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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卞之琳 当前章节:153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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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琳小传

  卞之琳,中国现代着名诗人、翻译家、评论家、教授。1910年12月生于江苏海门汤家镇。曾用笔名季陵、林子、老卞等。

卞之琳在家乡读小学,小学毕业后,在私塾学习古文一年,再读初中,1922年夏考入上海浦东中学,并越级插上高一第二学期,开始接触西方文学和进步思想。1929 年夏考入北京大学英文系,第二年开始写诗,早期诗作受中国古典诗词,现代徐志摩、闻一多等人的新格律诗以及西方瓦雷里、里尔克、艾略特、奥登等人的诗作影响。

1933年大学毕业后,于保定济南等地教书,并与他人合编文艺刊物《冰星》,同年出版第一本诗集《三秋草》,此后陆续出版了《鱼目集》、《汉园集》(与李广田、何其芳合着)、《十年诗草》等诗集。这些诗作代表了卞之琳诗歌创作的最高成就,被评家认为是化古化欧,出“新月”而入“现代”,独成一家、自创高格,作为中国现代诗歌先行者之一,其影响流布当时,下及40年代的“九叶”诗派,远至海外,甚至对新时期以来的诗歌的探索与发展也产生了一定影响。他的代表作之一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更是脍炙人口,为海内外诗界广为传诵。关于卞之琳的诗作,海内外一些着名的诗人、作家、学者如沈从文、朱自清、李广田、徐迟、屠岸、余光中、张曼仪、三木直大(日本)等等都曾作过专门的论述,给予很高的评价。

抗日战争初期,卞之琳曾任四川大学讲师。1938 年至 1939 年曾往延安和太行山一带访问,1940年任教昆明西南联大,抗战胜利后,任天津南开大学教授,1947年应英国文化委员会邀请前往牛津作客,实地考察了西方生活和文化的方方面面。1949年以后转任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研究员。50年代曾到波兰、东德访问,80年代初访问美国。

除了诗歌以外,卞之琳也写小说、散文和文学评论文章。短篇有《石门阵》、《红裤子》等,长篇有《山山水水》(一部分已销毁,部分篇章由香港山边社1983年12月出版)。卞之琳长期从事外国文学的翻译和研究工作,解放后侧重于莎士比亚的翻译和评论,出版的译着有:《西窗集》、《维多利亚女王传》、《阿道尔夫》、《阿左林小集》、《浪子回家集》、《新的粮食》、《紫罗兰姑娘》等。

卞之琳历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诗刊》、《世界文学》、《文学评论》等刊物编委,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卞之琳主要著译书目

[创作书目]

三秋草(诗集)1933 年 5 月,上海,新月书店

鱼目集(诗集)1935 年 12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汉园集(诗集)与何其芳、李广田合集,  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

书馆

慰劳信集(诗集)1940 年,香港,明日出版社

第七七二团在太行山一带一年半战斗小史(报告文学)1940 年,香港,

明日出版社

十年诗草(1930—1939)(诗集)1942 年 5 月,桂林,明日出版社

翻一个浪头(诗集)1951 年 2 月,上海平民出版社

雕虫纪历(1930—1958)(诗集)1979 年 9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布莱希特戏剧印象记(文论集)1980 年 1 月,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沧桑集(1936—1946)(散文集)1982 年 8 月,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

山山水水(长篇小说)1983 年 12 月,香港,山边社

人与诗:忆旧说新(散文集)1984 年 11 月,北京,三联书店

莎士比亚悲剧论痕(文论集)1986 年 8 月,北京,三联书店

[译著书目]

西窗集 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维多利亚女王传 1940 年 2 月,香港,商务印书馆

亨利第三·旗手 1943 年 3 月,昆明,文聚社

阿左林小集 1943 年 5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新的粮食 1943 年 10 月,桂林,明日出版社

紫罗兰姑娘 1947 年 2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浪子回家 1937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窄门 1947 年 9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阿道尔夫 1948 年 7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哈姆雷特 1956 年 8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莎士比亚悲剧四种 1988 年 3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诗  歌

《记录》

现在又到了灯亮的时候,

我喝了一口街上的朦胧,

倒像清醒了,伸一个懒腰,

挣脱了怪沉重的白日梦。

从远处送来了一声“晚报!”

我吃了一惊,移乱了脚步,

丢开了一片皱折的白纸:

去吧,我这一整天的记录!

一九三○年

(选自《汉园集》,1935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傍晚》

倚着西山的夕阳,

和呆立着的庙墙,

对望着:想要说什么呢?

