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打开了人生,尝尝那里的多样性是不够的,还得经验这种多样性,像别些
人一样的经验它。”因为纪德的理想小说,如他在《赝币制造者》里所阐明
的,也如斐南台士给他摘要说出的“不是画的 ‘我’,也不是画的 ‘别一个’,
当作唯一的人物的‘别一个’,由于赋给他的重要性和对他的熟悉而不同于
别些人的,而是画的‘全体’,还不是反映于一个‘我’中的‘全体’,而
是‘每一个’所表现的,所经验的‘全体’。”或者,换一种看法,照纪德
早先在《倘若麦子并不死》里说的,小说家教他“关怀别人,跳出自己”。
也就是这一种趋势协合了天下为怀的宗教心,使他倾向的社会主义,因为社
会主义者与小说家简直没有多大分别了,如果小说家是这样一个人:
我的心只为了同情而跳;我只藉了别人而生活;藉了代理,或者可以说,
藉了通婚;我觉得我生活得最强烈的时候,也无过于当我避开了自己而变成
随便怎样一个人的时候。①
而这种思想发展下去也就成了或者同时成了《新的粮食》里的一个中心
思想。不错,《新的粮食》还跟《地上的粮食)一样的讴歌喜悦,教人放纵
欲望,享受官能世界,接触自然②,可是已经不如《地上的粮食》里那样的不
负责任,例如幸福就有了个是否剥削别人的幸福的限制,而自然也往往只用
来说明人了,例如说自然史是最好的人类的历史①。 《地上的粮食》的作者对
于人生的经验其实还是很少,还不知道或者忽略了现实,例如只有到后来在
①
苏台(PaulSouday)在他的《纪德论》一书中讲到《浪子回家集》一书是纪德的最美的一本书,说它是
诗与哲学的结合,其实纪德的每一本书都是诗与哲学的结合。——作者注
①
《赝币制造者》里爱德华说的话。——作者注
②
见《日记》页 1080。——作者注
①
在这种地方纪德跟歌德的见解很相似,自然可以说受了歇德的影响,同时与两不相干的英国 D 劳伦思
H
也不谋而合,尤其是写《花与人》一诗的劳伦思,——作者注
《梵蒂冈的地窟》(Les Caves du Vatican)里才提到了《地上的粮食》
的旅途上也该少不了的跳蚤、臭虫、蚊子,而《新的粮食》里的“轮番曲”,
“出于抒情的表现”,在这里就让“邂逅录”,“出于事实的表现”,来代
替了②。《地上的粮食》和《新的粮食》写的同样可以说是初醒的境界,可是
在同样的年轻的精神里也显出了年龄的并非徒增的痕迹。同样对于生活中的
一切都惊讶、赞叹,《新的粮食》的作者已经不如在《地上的粮食》里那么
天真烂漫,不再那么的纯凭主观,而且不由纪德自己,充满了成熟而炉火纯
青的睿智。《地上的粮食》还是一个孤独者的作品,到《新的粮食》里,虚
拟的对象娜塔纳哀,那个纪德现在觉得悲凉的名字,换成了宏亮的“同志”。
在《地上的粮食》里否定的精神重于肯定的精神,破坏的精神重于建设的精
神,到《新的粮食》里也反过了比例。
从这些演变上看来,浮士德那样的追求无尽,在活人的纪德身上也找到
了最适于舒展的一块突出的沃土。纪德的价值也就在他的演变上,在他的出
名的不安定(inquietude)上,大家也就说他就在不安定里得到他的宁静
(serenite)。这句话我们也可以或者应该改过来说,他的每一本创作也就
是宁静的一度结晶,一度开花,古典主义的理想之一度实现①。自然开了花,
他又超越前去了。“扔掉我的书”,他说,可是尽管实际生活上得了“鱼”
就不妨或应该忘了 “签”,艺术上却不能抹杀工具的价值,过程的价值, “签”
的价值。尽管时过境迁,这一种结晶是超出时间的,因为它“开花在时光以
外”②。一种冲势,一种 elan,在纪德是素所心爱,在精神价值上当谁也珍
