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终而围罢。那时候圣人虽横遭困厄,而自道“命也”,发而为声,当属无
所为的自然流露,一定唱得很好,唱得非常动人,以致匡人不由不罢了围,
或者他们之所以罢围者,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被围的是孔子,因为孔子在歌唱
里显出了他的本色。本无所为而功利即在乎其间,乐之为用,当于此求之吧?
二“鸿鹄将至”
“无所为而为”这一种态度,这一种精神,不仅在乐,在任何有成就的
过程中都属不可少。我以为这应该解释为“埋头”的傻精神。高瞻远瞩,在
选择期间,当属第一要着,可是把一个负荷担到肩上以后,就应该埋头。一
位写诗的朋友,有一次上一个名胜地方玩,碰见了一个熟人,就受到了这一
问:“你到了这里写了多少诗了。”“我是来玩,”朋友就有点不高兴的回
答,“不是来写诗。”可不是,如果是到一个地方玩,就应该只是玩,要不
然目的在看山水,心在写诗,则山水何由看得好,诗也何由写得好?反之,
山水诗好的大概都孕育于把身心完全浸在山水中间而把写诗完全忘了的时
候。中国画最推崇神品,逸品,一切中国传统的艺术实也无不如此,最高的
风貌可得之于“手挥五弦,目送归鸿”。顾长康把这两境还分个高下难易,
似乎认为“手挥五弦”还比“目送归鸿”受拘束,有限度,着痕迹。可是我
总记得这两境好像原是联在一起的,也总以为联在一起才更好?手挥目送,
该是艺术到化境时候的一种最神、最逸的风姿。然而要如此“得来全不费工
夫”,必须先经过最着痕迹,最傻,最笨的“踏破芒鞋无觅处”。这当然非
常不合卫生。可是宣扬中庸,最通达,最近人情的孔子有时候也就这样不讲
卫生!闻韶而三月不知肉味。所以任何“迷”都不足为病,无奈中国人就看
不起这种老生常谈,谁都只想做聪明人。还没有学会弹琴,就都试起这一种
潇潇洒洒的风姿“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其实这是孟子所说的“一心以为
鸿鹄将至”而已。
三“琴之感以末”
归根结蒂,还是做人第一,修养第一,准备工夫第一。这又不由不令我
想起被人家百引不厌的里尔克关于写几行好诗必先体验一辈子各种生活的那
一段话,有了那么悠长的准备工作,最后的甘霖下降,如瓦雷里的“棕榈”
一诗中说的,就只消那轻轻的一击了,不管出之于“一只白鸽”,“一阵微
风”,“一个凭倚的女子”,或任何“最轻微的摇撼”。化学实验室里一杯
过饱和的溶液,只消一根玻璃棍或者一只手指在杯边上轻轻的一点,就沉淀
了,结晶了。就因为大家忽略了酒在水里的扩散,潜移默化,水变葡萄酒,
就成了奇迹。成功往往像一个奇迹,失败也往往如此。虫蛀坏的果子和成熟
的果子一样的只消空气的一抖动就落。乐之产生往往如此,而乐之收效也正
如此。“落叶俟微风以陨”,陆机在《豪士赋》里说,“而风之力盖寡:盂
尝遭雍门而泣,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泣,不足
繁哀响也。”李善就给他注明了出处在《桓子新论》:“雍门周以琴见孟尝
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对曰:臣窃为足下有所悲,千秋
万岁后,坟墓生荆棘,游童牧竖踯躅其足而歌其上曰:孟尝君之尊贵亦犹若
是乎?于是孟尝君喟然太息,涕承睫而未下。雍门周引琴而鼓之,徐动宫徵,
挥角羽,初终而成曲。孟尝君遂欷歔而就之。””是琴之感以末也。”李善
说。更进一步不要说乐,一点声音就够了。《战国策》里说:“更赢与魏王
处于帘下,有雁孤飞东方,更赢虚发而雁下。魏王曰:射可至此乎?更赢曰:
其飞徐,其鸣悲。徐,甚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痛未息,惊心未去,
乃闻弦音而下。”是以,“人而不仁如乐何!”孔子终于说,尽管他谈了多
少乐理,乐道。他又说:“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一九四三年
(选自《沧桑集:一九三六——一九四六》,一九八二年,江苏人民出
版社)
《巧笑记:说礼》
这应算是一篇论说文。在玩笑里,在胡诌的故事里,作者响应如此江山
