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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渡河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简虎身上披着招牌,就像个会行走的垃圾桶,在空旷的街上走来走去。他长长的头发飘在身后,引人注目。

  说实话,简虎有些紧张,但他还是走着。

  简虎觉得这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在最短的时间内,他被人举报。

  在犀利的警笛声赶到之前,他躲进了城铁,想在人群中隐形。

  但城铁在半路就被拦截。

  他被从车厢里请出来,上了警车。直到那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抱着那两个牌子。

  简虎被教育了一段时间之后,没有去昌平筛沙子,而是被遣送回原籍。当他回来的时候,这场瘟疫已经过去,大街上重新装满了人。

  让简虎高兴的是,他居然在一本过期的刊物上发现了自己的图片。虽然他的面孔已经被别人伸出的大手遮住,但还是能看出来他写的那几个字。简虎把这本杂志放进塑料文件夹,仔细地保存下来。

  他对我们说,这是我最大的收获。

  简虎其实还有另一个收获:发生这件事之后,那个女人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她也许认为简虎是真的被她逼疯,已经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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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我和简虎、颜伍一起,站在B大百年讲堂前的广场,迎来了新世纪的钟声。

  世纪之交的那个夜里,我们和很多人一起参加撞钟仪式,一起狂欢。人们呼叫着高喊着,把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上,组成了许多条人龙,互相钻来钻去。

  参加完仪式,我们一起回家。

  我围着捡来的一条围巾,上面还带有女孩子好闻的味道。

  街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和20世纪一样冷清,和刚才的气氛反差非常大。

  我们的心都安静下来。

  "我们要在这空荡寂寞的大街上行走一个通宵吗?树影重重,各家的灯火熄灭时,我们都会孤独的。"

  我忽然想起艾伦?金斯堡的诗句。

  没有希望,没有爱情,面对新世纪,我们都感到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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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大为也加入了我们这个乌托邦。

  大为是摄影家。

  摄影是一种重要的艺术表现形式。"自摄影术诞生以来的世界,犹如一座没有围墙的妓院。"麦克卢汉在其著作《 理解媒介

》中,曾经如此评价摄影的文化意义。

  由此可见,摄影是一门丰富的职业,可以让人眼界大开。

  成为摄影家有很多前提条件,但最重要的是,他得有钱。摄影是件很奢侈的事,需要买器材,需要买胶卷,需要冲印,没有钱,你几乎什么都干不成。大为的父亲在广州开了一家中药铺,可以把他需要的钱源源不断地寄到北京。我们眼睁睁看着大为把这些活蹦乱跳的钱变成胶片,无比心痛。

  大为是我们这群穷光蛋里的富翁,所以他的女朋友最多。成为摄影家的女朋友也有条件,就是你必须肯脱衣服。大为同志是女性胴体的狂热爱好者,在他看来,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裸体女人更具有鲜活的生命。他喜欢让女人在镜头前充分放松,和她们一起缠绵。镜头就仿佛是他延长的身体器官,每一个女人,在镜头前搔首弄姿,其实都已经被他意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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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为同志总是喜欢和他的模特上床,就像很多化妆师和服装设计师都是同性恋一样,这也是职业病的一种。

  过度的床笫之欢使得大为同志身体严重透支,他的脑袋总是处在发飘的状态,很多时候看起来有点迷迷糊糊。

  我们总是骂他:你脑袋进水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大为同志的眼神就变得很受伤。

  大为同志告诉我们:有一次游泳时,他发现一个女孩儿身材娇好,他取出照相机就偷拍起来。结果女孩儿的男朋友带着几个流氓过来,毁了他的胶卷,把他和相机一起扔进了水里。相机报废,他也差点被淹死。就是那一次,他喝了很多水,也落下了病根。那段时间,只要有人说起水这个词,他就要头疼。医生告诉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脑袋里进了水。水在脑袋里呆着很闷,一听有人说起它,水就以为是在招呼它,情不自禁地就想往外冒,所以就会导致颅压增高,产生头痛。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大为同志脑袋进水这种说法,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一天晚上,大为同志睡觉的时候忘记锁门,小偷把他的宝贝相机偷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很伤心。

