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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卞之琳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你卷起了我的愁潮——我梦见你的阑珊:檐溜滴穿的石阶,绳子锯缺的井

栏……时间磨透于忍耐!黄色还诸小鸡雏,青色还诸小碧梧,玫瑰色还诸玫

瑰,可是你回顾道旁,柔嫩的蔷薇刺上

还挂着你的宿泪。

一九三七年五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淘气》

淘气的孩子,有办法:

叫游鱼啮你的素足,

叫黄鹂啄你的指甲,

野蔷薇牵你的衣角……

白蝴蝶最懂色香味

寻访你午睡的口脂。

我窥候你渴饮泉水

取笑你吻了你自己。

我这八阵图好不好?

你笑笑,可有点不妙,

我知道你还有花样——

哈哈!到底算谁胜利?

你在我对面的墙上

写下了“我真是淘气”。①

①旧时玩童往往在墙上写“我是乌龟”之类,使行人读了上当。——作者注

一九三七年

(原载 1937 年 7 月 10 日《新诗》二卷)

《灯虫》

可怜以浮华为食品,小蠓虫在灯下纷坠,不甘淡如水,还要醉,而抛下

露养的青身。多少艘艨艟一齐发,白帆篷拜倒于风涛,英雄们求的金羊毛终

成了海伦的秀发。赞美吧,芸芸的醉仙光明下得了梦死地,也画了佛顶的圆

圈!晓梦后看明窗净几,待我来把你们吹空像风扫满阶的落红。

一九三七年五月

(原载 1937 年 7 月 10 日《新诗》二卷)

《足迹》

蜜蜂的细腿已经拨起了多少只果子,而你的足迹呢沙上一排,雪上一排,

全如水蜘蛛织过的水纹?

一九三七年

(原载 1937 年 5 月 1 日《文学杂志》创刊号)

《妆台》

(古意新拟)世界丰富了我的妆台,

宛然水果店用水果包围我,纵不费气力而俯拾即是,

可奈我睡起的胃口太弱?

游丝该系上左边的檐角。

柳絮别掉下我的盆水。

镜子,镜子,你真是可恼,让我先给你描雨笔秀眉。

可是从每一片鸳瓦的欢喜

我了解了屋顶,我也明了

一张张绿叶一大棵碧梧——看枝头一只弄喙的小鸟!

给那件新袍子一个风姿吧。“装饰的意义在失却自己,”谁写给我的话

呢?别想了——讨厌!“我完成我以完成你。”

一九三七年五月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水份》

蕴藏了最多水份的,海绵,容过我童年最大的崇拜,好奇心浴在你每个

隙间,我记得我有握水的喜爱。然后我关怀出门的旅人:水瓶!让骆驼再多

喝几口!愿你海绵一样的雨云

来几朵,跟在他们的尘后!云在天上,熟果子在树上!仰头想吃的,凉

雨先滴他!谁教挤一滴柠檬,然后尝我这杯甜而无味的红茶?我敬你一杯。

酒吧?也许是。昨夜我做了浇水的好梦:不要说水份是柔的,花枝,抬起了,

抬起了,你的愁容!

一九三七年

(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路》

路啊,足印的延长,

如音调成于音符,

无声有声我重弄,

像细数一串念珠。

穿过亭,穿过桥,停!

这里我丢过东西:

一本小小的手册,

多少故旧的住址。

记得在什么地方

我掏过一掬繁华,

走了十步,二十步:

原来是一朵好花!……

也罢,给埋在草里,

既厌了“空持罗带”。

天上星流为流星,

白船迹还诸蓝海。

一九三七年五月(选自《十年诗草》,1942 年 5 月,明日出版社)

《前方的神枪手》

在你放射出一颗子弹以后,你看得见的,如果你回过头来,胡子动起来,

老人们笑了,酒涡深起来,孩子们笑了,牙齿亮起来,妇女们笑了。在你放

射出一颗子弹以前,你知道的,用不着回过头来,老人们在看着你枪上的准

星,孩子们在看着你枪上的准星,妇女们在看着你枪上的准星。每一颗子弹

都不会白走一遭,后方的男男女女都信任你。趁一排子弹要上路的时候,请

代替痴心的老老少少

多捏一下那几个滑亮的小东西。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六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修筑飞机场的工人》

