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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卞之琳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社)

《“不如归去”谈》

槐花满地,时节又近初夏了。刚才读《大公报》文艺栏芦焚先生的《里

门拾记》,见有一条注,解释文中的“光棍抗锄”曰:

即文人们叫做“不如归去”的那种鸟。虽只是鸟的叫声,一种人听了奋

起耕作,一种人听了怀春思乡,连耳朵也竟有这样大的差异。

觉得很有意思。“光棍抗锄”当然就是“割麦插禾”。书本里说布谷与

杜鹃有别,不过也说很相似,则我们的活《辞源》里或者早已把“割麦插禾”、

“不如归去”两种鸟相混了,即使有考据癖的文人骤然间也不会分得清楚吧,

所以我的意思与芦焚先生开头那点意思不谋而合。我想起了已经忘了的两个

心愿。记得我曾经想写一篇历史小说,其中的核心,一个场面,是如此:

农人在田间。旅人在道旁。

头上一阵鸟声,如人言。

“割麦插禾”,农人想。

“不如归去”,旅人想。

我想写这篇小说是在去年此时,在日本,读了李广田先生的《桃园杂记》

以后。李文中提起布谷,说在他的家乡以为是叫的“光光多锄”,令我想起

了我的家乡人仿佛说是“花好稻好”,花,读如 ho,大约不是指普通的花(虽

然普通的花也读如 ho),而是指棉花。稻无问题,即水稻,江乡自然有水田。

这两种说法,与芦焚先生的“光棍抗锄”俱未见于典籍。典籍中有的除“布

谷”、“割麦插禾”以外,还有许多,如“麦饭熟”、“脱却布裤”、“郭

公”等。而在我们的活书本里更不知有多少花样了。哪一天把各地的花样搜

集起来,该有如何一个大观!不过千差万别,都由于耳朵不同吗?我的意思

与芦焚先生的意思在此地分道了——可不且慢,芦焚先生的话,实际上,也

等于说差别在环境,生活的环境吧。

农人在田间,旅人在道旁。

头上一阵鸟声,如人言。

“割麦插禾”,农人想。

“不如归去”,旅人想。

这里有两个人,虽然在一处,究竟环境不同。不但如此,在我看来,即

便“割麦插禾”与“不如归去”两种观念,也未尝不可以联在一起:

春去也。见麦浪滚滚,旋人想起了多风波的江湖。你看,那边一个农人

在檐前看镰刀哪。数千里外自家屋后的蓬蒿有多高了?家乡收麦早,或许庄

稼人已经赤脚下水田了。唉唉,天南地北,干什么来着?叶落归根,不如归

去吧。

“不如归去”一语,不见得太“文”,尤其在古昔,更不见得不就是俗

子的口头语。即使是雅士说的我也有话可说:

当此时也,道上的过客或者是一个坐在轿子里的官老爷,不禁想起人生

一梦耳,四处奔波,所为何来?为五斗米折腰实在犯不着,即使位居一品,

在京华尘土里五更待漏,亦何苦也!君不见那个庄稼汉倒快乐自在,坐在茅

屋的门槛上,捧一碗黄粱。你闻闻看,多香!真不如回去种田好,“守拙归

园田”。

然而,“割麦插禾”多少带点振作的情调,而“不如归去”却不免消极

呢。不错,这还是环境差异,不过哀乐是相依为命的。我曾经说过,这可以

作为补充,而且“杜字”是只合永远啼血了,要知道:

谁说杜字归去乐

归来处处无城廓

固无论矣,就连你“郭公”,哪怕你“郭公”,

郭公,郭公!

天雨蒙蒙,

促农耕陇。

城南战骨多,

野田变作丘与垄。

郭公,郭公!

何地播种?

弄到这个地步,哪怕你“郭公”,就连你“郭公”也无可奈何吧?“感

时花溅泪”,即不“恨别”,鸟亦“惊心”。这又归于一。

不过,时至今日,害肺病的子规到底是绝种了也说不定,因为“不如归

去”现在仿佛只活在书本里,而“割麦插禾”的子孙戚族还活在各地农人的

口头。各地农人的口头开出了各式各样的一朵朵小花。哪一天把它们搜集起

来当标本,作一个系统的研究那才有意思呵。这一朵朵单纯的小花将是一个

个小窗子开向各种境地:水田,桃园——我想从你的里门望望看,芦焚先生,

你那边是什么呢?