惜。这里又见出了艺术的永久性。而《新的粮食》又正是在曲线的向比较上
算正面的那一个方面转去的时期的一个结晶,因此里边也特别充满了明朗、
阳光;上引的我们的公式,撇开了节奏,我们在内容上也就面对了“在枝头
雀跃的斑鸠——在风中摇曳的枝条——吹侧小白帆的海风——在掩映于枝叶
间的海上——顶上泛白的波浪——以及这一切的欢笑、蔚蓝、光明……”
三 一个遗嘱或一种福音
纪德起意写《新的粮食》也确乎就在海边,地中海边。那是远在 1922
年,在他五十三岁的时候。纪德写东西很少一起意就立刻写下来,如他写 《浪
子回家》。也许也就因此,因为长期的酝酿,他的作品才包含了许多时期的
痕迹,尤其是《新的粮食》,这本小书从想写到 1935 年出版,算起来整整的
孕育了十三年。在 1922 年的七月十二日,他在《日记》里提起了他要写《新
的粮食》。他是在叶尔(Hyeres)海滨,据他在那几天的日记里所描写的看
来,正是他后来在 1934 年八月十八日所说的“一切都浴在一种璀璨的蔚蓝
里,就像我在写《粮食》〔《地上的粮食)〕的时代。”从此到 1928 年写下
了许多零篇。他就在那一年说了:“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缘故,总以为不久
于人世了,而常愿意把《新的粮食》当作一个遗嘱,那在我的计划里该是我
的《地上的粮食》的一个晚成的副本。”当初他生怕这一本书会只成一个草
②
见玛尔洛的论《新的粮食》(该文有黎烈文的译文,见《邂逅草》并经《创作月刊》编者转载于该刊第
三期)。——作者注
①
纪德在《倘若麦子并不死》里曾经提到他老早就有古典主义的倾向,说他当初和一个同样年轻的朋友,
在首次出发北非洲以前,互相激励去追寻“平衡,完整,健康的理想。这我相信就是今日我们所谓的‘古
典主义’”。——作者注
②
见《纳蕤思解说》。——作者注
案,“并不是因为我的思想改变了方向,因为许多事件使我的思想取了确切
(precise)的方向。”他不勉强写,因为他一开始就要写得像 《地上的粮食》
一样的自然而真挚,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只有在不由我自主的时候才写得
了它。要比什么都不加以计划。”书终于写出来了,宛然一本福音书。
不错,虽然纪德劝人家不要听信人家的说教,他这种抒情的冥想对别人
也总是一种说教。“我的心在对你的心讲它的幸福”,对了,他正如我们那
个公式里到最后所点明的,他是宣传“幸福”,或者如他自己在 1929 年八月
十四日所说的“扩大喜悦”。而这本小书的性质也更可以用书中的一句话来
说明它是什么——“爱与思想的交流”。而从这个交流中飞溅出了多少本质
(matter)与表现方法(manner)都到了化境的水花,与每一颗都晶莹透剔,
一如《纳蕤思解说》里所说的“结晶”,全都足于提高人的感情与思想。例
子俯拾即是,要举简直就是抄全本书。纪德要把这本书写得自然而真挚,要
举作样本,我们也不妨顺着原书的次序,信手拈去。这里就是充沛了一切的
生之喜悦:
一切准备喜悦的组成,而喜悦马上在这里活了,蠢蠢的悸动在树叶中,
分之于花中,即成其所谓芳香,于鸟中即成其所谓灵性与歌声,……你就称
之为果,当喜悦成甜汁的时候,而,当它成歌声的时候,鸟。
随了“新的亚当”,我们就到了一个目的与手段合一,宇宙与自我合一
的简直是乐园里所独有的境界:
新的亚当,今天是我在命名。这条小河,是我的渴;这片林萌,是我的
睡眠。这个裸露的孩子,是我的欲望。我的爱惜鸟歌以为声。我的心嗡嗡的
飞鸣在这个蜂房里。可移动的天际,就做我的界限,在斜射的阳光下,你退
得更远了,你渺茫了,你发蓝了。