怎又不说呢?驮着老汉的瘦驴

匆忙地赶回家去,

忒忒的,足蹄敲打着道儿——

枯涩的调儿!

半空里哇的一声,

一只乌鸦从树顶

飞起来,可是没有话了,

依旧息下了。

一九三○年

(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寒夜》

一炉火。一屋灯光。

老陈捧着个茶杯,

对面坐的是老张。

老张衔着个烟卷。

老陈喝完了热水。

他们(眼皮已半掩)

看着青烟飘荡的

消着,又(像带着醉)

看着煤块很黄的

烧着,他们是昏昏

沉沉的,像已半睡……

!哪儿来的钟声?

又一下,再来一下……

沙沙,有人在院内

跑着:“下雪了,真大!”

一九三○年

(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一个闲人》

太阳偏在西南天的时候,

一个手叉在背后的闲人

在街路边,深一脚,浅一脚,

一步步踩着柔软的沙尘。

沙尘上脚印也不算少,

长的短的方的尖的都有。

一个人赶过去了又一个,

他不管,尽是低着头,低着头。

啊哈,你看他的手里

这两颗小核桃,多么滑亮,

轧轧的轧轧的磨着,磨着……

唉!不知磨过了多少时光?

一九三○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一个和尚》

一天的钟儿撞过了又一天,

一个和尚做着苍白的深梦:

过去多少年留下来的影踪

在记忆里看来就只是一片

在破殿里到处迷漫的香烟,

悲哀的残骸依旧在香炉中

伴着一些善男信女的苦衷,

厌倦也永远在佛经中蜿蜒。

昏沉沉的,梦话沸涌出了嘴,

他的头儿又和木鱼儿应对,

头儿木鱼儿一样空,一样重;

一声一声的,催眠了山和水,

山水在暮蔼里懒洋洋的睡,

他又算撞过了白天的丧钟。

一九三○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影子》

一秋天,唉,我常觉得

身边仿佛丢了件什么东西,

使我更加寂寞了:是个影子,

是的,丢在那江南的田野中,

虽是瘦长点,你知道,那就是

老跟着你在斜阳下徘徊的。

现在寒夜了,你看炉边的墙上

有个影子陪着我发呆:

也沉默也低头,到底是知己呵!

虽是神情恍惚了些,我以为,

这是你暗里打发来的,远迢迢,

远迢迢的到这古城里来的。

我也想送个影子给你呢,

奈早已不清楚了:你在哪儿。

一九三○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奈何》

(黄昏与一个人的对话)

“我看见你乱转过几十圈空磨,

看见你尘封座上的菩萨也做过,

你叫床铺把你的半段身体托住

也好久了,现在你要干什么呢?”

“真的,我要干什么呢?”

“你该知道吧,我先是在街路边,

不知怎的,回到了更清冷的庭院,

又到了屋子里,又挨近了墙跟前,

你替我想想看,我哪儿去好呢?”

“真的,你哪儿去好呢?”

一九三○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群鸦》

啊,冷北风里的群鸦,

哪儿去,哪儿去,

哪儿是你们的老家?

啊,冷北风里的群鸦

落叶似的盘旋,

要降下了又不降下。

啊,冷北风里的群鸦,

活该!你们领着

惨淡的寒天来干吗?

啊,冷北风里的群鸦,

也罢,给我衔去,

衔去我扔掉的残花!

啊,冷北风里的群鸦

飘远了,一点点

消失在苍茫的天涯。

一九三○年

(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远行》

如果乘一线骆驼的波纹

涌上了沉睡的大漠,

当一串又轻又小的铃声

穿进了黄昏的寂寞,

我们便随地搭起了篷帐,

让辛苦酿成了酣眠,

又酸又甜,浓浓的一大缸,

把我们浑身都浸遍:

不用管能不能梦见绿洲,

反正是我们已烂醉;

一阵飓风抱沙石来偷偷

埋了我们倒也干脆。

一九三○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投》

独自在山坡上,

小孩儿,我见你

一边走一边唱,

全都厌了,随地

捡一块小石头

向山谷中一投。

也说不定有人,

小孩儿,曾把你

(也不爱也不憎)