可不是,我心中曾经拟过一篇社会论文的题目:

布谷声里听出的各地社会背景。

可是为什么不能从旁的鸟声里听出来呢?为什么从旁的鸟声我们听不出

这许多花样?这种鸟声本身到底自有其特殊性,引起人心上的反应乃小异大

同了。人总是人。

想起人,我真想起各别的人来了。芦焚先生与我在三座门,在沙滩,有

过好几面之缘,此刻想必在河南乡下吧?李广田先生,齐人也,是我的熟人,

现在正陪我在此地吃他本乡的“省”饭,住在东邻,和我天天见面。过几天

想可以听到布谷声了,我想那多妙,如果芦焚先生在这里,譬如说在黄台乡

间,我们三人同行,忽听得一声“布谷”,

“光棍抗锄”,芦焚先生想。

“光光多锄”,李广田先生想。

“花好稻好”,我想。

唉,江里的鱼汛该过了好几种了:竹笋该已经老了,高过人头了:青蚕

豆该已经上市了吧?这里倒已经上市了。我不喜欢北方这种讲究办法,把青

蚕豆去皮,疏疏几瓣的炒肉片,就不能不去皮而稍加些腌菜,细葱花,素炒

一下,青青紫紫的来一碗吗?也许是性格定命吧,也许毕竟是文人吧,明知

道到了那边自然会愁更愁,我又想起了“不如归去”。

杆石桥。一九三六年五月十二日

(选自《沧桑集:一九三六——一九四六》,一九八二年,江苏人民出

版社)

《成长》

种菊人为我在春天里培养秋天。

前些日子写了这一句,一直没有接下来,因为在春天里说秋天,不免杀

风景,正所谓自寻烦恼,作茧自缚。何必,看看帘外吧。时已五月,三数十

盆菊种已在庭心了,先是在廊下,也许因地利,就在我的门前。记得有一位

“关在房间里干什么?出来看看你的门前吧,

朋友曾对我说过, 真是仙境哪。”

不错,罗列两旁的三数十盆小绿,标明的是“白瑶台”、“丹凤”、“锦毛

狮子”、“玉麒麟”、“紫雁”、“千叶莲”、“金台夕照”、“懒梳妆”、

“流苏”、“绣纺球”、“玉珠环”……煞是大观。可是我倒想起了秋天。

去年秋天我怎么没有留意到这样一个大千世界呢?我对于花本身向来没有多

大兴趣,看起来总是走马。所以去年有一晚,在一位同事的房间里,看见了

两盆菊花,乃忽然讶异于分派在自己的房间里的一盆,是黄的呢,还是白的,

虽然搁到当时也快萎谢了——快了吧!又是一年?心里一凉。

可是,花刚在发芽吐叶,就想到萎谢,真太冷酷了,对自己。的确,这

是没有出息的想头。记得去年年底,动身回南的一天,整顿行箧的时候,竟

然大为委顿,简直理不下去了,因为想起了再过一个半个月,又得回来,又

得在黄昏里,带着一身疲倦,在这个房间里卸却行装。我可怜那只提箱,跟

我来回的跑,也可怜自己,来回的带这劳什子。——不成!我随即想起,这

个想头会一笔勾销了世间的一切哪。

真的,我现在想,你说这怎么成,倘若你上车站接你的亲人,而预先想

到了一两个月后送丧似的凄凉?预先想到了人去后的屋子里留下了凌乱的一

堆废纸,被喝剩了半杯的、尚有微温的红茶?你说这怎么成,倘若你赴一个

约会而预先想到了隔雨的红楼之间,踽踽独行,心中回旋着“珠箔飘灯独自

归”?你说这怎么成,倘若你听“霓裳羽衣”而预先想到了“夜雨闻铃”。

一切都何必当初,则世界完了。一个人似应当知道,这还是有福的,如

其在“鸡鸣枕上,夜气方回”的时候,能有“繁华靡丽”的一梦可叹。怕只

怕,回过头来,一片空白。

从前读到亥尼叶(Henride  Regnier)的一篇小说,讲一个住在楼下的

老人,听楼上人家开跳舞会,而回溯自己年轻的时候的一段甜蜜的往事。凄

凉吗?多少有点。可是设想跳舞会中有一个年轻人,忽然想到楼下那个孤寂

的老人,一灰心,乃悄然走出客厅去,消失在夜色中。到三十年后,做了楼

下的老人,听人家的跳舞会,回过头去,像普如思忒一样,作“往日之追寻”,

那时候不觉得荒凉吗?