基督教的利他主义在这里也变成了可捉摸的喜悦的源泉:
仿佛一斧砍倒了自私观以后,我的心里立刻涌出了如许的喜悦,尽够我
用来灌溉另外一切的心了。
由不重目的而重过程出发也可以感到“刹那即永恒”:
于一切过逝者都是常在的,神并不栖止于对象,而于爱;我现知道在刹
那里尝永恒了。
我们随了这一句也就感到了风吹弦动式的感激:
空气的最轻微的一抚摩也在我的心里唤起了一声感谢。克己中完成肯
定,在这里得到了服人的铨解:
凡是你不会赠与的一切都占有你。没有牺牲就没有复活。一切都唯靠供
献而开花。
从基督教引到社会主义的思考变成了官能自己的推理:
在别人的悲惨上发迹的幸福,我不要。剥夺他人的富足,我不要。倘若
我的衣服剥裸了他人,我宁愿裸行。啊,我主基督你广开食桌!天国的盛宴
就在于人人都邀请。
“与人乐乐”的平民化主张不再是一种浮夸的肆言,而成了一种真切的
告白:
我爱野店的饭菜甚于华宴的山珍海味,公园甚于高墙围绕的最美的名
园,我不怕在散步中携带的书本甚于最稀罕的版本,如果我要独自欣赏一件
艺术品,它愈加美,我的悲哀愈加压倒了我的喜悦。
从这种神与人的相依为命里,我们也了解了精神与物质的相互关系:
创造主需要创造物;因为如果他不创造什么,它就根本不再是创造主了。
结果彼此相关,相依到如此密切,直可以说彼此不能相缺,创造主少不了创
造物,人需要神,不会胜过神需要人,我们想象到一无所有,较易于想象到
无此之彼,无彼之此。
“天行健”或新陈代谢的永生观念又在具体的形象里化了一次身:
明日的喜悦惟有待今日的喜悦让位了才可以获得,每一个波浪的曲线美
全系于前一个波浪的引退,每一朵花该为果子而凋谢,果子若不落地,不死,
就不能准备新花,是以春天也倚仗冬天的丧忌。
一切在人或“仁者人也”的道理在这里闪耀着像一颗星:
没有什么不是非人性的,除了人自己。
热心的感染在这里也简直诉之于目了:
我燃烧得如此强烈,似乎我可以把我的热心传给其他一切人,有如传烟
卷的火,而且这样只有使我的热心愈加抽旺了。
理想对于现实,对于进步的重要也得了一次雄辩的推尊:
多少年轻的意气自以为充满了勇敢而由于加诸它们的信念的这一个名词
“乌托邦”以及怕明达人认为想入非非的这一种恐惧,一下子就泄气了。倒
像人类的大进步并不归功于实现了的乌托邦;倒像明日的现实并非造成自昨
日和今日的乌托邦……
从自然使命中我们也认识了多样性的美处:
松鼠不嘉纳蛇的爬行。乌龟和刺捐蜷缩的时候,野兔飞奔而逃了。
又如,除了世界人也会变的说服,死之恐惧的祛除,造成痛苦责在人类
的证明,用苞衣由保护而自后妨碍芽的历史发展来比的迷恋过去的驳斥,眼
睛“不要抬起来对天空而对地平线”的劝喻,“只要人助进,一切可能都可
以实现”的信念,由年轻人接去了希望等于“延长青春”的感觉……在这本
书里都阐明到纤尘不染的空明。
自然所有这些思想,这些感情,都是交织起来的,在这本书里,还是像
在纪德所有的书里,尤其像《地上的粮食)里,一样的取了听其自然发展的
方式,低徊,反复,似矛盾非矛盾,此起彼伏,仔细分析起来,还有线索可
循,因为这是照纪德的灵魂的最真挚的发展,也就是我们所举的那个公式里
的发展。而这本书本身里也就反映了从《地上的粮食》到《新的粮食》的演
进。例如,这本书的第一部分还多少更接近《地上的粮食》:抒情的成分重
于思索的成分,爱重于思想,诗重于哲学。第一卷里的确还有几首用诗体写
的诗而到后来就完全绝迹了,或者纯由“邂逅录”来代替了。就是“邂逅录”,
它们原先在文体上与诗截然不同,正如《地上的粮食》与《不道德人》、 《窄
门》等截然不同,可是到第二卷起,“邂逅录”也逐渐变成了不再纯讲故事
而用对话体一类的格式,而融合了故事与哲学甚至于诗的格式——也像到了