很好玩的捡起,

像一块小石头,

向尘世中一投。

一九三一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长途》

一条白热的长途

伸向旷野的边上,

像一条重的扁担

压上挑夫的肩膀。

几丝持续的蝉声

牵住西去的太阳,

晒得垂头的杨柳

呕也呕不出哀伤。

快点走,快点走吧,

那边有卖酸梅汤,

去到那绿荫底下,

喝一杯,再乘乘凉。

几丝持续的蝉声

牵住西去的太阳,

晒得垂头的杨柳

呕也呕不出哀伤。

暂时休息一下吧,

这儿好让我们躺,

可是静也静不下,

又不能不向前望。

一条白热的长途

伸向旷野的边上,

像一条重的扁担

压上挑夫的肩膀。

一九三一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酸梅汤》

可不是?这几杯酸梅汤

怕没有人要喝了,我想,

你得带回家去,到明天

下午再来吧;不过一年

到底过了半了,快又是

在这儿街边上,摆些柿,

摆些花生的时候了。哦,

今年这儿的柿,一颗颗

总还是那么红,那么肿,

花生和去年的总也同

一样黄,一样瘦。我问你,

(老头儿,倒像生谁的气,

怎么你老不作声?)你说,

有什么不同吗?哈,不错,

只有你头上倒是在变,

一年比一年白了。……你看,

树叶掉在你杯里了。——哈哈,

老李,你也醒了。树底下

睡睡觉真有趣;你再睡

半天,保你有树叶作被。——

(哪儿去,先生,要车不要?)

不理我,谁也不理我!好,

走吧。……这儿倒有一大枚①,

喝掉它!(老头儿,来一杯。)

今年再喝一杯酸梅汤,最后一杯了。

……啊哟,好凉!

①当时北平单铜板(十分钱)已少见,通用双铜板,叫”大枚”。——作者注

一九三一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月夜》

月亮已经高了,

回去吧,时候

真的是不早了。

摸摸看,石头

简直有点潮了,

你看,我这手。

山是那么淡的,

灯又不大亮,

看是值得看的,

小心着了凉,

那我可不管的,

怎么,你尽唱!

一九三一年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夜风》

一阵夜风孤零零

爬过了山巅

摸到了白杨树顶,

拨响了琴弦,

奏一曲“满城冷雨”,

你听,要不然

准是诉说那咽语——

冷涧的潺湲;

你听潺湲声激动

破阁的风铃,

仿佛悲哀的潮涌

摇曳着怆心。

啊,这颗心叮 响,

莫非,好朋友,

是你的?你这样

默默的垂头——

你听,夜风孤零零

走过了窗前,

踉跄的踩着虫声,

哭到了天边。

一九三一年

(选自《汉园集》,1936 牢 3 月,商务印书馆)

《落》

在你呵,似曾相识的知心,

在你的眼角里,一颗水星

我发现了,像是在黄昏天

当秋风已经在道上走厌,

嘘着长气,倚着一丛芦苇

天心里含着的摇摇欲坠

摇摇欲坠的孤泪。我真愁,

怕它掉下来向湖心里投。

那不要紧?可是我的平静——

唉,真掉下了我这颗命运!

一九三一年

(选自《鱼目集》,1936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望》

小时候我总爱望夏日的晴空,

把它当作是一幅自然的地图:

蓝的一片是大洋,白云一朵朵

大的是洲,小的是岛屿在海中;

大陆上颜色深的是山岭山丛,

许多孔隙裂缝是冷落的江湖,

还有港湾像在望风帆的归途,

等它们报告发现新土的成功。

如今,正像是老话的沧海桑田,

满怀的花草换得了一把荒烟,

就是此刻我也得像一只迷羊,

带着一身灰沙,幸亏还有蔚蓝,

还有仿佛的云峰浮在缥渺间,

倒可以抬头望望这一个仙乡。

一九三一年七—八月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新秋》

我道是谁呀,

灰淡的白云下

轻轻打着哨,

摸摸墙头草

又拉拉牵牛花,

一见我便溜,

那么样害羞!

原来是你呵,

一夜雨刚停住,

我还在床上,

你早来唱唱

又摇摇那小树,

等我走出来,

一笑又走开。

还只三天呢,

就跟我这样熟,

倚在我身边

看我学抽烟,

你倒像很寂寞,

陪你玩也好,

你可不要老。

一九三一年七—八月

(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胡琴》

秋风里

冷静的街头

咿咿呀呀的一阵

胡琴的哀愁

低诉与

脚踏落叶的行人。

不说话,

一个青年在

带些胡琴拉小调,

想叫哪个来

买一把,

有空好唱“笼中鸟”。

我尽走,

不想买胡琴,

痴看衰草在墙上,

寒鸦在树顶,

想寻求

算命小锣的 。

一九三一年九—十月

(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黄昏》

闷人的房间

渐渐,又渐渐

小了,又小,

缩得像一所

半空的坟墓——

啊,怎么好!