莎士比亚见目思珠(见《风暴》中短歌“海变”),灵心可喜,而卫伯

斯忒从红粉底下看出骷髅(据 T·S·爱略忒说),则慧眼可怕了。戴了 X  光

眼镜,看透了一切,你就看不见一切了。把一件东西,从这一面看看,又从

那一面看看,相对相对,使得人聪明,进一步也使得人糊涂。因为相对相对,

天地扩大了,可是弄到后来容易茫然自失,正如理发店里两边装镜子,你进

了门左右一望,该不能再笑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了。

我们的庄子不是聪明绝顶了吗?他把“绝对”打个粉碎。他说彭祖算得

了什么长寿!“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

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

甚至于想创立第四度(Fourth  dimension)“以天地为春秋”。小大完了,

是非也随之休矣。可是小心,“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

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你在说什么啊?可把我弄糊涂了,我一时

摸不着头脑。你看,把你自己都催眠了,你做梦了——“栩栩然蝴蝶也。”

你弄不清楚了:到底是庄周梦为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你聪明得糊涂了,”我要说,倘使我是孔子,你自己不是先就说“梦

为蝴蝶”吗?这就行了。你驾大鹏号飞艇,海阔天空,太不着边际。要知道,

绝对呢,自然不可能;绝对的相对把一切都搅乱了:何妨平均一下,取一个

中庸之道?何妨来一个立场,定一个标准?何妨来一个相对的绝对?譬如从

山前看山,以看到山顶(刚刚一半)为正常,以看到山背为过敏。“鸟兽不

可与同群”,一切色相之存在系于我们人的眼底,我们不妨就人立标准,我

们脚踏实地,就用脚来量吧,一脚一 foot ,两脚两 feet。

“哼!”庄子这时候该嗤之以鼻了,“那么你开步走,一二三四,周游

列国去吧。落得后世人说一句‘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你这样一来,

天下多事矣。”

不,我倒要为孔子抱不平了:“你老先生既然知道相对,就不该欺负他。

他比你先死,无法反驳;可是我比你后生,我也可以随便奚落你。尘土归尘,

你结果还是归于一 黄土,何苦来!你自己分不清梦与非梦,还要著书立说,

留下一本糊涂帐,你也多事啊,莫非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吗?”

如果“知其不可而为之”仍不失为一种糊涂,则孔子也甘愿糊涂:他让

自己“不知老之将至”。好几年前,我在一本无足道的外国书前面看到一幅

画,名“隐者卖书”,白胡子与古书页相辉映,使我大为感动,觉得埋头图

书馆也许是最好的消愁办法吧。可是,自甘于某一种糊涂的、若愚的、而脚

踏实地的孔子,在寂寞的长途上,走走自然会到了不舍书夜而流逝的水边,

于是乎未能免俗,作了一个如果旋律的发展起来就是一首诗的,单纯的,平

凡的,洁圣的,永古的长叹——“水哉,水哉!”

那么你走在空谷里的时候,也不妨说:“斑鸠啊,斑鸠啊!”或者“鹿

啊,鹿啊。”这样一来,鸟兽也可以同群了。你不防叫公鸡对山羊说话,叫

狐狸嫌葡萄酸,叫希拉(Hera)吃醋,因为宙斯(Zeus)别有所欢,爱上了

地上一个孩子……好不热闹!按人意的尺寸造起了神话世界,造起了童话世

界,造起了寓言世界……这样一来,倘若你走在二十世纪的物质文明里,你

就有机械与你同群了:你可以赞美起重机的膂力,颂扬火车头的勇往,看“曼

丽皇后”与“诺曼地”赛跑……好不热闹!这就是所谓文学世界吧?