纪德文体上的演变的最后一个阶段。又如,这本小书开头的情调或声调,还
有点摇曳、闪烁、悸动、朦胧、像瓦雷里的《年轻的芭尔该》和《黎明》里
的破晓时分的样子,然后太阳出来了,也好像小孩子产生了,周遭的一切都
光华灿烂,直到第一卷临了,由“幸福而能思”的一点转到了第二卷整个的
对于人生问题或者玄学问题的深思,然后到第三卷里又由“获得了确信,而
摆脱了确信”,把问题解决了或者交代了,他重新来摧陷廓清或发挥阐扬起
许多较实际的问题,于是到第四卷末尾,给大家具体的解脱了死的恐惧,揭
出了永生的切实想法,人类不但可以延续而且进步的信念。随了思想、感情,
到后来,文体也比开头的那些流动的字句来得更明确,干脆了,例如跟上引
的早先那些例子显然有了不同的这种字句:
诗,别再在梦里传写了,想法在现实里发现它。如果它不在那里呢,放
它进去。
把所有结果子的树枝都拉下来凑你的手,凑你的嘴唇。推倒墙垣,打倒
栅栏,不让小气的独占来在上边写:“禁止入内,此系私产。”
而,也还是在最后一部分里,纪德才把“在来的读者”称起了虽然是并
不属于任何一党的断然的一声“同志。”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二十日昆明
(原载 1943 年 5 月《明日文艺》创刊号)
附记 解释纪德,本来是极艰难而多分是吃力不讨好的上作,困难恰就如
大家所指出的在于他把一切都说出来,因此不可能给他下定义。他又变得那
么快。他又是一个艺术家而不像一个哲学家一样的建立了一个思想的系统。
要抓住这样一个微妙的灵魂的变幻,就难免穿凿,何况像这样断章截义的挑
出了一段文字来解释。不过让我们得一个比较具体的印象,正因为纪德的变
化太多端了,用这样一个公式来穿凿的解释起来倒是简单,明白。照纪德的
思想推想起来,解释的文字也应该尽于当钥匙的作用,因为纪德自已引导人
也往往只引到门口为止,留下的都是被引导者自己的事情。现在如果这里既
是一条没有铸错的钥匙,读者也应该超越它,而去追踪纪德,甚或进一步而
超越纪德。
凯瑟林·坡特的《开花的犹大树》
——林秀清译本序
无可奈何,应是大家读了这些小说以后首先感到的一个共同点。妓院里
的姑娘,受尽凌辱,受尽剥削,挨了毒打与毒骂,挣扎了出去,还是走投无
路,仿佛魔法有灵,居然又给召回来了,马上又得上楼去打扮,无可奈何。
威蒲太太在艰苦中挣扎着,硬撑着,死也不肯让人家笑她的低能儿;结果却
每况愈下,终于不得不把他送往救济院,满以为他该什么也不懂的,却不料
他眼里居然滚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可奈何。《偷》里的女主人公,意识
到一生里充满了损失,像饱受了劫夺,手袋失窃后找了回来,偏又平白的挨
到也并非全无道理的抢白,说倒是她偷去了人家女孩子的东西,无可奈何。
罗拉对于革命感到了幻灭,可是还令人不解的、在那里克尽厥职,对于革命
领袖,那个大胖子,每晚来打麻烦,聒耳的弹琴唱歌,厌烦死了,可是还不
得不敷衍着听下去,一方面给狱中的同志偷送了一些麻醉剂去,原是为了减
少他一点痛苦,偏被他一下子全吞服了,成全了他的自寻短见,以致在夜梦
里还不被放过而被责为杀人的凶手,无可奈何。
自然,西方近代以来一切真足以长久感动人的短篇小说,差不多极少不
是充满入世的哀愁的,莫泊桑的如此,契诃夫的如此,凯瑟林·曼殊斐尔的
也如此。世界上喜剧当然并不比悲剧少。大凡喜剧就自满自足,不大要跑到
艺术家的笔下去,所以过去文学作品里这两项的比例并不平衡。而短篇小说,
更因为是人世的缩图,乃愈显出这一种情势了。目前这个时代确乎更不是一
个舒服的时代,有心人的笔下怎样也不会假造出毫无阴影的快乐吧?
