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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渡河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我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什么都没说。

  校方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我疏于管理,不负责任。

  我的教师生涯仿佛走到了尽头。教育处主任找我谈话,向我亮起了红灯,希望我能端正工作态度。

  政教处也把我叫了过去,兴师问罪。

  我在桌上看到了他们从宿舍收缴来的裸体扑克牌、香烟、强力防风打火机和几把刀子。

  政教处主任说这都是你们班学生的,同志,要严加管理,不然,这样下去,要出大乱子的。我怀疑他还听到了某种传言,认为我道德败坏,因为他最后的一句话是:什么样的老师带出什么样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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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云压城城欲摧,在我还没有缓过味来的时候,又一桩恶性事件发生了。

  一个学生在一次打斗中被人踢伤了睾丸,校医作了初步的检查,结论是后果严重,可能会影响到这个孩子今后的生活,尤其是性生活。政教处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应急方案。主任看到我赶来,脸色铁青,好像被踢伤阴部正是他本人。我一开始还很庆幸,出事的不是我班的学生。后来才知道,参加这次群殴的并踹出关键一脚的,正是我的高徒。

  校方把孩子送进了医院,在得知医院确切的检查结果之后,没有通知家长,也没有和我说这件事。因为他们担心我会和那个学生事先串供,沆瀣一气。

  学校想在小范围内解决这件事,那个受伤的孩子由政教处主任亲自做工作。

  那个孩子铁青着脸,不说一句话。

  他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儿,知道这件事是一个很大的耻辱,对他的未来意味着什么。他还是打破了学校的信息封锁,给家里打了电话。学校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家长最终知道了整件事。家长对校方提起了诉讼,在媒体的炒作下,开庭之前,这件事情被渲染得沸沸扬扬。

  校方理所当然地输了这场官司。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极为恶劣,学校的声誉和生源都受到了致命的影响,学校最后垮台也和这件事有直接的关系。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因为我已经离开了那所学校。

  莫扎特江和咪咪、苏苏等同志还在坚守教育阵地,和我同时被踢出学校的,是马路和韩静。老校长早就对马路横刀夺爱的行径大为不满,借着学校整顿的美好契机,索性把这对儿野鸳鸯也来了个扫地出门炮打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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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那个学校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换了几个工作。

  我在山东济南呆了一年多的时间。我干的是驻外业务代表,比当老师的时候清闲很多。我经常和司机一起,开车买来成桶的"趵突泉"啤酒,一边喝酒一边打牌,抽着一种叫做"大鸡"的香烟。我听说过趵突泉、漱玉泉、珍珠泉、黑虎泉,但我从没有特意去看过。隔着栏杆,我也看见过大明湖,看见过"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春色半城山"的名联。

  济南的老城区也是曲径幽深,走在里面,和在北京小胡同很多的感觉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你经常会看到杨柳和碧绿的水,还有误打误撞碰到的"七十二名泉"。

  我还渡过黄河上的泺口浮桥,看见过黄河母亲的巨幅沙雕。那个沙雕已经被风雨冲刷得残破不堪,一副邋遢模样。我还去过曲阜邹城,从孔府孔庙孟府孟庙的门口经过,却没有想去拜谒。我还吃过微山湖的松花蛋和咸鸭蛋,吃的时候,我感觉,微山湖的松花蛋和咸鸭蛋确实好,而八百里水泊梁山纯粹是扯淡。

  后来,我又去了沈阳,呆了大概半年时间。

  我没有去东陵公园,没有去张学良故居,没有去沈阳故宫,我想,今后有的是机会。

  然而,终于没有机会和时间。

  我住的地方,临近沈阳空军的直升机训练场。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直升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起降。

  我站的地方,草非常密,机翼掀起的巨风刮过来的时候,蒿草随风舞动,好像一张巨大的毛毯。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已经被全世界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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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和一个外号叫裁缝的朋友偶尔出去吃一次烧烤,我没有别的娱乐,也没有女人。