这时候,庄子,你该含笑了。你扮起孙悟空,大闹“绝对”的天宫,虽

然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依旧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可是你究竟演了一出好

戏。你看,你变蝴蝶的本领也实在高明,比后世舞台上演的“金蝉脱壳”妙

得多了。假如我“思华年”,恕我也来一句“庄生晓梦迷蝴蝶”吧。“满纸

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不要哭,不要哭,你失败了,你也成功了。即使你

不是演戏,是赶路,那么虽然你或尚未达目的地,一长段路倒亏你走下来了。

孔子呢,你在川上喝了一口凉水,顿觉神清气爽,恢复了疲劳,现在该

拄起行杖,背起行囊,脚踏实地,一脚一 foot  ,两脚两 feet,重新上路了,

列国还没有走遍呢,继续周游去吧,去寻你的梦吧——寻你的“唐虞之世”,

也正是人家寻“华胥国”,寻“黄金城”(EI  Do-rado),寻苏联童话里的

“远方”……

远方,远方!——各种的远方,方向间或不同,距离容有差池!“白瑶

台”、“丹凤”、“锦毛狮子”的世界是就在我的门前。三数十盆菊绿依旧,

而我倒像环球旅行了一次。“细雨梦回鸡塞远”,怅怅的打开贴满了旅馆、

轮船的花纸的行筒,检点一路上信手采摘来的花样,仔细一想——还是落套。

可是在某种观点上看来,日光之下真可以说是没有新的东西。格雷的“墓畔

哀歌”自然落套,因为谁不知道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呢,虽然他有所给,也有

所得——

He Gave  to  miserv  all  he  had.  a  tear,

He gained from Heaven, ' twas  all he wished’a fried.

(他给予坎坷一切他所有的,一滴眼泪,

他得自上苍一切他所求的,一个朋友。)

即便瓦雷里的“海滨墓园”也有人说本旨平平。不错,譬如说,如果我

们知道了“生生之谓易”,知道了“葡萄苹果死于果子,而活于酒”,就意

义上说来,底下这三行,实在也没有什么稀奇了:

comme le fruit se fond en jouissance,

comme en delice il change son absence

Dans  une ouh ou  sa forme se meurt!

(像果子融化而成了快慰,

像它把消失变成了苦美

在它的形体所死亡的嘴里……)

不过,虽然根株仍然离不了一样平常的泥土,这总是两朵奇葩,因为开

得妙,开得美。而且,单是提到他们这几行,我就得了安慰了。格雷写那两

行,好像一上一下,拨两粒清脆利落的算盘珠。一个人有了这样一笔账可结,

也就不虚此生了,也就是结了实了。瓦雷里的果子呢,上口真是甜着哪。既

然不免于一吃,何况做一个可口的果子。洛庚·史密士“满足于被折如花,

消失如影,被吞没如雪片入海”呢。也罢。让种菊人来浇水吧,为我培养秋

天吧。或者我自己培养一种秋天吧,我也应当有我的“白瑶台”、“丹凤”

的世界啊。我们不妨取中庸之道,看得近一点,让秋天代表成熟的季节,在

大多数草木是结果的季节。各应其时,各展其能吧。在大多数草木,花是花,

果是果;在一部份草木,花即是果,例如菊花。不过,恕我的痴心问一句,

假如你像我的一位朋友的老师那样,梦为菊花,你会不会说呢:“我开给你

看,纪华(随便拟的名字,其实等于 X,代表你第一个想到的名字)。”

一九三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选自《沧桑集:一九三六——一九四六》,一九八二年,江苏人民出

版社)