母亲给孩子铺床总要铺得平,

哪一个不爱护自家的小鸽儿、小鹰?我们的飞机也需要平滑的场子,

让它们息下来舒服,飞出去得劲。

空中来捣乱的给他空中打回去,

当心头顶上降下来毒雾与毒雨。

保卫营,我们也要设空中保卫营,

单保住山河不够的,还要保天宇。

我们的前方有后方,后方有前方,

我们的土地被割成了东一方西一方。我们正要把一块一块拼起来,

先用飞机穿织成一个联络网。

我们有儿女在华北,有兄妹在四川,有亲戚在江浙,有朋友在吉林,在

云南……空中的路程是短的,捎几个字去吧:“你好吗?我好,大家好。放

心吧,干!”所以你们辛苦了,不歇一口气,

为了保卫的飞机、联络的飞机。

凡是会抬起头来向上看的眼睛

都感谢你们翻动的一铲土一铲泥。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八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地方武装的新战士》

如今不要用草帽来遮拦

(就在你挡惯斜雨的地方)

这些子弹!这些是子弹!①

卧下,就在养活你的地上!

像不采还没有成熟的水果,

别忙,保险盖且慢点拔起,

当心手榴弹满肚的愤火

按捺不住,吞没了你自己。②

忧虑是多余了就是快慰:

谁作了石头变枪的奇迹?③

谁用了汗来把田园养肥

又用了闯入者命定的苦血?

再报告“兵来了”自己也要笑,④

不要兵你自己就做了兵。

踏倒了老庄稼要他赔新苗,

你保证了乡里来日的青青。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九日

①有慌得用草帽来挡子弹的故事。

②有太早拔开保险盖而出事的故事。

③有在战斗中用石头换枪的故事。

④有放哨的发现敌人而报告“兵来了”的故事。——作者注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一位政治部主任》

不唤你,发明的,起来发挥

三点一直线的冲锋战术:

嘴上一块肉,筷上一块肉,

眼睛钉住了盘里另一块——

如果你睡了。睡眠更可贵:

案卷里已经跋涉了一宿。

“起身号。那我要睡了,”你说,①问明了是什么角声在吹。

多睡一会儿。让他们去闹:

熹微中一朵朵紧张的面孔,

跑步,唱歌,练跳舞,喊口号……我不会说笑,送你一个梦:

从你参加了种植的树林

攀登了一千只飞鸟的翩翎。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祉)

①主任也难得吃肉,善诙谐,常熬夜,又熬出妙语。——作者注

《放哨的儿童》

交给了你们来放哨,

虽然是路口太冲要,

打仗的在山外打仗,

屯粮的在山里屯粮,

算贴了一对活封条。

可是松了,

不妨学学百灵叫。

把棍子在路口一叉,

“路条!”要不然,“查!”认真,你们就不儿戏,

客气,来一个“敬礼!”要不然,“村公所问话!”可是松了,

不妨在地上画画。

防止一切的病毒菌,

你们决不让偷进:

金丹、海洛英、“白面”、毒药、三寸长红线……

小汉奸是鬼子的苍蝇。

可是松了,

不妨用胳膊比比劲。

县长也不在例外,①洋教士也不能乱来。②马虎了记下“不负责”,

儿童团汇报里要抨击:

一点缝,瓶子就破坏!

可是松了,

不妨拉树枝摆摆。

这条路上哪儿的,我想问——

将来是来了,不用等。

尉迟恭、秦琼都变了,

就算是梦吧,我见了

新天地的两员门神。

你们松了,

不妨摘几朵迎春。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①长子县儿童团扣留过县长。

②陵川县儿童团扣留过洋教士。——作者注

《一位刺车的姑娘》 ①

动员了,妇女的手指,

为了战士的脚跟。

一边用针线穿鞋底,

还爬梳川流的行人。

可怜山路上多石子,

难为你把线子缝紧。

别以为软心肠没气力,

骑车的小流氓真发昏:

“要走就不停,看你办!”