  那段时间,我过得清心寡欲,好像一个苦行僧。

  裁缝说,这样下去,你会阳痿的。

  这可不是说笑。那段时间,我感觉真的有些阳痿,看到漂亮女人不再蠢蠢欲动,面对女性挑逗,坐怀不乱。

  裁缝告诉我,我可能是罹患了心理疾病。

  他是很有经验的人,他说治疗阳痿很简单,如果你对一个女人阳痿的话,换个女人。

  如果你对所有女人都阳痿的话,那就换成男人。

  他说:从解剖角度来说,男同性恋的性行为可以理解,因为从肛门经直肠直抵前列腺,会带来持续强烈的快感。裁缝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不得不怀疑"斯人而有斯疾",是个"龙阳先生"。

  这种怀疑到最后也没有得到验证,因为我后来离开了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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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到北京的时候,我像所有的人一样拼命地找工作,然后卖力地干活。

  清晨的阳光洒满城市,我和很多人一样在路上奔波。

  那时候,我有一台汉字寻呼机。除了天气预报之外,寻呼台还会发送很多小窍门和小知识。那天,我的寻呼机显示说,早上八点到十点是人性欲的高峰期。

  我特别想问问寻呼小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点。

  以前我一直以为早上的工作效率高是因为精神状态好。

  可现在寻呼台却告诉我这是老板和社会在榨取我们那点可怜的荷尔蒙。

  我想真是太悲惨了。

  早上八九点钟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从头发到裤裆。

  在人行道与行车道之间的隔离带的花坛上,我看到一个男人在自渎。

  每个路过的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有些恋恋不舍。

  我干脆把车子停下,一边抽烟,一边看起来。

  谁都能看出来他是一个傻子,但他做那件事做得很聪明。

  他的面孔扭曲喘息急促,兴奋已极的脸上满是油乎乎的汗。

  我想,草地被他的臀部蹂躏过后,明年春天也不会发芽。

  我看见泪水和口水从他的眼角和嘴角流下,他恣意享受,旁若无人。

  这个疯子,用他沾满草叶的黏糊糊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抽了这座城市:一个大嘴巴。

  这是八点四十五分的欲望城市,荷尔蒙的海洋里,我们在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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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租住的地方院子不大,但是人数众多。

  我左边的邻居是个鲜族人,平时很沉默,只有到了夜里才显得活泼一些,开着录音机放一些很热烈的鲜族歌曲。这通常是在他收了烤羊肉串的摊子挣到了钱之后,有时候他也会和他的女人吵架,骂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我右边的邻居是个女人,但我没有见过她,只听到她的声音。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看书,她跑过来向我借打火机,我们才认识。

  后来她就常到我的屋里来,有时候和我东拉西扯,有时候就是默默地坐在床上抽烟,抽一会儿,告诉我她应该去上班了,然后就走了。我没有问过她在哪里上班,我想这会是个难于启齿的问题。有一天晚上,她正和我聊天的时候,呼机响了。她去回电话,我正好也要去买烟,就和她一起出了门。走过中心街道的时候,她指着一个发廊对我说她就在那里上班。那个发廊灯光很暗,没有客人。发廊里一个小女孩看到了她,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还很暧昧地对我笑了一下。我知道在发廊上班是什么意思,但我只是"哦"了一声。

  她去打电话,我去买烟。我买完烟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她对着话筒不住地点着头,表情不太愉快。

  我回去没一会儿,她也回来了。进了屋她一句话也没说,开始抽泣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劝她却无从说起,只好沉默着。她哭了一会儿,说了声对不起,就回自己的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过来,跟我要了一支烟。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的孩子病了,两个都病了。

  我说不会吧,你才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

  她冲我笑了笑,说我可不年轻了,我都二十七了。

  我说真看不出来,孩子病得严重吗?

  她说就是感冒了,整天哭着要妈妈,阿婆也管不了。

  她说一想起孩子来就想哭。

  我说孩子他爸爸怎么不管?她说他也在北京,在中央电视台的工地打工。

  我说实在不行,就把孩子接过来。

  她说那可不行,我是在发廊里做的,我有客人。

  我说你丈夫不知道你在干这个?

