就是说,衣服也会老的。

  人一老,衣服也变老,他说。

  莫扎特江像一只反刍的羊,总是不停地有话说。

  他有很多治家的名言:

  如果你的家很穷,那就凑合着过吧;

  如果你的家里没有钱,就当他们没给你印吧;

  如果你的妻子有外遇,别为她担心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的妻子跟人跑路,你不必太生气,反正她也跟你睡过了;

  如果你的孩子跟你不太亲,你不用太伤心,因为他是过滤来的;

  如果孩子不像你,那他还有希望;如果孩子特别像你,他的后半辈子一定很暗淡;

  如果你的家里有很多咸菜罐子和大尺码的内裤,你的家庭生活一定颇为不幸;

  情人和你做爱,老婆只会和你性交。

  101

  莫扎特江有老婆,并且就在本市,但他从来不让我们看,秘不示人。

  莫扎特江和老婆结婚已经二十年了。

  他们原来生活在南方,靠近长江。

  三峡工程的修建使得当地的生活成本暴涨,再加上他老婆的厂子也倒闭了。

  于是就来投奔他。

  这却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音乐家莫扎特江本来想让他的老婆相夫教子做好留守女士,他可以飞在空中。

  现在一下子被拉到了地上,他摔了个大马趴。

  他对现实的无情欲哭无泪。

  莫扎特江的生活负担和心理负担空前沉重,有点未老先衰。

  102

  穆江是个美食家。

  他和厨房的大师傅结下了梁子,因为他总是在说他们的坏话。

  穆江不是批评炒菜油放多了胆固醇过高了,就是菜太咸打死卖盐的了,要不然就是"葱头炒肉""菜花炒肉"成了"葱头找肉""菜花找肉"了,他打菜时品头论足,像一只猴子总是怨气冲天。

  猪有阴毛吗?莫扎特江吃饭的时候,突然停下来,问我。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没特别注意过。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问。

  你看,莫扎特江把肉片夹起来,上面沾着一根卷曲的毛发,又黑又亮,呈卷曲状。

  那分明是人的阴毛,只是分不清是男性还是女性。

  我说很简单,一种可能是大师傅在切菜的时候,赶上阴部瘙痒,就顺手抓了一下,赶上指甲长,带下了一根。

  另一种可能,这是人肉,也就是说你现在吃的恰好是人体上的某一部位。

  第三种可能,大师傅是男性,这段时间性压抑,借猪肉来发泄,被你赶上了。

  这三种情形我都很难判断,但我唯一确定一点:菜花没有长阴毛。

  说完之后,我低下头接着吃饭。还好我打的是芹菜拌腐竹,可以自己欺骗自己。

  我的意思很简单:别把这件事太当回事了,把那根毛挑出去,接着吃就完了。

  穆江却怒不可遏,他找到后勤处,把那个菜给主任看。

  主任是个老太太,中午吃的也是这个菜,正在剔牙,一看就吐了。

  吐完之后,还不算完,她还得在臭气熏天的呕吐物里翻捡自己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假牙。

  她把假牙洗干净,重新安上,拿着莫扎特江的菜盆去找伙食科。

  伙食科长赞扬了穆江同志的认真精神,说人家都是鸡蛋里面挑骨头,你是菜花炒肉里挑人毛。

  食堂工作人员全体被扣了一个月的奖金。

  大师傅恨透了莫扎特江。

  有一段时间,莫扎特江只好让我们帮他打饭,免得再和他们发生冲突。103

  在他老婆的鼓动下,莫扎特江居然野心勃勃想承包单位的食堂。

  他每天早上都会从家里带来饭菜争取我们的口味。

  我们拗不过他,只好吃一点。

  我们吃了之后,齐声说好。

  第二天,在我们的热情鼓励下,他给校长也带来了一份。他很热情,校长实在逃不过他热情的目光就全吃了。当天下午,校长就住进校医室,打上了点滴。

  虽然我们不能断定是穆江的菜有问题,但想想都后怕。

  在他的积极努力下,食堂承包计划终于宣告破产。

  穆江后来给他的老婆开了一家包子铺,专卖灌汤包,但可惜不是人肉馅儿的。

  他带了几个给我们尝鲜儿。

  正好是他最痛恨的那种:油很大,盐很多。

  穆江说,你们不懂,这正是我老婆的高明之处,每卖出一笼包子,就能卖出去两碗汤,这就叫苦心经营。

  104

  学校要组织一台中秋晚会。

  作为学校唯一的音乐老师,莫扎特江是理所当然的总设计师和总导演。

  他还专门从外面拉来了一个女孩儿当做他的助手。

  女孩儿是学舞蹈的,线条很美,美中不足是眼睛一大一小。

  傻子都会看出来莫扎特江和那个女人关系不一般。他和那个女人好上了,不是公开的那种。他们总是偷偷摸摸欲擒故纵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莫扎特江从不让那个女孩儿和我们同桌吃饭,估计是怕有人起下不良之念,横刀夺爱。

  莫扎特江从来不承认他和那个女孩儿关系暧昧,他向所有的人解释,这个女人是他的师妹。

  但没有一个人相信,莫扎特江越描越黑。

  大家都气得咬牙切齿:连莫扎特江这样的人都找上了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关于莫扎特江的传说开始漫天飞舞:

  有人看见他搂着师妹的腰在山下散步偶尔摸一下人家的屁股;

  有人看见他晚上一点多钟衣冠不整地从师妹的客房出来像奸夫西门庆;

  有人看见他星期天陪着师妹进城,在性用品商店买小号的避孕套;

  大家都争相说着他的绯闻,绘声绘色愤愤不平。

  一开始莫扎特江还对我们表示愤慨,后来他说我们是:一群禽兽。

  在莫扎特江及其师妹的精诚配合下,我们过了一个难忘的中秋节。

  莫扎特江也成功地把中秋晚会办成了他的个人音乐会。

  所有的节目都有穆江的名字出现,不是独唱,就是伴唱,不是作词,就是作曲,或者指挥。实在轮不到他出场的地方,他委曲求全顾全大局。他在学生的小品中分别扮演了一只不睡觉的猫头鹰和一个垃圾桶,纹丝不动,就和真的一样。当他演唱校长作词自己作曲的校歌《

我们站在高高的牛头山上

》时,他的师妹作为领舞,和无数的小女生像众星捧月一样把他围在中间,莫扎特江笑得很辉煌,他为这次音乐会特别推出的新镶的金牙也是金光灿灿。学生在下面吹口哨鼓掌喝倒彩发出嘘声,校长大声拍着桌子呵斥,现场气氛达到了巅峰。

  105

  音乐家莫扎特江还做出了让我们大吃一惊的事。

  他培养出一个杰出的弟子,一个天才的指挥家。

  天才指挥家熊太平长得很高,身体也很胖,和他在一起,穆江像是一个后娘养的。

  他爸爸给了学校二十万的赞助费把他弄了进来,就是想让他和一群正常孩子一起上学,一起升级,一起长大。

  天才儿童熊太平从来不用考试就可以升级。

  天才儿童熊太平上课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专职的老师每天跟着他,教他数数,因为他总是不能专心学习,当然,这个老师的工资由熊爸爸来出。

  他在学校里还养了一只鸟。

  和别的鸟一样,它晚上住在笼子里。但白天,它是站在一个横棍上,脚上系着一根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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