  他希望别人也提起注意来。

  那段时间,每当我们的灯一灭,他就像《 哈姆雷特 》中的鬼魂一样准时出现,轻轻地敲着窗户,他说小心呀,注意门户呀,晚上会有人进屋的。

  他说小心哪小心哪。

  然后是下一家。

  我们形成了一种习惯,关灯之后,我们都像婴儿一样乖乖地躺在床上,等他喊完了之后,才能全力以赴进行下面的节目。

  谁知道,祸不单行。

  大为同志有一次上街被汽车给撞了,很痛苦。

  大为伤得不重,但汽车引擎盖却被砸出了一个大坑,因为他驮着一个很胖的女人,那是他的模特。那个女人住了两天医院,好了之后,就直接搬过来,和大为同志住在了一起。她的脸上贴了一块橡皮膏,她说,大为同志要对她负责任,因为她已经被大为同志毁容。

  大为同志从此再没有了拈花惹草的风流快活,当了那个女人的专职朋友。

  他每天要做饭,还要洗很多衣服,包括女人的内裤。

  他在水池边上站着,每当看到我们骑着车子从他面前经过,他都要抬起疲惫的眼睛看一眼,他说骑车要小心哪,汽车会撞人的。

  他说骑车要小心哪,汽车会撞人的。

  大为同志一心一意做着专职男友,像供奉女神一样供奉那个胖女人。

  因为,那个女孩据说具有某种特别的灵性。

  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们,这个地方原来是个坟场,阴气太胜,所以每个人房间里都阴气森森,很多人都做噩梦。

  她给我们买来风铃挂起来,说是可以避邪。

  她说,当鬼魂在屋子里肆无忌惮地穿行的时候,撞到这些风铃上,就会把他们吓个抱头鼠窜。

  这种避邪方法确实管用,我们很少做噩梦。

  当风铃哗啦哗啦响起来的时候,我们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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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大为同志无法接受的是,这个女人居然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玩摇滚的诗人。具体原因谁都说不上来,但和摇滚诗人健硕的体魄肯定分不开。摇滚诗人就住在大为同志的隔壁。摇滚诗人一做爱,整排房子的暖气管道都会颤抖。

  大为同志的女朋友看来也是对此神往已久才会以身相许。

  胖女人和摇滚诗人一起搬家,走的时候泪水涟涟。

  她去和大为告别。她搂着大为同志单薄的身体说,想我的时候,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过来陪你,当然是趁他不在的时候。

  大为同志大为光火,他把曾经视为秘珍的这个女人的很多裸照让我们免费传阅算作报复。

  这种做法是不道德的,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活。那个女人三围尺寸在很长时间内成为我们争论的中心。当然,还有人一手拿着胖女人的照片,一手做了一些别的事情。

  大为同志后来迷途知返,脱离了这个圈子。他的父亲给他投资,在繁华地带开了一座影楼,专门给那些验明正身准备自投罗网的男男女女搞婚纱摄影,好让他们与所有幸福的人看起来一般无二。

  看样子,大为同志已经修成了正果,又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了。

  我们呢?我们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我们的未来在哪呢?

  我们是没有绳子束缚的氢气球,飘着飘着就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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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会臭的

  身体会软的

  女人是会变的

  未来是扯淡的

  天是会暗的

  每个人都会有一口饭的

  书是编的

  眼神是乱的

  神仙是在边上站的

  警察是真的敢干的

  姑娘是骗的

  爱是泛的

  心是乱的

  食指是断的

  认识是片面的

  盐是咸的

  尸体迟早是会烂的

  这是诗人阿巴的诗--《 白勺的 》。

  据说,他的这首成名作,就是和我们在一起住的时候写成。

  那时候,阿巴还没有大红大紫,只是在圈内有一些名声。

  有一次,阿巴听说有人正在开一个"阿巴诗歌现象讨论会",他就兴冲冲地赶到了会场。一进门他就说:我一直就在北京呢,怎么开会就没人通知我?我好歹也是阿巴吧!