  他知道,但他没办法,我挣的钱比他打工挣的钱要多得多。我按时给家里寄钱,家里刚盖完新房,又盖了一个猪圈,特别需要钱。

  过了两天,她的男人过来看她。

  男人一进门,就把门死死关上,直奔主题。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差,男人可能是压抑得够呛,动静很大,墙壁似乎都跟着一起晃动。

  两个人一边做爱,一边互相咒骂。

  在她的启发诱导下,我和她进行过几次边缘性活动,但都是无果而终。

  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冲动,也许是对她的工作心存疑虑。

  她笑了笑,说:你们这些文化人,有贼心没贼胆!

  她还说:你们这些文化人,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才挣一千多块钱,交交房租吃吃饭,再耍一耍女朋友,剩不下几个喽!

  她对我满怀同情。

  事实基本如此,我也没什么可羞愧的。

  后来,我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就从那里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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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到一个投资公司上班,做的是商务咨询。

  老总在我们上班的第一天就给我们开会,对新人的加入表现出极大的欢迎。

  看来老总早上吃的是奶油蛋糕,因为他的嘴边还有一些奶油没有擦掉。

  奶油和口水混在一起,看起来让人反胃。

  坐在第一排的积极分子最倒霉,因为我看见口水不停落在她们梳得溜光水滑的头发上。

  她们谁都不敢抬起头来,因为那样就会共沾雨露。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进行善意的提醒。

  这个可怜的人对我们足足讲了三个小时,那些奶油也足足呆了三个小时,直到被他吃午饭时重新抹进嘴里。

  我的直接领导是一个八十年代的女大学生。我有一种感觉,八十年代的女大学生,见一个就等于见了一群,也许是她们彼此之间互相传染而不自知。她们曾经是时代的宠儿,站在风头浪尖摇旗呐喊,但现在明显过气,心有余力不足,只能不甘心地当个知识女性。据我观察,她们大多出身于小城镇或是遥远山村,毕业后不顾一切留京,工作安定之后考上了研究生,把导师哄得春心萌动,和单位的某位领导关系暧昧但都不会放弃彼此的家庭。这些女人有着标准的少妇身材,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恰如其分地包裹着性感和腹部已经显形的救生圈;她们皮肤白皙但颈部肌肤松弛,褶皱已经产生;她们说起话来字斟句酌,看起人来脉脉含情,披肩长发郁郁葱葱,坐在椅子上总是松松垮垮,摆出最撩人的造型,实在是不谙风情的小兄弟的最佳梦遗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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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真的,她对我还不错,没过几天,就派给我一个美差,让我去上海做展会的前期和后期工作,呆了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

  我在那里认识了柳眉。

  柳眉虽然是个南方女孩,但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嗲。

  她很有个性,看起来是一汪水,摸起来却是一块冰。

  有一次,柳眉对我说:公渡,你和他们不一样,一看就是个文学青年。

  我说,是不是我看起来比较傻?

  她说,不是,你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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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总部和分公司的互相协作下,展会开得很成功,老板举行了庆功会进行答谢。

  大家都不停地举杯,不停地向彼此敬酒,不停地捏造出各种理由让对方灌下黄汤,场面非常热烈生动。

  老板好像很高兴看到这种场面,不停地火上浇油。

  他不停地挑动大家玩啤酒和白酒混合的"深水炸弹",直到把自己炸了个人仰马翻,直接趴到了桌子上。

  闹到最后,所有人都喝多了。

  我喝了很多啤酒,频繁地去卫生间。

  好像有人刚刚呕吐过,厕所里气味很坏。

  我也被熏得晕头涨脑,俯下身子,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我感觉舒服多了。

  我来到外面,洗了把脸,摸出一支烟抽起来。

  我的身边站着一个侍应生,他似乎刚刚哭过,眼睛通红。

  怎么了你,兄弟?我说。

  我看见你们吐的东西,我也吐了。他说。

  我也是人,也是年轻人,却要在这里干这种工作。他说。

  他好像又要哭了。

  我从上衣兜里掏出烟给他,又给他点着。

  我走的时候,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希望他能挺住。

  我不知道他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或者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收拾那些臭烘烘的马桶,在充满臭气的厕所里忙着自己的营生。