《垣曲风光》

四条铁路——正太、同蒲、平汉、道清——圈成了一个菱形地带:晋东

南,连同一小部分的冀西和豫北。菱形的四个角尖上的三点是太原、石家庄

和新乡,一年来算是被敌人占据了,因为那里至少有他们的队伍。四条铁路

也算被他们占领了,不过倘使照有些画地图者的办法,用粗黑线表示铁路呢,

这四条黑线,照我的奇想,该改用虚线,因为那四条铁路事实上随便那一段

都常常中断的,一到夜里当然更接不起来了。这样一来,这四条线正好又成

了这一块在成长中也在扩张中的抗战根据地的界线。也仅仅是界线而已,并

不能限止什么,里面的力量早就溢过了它们,淹没了它们,内外的中国军民

尽可以扬长进出,来去无阻。加之,由于道清铁路太短,没有接上同蒲铁路,

这个菱形还缺了一角,西南角,角尖是目前还在我们手里的垣曲。因为陇海

铁路的西段还没有丢,垣曲在目前就成了晋东南和内地交通的最方便、虽然

不是唯一的门户。

阖上地图,跨上南村渡口的渡船,一会儿,你就过了黄河,到了垣曲城

外了。

初冬的垣曲城郊还只是晚秋景象,天气暖和。树叶还颇有些绿的。黑河

流在城西,清极了。修长的白杨到处都是。站定了望望黄河南岸一座特别奇

峻的蓝色的远山,听听近旁的水声,树声,你会想起这里有江南的秀丽而又

是道地的北方。尤其是,一听到黄河湾里的特别多的雁声,看到象别处农家

挂在檐前的红辣椒一样,一大串一大串挂在村树上,预备做柿饼的红柿子,

那么鲜明的,你会想起这里又确是垣曲。

这里虽然离西北方横岭关敌人的大炮只有五、六十里,在城外见到的还

是太平景象。农人在田里照常恬静的工作。

慢慢的从西门进城去吧。

城门口的守兵在晒太阳。城门洞的墙壁上有两张二十天以前

的西安出版的《阵中日报》。石板街道。处处见树木。房子大致都高。

节孝牌坊,进士牌坊。一个清静的古城。还有颇象样的邮政局。里面一边墙

壁上插了三排无法投递而退回来的信件,柜上横栅前贴了由西安起飞内地

的,由内地转飞安南、香港的三种航空信的邮费价目。邮路还通得很远。可

是不见什么店铺。很少行人。拉住了一个过路的市民问问看。“这里的老百

姓只回来了三分之一”是你会听到的回答,也确是我在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亲

自听见的回答。城里没有做买卖的吗?热闹的地方在哪里?“在南关”。

南关大街本来的确是垣曲最热闹的大街,如今是一片废墟。

在这里可以看到敌人以我们的房屋为代价而遗留给我们看的痕迹了。这

是敌人给放火烧的,在垣曲第一次失陷的时候。垣曲在这一次战争里前后已

失陷过三次。第一次在今年二月间;第二次在七月间;第三次在十月间,在

中秋节前后。敌人三打垣曲,在山西战局上,第一次算是得到收获的,因为

他们从这里直抄到晋西南我们守军的后路,把局势弄成了一个新段落。第二

次是徒劳,因为虽攻陷垣曲,不能占为据点,遂不能实现在道清和同蒲两条

铁路之间接联交通线,亦即缝合对于我们的封锁线的梦想。最近这一次也是

如此。中央军在这里西北山头上和敌人打了四昼夜。在我们的部队居劣势的

严重关头,有一个排长带了十个勇士抄袭敌人的后路,牵制了二百名敌人,

苦战之下,生还者仅二人:王克成和李怀德。敌人又终于退走了,当然也来

不及好好的欣赏一下他们自己二月间在这里干下来的成绩。

现在这一带废墟,有了七、八个月的历史,除了断垣破瓦外,已经不留

什么,干干净净了。杂草在这里长了,又黄了,枯了。从前的窗子现在还有

未曾豁开,尚存完整的方洞的,仿佛镜框,由街上的过路人,随便镶外面一

块秀丽的郊景,譬如说一株白杨,一片鹊巢,半片远山。有一家屋子里,现

在应该说院子里了,一只破缸,里面还有些水,大开了眼界,饱看蓝天里的

白云。一家破屋,看来原先是一家颇不小的铺子,门头还留着“陶朱事业”

的字迹遥对斜阳。这个门洞从前该吞吐过多少日本货,整的进,零的出。敌

人来烧断了他们自己的工业品的通畅的大出路。

现在南关的确还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两边的房子烧了,做买卖的又来

街头摆摊子。卖的物品无非是一些日用品和食品:火柴、鞋袜、电池、洋腊、

花生、柿子……摆摊的一个老头儿告诉我,大致都是把家小留在乡下,自己

出来混几个子儿给大家弄一碗饭吃而已。

摆摊的不少原先开杂货铺的。在城里一条冷清的街上,在一家祠堂门口

的阶石上,我们就遇见了一个。我们买了他一毛钱花生,也就买到了又一些

关于垣曲的报告,那是我们在阳光里坐下来剥花生吃的时候。那时候从邻近

又来了几个市民和小孩。

“敌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可伤了老百姓?”我们问。

“很不少,”摆摊的回答,“第二次可没有什么了,第三次更没有了。”