  众人都一愣,有人问主持人你不是说他刚去西藏采风了吗?主持人就苦笑。

  阿巴总算知道了怎么回事,他这才知道自己原来并不那么招人喜欢。他说好吧,我就在这呆着。你们开我的诗歌研讨会,你们是来讨论的,我是来学习经验的,我们大家都是来蹭饭的。

  阿巴就在那里一直呆着,直到散场。

  开完会之后,也没人招呼他,阿巴最后还是自己跟着那帮人进了妇女儿童活动中心。

  回到家,阿巴明显是喝醉了,他用很重的乡音老是说着这么一句话:我算是知道自己是怎么穷的啦我算是知道自己是怎么穷的啦我算是知道自己有多穷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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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阿巴改变了自己的路线,他投到一个诗坛前辈的门下做了门徒。他的老师如雷灌耳久仰大名,是一个著名的大使馆诗人,早已经加入了外国籍。阿巴说,他要听从前辈的教诲,要把"象形的人"变成"拼音的人"。我其实并不理解所谓的"拼音的人"的确切含义,但我知道,阿巴的确想变成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国际诗人,可以在不同的国家游历,可以和不同国家的文学女青年睡觉,在各个诗歌节朗诵。

  这是他一直孜孜以求的生活姿态,也是身价的象征。

  阿巴的努力获得了超值回报。

  阿巴对我们宣布:他当了十八年诗歌的苦行僧,终于要出国了。

  我说你就放心地去吧,你走了,不过少祸害几个大姑娘。

  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诗人阿巴有个外号叫"蝗虫"。之所以他被称为蝗虫,一则是因为他本姓黄,二则是因为他长着一个很长的嘴,好像昆虫的口器。而我们干脆称呼他为黄虫,因为他从上到下,每个毛孔里都滴着液体和肮脏的东西。毫不客气地说,他是用身体写作的先驱。这也是他的老师教会他的。老诗人据说和三百多个女人睡过觉,夜夜做新郎。他曾经对阿巴说:你的身体付出越多,你的精神就越纯粹。

  在老诗人的感召下,为了寻找诗歌的纯粹感觉,阿巴总是不停地出去采风。

  但我们都认为他是去采花更为恰当。因为他每次回来,就会带回不同的姑娘,简直就是人口贩子。

  阿巴去云南,又带回来一个少数民族的女孩。

  女孩长相一般,普通话说得不好,但有一种很勾人的味道。女孩在竹楼里和阿巴睡了一晚上,就死活要跟他走,打都打不回去,阿巴只好把她带回了北京。

  阿巴说:这个女孩最了解他诗歌的神韵,只要他朗诵,女孩就会在一边静静地倾听。

  据我看,阿巴有些夸张,那个女孩无论听谁说话,都是这副面孔。

  据阿巴说,那个女人很喜欢做爱。她从来不让阿巴戴安全套,说是感觉不舒服。每次和阿巴做完,女孩都会在地下蹲一会儿,有时候还要跳几下,为的是把阿巴的液体彻底控出来。

  这个原始的避孕方法有一定效果,使她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没有怀孕。

  有时候在她不方便的时候,也会用嘴给阿巴来那么一下子,阿巴说:操,舒服死了。

  后来,阿巴把这个女孩当成一个礼物,送给了自己的老师。

  老师的回报立竿见影,阿巴马上就获得了这次出国机会。

  这个女孩和这个诗坛前辈搅在了一起,每天出双入对,成了圈里的小明星。后来,这个女孩儿又和某驻华使馆的一个秘书结了婚,结婚后就混出了国,据说现在混得还不错,连中国话都说不利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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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段时间,我们很少碰见阿巴,据说他正忙着办护照和出国手续。数月之后,再见到他,我发现他一脸的大胡子没了,只是很可笑地留了一层小胡子,并且向上梳得很整齐,活像阴唇。

  我说你就是这么进的大使馆?

  他说是的,效果还不错,已经拿到了签证,过几天就走。

  我说你其余的胡子呢?