可是读这几篇小说,我们如感到若有所失,一定也会感到若有所得——
失,在人生里;得,在艺术上。虽然,坡特女士在庄严的序文里说,艺术也
就“像人生,只有在阳光下,在青青的滋长不息的世界中才最会欣欣向荣”,
当然有道理,但是人生中之失,只要一表现在艺术里,无有不成其为得。人
世的纠纷、扰攘、社会的脱节、全世界的转辗呻吟,集中到坡特女士的笔端,
终还是结出了几朵晶莹透剔的小花,在它们的招展之下,叫我们不由不随之
而兴叹:无可奈何!
至于叫读者徒唤奈何,有什么用处呢?能够叫我们麻木下去的心里起一
些皱纹也就是用处。无可奈何,看起来似属天命,在坡特女士的全不迷信的
笔下,用不着说明也叫人看得出,却全由人事。这些小说之所以不是空壳,
即以此。也就因此,可歌可泣的艺术家的思想感情的抒发也就是人类希望的
寄托。
一九四三年六月十日
(原载 1945 年 11 月,《世界文艺季刊》一卷二期)
附记:由此说来,这些作品的产生、发表、继续存在,亦岂仅是一种 “偶然的幸运”而已。而它们在今日中国,居然得到一位肯下笨工夫的译者,不顾困难,加以迻译,几乎字字直译出来又几乎句句上口,不负原作的风格,
这当然更非坡特女士始料所及了,可是也只是一种偶然的运气吗?
又:坡特(KatherineAnnePerer)生于 1894 年,为美国当代第一流文章
家,毕生尽瘁文学,多写作,少发表,至 1942 年止,在《开花的犹大树》以
外,仅只有中篇小说一集行世而已,但因之已在近十年来陆续获得了若干种
小而可贵的文学奖。林译四篇仅为原集的一部分,但在内容上,各方面的都
已经具备了一格。——作者注
大卫·加奈特的《夫人变狐狸》
——冯丽云译本序
世界上很少见这样一本奇书。最足以拿来比拟的自然是《格利弗游记》,
那显然也就是它的祖宗——连文笔上其间也一脉相承。也和斯威孚特的那本
名著一样,其中的情景,却只奇在一个人进了两个标准完全悬殊的世界,加
奈特这本小书,内容上,除了开头报告的一位夫人变了狐狸那一点既成事件,
也就通篇都是眼前的景物。然而可怪者,谁读了都有一点禁不住,说一句中
国夸大而陈腐得毫不惊人的老话,拍案惊奇。
做到这一点,自然要看工夫。有人甚至于还说加奈特的成功,全在于说
故事的风度,自有几分道理。明明是开玩笑,你看他却一本正经,像煞有介
事,有时还凄凄恻恻。正因为如此,他才分外弄得人哭笑不得。可是这一点,
推源其始,还是得力于他所继承的古典作风、古典艺术的节制。
也和古典作家一样,加奈特把这篇故事写得到处都非常近人情。希腊的
神话往往比东方的亲切,也就在更能把人性推广到超自然的东西。以凡眼看
神,神去了一些表面的条件,也就是人。所以这个神人错综而呈现的怪诞,
还不如斯威孚特单把人,只是大小上不同的,搅在一起而表现的,或者《镜
花缘》里男女地位颠倒所表现的,更显得离奇。蒲松龄似乎嘲骂人不如鬼,
人不如狐,可是他笔下的狐鬼却完全是人,只是好人而已。加奈特却进了一
步。他所以写得近人情,就是因为他让人有人道,兽有兽道,都合乎天道。
他恶作剧,只在把人道和兽道拉在一起,不让各异而相处,而从这种花样里
反映出人世里的一点可笑亦可怜的什么。
这样近人情,也就是真实。在某种意义上讲起来,写实原是任何好文学
作品所不可少的,而写实也不必就限用现实来写,女人变狐狸这样荒唐的故
事又何害于写实。真切是写实成功的证明,也可说证明了作品的有内容。有
内容自然也不愁无意义。
《夫人变狐狸》所以能令人啼笑皆非,大半我看倒还是由于内容或内涵,
就是这点人世里的可怜亦可笑的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作者的意思有些人猜
是:女子结婚了以后往往就变成了狐狸,这在不“自强不息”的女子大致是
不太错的,如果她们不取另一条退路:专上厨房。逢到这种场合,一个深情