  我记不清他长得什么样子。

  只是记得,我们的面孔都是同一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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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完酒,我们去跳舞。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同事们在舞厅疯狂摇摆体内的酒精。

  柳眉跳起来很好看,有些舞蹈的底子,但我看得出来,她也喝多了。

  她一边晃着,一边向沙发走来,好像快要跌倒了。

  我赶忙迎上去把她扶住。

  她扑在我怀里,乳房紧紧贴在我的身上,热烘烘的。

  她的头发浸透了汗水沾在脸上,显得很动人。

  她从我手里拿过杯子,一饮而尽。

  你送我回家,她说。

  她拉着我向外面走去。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用上海话说了一个地名。

  她把身子靠在我身上,我们好像一对情侣。

  我扶着她,走上仄仄作响的木楼梯。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听啤酒,扔给我,顺手关上了灯。

  她进了洗手间。

  我听到洗澡的声音。

  我想走,但我没有走。

  我的潜意识告诉我:我和她会有故事发生。

  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上一丝不挂,手里却拿着一个浴巾。

  她把浴巾铺在地板上,然后就躺了上去。

  我们在地板上做爱。

  她告诉我,她的房间不隔音,在床上动作的话,楼下的房东太太会彻夜难眠。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我上床。

  因为,她没有给我和她说话的时间。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桌子上留着字条,写着"锁门"两个字。

  走在路上,我头痛得厉害。

  我站在外滩,抽着烟,看着破旧的木船卷着混浊的江水开过去。

  那个早上,我对这个城市开始有记忆。

  我在公司见到了柳眉。

  她对我淡淡笑了一笑,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和昨天晚上的疯狂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我的膝盖非常痛。

  因为我们是在地板上做爱的,只铺了很薄的浴巾。

  我坐在隔断间里面收拾东西。我不时抬头看着忙碌的她,不知道她的身体会不会痛。

  和总部的同事一起,我坐当晚的火车离开了上海,再也没有见过她。136

  我坐在火车上喝着啤酒,脑袋胡思乱想。

  我只看到颓废却看不到希望,看到光线却看不到光芒。

  所有的人在向着一个方向眺望,世界被改造,古老的破墙。

  安全套包裹的人,装模作样。

  我渴望的生活:妓女的工资,官僚的自由,作家的生活,令人不安的思想。

  我希望:健壮的身体,一支烟,喷射,死亡之前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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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总写那些破事儿干吗,你觉得有劲吗?有人总是这么问我。

  记录,我说。

  记下那些会忘记的事,记下那些会忘记我们或我们会忘记的人,记下我们的经历,将生活定格并显影,以其本真面目示人。

  那又怎么样?人们会因此对你更客气吗?

  至少是容忍,虽然不是宽容。人们会容忍我的残酷与不忠,人们会容忍我的淫荡与放纵,人们会容忍我一如容忍阉割与暴政。

  你是异类,不耻于人。你说。

  每个人对别人来说都是异类,你的孤独前生注定。你寻找的永远是自己的影子,或迟或早,你会失去一切包括爱情,之后,是死亡。

  动物喜欢交配,人类喜欢爱情。你呢?

  混乱时期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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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那个公司干了大概一年的时间,越来越厌恶那种生活。

  给客户打电话,你得时时刻刻冒充大尾巴狼,要想着征服对方;见到老板,你又必须要把尾巴藏起来,像一只温顺的绵羊。除此之外,你还得搞好同事关系,爱你的同事,但不要爱上你的同事,这个分寸总是难于把握。

  领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我就离开了。

  我又换了住处,住在一个叫做"芙蓉里"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芙蓉,或者原来有过,现在都已经死光。

  我在芙蓉里的地下室住了一个多月,像一只老鼠不见天日。

  后来,我又搬到附近的一个村子。北京城的边缘,有很多这样的小村落,以其廉价的房租和廉价的生活吸引了各色人等前来入住。这个村子靠近颐和园,曾经住满了慈禧太后的花匠。关汉卿曾经在附近排练过元曲当过导演,据我推测,他在这里也睡过不少女演员。