幸亏有寒鸦

拍落几个“哇”

跟随了风

敲颤了窗纸,

我劲儿一使,

推开了梦。

炉火饿死了,

昏暗把持了

一屋冷气,

我四顾苍茫,

像在荒野上

不辨东西,

乃头儿低着,

酸腿儿提着,

踱去踱来,

不知为什么

呕出了一个

乳白的“唉”。

一九三一年十月

(原载 l931 年《诗刊)第三期)

《长的是》

长的是斜斜的淡淡的影子,

枯树的,树下走着的老人的

和老人撑着的手杖的影子,

都在墙上,晚照里的红墙上,

红墙也很长,墙外的蓝天,

北方的蓝天也很长,很长。

啊!老人,这道儿你一定

觉得是长的,这冬天的日子

也觉得长吧?是的,我相信。

看,我也走近来了,真不妨

一路谈谈话儿,谈谈话儿呢。

可是我们却一声不响,

只是跟着各人的影子

走着,走着……

一九三二年七月

(原载 1932 年《诗刊》第四期)

《中南海》

听市声远了,像江潮

环抱在孤山的脚下,

隐隐的,隐隐的,

比不上

满地的虫声像雨声,

更是比不上

满湖荷叶上的雨声像风声——

啊,轻轻的,轻轻的,

芦叶上涌来了秋风了!

我不学沉入回想的痴儿女

坐在长椅上

惋惜身旁空了的位置。

可是总觉得丢了什么了,——

到底丢了什么呢,

丢了什么呢?

我要问你钟声啊,

你仿佛微云,沉一沉,

荡过天边去。

一九三二年八月二十八日雨中即景作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白石上》

去吧,到废园去,

找一方白石、

不管从前作什么用的,

坐坐吧,坐下来

送夕阳下山,

一边听饶舌的白杨

告诉你旧事。

它也许告诉你

说从前有个人儿,

近黄昏,尤其在秋天,

常到这里来

倚在栏杆上

(你身旁从前有栏杆)

对夕阳低泣,

掩着两朵萎黄的红玫瑰;

说不久她埋到这里了,

可是若叫它指点给你看

是哪一 黄土呢,

恕它老眼昏花了,

而且衰草已经藏去了

游人探访的足迹,

像迟暮的女子藏去了

绣花的腰带。

它也许还要说,

如果这方白石

早就躺在这里了,

你也许认得出

她的泪痕呢。

你细看白石,

只见长满了青苔,

仿佛半夜里

被秋风惊醒了

起来

用颤抖的手儿

揉揉酸溜溜的倦眼

在摇摇的烛影里

从箱子的深处

捡起来

多少年不忍想起的

一方素绢,

只见溅满了霉斑,

没有什么。

你抚摩它,

白石凉极了,

令你想起

从灯红酒绿中

飘出来的醉脸

不知在哪一条荒街上

淋到了冷雨。

不是雨,是风

起来了,可是很轻,

只能比叹息,

你不妨再坐一会儿

在白石上,

听浅湖的芦苇

(也白头了)

告诉你旧事

(近事吧)

一边看远山

渐渐的溶进黄昏去……

一九三二年九月八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西长安街》

长的是斜斜的淡淡的影子,

枯树的,树下走着的老人的

和老人撑着的手杖的影子,

都在墙上,晚照里的红墙上,

红墙也很长,墙外的蓝天,

北方的蓝天也很长,很长。

啊!老人,这道儿你一定

觉得是长的,这冬天的日子

也觉得长吧?是的,我相信。

看,我也走近来了,真不妨

一路谈谈话,谈谈话儿呢。

可是我们却一声不响,

只是跟着各人的影子

走着,走着①……

走了多少年了,

这些影子,这些长影子?

前进又前进,又前进又前进,

到了旷野上,开出长城去吗?

仿佛有马号,是一大队骑兵

在前进,面对着一大轮朝阳,

朝阳是每个人的红脸,马蹄

扬起了金尘,十丈高,二十丈——

什么也没有,我依然在街边,

也不见旧的老人,两三个

黄衣兵站在一个大门前,

(这是司令部?当年的什么府?)

他们像墓碑直立在那里,

不作声,不谈话,还思念乡土,

东北天底下的乡土?一定的!

可是这时候想也是徒然,

纵然想起这时候敌人的

几匹战马到家园的井旁

去喝水了,这时候一群家鸡

到高粱田里去徬徨了,也想

哪儿是暂时的住家呢。拍拍!

什么?枪声!打哪儿来的?

土枪声!自家的!不怕,不怕!……

可是蟋蟀声早已浸透了

青纱帐,青纱帐早已褪色了!