的今日忽然兴起的尊孔献鼎,制礼作乐的宏论与盛举,无非也为了匡正世风,
转移人心,略献刍荛,尝试说说礼,最令人感觉无趣,最叫人望而却步的礼,
礼的起源和礼的作用。万一刻划人性,创造人物上,偶有所成就,亦终非本
意所在。可是作者也全是综合和发挥古圣先贤,时人名士,以及一些朋友的
意见,见诸经典报章或闻诸口头,不敢掠美,也一并声明在先。
“神经病”正在街上踟蹰,决不定要不要去看电影的时候,忽然意外的
遇见了多年不见的他的一位温柔的朋友。
向来骄傲,“神经病”曾扬言过决不做任何人的奴隶,决不会叫一个女
子搅失了主意,现在对方既是一位有身分的小姐,他更乐得矜持,十足保持
了绅士的气派。可是一见对方的右手探出手套,正要向前跃起来,他的一只
大手就直扑下去,象老鹰飞攫一只乳黄的小鸡。
是她先伸出手来啊,完全合礼。“礼者为异”,男女授受上必须清楚,
现在不是先后分明吗?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洋规矩,“神经病”一定要等女
子先伸出手来,才和她握手。现在如果他看见这一位女朋友跟别的男朋友一
起走,如果她不先招呼,他一定不管她看见了自己没有,只顾垂着头,照规
矩连对她点头都不点了,哪怕他明知道这一差池就等于千里之失——又是
五、六年的不得一面。
如今得意之下,他连忙摸一摸领带:很好,一点也没有偏开。下颔则用
不着摸,他早上刚刮过胡子。他高兴。一切就都是为了礼貌。
温柔的朋友要坐公路局的汽车回乡下的朋友家里去, 时间还早,就邀 “神
经病”到一家咖啡店里去谈一会儿。
他们谈了许久的契阔,一直是彬彬有礼。
“你现在礼贯中西了,”温柔的朋友终于说,嫣然的一笑,“可不是刚
受训回来吗?”
他最近却没有离开过当地。可是“礼也者报也”,他就报之以一笑。他
自己的微笑令他觉得像一朵纸花贴在脸上,对座上的则是一朵天然的开在那
里。他自己的微笑只是令他感觉到肌肉的一些伸缩而已,对座上的却吸住了
他的一切,以那张小嘴的向两边微退,把撇点似的酒涡洼成了整圆的句点,
以那对大眼梢的向后微引,把双眼皮的弧线刻得更深,更清晰。可是欢喜像
水一样的透入了,遍布了那朵纸花,叫它活了,也当真开在那里,十分自然,
因为令他觉得像鼻头长在脸上似的不再感到什么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那么
高兴。
“现在大家都在谈礼,”对面温柔的脸尖部红中又露白,红唇弯起处半
展出一排钢琴的白键子,底下流出了温柔的声音,“却往往只叫人头疼;我
有一点不同的见解,想最好也拿到报上去发表一下。”
“神经病”即景生情,灵机一动,忽然放了火花: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最宜于说礼,说出来也可爱,你会在文章
里引到不?”
“也不忘记底下的那句‘素以为绚兮’。”
“可不是,可不是,”“神经病”很得意的回答,“这样就点明了:笑
巧才能倩,目美才合盼。”
“你的推理颠倒了,”温柔的朋友说,眼珠向上角一翻,多露了一些白,
可是太飘忽了,象鱼肚皮在水里的一翻侧,简直说不上嗔,“就像他们把‘绘
事后素’解释成了‘素后绘事’。我的意思还是跟朱注一样,正符合孔子说
的‘人而不仁如礼何’!”
最后这一句话可叫“神经病”吃了一惊:他不是挨骂了吗?
幸好温柔的朋友毕竟温柔,接下去就说了第一得先讲人的本质。
她的本质实在好,他当然知道“神经病”的也不算坏:“神经病”稍稍
心安了一点。他们相对,还适于谈礼。
而且温柔的朋友毕竟温柔,她接下去说了:
“‘礼近于义’,可是出发点也应是‘仁’。心里先存了‘人’对‘人’
的态度,大家才可以讲礼,礼决不如他们所说的由征服者制定了约束被征服
者,约束奴隶。”
“神经病”从不知不觉已经半伏在桌子上倾听的驯服姿势中,倏的挺直
了起来:他可不做被征服者,被征服于原是被征服的妇道,他原先那种姿势
真是奴才相,本来不成体统,可是守礼若是被征服者的义务,那么他还是随
便一点,不,他也可以站在征服者方面而守礼——他重新又是一位有身分的
绅士了。
“为了那样才制定的,”温柔的朋友却若无其事的接下去,“该是法,
决不是礼。礼乐实在同源,都‘管乎人情’。譬如父慈子孝,都本之于爱,
人情所当然,也就是礼所当然。礼该是公式化了,规律化了的爱的表现。”
一听说,“神经病”马上又摸一摸领带,一只看不见的手又在嘴边上扫
一遍:好极了,好极了。非常合礼!
