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淡淡的斜阳,也不愿
指点远处朋友的方向,
只说,“我真想到外边去呢!”
虽然我自己也全然不知道
上哪儿去好,如果朋友
问我说,“你要上哪儿去呢?”
当我们低下头来看台底下
走过了一个骑驴的乡下人。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五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墙头草》
五点钟贴一角夕阳,
六点钟挂半轮灯光,
想有人把所有的日子
就过在做做梦,看看墙,
墙头草长了又黄了。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九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大车》
拖着一大车夕阳的黄金,
骡子摇摆着踉跄的脚步,
穿过无边的疏落的荒林,
无声的扬起一大阵黄土,
叫坐在远处的闲人梦想
古代传下来的神话里的英雄
腾云架雾去不可知的远方——
古木间涌出了浩叹的长风!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九日
(选自《三秋草》,1933 年 5 月,新月书店)
《还乡》
“大狗叫,小狗跳,”
阿西他们的声音也许在摇
窗外的杨柳。
什么!前头是奔牛站吗?
还有多少站?——一站两站……
眼底下绿带子不断的抽过去,
电杆木量日子一段段溜过去。
总喜欢向窗外发呆,
小时候我在教室里
常常把白云当作我的书页。
眼底下绿带子不断的抽过去。
真的,火车头常使我
想起瓦特的开水壶。
“你瞧,壶盖动了,瓦特哥哥,
我知道你肚子里有鬼计,
别尽装瞌睡哪!”
奈端伯伯的瞌睡,
被一只苹果打断了!
“漂在海上的不是树枝吗,
哥伦布,哥伦布?”
眼底下绿带子不断的抽过去。
可不是,孩子们窗口的天边
总是那么遥远呵。
眼底下绿带子不断的抽过去,
电杆木量日子一段段溜过去。
那时候老祖父最疼我。
老年人的身体是一只风雨表;
你瞧他眉头一皱天就阴了。
又到了什么站了?
我还记得:“好孩子,
抱你的小猫来,
让我瞧瞧他的眼睛吧——
是什么时候了?”
一九三三年七月二日,北平
(原载 1934 年 1 月 1 日《文学季刊》创刊号)
《寄流水》
从秋街的败叶里
清道夫扫出了
一张少女的小影:
是雨呢还是泪
朦胧了红颜
谁知道!但令人想起
古屋中磨损的镜里
认不真的愁容;
背面却认得清
“永远不许你丢掉!”
“情用劳结,”
唉,别再想古代美女的情书
沦落在蒲昌海边的流沙里
叫西洋的浪人捡起来
放到伦敦多少对碧眼前。
多少未发现的命运呢?
有人会忧愁。有人会说:
还是这样好——寄流水。
一九三三年八月九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芦叶船》
古国的凉风
吹落了人手里的蒲扇,
浸在海里的人
也该上陆了,
脱下了游泳衣。
留下一两行足印
在沙滩上
让贝壳去盘据吧。
说是没有海螺壳,
顽皮的孩子还梦想
在海上回来的怀里
听海呢——
可以害羞了,
这时候只合看黄叶
在水上漂,
不再想
十年前的芦叶船
漂去了哪儿。
海外的远客
也厌看远帆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七日
(原载 1934 年 1 月 1 日《文学季刊》创刊号)
《古镇的梦》
小镇上有两种声音
一样的寂寥:
白天是算命锣,
夜里是梆子。
敲不破别人的梦,
做着梦似的
瞎子在街上走,
一步又一步。
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低,
哪一块石头高,
哪一家姑娘有多大年纪。
敲沉了别人的梦
做着梦似的
更夫在街上走,
一步又一步。
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低,哪一块石头高,
哪一家门户关得最严密。
“三更了,你听哪,
毛儿的爸爸,①这小了吵得人睡不成觉,
老在梦里哭,
明天替他算算命吧?”
是深夜,
又是清冷的下午:
敲梆的过桥,
敲锣的又过桥,
不断的是桥下流水的声音。
一九三三年秋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古城的心》
你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在晚上七点半的市场
(这还算是这座古城的心呢。)难怪小伙计要打瞌睡了,
看电灯也已经睡眼朦胧。
铺面里无人过问的陈货,
来自东京的,来自上海的,也哀伤自己的沦落吧?———个异乡人走过
也许会想。得、得,得了,有大鼓!