你想吗,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明天再想吧,这时候只好

不作声,不谈话。低下头来吧。

看汽车掠过长街的柏油道,

多“摩登”,多舒服!尽管威风

可哪儿比得上从前的大旗

红日下展出满脸的笑容!

如果不相信,可以问前头

那三座大红门,如今怅望着

秋阳了。

啊!夕阳下我有

一个老朋友,他是在一所

更古老的城里,这时候怎样了?

说不定从一条荒街上走过,

伴着斜斜的淡淡的长影子?

告诉我你新到长安的印象吧,

(我身边仿佛有你的影子)

朋友,我们不要学老人,

谈谈话儿吧。……

①第一段作于二年前(一九三○)初冬,本独立为一首,留此续作前,作为回忆。——作者注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一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海愁》

记得我告别大海,

她把我摇摇:

“去吧,一睡就远了,

游大陆也好。”

“不见我也不用怕,

如果你生病,

朋友也不在身边。

告我,托白云。”

“记好,我总关心你。

一定向蓝天

放出一小叶银帆

航到你窗前。”

如今我真想老家,

我埋怨白云;

他告我:“秋天到了,

大海也生病。”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二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过节》

叫我哪儿还得了这许多,

你来要账,他也来要账!

门上一阵响,又一阵响。

账条吗,别在桌子上笑我,

反正也经不起一把烈火。

管他!到后院去看月亮。①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三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苦雨》

茶馆老王懒得不开门;

小周躲在屋檐下等候,

隔了空洋车一排檐溜。

一把伞拖来了一个老人:

“早啊,今天还想卖烧饼?”

“卖不了什么也得走走。”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三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路过居》

路过居在什么地方

你们问也不容易问到,

路过的很多,

却不大有人留心到

门上

一块满面云雾的木匾,

虽然它一定看过

几代人走过了。

大家只知道,

一条并不大

也并不荒凉的街上

有一家小茶馆:

一所小屋四个洞,

长的一个像嘴,

常常吸进拭汗水的,

吐出伸懒腰的;

方的三个像眼睛,

常常露出几个半身。

店主是谁

也不容易看出来,

里头的汉子

打扮

差不多全是一样,

衣服

也差不多全是一样

穿的蓝粗布,

到夏天

谁也赤膊;

而且有时候要水

这个去

那个也去

自动拿开壶。

他们平常是喝茶,

一边谈话;

有时候谈得

伸出大拳头捶桌子,

有时候大笑

直笑得坐也坐不稳了,

叫板凳也跳了,

一碗茶泼倒了,

泼到了谁的脚上了,

那么骂,那么打,

打过了又哈哈的笑了;

有时候有人拉胡琴,

几个人围着他,要他唱,

他要唱又不唱了。

有时候也冷清清,

也许有一个年老的

抽旱烟,

喷出一口烟

又哼出一声长叹,

窗前

有一张《白话实事报》

被一阵怪风赶去了

追一片黄叶。

到黄昏

这儿也用电灯,

但只有一盏

而且很暗,

初看总以为

是仍然用油灯,

不过比别家小铺子

点得久。

在晚上

十一点光景

有时候还可以听到

有人在这儿

唱京调——

独自从市场回来的,

来得正好,你听:

“一马离了

西凉界……”

①旧俗中秋是赏月佳节,也是店铺结账、讨账时节。——作者注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三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叫卖》

可怜门里那小孩,

妈妈不准他出来。

让我来再喊两声:

小玩艺儿,

好玩艺儿!……

唉!又叫人哭一阵。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七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一块破船片》

潮来了,浪花捧给她

一块破船片。

不说话,

她又在崖石上坐定,

让夕阳把她的发影

描上破船片。

她许久

才又望大海的尽头,

不见了刚才的白帆。

潮退了,她只好送还

破船片

给大海漂去。

一九三二年十月八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几个人》

叫卖的喊一声“冰糖葫芦”,

吃了一口灰像满不在乎;

提鸟笼的望着天上的白鸽,

自在的脚步踩过了沙河,

当一个年轻人在荒街上沉思。

卖萝卜的空挥着磨亮的小刀,

一担红萝卜在夕阳里傻笑,

当一个年轻人在荒街上沉思。

矮叫化子痴看着自己的长影子,

当一个年轻人在荒街上沉思:

有些人捧着一碗饭叹气,

有些人半夜里听别人的梦话,

有些人白发上戴一朵红花,

像雪野的边缘上托一轮落日……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五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登城》

朋友和我穿过了芦苇,

走上了长满乱草的城台。

守台的老兵和朋友攀谈:

“又是秋景了,芦苇黄了……”

大家凝望着田野和远山。

正合朋友的意思,他不愿

揭开老兵怀里的长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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