我们知道第二、三次并不是因为敌人变得有人性一点了,乃是因为他们

自己用刀子斩去了老百姓心里“哪一朝天子不完粮”、“日本兵也总是人”

的信念,教给了老百姓都得逃命的真理。

“第一次逃的也逃得太慌了,”摆摊的抢着接下去说,“逃了命就顾不

了许多,等到敌人退了,回来看什么都不见了,连一只鸡都不见。”

心想“你们早该让他们连一只鸡都不见的,”我却说出了:“现在你们

逃的时候把什么都带走了不是?”

“现在也没有什么了,”另一市民说,“反正一挑子就挑走了。”

他们都已经从实际经验中理解了空舍清野的威力,第三次敌人进城只绕

了一转,人马都无处找东西吃,立不住脚。而且他们也大胆了,学乖了:

“从前我们逃得很远;现在却只和他们转了:鬼子到这个山头,我们就

转到那个山头,鬼子到那个山头,我们又转回到这个山头。”

到底不同了,我心里想,因为当时听到这里已经相当高兴了,可是再从

西门走回去的时候,我马上又起了另一种想头:这样就够了吗?正好,走回

住处去的时候,这一点“不够”的感觉稍稍为一个故事减轻了一点:

一个种地的从便衣队那里弄到了一枚手榴弹。爬到了一个窑洞顶上,他

看见两个日本兵正预备退走,就把手榴弹掷下去,并没有把他们炸死,可是

把他们吓跑了,获得了一匹马和两支枪,送给了我们这边的部队;防守垣曲

有功,现在还驻在附近的中央军独立第五旅。

给我们讲这个故事的是一个十二岁、眉目清秀、念过几年书的孩子,名

字叫王木坤,我们在黑河边遇见的。那个勇士就住在我们要经过的前面那个

小赵村里。我们就要孩子引我们去找找他。他叫什么名字呢?“就叫老虎。”

孩子说,笑了笑。走到村门口,问起“老虎”,我们听到了“呵,郭老虎。”

“老虎”是住的窑洞,不大,前面有一个小院子。可惜我们到那里的时候,

“老虎”不在,锁了门。门对面的墙上有一只空篮子挂在那里,在微风里摇

曳。我很想留一些什么东西在那里面,也想不出该留些什么。还合适吧,一

封慰劳信,如果我身边有一封慰劳信?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三日故漳

(原载 1939 年 4 月《文艺战线》第三期)