  离那个村子很近,还有一个妇幼保健院,据我看,它其实就是一个"打胎办"。我认识的所有朋友,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到那儿去过一到两次。虽然他们在床上讲究花样热情高涨,但进医院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倒霉相。有的女孩经验丰富,随来随走从来不哭爹叫娘,有的女孩却是肝肠寸断花容失色,被喊进手术室时,就像末日审判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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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一个所谓的"学生公寓"租了一间房,开始写作。那里靠近B大,信息畅通,有很多诗人、画家、摄影家、装置艺术家、北漂演员、B大博士、乐队鼓手、偷车贼、妓女和一些专门与艺术家睡觉的好人家的女孩儿在那里出没。

  很快,我就和这些艺术家称兄道弟,打成了一片。

  艺术家总是和穷联系在一起,似乎这是一种宿命。

  我很穷,每个人都很穷,我们过着乌托邦式的群居生活。用金斯堡的话来说,我们是"一群迷惘的柏拉图式空谈家"。我们每天的早晨都是从中午开始,醒来之后,不是在一起就一些所谓高尚的话题扯淡,就是在一起抽烟喝酒,饿了的时候,就轮流坐庄,每个人负责一天的伙食,然后在一个星期里他就可以吃别人做的饭。

  这种生活是我不熟悉的,但是我慢慢习惯。

  我开始行走在人群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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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人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可以为社会燃烧能量。

  一些人是因为它可以为社会燃烧思想。

  一些人可以为社会燃烧真诚和信仰。

  你是一块拒绝为社会燃烧拒绝反应的石头。

  所以你一文不值。

  只能被踩在脚下,或是,踢得远远的。

  我们都是被这个社会踢出来的石头,百无一用,但我们又臭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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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买了一台二手电脑。

  写作的时候,我不是听混账的摇滚乐,就是听辉煌的交响曲,全看当时的写作状态而定。

  有时候,我也听布莱恩?亚当斯。他的歌说是摇滚,又带点舒缓的味道,这有点儿像我,表面上看起来很狂野,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心地基本上还是属于那种比较善良的人。有时候看起来像个流氓,骨子里还是个文人,不是装的。

  碰见简虎,他问我最近在听什么呢?我壮了壮胆子,说我刚开始听贝多芬。

  他用鼻孔笑了一下,他说我在听马勒。

  我有点不服,我想我们都是披着破袈裟的穷和尚,凭什么他就显得是个得道的高僧?

  难道是马勒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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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虎也住在这个公寓。他原来有正式工作,在一家杂志社做美编,他觉得郁闷,就从单位跑了。

  我问他为什么离开,他说,我不想做一个生活在体制之内的爬虫,吃的是皇家狗粮,喝的是皇家礼炮,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操人一边挨操。

  我觉得简虎很牛叉。

  简虎曾经是画家,但现在是装置艺术家。

  虽然我没有看见过他的任何成型作品,但他的样子总是让我莫测高深。

  简虎喜欢穿有许多袋子的衣服,喜欢用学者的口气说话,喜欢使用一些听起来很锋利的词。这些词是他从国外的知识分子、民间刊物或是其他革命同志那里听来的。

  简虎喜欢用这些词进行论战,把它们像芥末一样撒得到处都是。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哪个词、哪句话就会被锋利的言辞反击。这就是说,在简虎面前,你的观点始终是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如果你想辩论,那纯粹是自己找不痛快,送货上门。如果你玩过一种叫做"疯狂老鼠"的游戏,你对这种感觉就会更加具体。在简虎面前,说话成了一件可怕的事,他就像一个牙医,一边摆弄牙钻,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你的嘴巴。

  简虎很喜欢上网。那段时间,网络还属于新生事物,连广告词都这样号召:是男人就上!简虎从网上下载了许多图片,打印出来,以此来启发他的灵感。走进他的宿舍,就像进入了一个性变态博物馆,到处都能给你带来惊奇。