看来你奈何他不成——

车轮瘫下了人恍然,

谢谢你闪电样一针!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三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①故事发生在河北完县。——作者注

《一位夺马的勇士》 ①

抓住了你的今日,

就带来你的明天

你仿佛说明了;我祝你

幸运总跟了勇敢——

好啊,可谈何容易:

山沟里是顽抗的困兽。

夺他们的马呀,你着急。

也得算工夫结了果,

你扑下去骑转了一匹,

马后就奔来一头骡。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①故事发生在山西长乐村战斗中。——作者注

《一处煤窑的工人》

是一条黑线引了我去的,我想起,绕一绕才到了热和力的来源——煤窑。

平空十八丈下到了黑夜里,我坐了装人也装煤块的竹篮。

黑夜如果是母亲,这里是子宫,我也为早晨来体验投生的苦痛。拿好灯;

这里也不是抬头的地方,伛下去:就这样走了。是什么动物对面跑来了,辘

辘辘,拉着满拖筐;后边又赶过了,推着空拖筐,辘辘辘?额上一只角一点

火,黑脸上一对星只一晃点明了这里并没有野性——你们就这样一天要来回

三十次,滴着黑汗。洞顶也滴着黑汗,

像峨嵋一个山洞里滴着燕子矢。九老洞到底我记得有一个财神坛……尽

头了,财神笑看我黑汗满头,好几位,没有骑黑虎,却拿了铁锹。

你们还要挖前去,像要开一个窗!

抽着旱烟看车窗外浓烟掠过去

是好的;隔着玻璃看浓烟贴海浪

是好的;好的,叹一声此手不虚。

可是愈挖愈深,你们作反比例;

一里半已经够远了,还拉长距离!

不!外来的拳头打动了一切,

醒了的已经给醒了的添一桶小米粥;你们的黑夜也已经缩短了一节,

每天腾出了三小时听讲学读,

打从文字的窗子里眺望新天下;

要武装起来,你们还打造“曲把”①。此刻也许重新卷来了逆流,

你们在周旋,以潮浪压退潮浪;

要不然一定在加紧挥动铁锹,

因为你们已经摸到了方向。

小雏儿从蛋里啄壳。群星忐忑

似向我电告你们忍受的苦厄。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实行空室清野的农民》

红了脸,找地方生蛋的小母鸡带来了吧,还是小孩子抱着?爱跳的那个

年轻的毛驴,

唔,那个“小婊子”,也带来了吧?家禽家畜都不会埋怨

重新过穴居野处的生活。

谁说忘记了一张小板凳?

也罢,让累了的敌人坐坐吧,空着肚子,干着嘴唇皮,

对着砖块封了的门窗,

对着石头堵住了的井口,

想想人,想想家,想想樱花。叫人家没有地方安居的

活该自己也没有地方睡!

海那边有房子,海这边有房子,你请我坐坐,我请你歇歇,

串门儿玩玩大家都欢喜,

为什么要人家鸡飞狗跳墙!

没有什么,是骚骡子乱叫,夜深深难怪你们要心惊,山底下敌人听了更

心悸。等白昼照见了身边的狼狈,你们会知道又熬过了一天,不觉得历史又

翻过了一叶。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①一种简单的武器,形似手枪,装一颗步枪子弹。

《一位用手指探电网的连长》

夜摸的时机熟透了,像苹果快要离枝——可动手不得,三尺外就是意外

的毛铁丝!可是后面是全营

将一涌而至的人潮,要停也无法挡住,急煞了你这个前导:早不该疏忽

了铁丝网,网上通不通电流!冲散了试探的急智,齐涌上一个指头——受于

同志的信赖、对党对人民的责任、红色传统的骄傲……总之,你的全生命。

你就无视了铁丝毛,

直指到死亡的面额。勇气抹得煞死亡?

“没有电,我还觉得!”你又觉得了全生命——信赖、责任、胜利……

此外,你还该觉得吧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西北的青年开荒者》

你们与朝阳约会:十里外山顶上相见。穿出残夜的锄头队争光明一齐登

先。荒瘠里要挤出膏腴,你们向黄土要粮食。翻开了暗草的冬衣,一千个山

头都变色。把庄稼个别的姿容排入田畴的图案,你们将用了人工

顺自然丰美了自然①。让你们苦中尝尝甜,土里有甘草根,真好!嫩手也

生了硬肉茧,

一拉手,女孩子会直叫。不怕锄头太原始,

一步步开出明天。

你们面向现实,

“希望”有那么多笑脸!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一切劳苦者》

一草一石都有了新意味,今天是繁夥与沉重的日子。一只手至少有一个

机会

推进一个刺入的小轮齿。等前头出现了新的里程碑,世界就标出了另外

一小时。啊!只偶尔想起了几只手,我就像拉起了一串长链,一只牵一只,

就没有尽头,男女老少的,甚至背面

多汗毛的,拿着锄头、铁锹、枪杆、针线……以至于无限。无限的面孔,

无限的花样!破路与修路,拆桥与修桥……不同的方向里同一个方向!大砖

头小砖头同样需要,一块只是砖,拼起来才是房,虽然只几块嵌屋名与房号。

不怕进几步也许要退几步,四季旋转了岁月才运行。身体或不能受繁叶

荫护,树身充实了你们的手心,一切劳苦者。为你们的辛苦,我捧出意义连

带着感情。

①人工改造自然必须掌握自然的规律。——作者注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选自《慰劳信集》,1940 年,明日出版社)

散文

《译阿左林小品之夜》

“这是异邦呢,还是故国?”