《煤窑探胜》

一条黑线在山中迤逦的引往热和力的来源——煤窑。

热和力的来源?不错。坐在海船的大菜间里或者花车的头等饭间里,隔

了明亮的玻璃向窗外隙望的时候,你也许不至于太讨厌窗外掠过去的一缕浓

烟吧?住惯大城市的见到电灯当然不会再引起任何遐想,当然会忘了满室的

光明与那些比漆还黑的煤有任何瓜葛。可是事实是发电厂必有烟囱,而烟囱

里又必会冒黑烟。一个现代工业区是一个烟囱的树林。推动机器的是力,力

来自热,热来自煤。

近一点,就说温暖吧。可是享受热气管的温暖的,当然不大会想起烧水

的还得用煤。那么再说近一点,烧煤炉的当然不会再讨厌煤了。好,饮水思

源,在以产煤著称的山西,在雪夜,在围炉的时候,我们想起了到乡下去看

看煤窑。

壶关县境内大大小小有百多个煤窑,而只有两个煤窑用机器。两个机器

煤窑之一是在某某村,现在就在我们的眼前了。我们很高兴的忘记了这是在

敌人后方,一见了山坡上黑烟在冒着,机轮在转着。

我们进了热和力的来源的口子,十八丈深,坐的不是电梯,而是竹筐子。

“揪牢了绳子,”导游者告诫我们说。

穿了一件黑布大褂,戴了一顶草帽,我看见站在同筐子里的伯萧也穿了

一件黑布大褂,戴了一顶瓜皮小帽,觉得样子很好笑。他们太客气,给我们

找来了这么两套衣帽,要我们换上,其实我们穿的军衣帽也已经够脏了。我

们每人都提了一盏马灯。

到了洞口底,跨出筐来,我们得先爬上一个煤屑的小坡,屑深没踝,好

容易才爬上了。导游者先把我们领到一个离洞口不远的小小的缺坎里,中间

生着一盆火。因为洞内已经很暖和,却是一片昏黑,我不知道生这盆火是为

了取暖呢,还是为了代替灯。火旁有一块突起一点的地方,大概算是炕吧。

一个工人坐在炕上修筐子,看见我们进来,欠了欠身,很客气的说:“歇一

歇吧。”

“这是我们吃饭的地方,”导游者对我们说。

这也就是休息的地方,我已经知道了。可是空气那么闷,黑暗的威胁又

那么凶,好在这儿休息吗,还是快进去吧。

我游过的洞也记不清已经有多少了,深深浅浅。现在,在一步步深入的

时候,我的模糊的记忆中浮现了北海公园里很小的土洞,济南附近的龙洞,

江之岛的忘了名字的长洞,西湖旁边的那些山洞,尤其是今年夏天在峨嵋山

游过的黑虎洞。在黑虎洞里滴在我斗笠上的是一点点燕子和蝙蝠撒下来的

粪,如今在这个只通得过两个人的洞道中,滴在我草帽上的是一点点黑水珠。

在黑虎洞里压倒一切的声音是燕子和蝙蝠的声音,而在这个洞里则是辘辘的

“拖筐”底下的小轮子的声音。

“拖筐”空的由工人从洞口推进来,满了才拖回去,辘辘的来了,又辘

辘的去了,穿梭一样,十分紧张。地下并没有轨道。到里边洞顶差不多全部

都很低,人在底下走起来得把身体弯到九十度,有时还超过九十度。每个工

人头上都缠着一盏烟斗形的小磁灯,漆黑的脸上向人抬起时,两点眼睛显得

特别亮,弓着身体,用急步跑去,快得像耗子或野兔,忙得像蚂蚁,辘辘的

来了,辘辘的去了。

他们每人在挖煤以外,每天就得这样的走六十里路,因为他们每人每天

出四大筐(从前要五大筐)煤,五拖筐才满一大筐,一拖筐得来回走三里路。

我们好容易走了一里半路,算到了尽头了。黑虎洞的尽头是一个骑黑虎

的财神的灵座,而这里是几个工人正在铲煤。他们回头望望,不带恶意的笑

我头上出汗了。实在是,我早已满脸大汗了,单是这样走一走。

回到洞门口,在原先那个缺坎对面的另一个不生火,堆些断木破“拖筐”

一类东西的缺坎里,经导游者劝我们等汗干了再出去,我们觉得这里也真可

以休息了。我们坐在横在地下的木头上,居然也觉得很愉快,像在夏天走累

了以后歇在一棵树底下,听着涓涓的流水。这里也确乎听得见洞壁外有汩汩

的流水呢。我们就和导游者闲谈起来了。

因为他们两个中一个是“二卜士”(二工头),一个是工人救国会会长,

我们知道了这里工人在敌人来过近边一次以后生活上有了些什么变化。他们

的工作时间已经由十六、七小时减至十二小时了。工资也每人都增加了一角。

他们现在的工资是在三角至四角之间。他们自己带干粮就在窑里吃的,所以

现在很高兴的每天在正午十二点看见洞口吊下来的两桶米汤。如此而已。可

是已经够多了,要知道这还是这里七、八年来第一次的改革呢。而且目前最

要紧的还是在抗战期中加紧生产,他们都明白,他们也梦想洞里装电,设轻

便铁道了。

我们上来了。当然得到工人救国会的办事处去看一看。工人救国会新近

才成立,还没有什么可看。我从会员薄上知道了几十个窑工和机器工人中虽

有些识字的,大部分还是不识字。令我愕然,我在会长,那位政治认识很充

分、刚才和我们谈得很有条理的会长董某某的名字底下,也看见写了“不识

字”。恰巧一个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子进来了。董为我们介绍说:“他是我

们新请来的先生。”他们已经开始办识字班了。他们预备每晚工作完了就上

课二小时。外边那个大房间里已经挂起了一块黑板。也有了起源了,我想。

我们在黑板旁边发现一副简单的小机器。

“这是造‘曲把’的,已经造了三支了,”会长为我们解释。而“曲把”