  他说剃掉了,因为有点儿像美国的仇人拉登。

  我说可惜了那把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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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告诉我

  是灰尘在传播阳光

  这是常识

  但不是理想

  这是阿巴出国前留下的一句诗,我以为这是他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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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阿巴,我还认识了著名诗人贾极茂盛。

  我仰望天空不是为了膜拜,而是为了一个喷嚏。

  这是诗人贾极茂盛先生的作品,是他为数不多的精品之一。

  贾极茂盛是诗歌界的老明星。我欣赏他的诗,因为那些诗句不但可以让人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扬起生活的风帆增强人们对祖国诗歌的信心,而且可以为自己没有自不量力地混入诗人队伍感到庆幸。

  除了上述的一句之外,他的另一名句也脍炙人口:

  我撅起屁股不是为了排泄,而是为了用肛门呼吸。

  严格地说,正是这一句话毁了他。

  有一段时间,他疯狂地迷上了某种来自古印度的神奇功法。

  这是一种苦修者的功法,很简单但是很有效。

  具体要求就是:把你的身体保持一种姿势足够长的时间,然后你就可以看到某种突出的变化开始产生。

  有的练功者在圣河边坐着,什么都不做,每天喝一点清水,吃很少的食物,最后他和自然结为一体,成了一株会呼吸的植物,长期的日晒雨淋使他的身上长满了苔藓,还有小鸟在他的身上做起了窝;

  有的练功者终生都把一只胳膊举起来,从不放下,也不用这只胳膊做任何事。这只胳膊最后发育得无比粗壮健硕,像是人身上长出的一棵粗大的树;

  有的练功者终生都攥紧拳头,片刻都不放开,最后,他的指甲穿透了手心,从手背上冒出来;

  这种功法的最高境界就是把头埋在沙土里,用肛门呼吸。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任何人用肛门呼吸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贾极茂盛现在要试验的正是用肛门呼吸。

  用肛门呼吸?这听着真够新鲜的!我想问一下:你的嘴和鼻子是干吗的?有人这样问贾极茂盛。

  他才懒得回答这些愚蠢的问题,他只是把头埋进沙里,尝试用肛门呼吸。

  当然,过程是痛苦的。他把头埋进沙土里,除了吃到一嘴沙子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一切变化来源于一个梦:一天夜里,贾极茂盛睡着了,他感到有一种东西开始在他的身体里萌芽,好像是一种植物。植物的种子在他的心脏里扎下根,叶子穿透了他的胃顺着他的口腔里往上爬,叶片上还顶着一些胃液。这些枝叶从他的牙齿之间挤过去,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他竭力想捂住它们,结果植物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带着湿乎乎的粘液与光泽。绿色植物还钻进了他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条管道,侵蚀了他的每一条神经纤维。有些植物从他的耳朵和头发里长出来,甚至顶开了他的天灵盖使他开始不能思考。

  这些植物好像对土地有着狂热的爱好,它们一看到土地就把他的头向地下拖去,向地里钻去,像顽皮的孩子搂住了妈妈的脖子。植物像一艘进港的大船,从他的嘴里扔下一团团的绿色像扔下锚和铁链。他的脸被紧紧地固定在地上,被那些纷纷扰扰大声寒暄的植物拉平。他的头被深深地牵进沙土,他几乎窒息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可以用另一种呼吸方式改变这种窘境。他打开肛门,一股清新的空气从他的后部进入他的身体。他不断地收缩着肛门以便不断地泵进气来。生存的本能使他把头深深地埋在沙土中的同时,开始用肛门呼吸。

  贾极茂盛在睡梦中惊醒,他开始寻找那种植物的种子。他见人就问,还无数次去农科院讨要那种可以在人的胃里发芽并生长的种子。

  这种想法彻夜折磨着他,诗人终于发了疯。

  161

  我到医院去看他,捎带帮几个艺术家朋友看看周围的环境,因为据我观察,他们发疯是迟早的事,他们总是认为,一个人不发疯的话,很难写出好作品,所以他们想身体力行。

  院长姓郭,戴着眼镜,是个六十多岁脸上没有胡子的人,听说他在三十多年前的一次检讨会上反思自己的错误时,因为裤子拉链没系好被人观察到不合时宜的勃起而被人指斥为将矛头对准毛主席对准党中央,虽然他辩白说是因为膀胱充水,完全是生理现象跟思想无关,结果有很多人从中发现问题,他之所以说出膀胱这个词,是因为他一直就不尊重党不尊重组织,只是用旁光斜视,从来不正眼看人,这只能说明他心虚。他还是被群起而攻并且多加了一条罪名是转移现阶段的主要矛盾。