都是的,在我。我是中国人。译这些小品,说句冒昧的话,仿佛是发泄

自己的哀愁了。

一边想,我一边右手捏着一枝毛笔,左手撑着面颊,坐对摇摇的烛影。

这几晚都是点的洋蜡。“家”已经搬了几天了,据说电灯公司,忘记来补要

电费,因此就有理由不来装电表。没有关系,我们都是中国人;而且,

“Senor 阿左林,这些小品可不是只合在烛影下译吗?”

风摇烟筒。这几天倒像冬天了。一阵阵冷气袭人,哦,炉火快灭了,可

是我懒得添煤,尽呆着。

“硬面饽饽!”

此何声也?不错,前几年在《骆驼草》上谈到“西班牙的城”的岂明先

生前几天在报上谈北平呼声中正介绍过呢。想起四年前初来旧京,住在公寓

里,深更危坐,卟的一声,敲在墙角外的亦正是此声也。当时不知道叫卖的

什么东西,只料想吃起来一定有一股凄凉味,后来知道是卖的饽饽,现在又

听说“味道并不坏”。

打开门来,月光扑面,风急天高,从对面亮果厂口移来了一个黑影,一

盏灯。于是,四大枚换来了二大饼。今夜总算尝到了。

吃了就睡吧,可不是又太“晚了”。

一九三四年

(原载 1934 年 3 月 7 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

《尺八夜》

我第一次听到尺八是在去春三月的一个晚上,在东京。

那时候我正在早稻田附近一条街上,在若有若无的细雨中,正在和朋友

C 以及另一位朋友一块儿走路。我到日本小住,原是出于一时的兴致,由于

偶然的机会,事先没有学过一点日文日语,等轮船“长安丸”一进神户,一

靠码头,就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为我作向导的 C 紧接着发现,也就交给经常监

视他的一个便衣警察。他们现在正要带我老远的去一家吃茶店。我却不感觉

兴趣,故意(小半也因为累了)落在他们后面,走得很慢,心中怏怏的时候,

忽听得远远的,也许从对街一所神社吧,送来一种管乐声,如此陌生,又如

此亲切,无限凄凉,而仿佛又不能形容为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我不问(因

为有点像萧)就料定是所谓尺八了,一问他们,果然不错。在茫然不辨东西

中,我油然想起了苏曼殊的绝句:

春雨楼头尺八萧

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

踏过樱花第几桥

这首诗虽然没有什么了不得,记得自己在初级中学的时候却读过了不知

多少遍,不知道小小年纪,有什么不得了的哀愁,想起来心里真是“软和得

很”。我就在无言中跟了他们转入了灯光疏一点的一条僻街。

回到京都,我们仍然住在东北郊那个日本人家的两开间小楼上,三面见

山,环境不坏。这一家小孩多,家具也多,地方虽比普通日本人家算脏一点,

气派却大一点。房东是帝国大学的一位物理系助手,一个近五十岁的老好人,

平时偶尔弹弹钢琴,听说吹得一口好尺八,在外边有许多年轻人跟他学,虽

然他在家里总不大吹。

是在五月间的一个夜里吧,我听见尺八就在我们的楼下吹起来了。

约莫两点钟光景,我猛然间被什么惊醒了,听见楼下前门口有人叫嚷。

因为我一到日本就无端招致了警察的猜疑,现在有点惴惴然,轻轻的敲敲薄

薄的一层隔板,唤醒了 C。我心里却立刻兜上了我们在西山古刹,夜半雨中

同闻二犬狂号,令人毛发悚然的一幕,回想起来是那么可笑的,而仍不失为

可喜的,盖人有时候也会爱一点惊险。这差不多是四年前了,与现在的情况

如此相似,又如此相异。接着我听出了楼下闹的只是两人,其中之一是我们

的房东。可是他们闹些什么呢?讲些什么话?想起话来,我就悲哀,我学话

的本领实在太差了,算起来我在北平已经住了五六年,有如此好机缘,竟没

有学会几句京话,直到现在仍然是一口南腔北调,在北方,人家当然认我是

说的南方话,回到南方,乡下人又以为我说的北方话,简直叫我不知道自己

是什么地方人了。记得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朱舜水在日本常操和语,到病榻

弥留的时候,讲的话友人不懂,几句土话。而在我连土话也容易忘掉呢。我

到日本已有两月,勉强说得来的还只是“谢谢”、“对不住”等(后来动身

回国的时候,竟还不好意思对房东们高声的说一句“沙扬娜拉”,至今犹有

遗憾),听得来的也只此数语而已。于是我问 C,他回答说:“还不是喝醉

了胡闹吗!”这时候,他们已不再叫嚷,像已进了屋,笑了一阵,那个陌生

人哼起了我听不懂的歌调,接着尺八也在这夜深入静里应声而起了。啊,如

此陌生,又如此亲切!说来也怪,我初到日本,常常感觉到像回到了故乡,

我所不知道的故乡。其实也没有什么,在北地的风沙中打发了五六个春天,

一旦又看见修竹幽篁、板桥流水、杨梅枇杷、朝山敬香、迎神赛会、插秧采

茶,能不觉得新鲜而又熟稔!我仿佛回到了童时的境地,或者童时以前的祖

籍“金陵”石臼湖以东这一带,虽然我生长的地方是江海间一块新沙地,清

朝乾隆年间才出水,说不上罗曼蒂克。固然关西这地方颇似江南,可是江南

的河山或仍依旧,人事的空气当迥非昔比,甚至于不能与二十年前相比吧。

那么这大概是我们梦里的风物,线装书里的风物,古昔的风物了。尺八仿佛

可以充这种风物的代表。的确,我们现在还有相仿的乐器,萧。然而现在还

流行的萧,常令我生“形存实亡”的怀疑,和则和矣,没有力量,不能比“二

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的萧,不能比从秦楼把秦娥骗走的萧,更不

能与“吹散八千军”的张良萧同日而语了。自然,从前所谓萧也许就是现在

所谓笛,而笛呢,深厚似不如。果然,现在偶尔听听笛,听听昆曲,也未尝

不令我兴怀古之情,不过令我想起的时代者,所谓文酒风流的时代也,高墙

内,华厅上,盛筵前,一方红氍当舞台的时代也,楚楚可怜的梨园子弟,唱

到伤心处,是戏是真都不自知的时代也,金陵四公子的时代也,盘马弯弓,

来自北漠,来自白山黑水的“蛮”族席卷中州的时代也,总之是山河残破、

民生调敝的又一番衰败的、颓废的乱世和末世。而尺八的卷子上,如叫我学

老学究下一个批语,当为写一句:犹有唐音。自然,我完全不懂音乐,完全

出于一时的、主观的、直觉的判断。我也并不在乐器中如今特别爱好了尺八,

更不致如此狂妄,以为天下乐器,以斯为极。我只是觉得单纯的尺八像一条

钥匙,能为我,自然是无意的,开启一个忘却的故乡,悠长的声音像在旧小

说书里画梦者曲曲从窗外插到床上人头边的梦之根——谁把它像无线电耳机

似的引到了我的枕上了?这条根就是所谓象征吧?

现在,你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歌声早已停止,也许因为唱得不好,

那个人罢手了,现在只剩了尺八的声音。我如何形容它,描摩它呢?乃想起

了国内寄来的报上有周作人先生译永井荷风的一段话,这段文字我读了好几

遍,记得简直字字清楚:

呜呼,我爱浮世绘。苦海十年为亲卖身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凭倚竹窗

茫然看着流水的艺妓的姿态使我喜。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地停留在河边的夜

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木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

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

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

不管原文如何,这段虽然讲画,而在情调上、节奏上简直是代我在那里

描摩我此刻所听的尺八。可是何其哀也!呜呼,“我知之矣。”(我想起了

“欧阳子方夜读书”),惟其能哀,所以能乐,斯乃活人。悲哀这东西自从

跟了人类第一次呱呱堕地而同来以后,就永远与正常的人类同在了。现在他

们的世界,不管中如何干,外总是强,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夜不闭户、路不

拾遗的一步,比较上总算是一个升平的世界,至少是一个有精神的世界。而

此刻无端来了这个哀音,说是盛世的哀者,可以,说是预兆未来的乱世吧,

也未尝不可。要知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哀乐是交替的,或者是同在

的,如一物的两面,有哀乐即有生命力。回望故土,仿佛一般人都没有乐了,

而也没有哀了,是哭笑不得,也是日渐麻木。想到这里,虽然明知道自己正

和朋友在一起,我感到“大我”的寂寞,乃说了一句极简单的话:“C,我悲

哀。”