又是什么东西呢?会长领我们到机器工人的房间去看了一种小枪,样子像手

枪,每次装一颗步枪子弹。

这也只是一个起源,别笑它简陋得可怜吧。我们要知道敌国内喊着“制

造罐头的金属是重要的军事工业原料;今后我们应当不再以锡罐装制食物,

而以泥罐代替”的今日,无须开采铁矿,我们沿铁路线附近的有组织的工人,

已经差不多经常到敌人所不断修补的铁路上去搬铁轨到山中去打造手枪和步

枪了。

中村。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选自《沧桑集:一九三六——一九

四六》,一九八二年,江苏人民出版社)

《惊弦记:论乐》

一“德之华”

中国历来谈乐,一般都着眼在用,在它的感人,在它的“移风易俗”,

或者照现代人的讲法,都是抱的功利主义。这当然都有古圣先贤的言论作根

据。例如他们也乐道某种“之音作,而民”什么什么。可是像这种话,“郑

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与其解作有了郑

卫之音才成乱世,有了桑间濮上之音,才会亡国,不如解作世已乱而产生了

郑卫之音,国将亡而产生了桑间濮上之音,虽然果反过来也还可以成为因。

古圣先贤的好处在于“通”,他们说了“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

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以后,就接上了“声

音之道与政通矣”。他们没有严格的规定,那是因,那是果。古圣先贤的好

处也在于不忘“本”。不错,“君子动其本”,《乐记》上写得明明白白。

而《乐记》开宗明义就先把乐之本说清楚:“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心之动,

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

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中间也不时的重新提到,说了一大堆

功用以后,终还是反过来结之以“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

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

之,足之蹈之也。”《韩诗外传》是“小说家言”,讲孔子的事情当然不足

信,可是也有看起来很荒诞不经而实际上也合乎古旨的地方,例如这一个传

说:孔子鼓瑟,被“侧门而听”的曾子听出了瑟声里“殆有贪狼之志,邪僻

之行,何其不仁趋利之甚”。当子贡带了“谏过之色”闯进来“以曾子之言

告”的时候,就感叹了曾参“知音”,而老实承认了,“乡者丘鼓瑟,有鼠

出游,狸见于屋,循梁微行,造为而避,厌目曲脊,求而不得,丘以瑟浮其

音,参以丘为贪狼邪僻,不亦宜乎!”因为乐是心声,“乐不可以为伪”,

心不正的时候,乐也给泄露出来,也就因此,各代有各代的典乐,大章,咸

池,韶,夏,大护,大武,各不相同(有如各国的国歌?)勉强不得。也正

因为进步了吧,现在大家都比孔子乖多了,越有“贪狼之志,邪僻之行”越

弄玄虚,越用霉气薰人的古装道袍来把它们裹得闪闪烁烁,耀眼熠目,而自

以为独得了古人的衣钵。实则,即便是真衣钵,也只是衣钵而已,没有血肉,

没有生命。于是尽管实际是另外一回事,大家各自揭出的没有一个坏名目,

从古今谥法的变迁上也可以看得出这一种趋势。我们如今从“古乐”(?)

里再也听不出“贪狼之志,邪僻之行”,因为它根本就顶多只剩下一个空壳。

空壳有好处,可以叫人家莫测高深,让人家把自己想像的东西放进去,尤其

叫本质好的把好东西扔进去给耍空壳的大受实惠。所以空壳一直大有用处,

可以进一步诱陷好高的灵魂,像搜捕萤火。可是尽管有用,总不是本来的用

处了。例如孔圣人也曾经把乐用在另外的目的上,托病不见孺悲,还要叫人

家明白他的意思,就等“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这种极端的

功利主义的实施,这种有所为的“取瑟而歌”,却一定是敷敷衍衍,不成其

为乐。而另一方面,如各种传说里孔子围于匡的故事却又说明了另一点。孔

子被围,见子路愠怒,想拔剑去拼,就阻止他,要他舞剑让自己协了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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