  简虎一开始是老老实实呆着,时不时做枪手,给人写点东西编本书什么的挣点儿小钱。但他后来发现:越是小钱儿挣起来越不容易。没多长时间,简虎就把从家里带来的钱花完了。他只好跟一个叫黄胖子的朋友借钱。过了没多久,钱也借不到了。简虎告诉我:他准备出去找工作,去跟FU人混了。我说你准备和那种FU人混,是妇人还是富人?他说最好是有钱的妇人,实在不行,就是跟有钱的男富人混也行,只要有钱花。我说为什么?他说跟富人在一起混,虽然还是个穷人,但也是富人里面的穷人,层次不一样。我说那你不如放弃了?他说算了吧,我已经放弃得够多了,该是我向社会索取的时候了。

  艺术家找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前卫艺术家。

  谁见谁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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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卫艺术家"成了一个标签,贴在简虎之流的额头,上面写着:

  产地:中国,偏僻小城镇

  主料:血+屎

  配料:能飞起来的鸡毛+一个敏感的心

  生产过程:冥思苦想+矫枉过正+自作自受

  性状:粉末状,呛人,易成瘾。

  使用方法:融于清水中,洗刷厕所、浴缸便池、餐饮具,亦可用于浸泡墩布、血渍、果汁、病人衣物、瓜果蔬菜,浸泡九十分钟。

  注意事项:1. 请勿入口,远离儿童;2. 气味浓烈,远离儿童;3. 有强烈刺激性,预防溅入眼中。

  最下面印着一行红字:包装易碎,请勿倒置。

  标签自然不是他们自己贴的,是别人贴上去的,但这几乎是一种共识。

  大家都认为前卫艺术家是一群花里胡哨的家伙,特别敏感特别变态特别能战斗,什么吃死孩子、炼死人油、活牛身上种草、死牛身上开刀、把死人做成罐头、把男人变成女人、给无名山增高一米、鸡鸡孵小鸡、红旗到底打多久、一群人抬着轿车冒充进步势力,还有恋尸狂、兽奸癖,这都是轰动一时的前卫艺术和前卫艺术家。初次听到这个,让人脑袋一蒙:啊呀,牛叉,太牛叉!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也就把他们看透了。比如,把小鸡鸡夹在两腿之间冒充女人就不是一个好主意,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玩过这种把戏。有的前卫艺术家现在还喜欢那么做,是心理有问题。大家都没什么真思想,就会蒙人。蒙就蒙了,大家都在蒙人,都是下九流,谁瞧不起谁呀!可恶的是:他一边蒙人还一边冷笑,污辱着大家的智商,就显得自己聪明,这是别人无法容忍的。据说,有些受到愚弄的人已经形成了一个反前卫战线同盟,他们约定,谁都不许给前卫艺术家提供工作,饿死一个算一个!除非他们合起伙来,到国外去蒙人,只要蒙得好蒙出名堂,既往不咎,还是好同志。蒙得不好,蒙着蒙着给让人给打回来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口诛笔伐,人人皆曰可杀。

  他们判断艺术家是否成功的标准越来越简化,只剩一条:你只要有名有利,那就行。

  你如果是个穷鬼,你就根本不配谈艺术。

  你都穷成这样了,还装什么艺术家?他们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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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虎实在扛不下去"前卫艺术家"这面大旗,只好编了一份假简历,说自己曾经在一个大广告公司做过文案和策划。

  凭借他新染的一缕红头发和一把黄胡子,简虎居然把一位老总喷得云山雾罩,进了一家香港公司,干起了房地产营销策划的工作,工资也还可以,大概有七千块左右。

  简虎对我们说:他代理的房子特别贵,一平米要几万块钱。

  简虎终于和富人混在一起,开始过上幸福生活。

  没多长时间,简虎和黄胖子的女朋友--

一个文艺女青年混到了一张床上,虽然这有违"朋友妻不可欺"的古训,但这从反面说明:简虎的生活正在蒸蒸日上,已经越来越像个中产阶级,开始男盗女娼。

  简虎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对黄胖子很痛恨。

  有一次,他给黄胖子打电话,想从他那借钱交房租。

  黄胖子比我们都有钱。我爹是个贪官,他总是这么说。

  黄胖子说道:兄弟,别提钱,提钱伤感情!救急不救贫,这可是上古的话!