  他恨透了这条没有觉悟没有观点的毛毛虫,为了表明他的立场,他决定与自己的阴茎决裂。他要将自己阉割,说要把一切献给党。

  做医生的都知道这么一件事,采熊胆时必须要把熊激怒,使它的胆汁分泌达到最高峰,这时去采,质量好数量多。

  他想大可以借鉴一次。

  于是他想给自己手淫,让阴茎充足血显得更忠诚,然后切下。

  当然凭他自己的力量断难做到这一点,所以在组织的呼吁下,人们专门成立了"郭同志决裂事件办公室"--简称"决裂办"来完成这项震古烁今的改造工作,他们的口号是:一个人长个生殖器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没有生殖器,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

  他在人们的注视下以革命的名义手淫,以革命的名义开刀,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一把手术刀解决了全部问题。当医生疼昏了之后,有人把这个用红绳扎起来的依然挺翘翘粘乎乎红彤彤的器官送给了有关部门。大家开了一个现场会,赞叹着它的气势,比较着自己的短长,都受到了一次触目惊心的教育。开了几次会之后,因为没有采取什么防护和防腐措施再加上人为的触摸所造成的磨损超乎寻常的严重,这个器官渐渐萎缩并且开始腐烂。"决裂办"开了最后一次会议,一致同意把它扔了,后来这根东西就扔了。郭医生本来想去找到这个东西,用石灰把它干燥保存起来,等自己百年之后和自己的身体拼在一起好歹还是一个完人。但是,在妻子的劝说下,他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弃是过时的观念。他放弃了这打算,再也没见过自己身体的这一部分。

  这个事情触及了所有人的灵魂,最大的教育作用就是从此以后大家开会时无论发言还是作报告,都在地下趴着,谁也不敢站着说话。即使万不得已必须站着说,也必须在身子前边挡上个半人高的桌子,才敢侃侃而谈。大家都心有余悸,因为郭医生的下场是大家都可以看到的:他的妻子因他的性能力严重不足已经离开了他,他的儿子因为有这样的父亲已经自杀。

  作为补偿,郭医生被任命为这个新成立的精神病院的院长,因为这是当时声名和生意最好的地方。郭医生感到很荣幸,所以他在这里开设了阉割实验室和阉割课题小组,专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据说取得了很大的成效,他也成为全国闻名的阉割权威。

  我站在他的面前有点不自然,我的身体让我羞愧。

  看来他也这么想,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我的介绍,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裤裆,像是在判断我的大小和长短,手里不停地掂着一把手术刀。

  看来是职业病,病得不轻。

  后来是很长时间的冷场。

  后来终于来了个女护士带我去看老贾。

  跟在女护士的身后,我只能用柔软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大小正好但稍微有些下垂,也许是纵欲过度闹的。有着柔软屁股的女人,有着一颗柔软的心,我记得一个广告曾经这样说。漂亮的女护士在医院随处可见,一看就知道很多是穿着三点式,在外面罩上一件白大褂,玉树临风。一想到她们就这样几乎光着身子在医院里串来串去,我的身体就恬不知耻跃跃欲试的僵硬。

  我进病房的时候,贾极茂盛正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的病房靠着太平间,如果他闷的话,我想他可以整天靠在床上,用枕头把身子垫高,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式,看着死人进来出去,还可以听到号啕大哭。

  他是一个很有激情的人,但不是很容易调动起情绪。只有信任的朋友在场的时候他才会说话,并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他喜欢朗诵自己的作品,我参加过几个诗歌朗诵会,贾极茂盛总会作为重要嘉宾出席,他站在桌子上挥动手臂,就像列宁在1918年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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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相信贾极茂盛并没有疯,因为我相信他的眼神我的眼睛。

  我说,趁我还没有神志错乱,对我说点什么,让我记录下来,让世界留下你发狂的声音。

  我说有的人觉得你在装疯,因为你想逃避伤害;他们说你在逃避自己,因为你已经枯竭,你已经没有灵感,所以你有理由发疯。

  贾极茂盛的手动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很长时间的冷场。

  我说好吧老贾,我要走了,我对你现在的状况很失望。

  老贾突然说话了。他说你不要走,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东西,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正在写的一首长诗,我一直想表达的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说是什么题目?