大鼓是市场的微弱的悸动。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七日
①戏用废名早期短篇小说的一个篇名。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倦》
忙碌的蚂蚁上树,
蜗牛寂寞的僵死在窗槛上看厌了,看厌了;
知了,知了只叫人睡觉。蟪蛄不知春秋,
可怜虫亦可以休矣!
至多像残余的烟蒂头
在绿苔地上冒一下蓝烟吧?被时光遗弃的华梦
该闭在倦眼的外边了。
一九三三年(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秋窗》
像一个中年人
回头看过去的足迹一步一沙漠,
从乱梦中醒来,听半天晚鸦。
看夕阳在灰墙上,想一个初期肺病者对暮色苍茫的古镜梦想少年的红
晕。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六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入梦》
设想你自己在小病中
(在秋天的下午)
望着玻璃窗片上
灰灰的天与疏疏的树影,枕着一个远去了的人
留下来的旧枕,
想着枕上依稀认得清的淡淡的湖山
仿佛旧主的旧梦的遗痕,仿佛风流云散的
旧友的渺茫的行踪,
仿佛往事在褪色的素笺上正如历史的陈迹在灯下老人面前昏黄的古书
中……你不会迷失吗
在梦中的烟水?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二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烟蒂头》
谈笑中扔掉一枚烟蒂头,
一低头便望见一缕烟
在辽远的水平线上——
不见了——天外的人怎样了?
这样想得胡涂的人
却正在谈笑的圈子外,
独守着砖地上的烟蒂头,
也懒得哼“大漠孤烟直”。
(附识)曾忆月前广田自北平来信云:“愈热闹时却又最容易想起一个
阔别的人,于是在热闹中又常感到寂寞。”饭后烟余,孤坐有所思,草此寄
海外人大刚与廷璆。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七日,保定。
(原载 1934 年 4 月 1 日《文学季刊》第 2 期)
《春城》
北京城:垃圾堆上放风筝,
描一只花蝴蝶,描一只鹞鹰
在马德里蔚蓝的天心,①天如海,可惜也望不见你哪
京都!②——倒霉!又洗了一个灰土澡,
汽车,你游在浅水里,真是的,还给我开什么玩笑?
对不住,这实在没有什么;
那才是胡闹(可恨,可恨):黄毛风搅弄大香炉,
一炉千年的陈灰
飞,飞,飞,飞,飞,
飞出了马,飞出了狼,飞出了虎,满街跑,满街滚,满街号,
扑到你的窗口,喷你一口,
扑到你的屋角,打落一角,
一角琉璃瓦吧?——
“好家伙!真吓坏了我,倒不是一枚炸弹——哈哈哈哈!” “真舒
服,春梦做得够香了不是?拉不到人就在车磴上歇午觉,幸亏瓦片儿倒还有
眼睛。”
“鸟矢儿也有眼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什么好笑,
歇斯底里,懂不懂,歇斯底里!悲哉,悲哉!
真悲哉,小孩子也学者头子,别看他人小,垃圾堆上放风筝,他也会 “想
起了当年事……”悲哉,听满城的古木
徒然的大呼,
呼啊,呼啊,呼啊,
归去也,归去也,
故都故都奈若何!……
我是一只断线的风筝,
碰到了怎能不依恋柳梢头,
你是我的家,我的坟,
要看你飞花,飞满城,
让我的形容一天天消瘦。
那才是胡闹,对不住;且看
北京城:垃圾堆上放风筝。
昨儿天气才真是糟呢,
老方到春来就怨天,昨儿更骂天黄黄的压在头上像大坟,
老崔说看来势真有点不祥,你看漫天的土吧,说不定一夜睡了
就从此不见天日,要待多少年后后世人的发掘吧,可是
今儿天气才真是好呢,
看街上花树也坐了独轮车游春,完了又可以红纱灯下看牡丹。(他们
这时候正看樱花吧?)
天上是鸽铃声——
蓝天白鸽,渺无飞机,
飞机看景致,我告诉你,
决不忍向琉璃瓦下蛋也……
北京城:垃圾堆上放风筝。
一九三四年四月十一日
①仿佛记得厨川白村说过北京似马德里。
② 因想到我们当时的”善邻”而随便扯到,其实京都的天并不甚蓝,一九三五年在那里住了以后才知道。
(原载 1934 年 7 月 1 日《文学季刊》第三期)
《道旁》
家驮在身上像一只蜗牛,
弓了背,弓了手杖,弓了腿,
倦行人挨近来问树下人
(闲看流水里流云的):
“请教北安村打哪儿走?”