的好丈夫起初往往还想法扳回局势,逐渐感觉到无可奈何,就隐恶,姑息,
放纵,连自己也弄得有点莫名其妙,把一切标准都倒置了也仿佛能够安然,
结果愈陷愈深,一发不可收拾,除非自己不但学会了佝偻着走路,而且彻底
的做狐狸。从大处看,我们可以这样说:泰布立克夫人,既是狐狸,以狐道
来讲,泰布立克先生来干涉,就是违反自然,就是逆天,就难怪回天乏术,
自作自受。然而还是让我们撇下超然的看法而站在我们做人的立场来打量打
量,也不必自限于夫妇男女的关系;那么我们不是就看见了乖戾的形成。叫
人无可奈何的水之就下,可气又可笑的倒行逆施的过程——一个“变”。本
来也就在一个“变”字上这本小书在做得这么妙。而艺术真做到了真切,往
往正因为无为而无不为。可不是,若说这本小说太荒唐,太不相干,它却比
许多写实主义的作品反而更暴露了我们的现实,现实里的基本方式,发人深
省,像一面镜子。
一九四四年七月四日
(原载 1945 年 11 月,《世界文艺季刊》一卷二期)
附注:大卫·加奈特(David Garnet)英国当代小说家。父,爱德华,
名编辑;母,康丝坦思,以介绍俄国小说出名。《夫人变狐狸》于 1923 年出
版 后 , 即 连 获 英 国 最 重 要 文 学 奖 两 种 ( The James Tait Black
MemorialPrize 和 The Hawthornedom Prize)。——作者注
读沙汀小说《淘金记》
这本书出版了将近一年,还并未受到应得的注意,我却以为该是抗战以
来所出版的最好的一部长篇小说。我不管纸张恶劣,印刷模糊,而一口气从
头读到了最后一页,第 380 页(全书连标点空格在内约二十万字)。
国内现在大家在困难的生活条件下竞写长篇小说,当然是可喜的现象。
只有新文学运动初期的难免幼稚的理论才认为小说到现代是进入了短篇时
代。世界上以写短篇而被公认为大作家的也只有两位,莫泊桑和契诃夫,而
他们两位也各自写了短篇小说以外的较长的重要作品,前者写了长篇的名小
说,后者写了多幕的名剧。汽力电力时代速度加快了,反而才有了空前的大
邮船、大军舰、大飞机,世界像小了,个人的生活实在更广大了。所谓“江
河小说”到二十世纪才特别发达。目前中国情形也无非表明新文学日趋于成
年,作者渐渐有了运转大规模的气力。不管怎样,只要能把一大堆材料的千
头万绪抓得着,操纵得住,组织或建造得起一个有机的整体,总不应太受小
视。《淘金记》里写到的地方虽然只是四川的一个乡镇,场面却不小:一批
地方上的恶棍,趁战争带来给后方社会上的大变动, “为了满足随涨的私欲”
(见前年《文坛》上发表的沙汀的一封信),如何向一个原先产金旺盛的山
墩,一对富孀母子家的“发坟”,苍蝇逐臭似的一齐进攻,而又相互间剧烈
的勾心斗角。他们的心机复杂得不下于道格拉斯飞机厂里的新机器,而得心
应手的作者,却跟高悬在这些可恶的可怜虫上边的一个命运似的,稳稳的作
了他们的主人。
当然,尽管小说家已经从原料中抓住了像命运一样操纵了全盘的总关
键,已经有力量安排出一个有机的整体了,倘若他所创造的故事与人物只是
两度的,仍然是不无可憾。只填公式,只描定型,正是我们许多小说的通病。
我们大家抱住了写实主义的教条或者标榜着新写实主义的理论,不尝试也不
容许独特而多样的创作活动,宥于一般性而忽略特殊性,耽于抽象的空架子
而不接触到实地,结果产生出来的其实往往是从坏意义上讲的浪漫主义的作
品。《淘金记》至少是给了我们以“一片”真切的“人生”。多少场面都非
常活栩。例如在朝的劣绅白三老爷、白酱丹,和在野的流氓头儿林幺长子,
听说了烧箕背产金最旺,各自偷偷摸摸去找老工人了酒罐罐探问真情,不约
而同的在一处碰齐了,就来了这样一个有声有色的场面:
“我怕是哪个!”三老爷首先显得惊异的笑着说了,“幺哥呢!”