  听了这句话,简虎差点儿把电话砸了。

  他对我们说,他一定要把黄胖子的老婆搞到手,羞辱羞辱他,杀杀他的威风!

  简虎用了很少的手段,就把黄胖子的女人骗上了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和这个女人谈恋爱或是和她做长久夫妻的任何想法,他的目的很直接,就是和她上床。谁成想,这个女人不禁招惹,被他这么一撩拨,居然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吃定了简虎。她从黄胖子那里搬过来,和简虎住到了一起。

  简虎的性能力马马虎虎,但比黄胖子强很多,这可能是原因之一。

  简虎和黄胖子彻底掰了。

  那时候,简虎还有工作。那个女人干脆不上班,整天呆在家里,过上了小鸟依人的生活。她像刚刚从良的妓女,摆出一付很温顺的样子,对简虎言听计从。

  可惜,好景不长,几个月之后,简虎和老板吵了一架,被开除了。

  简虎失业之后,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

  女人的心理开始变化,产生变态倾向,开始折磨简虎。

  两个人开始经常吵架,越吵越厉害。

  这个文艺女青年成了"睡在大师身边的赫鲁晓夫",终于把简虎看透了,再也瞧不起他。她认为自己是瞎了眼睛和他睡到了一起。他不是什么艺术家,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人。

  你有房吗有车吗有钱吗?整天装得那么牛逼干什么?她对简虎说。

  女人要求简虎给她买结婚钻戒。

  简虎说等等吧,我还没有发昏呢!

  听了这句话,女人几乎疯掉。

  她把自己的家变成了一个魔鬼训练营。

  简虎的身上经常满是伤痕,都是被那个女人抓的。

  她根本用意就是灭简虎的志气长自己的威风。

  在女人的眼里,简虎不是什么艺术家前卫艺术家评论家诗人学者民间思想者,他就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混子。他和所有混子都一样的:喜欢喝酒,喜欢扯淡,喜欢花钱如流水,喜欢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喜欢漂亮女人总想蠢蠢欲动,长着一个不太老实的可笑的鸡巴。

  女人虽然没有和简虎结婚,但俨然开始以简虎的主人自居。

  女人认为: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你的全部都是我的,包括你的思想、你的人生态度、你的民主权利、你交友的自由。如果和我结婚,你就彻底沦陷,全部被我接管,你的全部都是我的,如果不够,再搭上你的未来。

  女人这样想的时候理直气壮,这样做起来也肆无忌惮。

  这可苦了简虎。他在这个女人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现在才发现,有一些女人是和天使一起长大的,而有些女人,和魔鬼共生。

  于是,简虎开始逃避这个女人,开始夜不归宿。

  女人更厉害,干脆找了个搬家公司,携着她和简虎的全部家当,来了个人间蒸发。

  简虎找了好久,才把那个女人找到。

  她又搬回了黄胖子那里。

  简虎让颜伍叫了几个看起来恶狠狠的流氓,才把自己的电脑抢了出来。

  简虎重新找了一份工作。那个女人过几天就要给简虎打一个电话,把他臭骂一顿。

  她说,老娘不能让你白玩,这事没完。

  简虎的生活被这个女人搅成了一锅粥。

  他经常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兄弟们,千万记住,这种女人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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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虎后来变得很出名,因为他干了一件很牛叉的事。

  那时候,一种烈性传染病正在这个城市流行。

  曾经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躲在家里,躲避着这种叫做"非典"的疾病。

  简虎不甘心在家呆着,他走上大街,做了一个行为艺术。

  他在身上前后都捆上白色牌子,牌子上写着三个漆黑的大字:"非典型"。

  他的意思是想要告诉人们,他不是邱少云欧阳海黄继光罗盛教刘胡兰或者小英雄赖宁,而是生活在人类边缘的非典型人物。他和这种被称作非典型肺炎的疾病一样,是客观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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