骄傲于被问路于自己,
异乡人懂得水里的微笑;
又后悔不曾开倦行人的话匣
像家里的小弟弟检查
远方回来的哥哥的行箧。
一九三四年八月四日,显龙山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对照》
设想自己是一个哲学家,见道旁烂苹果得了安慰——地球烂了才寄生了
人类,学远塔,你独立山头对晚霞。今天却尝了新熟的葡萄,酸吧?甜吧?
让自己问自己,新秋味加三年的一点记忆,懒躺在泉水里你睡了一觉。
一九三四年
(原载 1935 年 2 月《水星》一卷五期)
《水成岩》
水边人想在岩上刻一点字迹:大孩子见小孩子可爱,
问母亲“我从前也是这样吗?”母亲想起了自己发黄的照片堆在尘封的
旧桌子抽屉里,想起了一架的瑰艳
藏在窗前干瘪的扁豆荚里,叹一声“悲哀的种子!”
“水哉,水哉!”沉思人忽叹古代人的感情像流水,
积下了层叠的悲哀。
一九三四年八月
(原载 1935 年 2 月《水星》一卷五期)
《归》
像一个天文家离开了望远镜,从热闹中出来听自己的足音。莫非在自己
圈子外的圈子外?伸向黄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
一九三五年一月
(原载 1935 年 2 月《水星》一卷五期)
《距离的组织》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
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①
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
寄来的风景②也暮色苍茫了。
(“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吧。”)③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④
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⑤
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啊!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⑥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⑦
一九三五年一月九日
(原载 1935 年 2 月《水星》)
《旧元夜遐思》
灯前的窗玻璃是一面镜子,莫掀帏望远吧,如不想自鉴。可是远窗是更
深的镜子:
一星灯火里看是谁的愁眼?“我不能陪你听我的鼾声。”是利刃,可是
劈不开水涡:人在你梦里,你在人梦里。独醒者放下屠刀来为你们祝福。
①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大公报》国际新闻版伦敦二十五日路透电:“两星期前索佛克业余天文学
者发现北方大力景座中出现一新星,兹据哈华德观象台纪称,近两日内该星异常光明,估计约距地球一千
五百光年,故其爆发而致突然灿烂,当远在罗马帝国倾覆之时,直至今日,其光始传至地球云。”这里涉
及时空的相对关系。
②“寄来的风景,”当然是指“寄来的风景片”。这里涉及实体与表象的关系。
③这行是来访友人(即末行的“友人”)将来前的内心独白,语调戏拟我国旧戏的台白。——作者注
④本行和下一行是本篇说话人(用第一人称的)进入的梦境。
⑤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大公报》的《史地周刊》上《王同春开发河套讯》:“夜中驱驰旷野,偶然不辨在什么地方,只消抓一把土向灯一瞧就知道到了哪里了。”
⑥《聊斋志异》的《白莲教》篇:“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某一日,将他往,堂上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视盆貯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师来,怒责‘何违我命!’门人力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这里从幻想的形象中涉及微观世界与宏观世界的关系。
⑦这里涉及存在与觉识的关系。但整诗并非讲哲理,也不是表达什么玄秘思想,而是沿袭我国诗词的传统,表现一种心情或意境,采取近似我国一出旧戏的结构方式。——作者注
一九三五年二月四日
(原载 1937 年 1 月 10 日《新诗》)
《尺八》
像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三桅船载来了一枝尺八,从夕阳里,从海西
头。
长安丸载来的海西客
夜半听楼下醉汉的尺八,想一个孤馆寄居的番客
听了雁声,动了乡愁,
得了慰藉于邻家的尺八,次朝在长安市的繁华里
独访取一枝凄凉的竹管……(为什么霓虹灯的万花间还飘着一缕凄凉的
古香?)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像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三桅船载
来了一枝尺八,尺八乃成了三岛的花草。(为什么霓虹灯的万花间还飘着一
缕凄凉的古香?) 归去也, 归去也, 归去也——海西人想带回失去的悲哀吗?