“怎么样,来不得吗?”长子多少有点着恼。
“怎么来不得?这里又没有喂得有老虎呀!”
掩盖过这些充满了心机、计谋和策略的谈话,不识不知的毛笨也在嚷着,
半开玩笑的抱怨了丁酒罐罐。他是个新近才由幺长子提拔过的光棍,所以他
总时刻注意到他所应有的袍哥派头。
“咱们猫虎十会哨,”他急急的嚷着,“真碰齐了!我说等你吗,你说
等我;可是袍哥,踩水来不得哟!咱们弟兄一是一,二是二……”
“你做什么?”幺长子望着他爆发了,“总是肝筋火旺的!”
“他说他也在等我呢……”
“的的确确,”老头子证实着,“当真等了好半天呢,不过舵长子的意
思我已经知道了。那是确是实在的,一天出不了两把金子,我丁酒罐罐不姓
丁了!只要你干,我钻山塞海总来一个;不来,不算光棍!”
没有人接上话,大家都忽然莫名其妙的沉默了。
这沉默的主要酿造者是幺长子和白酱丹。前者满脸的大不痛快,有哭笑
不得的光景。他觉得有点进退两难,后一个是一直浮着冷然的讽刺的微笑,
细着眼睛,脸蛋看来更浑圆了。
最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含意深刻的微微一笑。
“好,我先走了哇,你们细细谈吧!”
“都听得呀,又不是那个想谋王杀驾!”
幺长子锋利的回答着,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留他。主要人物如林幺长子,
白三老爷,何寡妇,何人种,彭胖,龙哥等无不真所谓要脱纸而出。
例如,这是对彭胖的有趣的刻划:
替胖人刮一回胡子,往往要浪费他很多的时间,因为间或刮到一半的时
候,肥人发出鼾声,睡着了。于是代诏立刻停下剃刀,叹一口气,自己也在
一旁打盹起来了,等客人起来后再又重新工作。这一天没有例外,刚才刮着
下巴,老骆就不能不停下来了。
当白酱丹同着何大少爷一道走来的时候,彭尊三还在打瞌睡,神情无挂
无虑,非常幸福,三老爷忍不住笑了,接着叫醒他来。
“他的瞌睡像放在荷包里的呢!”他感觉有趣的说。
胖子打了个呵欠,揩揩口涎。
“你们才来吗?”他说。“我才闷了一会儿。……”
“才一会儿,”老骆叹着气,想道,“怕有半顿饭久了呢。”
“嗨!……你站着做什么哇?赶快来两刀刮完了滚吧。”
再看白三老爷吃荤烟素烟的地方作了如此的表现:
他们的误会很快就化解了。而在几分钟后,当主任重新和那游娼逗趣,
假装抱怨着自己的年龄太老,说她并不真心爱他的时候,三老爷对于女人虽
然早已感觉乏味,竟也很开心的打起合声来了。他把蓄着胡子的微瘪的嘴唇
贴近她去,一面亮出自己的一枚缺齿。
“你看我年轻吧,”他说,“连牙齿都没有长齐!”