  他说叫"天使守望北京"。

  很久以来,守望北京的有两个天使。

  一个值三天班,另一个值四天班。

  所以,他们的名字,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四。

  听起来很土,但他们其实一点都不土。

  他们穿着黑色的风衣,带着像夜一样黑的墨镜,在城市的上空驭风而行。

  那时候,京城只有一个制高点,就是皇帝的宫殿。

  站在皇宫的屋顶上,他们可以看见天际线。

  只有孩子,才可以看到天使。

  家长经常看到孩子发呆,是因为天使正从他们的头顶飞过。

  后来,这座城市拆掉了城墙,盖起了很多高楼。

  但天使,只按自己的高度飞行。

  所以,张三或李四会撞在突然盖起来的高楼上,然后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天空翩然落下。他们痛苦地躺在地上,孩子们静静地看着他,天使的眼镜碎了,他的目光像马一样善良。

  后来,因为撞的次数太多,张三瞎了眼睛。

  因为空气污染,李四也患上肺病。

  他们也不再能隐身,因为这座城市变成玻璃幕墙反射下的不夜之城。

  最后,他们在守望的城市迷路,只能乱飞一气。

  人们经常会看到不明飞行物光临这座城市,这使他们忧心忡忡。

  于是,人们架起了一张又一张巨大的电网,捕捉天使的网。

  一个雨夜,张三和李四撞在网上,无数的电火花像流星雨一样燃烧。

  这就是守望天使的故事,诗人喃喃地说。

  诗人灿烂地死去,我是李四,我是张三。

  我被贾极茂盛描述的这种意象惊呆了,根本不能记录,索性我就不记了。

  他的描述很像是《 骇客帝国 》,但我不相信他看过那部电影。

  我认为,他的确是疯了。

  北京怎么会有天使呢?一个人怎么能既是李四又是张三?太荒诞了。

  我结束访问,合上笔记本走出去,没再理他。

  如果我和他再聊上一会儿,我想我也会发疯。

  出于基本的礼貌,我去向院长告别。

  院长问了一下我了解到的情况,他不停地点着头,看来和他掌握的也差不多。送我出去的时候,他似乎有话要说。

  我说有事您就说。

  他说是这么回事,我们医院原来是国家拨款,但现在机构改革走向市场开始自负盈亏。现在医院挺困难的,我们得自己找客源。我们这里条件挺不错的,如果你有精神病人,可以介绍进来,我们保证优质服务。

  我说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自己都想进来住,我边说边向后退着,瞅个机会突然加速从院办兼阉割领导小组办公室逃了出去。

  在门口,我像一个正常的人那样卑贱地笑着,他们才不太情愿地给我打开门。

  卑贱不卑贱,是他们辨别正常人与疯子的标准,因为疯狂的人从来很牛叉。

  伸缩门在我身后后吱吱呀呀地合上,像是魔鬼在伸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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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开始听到传言,说诗人贾极茂盛已经死了。

  其实这是谣传,诗人贾极茂盛现在还活着,他还不时和"中国先锋诗人十佳"什么的到大学去做诗朗诵,还是人来疯,一有人给他鼓掌就犯病。还有人不时地给他赞助。诗人贾极茂盛住院住得连钱都不会花了,见钱就撕,要不然就见谁给谁,后来人们也就不再给他钱了。人们把钱攒起来,设立了一个"贾极茂盛文学奖"基金会,专门奖励后辈,奖励那些年轻诗人。

  也还有人肯去领奖,不过没见过一个人当众把钱扯掉的,他们总是说钱总是钱哪这好歹是钱哪,领完奖大家该走就走了,也没人和贾极茂盛打个招呼。弄得他总是疑心钱真的是个好东西,不该养成撕钱的坏习惯。

  诗人贾极茂盛也还在那家精神病院里住着,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开,每次去开会,他都会把自己的被子叠好,叠得很整齐。然后静静地坐在床边,等人来把他领出去,然后再领回来。

  几十年后,我还没死,也住进了精神病院,就躺在诗人贾极茂盛相邻的一张床。他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他看着我微笑,像是忘了自己曾经是个诗人。

  当然,这出于我的想象,没有一个人可以看到以后会发生的事。

  但我告诉你这就是我们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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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艺术家之外,这个地方还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比如偷车贼和性工作者。偷车贼是兄弟俩,一个偷车,一个修车兼销赃;性工作者我只知道一个,她在一个叫劳动大厦的地方上班,工作性质和我们差不多: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她跟我炫耀说她和老板关系很好,不用交房租,我想这是真的。

  前段时间,我还碰上偷车贼兄弟中的一个,他很热情地招呼着我:刻章!办证!