一九三五车六月十九日
(原载 1935 年 11 月 22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圆宝盒》
我幻想在哪儿(天河里?)捞到了一只圆宝盒,
装的是几颗珍珠:
一颗晶莹的水银
掩有全世界的色相,
一颗金黄的灯火
笼罩有一场华宴,
一颗新鲜的雨点
含有你昨夜的叹气……别上什么钟表店
听你的青春被蚕食,
别上什么古董铺
买你家祖父的旧摆设。你看我的圆宝盒
跟了我的船顺流
而行了,虽然舱里人
永远在蓝天的怀里,①
虽然你们的握手
是桥——是桥!可是桥
也搭在我的圆宝盒里;
而我的圆宝盒在你们
或他们也许也就是
好挂在耳边的一颗
珍珠——宝石?——星?
①一九三四年春天我曾写过一首诗,早作废,从未发表,结尾三行,可供参考:让时间作水吧,睡榻作舟,仰卧舱中随白云变幻,不知两岸桃花已远。——作者注
一九三五年七月八日
(原载 1935 年 12 月 16 日《文学季刊》二卷四期)
《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
饰了别人的梦。
一九三五年十月(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音尘》
绿衣人熟稔的按门铃
就按在住户的心上:
是游过黄海来的鱼?
是飞过西伯利亚来的雁?
“翻开地图看,”远人说。他指示我他所在的地方
是那条虚线旁那个小黑点。如果那是金黄的一点,
如果我的坐椅是泰山顶,
在月夜,我要猜你那儿
准是一个孤独的火车站。
然而我正对一本历史书。
西望夕阳里的咸阳古道,
我等到了一匹快马的蹄声。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六日(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
出版社)
《航海》
轮船向东方直航了一夜,
大摇大摆的拖着一条尾巴,骄傲的请旅客对一对表——“时间落后了,
差一刻。” 说话的茶房大约是好胜的,他也许还记得童心的失望——从前
院到后院和月亮赛跑。这时候睡眼朦胧的多思者
想起在家乡认一夜的长度
于窗槛上一段蜗牛的银迹——“可是这一夜却有二百海里?”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六日
(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寂寞》
乡下小孩子怕寂寞,枕头边养一只蝈蝈;长大了在城里操劳,他买了一
个夜明表。小时候他常常羡艳墓草做蝈蝈的家园;如今他死了三小时,夜明
表还不曾休止。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六日(选自《鱼目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
出版社)
《鱼化石》
(一条鱼或一个女子说:)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①
我往往溶化于水的线条。②
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④
一九三六年六月四日
①法国保尔·艾吕亚有两行诗:她有我的手掌的形状,她有我的眸子的颜色。我们有司马迁的”女为悦己者容”。
②从盆水里看雨花石,水纹溶溶,花纹也溶溶,令人想起保尔·瓦雷里的《浴》。
③斯特凡·玛拉美《冬天的颤抖》里有“你那面威尼斯镜子……”一段。
④鱼成化石的时候,鱼非原来的鱼,石也非原来的石了。这也是”生生之谓易”。近一点说,往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我们乃珍惜雪泥上的鸿爪,就是纪念。——作者注
(原载 1936 年 11 月 10 日《新诗》第二期)
《第一盏灯》
鸟吞小石子可以磨食品。兽畏火。人养火,乃有文明。与太阳同起同睡
的有福了,可是我赞美人间第一盏灯。
一九三七车
(原载 1937 年 5 月 1 日《文学杂志》创刊号)
《候鸟问题》
多少个院落多少块蓝天
你们去分吧。我要走。
让白鸽带铃在头顶上绕三圈——可是骆驼铃远了,你听。
抽陀螺挽你,放风筝牵你,叫纸鹰、纸燕、纸雄鸡三只四只飞上天——
上天可是迎南来雁?而且我可是哪些孩子们的玩具?且上图书馆借一本《候
鸟问题》。且说你赞成呢还是反对
飞机不得经市空的新禁令?我的思绪像小蜘蛛骑的游丝系我适足以飘
我。我要走。等到了别处以后再管吧:
多少个院落多少块蓝天?
我岂能长如绝望的无线电
空在屋顶上伸着两臂
抓不到想要的远方的音波!
一九三七年
(原载 1937 年 5 月 1 日《文学杂志》创刊号)
《半岛》
半岛是大陆的纤手,遥指海上的三神山。小楼已有了三面水可看而不可
饮的。一脉泉乃涌到庭心,人迹仍描到门前。昨夜里一点宝石
你望见的就是这里。用窗帘藏却大海吧,怕来客又遥望出帆。
一九三七年三月
(原载 1937 年 5 月 1 日《文学杂志》创刊号)
《雪》
不知道六出花如何结晶,
只见从早起一天的郁抑,
到晚来一杯过饱和溶液!