第二天我告诉 C 说我要写一篇散文,记昨夜。我说尺八这种乐器想来是

中国传来的吧。C 是学历史的,也注意东西交通史的,他答应替我查一查,

可是手头没有什么可参考的书。结果我们还是止步于《辞源》上的这一条:

吕才制尺八,凡十二枚,长短不同,与律谐契。见唐书。

这自然不能使我满足,写文章的兴致也淡下去了。

过了一个月光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写了一首短诗,设想一个中土

人在三岛夜听尺八,而想象多少年前一个三岛客在长安市夜闻尺八而动乡

思,像自鉴于历史的风尘满面的镜子。写成后自己觉得很好玩,于可解不可

解之间,加上了一个题辞。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写诗的日期,现在看稿后注的是六月十九夜。记得第二天我很高兴的告

诉了 C。可是,一盆冷水——他笑我这首诗正好配我那张花八十钱买来的廉

价品乐片《荒城之月》,名为“尺八独奏”,其实是尺八与曼陀玲、吉达等

的海派杂凑。这张乐片曾拿到楼下房东处请教过,结果被笑为尺八不像尺八,

《荒城之月》不像 《荒城之月》。我这首诗里忽而“长安丸”,忽而“孤馆”,

忽而“三岛”,忽而“霓虹灯”,也是瞎凑。给 C 一说,仿佛真有点如此,

大为扫兴。过了一些日子,我又释然了,一想这首诗不是音乐,虽然名为 《尺

八》,而意不在咏物,而且一缕“古香”飘在“霓虹灯的万花间”也不见得

不自然。周作人先生说得好,“我们在日本的感觉,一半是异域,一半却是

古昔,而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异域的,所以不是梦幻似地虚假,而亦与高

丽、安南的优孟衣冠不相同也。”“健全地活在异域”,不错,也可说活在

现代世界。恰好北平朋友来信催稿,我虽然已不大喜欢这首诗了,终于把它

打发了回去。

再过一个月,我因事也动身回国了。C 把我送到了船上。我回到北平不

久,接到他的信,说是他那天下午独自回到住地,凄凉满目,情状就像当年

在家里送了丧。在朋友们眼中看来比出国前反而消瘦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

我回到故国,觉得心里十分空虚。读信又非常怀念那边,想仍然回到那边去,

仿佛那边又是我的归宿了。自然,以后又一切都淡了下去。

《尺八》这首诗呢,已经在印刷所排好,尚未印出,我越看越不喜欢,

结果用另一首诗换了出来,然而后来因为《大公报》诗特刊需稿,没有法子

又寄了去。登出后有些师友说好,我自己则不觉得如何高兴,而且以来证明

从中国传去这个假设为憾。虽然早想问周作人先生,自己不大放在心上,懒

懒的一直捱延到今春才写信去问,然后得到了一个使我相当高兴的答覆:

尺八据田边尚雄云起于印度,后传入中国,唐时有吕才定为一尺八寸 (唐

尺),故有是名。惟日本所用者尺寸较长,在宋理宗时(西历一二八五)有

法灯和尚由宋传去云。

虽然传往日本是在宋而不在唐,虽然法灯和尚或者不是日本人,已没有

多大关系了。

本来只打算给诗作一条小注,后来又打算写一篇千把字的附记,而现在

写成了这样一篇似可独立的散文了,离初意越远,但反而实践了听尺八夜次

朝的心愿,虽然写得如此芜杂,不免也有点暂时的高兴,我要欣然告诉 C 了,

如果他在这里。本来他说要来此地看我的,可是现在早该是他回国的时候了,

竟一春无消息,以致我此刻不知道他已到了哪里。啊,我将向何方寄我的系

念,风中的一缕游丝?时候不早了。呜呼,历史的意识虽然不必是死骨的迷

恋,不过能只看前方的人是有福了。时候不早了,愿大家今夜好睡,为的明

朝有好精神。夜安!

一九三六年五月八日

(选自《沧桑集:一九三六——一九四六》,  1982 年,江苏人民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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