  我笑起来,可能是客户太多,他好像已经把我忘了。

  我提起那个公寓名字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正面写着:东南亚刻章办证业务中心,以诚相待、保质保量和姓名及手机号码,反面写着定做牌照驾驶证行驶证附加费养路费渣土消纳准运证税讫章检字章出租三证各种文凭技术等级证书厨师证电工证英语证书企业法人执照户口本结婚证发票身份证公章军本及部队牌照士兵证房产证上网办证文凭可上网等。

  看来,除了不造假币,他们可是什么活都敢接!

  我说你现在怎么干这个了。

  他说现在是什么挣钱干什么了!他说有事您说话!很爽气的样子。

  我说我觉得你们这里面还缺少服务项目。

  他有点急,连说不可能!我们这可是全得不能再全了。

  我说还少,应该加上代办死亡证明。你想想,要是有人给自己办这么一死亡证明搁像框镶上挂在家里,那是件多么牛叉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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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和穷困潦倒联系在一起之外,艺术总是和女人发生关系。

  每个成功的艺术家,身后都会放倒一群女人。

  其中,尤以诗人和画家为甚。

  并且,越是前卫艺术家,杀伤力越大,就像领头羊总是占有羊群。

  这一点让人伤心。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我的职业生涯进行的并不顺利,这从我的性生活的频率和强度上就能够得到鲜明反映。

  我对那些专门与艺术家睡觉的女孩儿印象颇深,她们总是热情得让人不忍下手。

  这些女孩只要听说某个人是搞艺术的就激动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地想为艺术献身。

  但据我推测,真实的原因可能是来自一种谣传:搞艺术的人大多是牲口,性能力超群。正是这一点激发了她们无尽的想象力。她们前赴后继,殒身不恤。

  终于,我也有了这样一个热爱艺术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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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潮是什么,你告诉我。

  认识没多长时间,她开始问我这个问题。

  我说高潮是一种颤抖,来自肉体决定于心灵,那是一种可怕的麻醉状态,值得你不择手段地去获取,一次便足以让你记忆终生。

  她说好吧,用你的身体来让我记忆什么是高潮。

  她掳去衣裙,说请君入瓮。

  实际上,事情进行得并非如此简单,我们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磨合才使诸事顺畅。

  我们是在冬天认识的。

  她正准备考B大的研究生,她的学习经费由她富裕的家庭提供,所以她从来不为吃喝这类俗事发愁。

  她只是希望在学习的同时享受丰富的精神生活。

  我们在一件很冷的房间做爱。

  她没有任何的分泌,由于过度的紧张,她还不停地扭来扭去。

  只要我的身体和她的稍有接触,她就像受刑似的鬼哭狼嚎。

  她说我觉得很害怕,我还是处女呢!

  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任何处女像她这样货真价实。

  她的表现过于强韧,我的努力失败了。

  她看起来有点失望,她说我原来练过短跑,可能是训练强度太大了。

  她的意思是说:短跑和训练使她的身体变得过度坚强,过度肥厚,像练过金钟罩铁布衫,能够刀枪不入。

  我说也许明天会好一点儿,我今天也不在状态。

  我很快地穿上了衣服,这个房间很冷,我想这是影响发挥的一个重要因素。

  后来我得出一个观点:如果你想和女人做爱的话,一定要选择温暖的房间适宜的温度,否则,对身体是一种可怕的戕害。

  我们都没有勇气进行再次尝试。

  后来,她就从这个公寓搬走,保持着她的处子之身。

  167

  第二年春日的一天,我在附近的一个菜市场碰见了她。

  她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和我一起买菜。

  人很多,很拥挤,我走在她的后面,几乎和她贴在一起。

  我的身体直挺挺的,像一个带着小翅膀的炮弹有点儿头重脚轻。

  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舔了舔嘴唇,好像有点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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