还等一声梆冷然的敲击?
任大家欣赏它的沉淀,
欣赏它随后展开的晴明,
天无言。善哉你临风感拜,虽然我瞥见你清泪盈盈。
一九三七年三月七日
(原载 1937 年 5 月 16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泪》
巷中人与墙内树
彼此岂满不相干?
岂止沾衣肩掉一滴宿雨?人并非无泪,
而明白露水因缘。
你来画一笔切线,
我为你珍惜这空虚的一点,像珠像泪——
人不妨有泪。
一九三七年三月(原载 1937 年 5 月 16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车站》
抽出来,抽出来,从我的梦深处又一列夜行车。这是现实。古人在江边
叹潮来潮去;
“我却像广告纸贴在车站旁。孩子,听蜜蜂在窗内着急,活生生钉一只
蝴蝶在墙上
带点装点我这里的现实。
曾经弹响过脆弱的钢丝床,曾经叫我梦到过小地震,
我这串心跳,我这串心跳,如今莫非是火车的怔忡?
我何尝愿意做梦的车站!
一九三七年四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睡车》
睡车,你载了一百个睡眠;你同时还载了三十个失眠——我就是一个,
我开着眼睛。撇下了身体的三个同厢客,你们飞去了什么地方?
喂,你杭州?你上海?你天津?我仿佛脱下了旅衣的老江湖此刻在这里
做了店小二。
一九三七年四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雨同我》
“天天下雨,自从你走了。”“自从你来了,天天下雨。”两地友人雨,
我乐意负责。第三处没消息,寄一把伞去?我的忧愁随草绿天涯:
鸟安于巢吗?人安于客枕?想在天井里盛一只玻璃杯,明朝看天下雨今
夜落几寸。
一九三七年五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无题一》
三日前山中的一道小水,
掠过你一丝笑影而去的,
今朝你重见了,揉揉眼睛看屋前屋后好一片春潮。
百转千回都不跟你讲,
水有愁,水自哀,水愿意载你。你的船呢?船呢?下楼去!南村外一夜
里开齐了杏花。
一九三七年三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无题二
窗子在等待嵌你的凭倚。
穿衣镜也怅望,何以安慰?一室的沉默痴念着点金指,门上一声响,你
来得正对!杨柳枝招人,春水面笑人。鸢飞,鱼跃;青山青,白云白。衣襟
上不短少半条皱纹,
这里就差你右脚——这一拍!
一九三七年四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无题三
我在门荐上不忘记细心的踩踩,①
不带路上的尘土来糟蹋你房间
以感谢你必用渗墨纸轻轻的掩一下
叫字泪不沾污你写给我的信面。
门荐有悲哀的印痕,渗墨纸也有,
我明白海水洗得尽人间的烟火。
白手绢至少可以包一些珊瑚吧,
你却更爱它月台上绿旗后的挥舞。
一九三七年四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无题四
隔江泥衔到你梁上,
隔院泉挑到你杯里,
海外的奢侈品舶来你胸前:我想要研究交通史。
昨夜付一片轻喟,
今朝收两朵微笑,
付一枝镜花,收一轮水月……我为你记下流水账。
①
“门荐”或称“门垫”或“门毯”,国内早有此物,迄今尚无通用名称。——作者注
一九三七年四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无题五
我在散步中感谢
襟眼是有用的,
因为是空的,①
因为可以簪一朵小花。
我在簪花中恍然
世界是空的,
因为是有用的,
因为它容了你的款步。
一九三七年五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①古人有云:”无之以为用。”——作者注
《白螺壳》
空灵的白螺壳,你,孔眼里不留纤尘,
漏到了我的手里
却有一千种感情:
掌心里波涛汹涌,
我感叹你的神工,
你的慧心啊,大海,你细到可以穿珠!
我也不禁要惊呼:
“你这个洁癖啊,唉!”请看这一湖烟雨
水一样把我浸透,
像浸透一片鸟羽。
我仿佛一所小楼,
风穿过,柳絮穿过,燕子穿过像穿梭,
楼中也许有珍本,
书叶给银鱼穿织,
从爱字通到哀字——出脱空华不就成!
玲珑吗,白螺壳,我?大海送我到海滩,万一落到人掌握,愿得原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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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之二十八;倒是值一只蟠桃。怕叫多思者想起:空灵的白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