要说写实,这才当真做到了。
可是,对于现实有这样丰富而深刻的认识,沙汀却并不卖弄。小说家在
小说里连篇累牍的作不相干的描写,不相干的议论,实是旁鹜,对于小说本
身有害无益。而作者本人,就我所知,不管怎样艰苦,史诗式的克服困难,
专注于艺术创造,在目前中国,几乎超过了别的任何作家(我记得他曾经写
信对我说过“除了死,任何经验对于一个从事创作的都有用”)。他这本小
说也似乎比别的任何小说都能屏绝旁鹜,而集中本题,以致针线缜密,一笔
不苟,洵属形式与内容恰相一致的一出完整的戏剧。
文字也相应的不作任何卖弄,任何违反自然的标新立异,简洁到了一个
难得的高度。节制里却处处洋溢着风趣;朴实里间或迸出一两个新鲜的意象。
例如,“这镇上的居民能够安安稳稳睡觉,近郊的农民不必一到黄昏便把黄
牛水牛牵到街上投店。”又如,“两方都针锋相对,把他们互相间的仇恨悄
悄的暗藏在那些原来无关大体的话语中间,就如游击队的埋伏地雷。”白三
老爷当然也会口出警语:“你看现在的事情怎样搞得好啊!甚么也不管,就
是今天对一桶料子,明天对一桶料子,颜色越新越好。这个来给你一抹,那
个来也给你一抹,以为只要刷过颜料,你总该不错了吧,嗨,殊不知天地间
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夜壶还夜壶!”从这最后一例也可以见出作者的善用俚
语。活用得很好的俚语,土话,也为本书增加不少声色。比这个更现成或许
也更生动的例子也俯拾即是,例如,“一根灯草沾缸油,你是稀的,他是干
的,沾来沾去,他总要沾你几个的呀!碰见鬼不烧纸钱得了事吗?”
读者读完了《淘金记》也许会诉说出一个大缺点:这部小说只把人黏住
和局限在现实里,不给一点出路的提示。可是要使一部小说不止是一点反映,
必须把握住现实,使一部小说表现出来的确实是生活。不然不是拖了不自然
的尾巴,就是画蛇添足。事实上,《淘金记》到临了也未尝不令人就在“此
路不通”的标记面前感到豁然开朗,有如悲剧在叫人流了眼泪以后或者喜剧
叫人笑出眼泪以后所予人的宁静、清醒。一场乱搅在一起的人欲的全武行,
不管胜者败者,由于连淘金也不行,远不如屯积别种更有关国计民生的东西
更来得容易发财,而好容易把金矿抢到手的也只得放弃,白三老爷到头来发
觉“煮在锅里的兔子都跑掉了!”虽然这个挫折只是一个波浪的迸裂,到第
二个波浪里,至少这位劣绅,做了屯积,半年以后,得以把“他那签花烟袋
也擦得比以前更放亮了”。大家走在自杀的路上,大势所趋,任他翻得多高,
还是迟早都同归于尽。其完场实在也和这个段落的末尾一样,就像他老先生
所利用来帮闲的那个落难外甥受他自己的打发一样;当这个可怜的傀儡鬼一
样的从黑暗中把头伸出来求什么的时候,“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了。而且从此
他便不再觉得他还有个外甥。”(全书的最后一句。)
所以稍一回味,意义是不致就那么容易穷尽的,而且不止在反面。我向
来认为发扬光明,黑暗也就自消了,现在虽然不推翻原见,可是也觉得暴露
弱点,只要能深入本质,也至少坏不了什么事。沙汀居然制出了这样一面照
妖镜,像 X 光似的照出了我们皮肉底下的牛鬼蛇神,牛鬼蛇神底下的人性,
居然从这样的腐朽里变出或提炼出了神奇,不是炫奇的把戏,而是有意义的
艺术品,反倒使我们更爱了我们这个民族,也不致对它绝望了。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八日昆明
附记:自从写了这篇短文以后(原稿写于四月八日),文字上我谨见最
近《时与潮文艺》上李长之先生对《淘金记》的推崇。李先生和我,虽是朋
友,却并未串通。他大致还不曾见过我这篇短评、甚至连听说都不曾听说过
我曾写过它。李先生把沙汀先生的《奇异的旅程》(后改名《闯关》)拿来
同《淘金记》比较,我却不敢赞同,因为前者是中篇小说,后者是长篇小说,
而小说之分长、中篇,固不仅在字数多少上也。可以拿来并论的应是沙汀先
生的新著《困兽记》。——作者注
亨利·詹姆士的《螺丝扭》
“道德的恐怖”这一个名词,时至今日,再也吓不了什么人。闹起来最
多也不过是“一场茶杯里的风波”(听起来也正如这个意象一样的钝了,锈
了)。这本书的开场里,讲故事人宣布了“可怕的——可怕”以后,就沉吟
而不肯即吐,而自称抄录整篇记载的那位先生就冷冷的问了一句“那东西就
这么样吓人?”如今看来,他确有理由这样说。的确,这算得了什么呢?—
—比诸前不久伦敦上空的“那东西”,比诸那些废墟里肢体狼藉的妇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