“譬如梁鸿太太,”温柔的朋友再举例说明,“给梁鸿先生进食所用的
礼式,也就是一种公式化了、规律化了的爱的表现——‘举案齐眉’。”她
一边就轻盈的向前低了一些头,轻盈的用手把咖啡杯当作盘子,当真就举到
齐眉的高度,就像台上旧戏里的举空杯掩袖饮酒,以及饮了酒,把空杯底侧
给对方看的那种有训练的姿式,一样的老到,一样的不着痕迹,一样的妩媚。
“神经病”这一下可不知身在何境了,几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几乎弓
着身子去双手接了杯,直以为面前举杯的美人就是在自己家里的太太了。
不错,有这样一位又美、又贤淑、又知礼的终身伴侣,该多么幸福!倘
若什么都不足以表示爱,他尽可以在家里给她梳头洗脚!人家不知道他也会
多么温柔!别以为死板板的一块,碰到嘴上,一受暖气,就化了,放到嘴里
就服服贴贴,随你的嘴唇,随你的舌尖,随你的牙齿而具形,而变形,而且
是甜甜的,因为根本是糖做的!是啊,要讲吃,一定也叫她吃得舒服!他刚
从一个帮法国人当过厨子的当今阔人家里学会了做沙拉的一种特殊方法,加
上自己的一种特殊调味法,正愁没有一位知味的雅人来欣赏一下,如今不是
正好给这一位天生丽质的太太品尝品尝吗!这也该是一种优美的礼节吧?甚
至于这也该是一种礼节:亲手用银匙给她挑到盘里,甚至于亲手用银叉给她
叉一些放到她的嘴里。爱的表现,爱的表现,藉此也可以让她知道她接受的
是多深的恩爱!
可是不,不!“神经病”重新正襟而危坐了。“礼者天地之序也。”天
上地下,不可颠倒。做菜当然得由太太来,即使是娇贵的小姐,做了新娘,
也就得“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而且你看温柔的朋友这一双纤手多灵
巧,什么菜到了它们底下,沐了手泽,就会变出最好的形来,调出了最完美
的谐和!是啊,是啊,他是非吃她亲手做的菜不可了,而且要敬起来真是“敬”
——举案齐眉!于是“神经病”一变而成了无上尊严而无上舒服的老爷。
对了,对了,礼者序也,尊卑有序,内外有序,尽管在外边,照洋规矩
给太太拿大衣,让太太一个人出风头,叫每一位先生部向她脱帽,在家里尽
不妨照某种边疆部落的办法,由老爷住楼上,让太太住楼下,跟牲口在一起;
不但吃太太的,穿太太的,而且甚于叫一双可怜的嫩手洗老爷换下来的衣服,
亦无不可——唔,非如此实不足以表现爱。“神经病”忽然像起了一种激烈
的报复心,为了一个入骨的仇恨——恨自己的长久被虐待,尤其被多少女子
冷落的虐待吗?或者他不发作了一种毫无理由的虐待狂,他简直想甚至于骂
她打她也可以,因为“骂是疼,打是爱”,还不是爱的表现?
“要这样解说礼,”温柔的朋友接上来一句,“才可以由礼来齐家,治
国,平天下,才可以服人。”
“是的,是的,才可以服人。”“神经病”漫应着,他在刚才得意忘形
的幻想中失去了对方谈话的线索了,庆幸这一下听到的一句正好和他的意思
合拍。
那么顺当啊,连他的跑野马也都合得上轨道!他又得意了,他又忘其所
以了:对,驯服了这个小东西,自己却是一身轻——完全自由。内外有序,
太太管不着先生在外边的行径。倘使自己不讨人家的喜欢,在外面走投无路,
先生还可以得意洋洋的回家来,说他目中没有一个人,除了自己的太太,心
里也更只有自己的太太,人家骂他也就因为妒忌他有了这样一位好太太,因
为他只对自己的太太好——于是,笑了,笑了,比没有笑以前更快乐的笑了,
可不是,在家里红肿了眼睛的太太,就是这个坐在对面的温柔的小动物?
可是尽管温柔,朋友还是朋友,而进一步消受这一切,可不是心须先正
一下名,标明人家是他的太太,他的所有物?加了封条,才可以防微杜渐,
免得别的男朋友来这里纠啊缠的,就像他自己在此刻。
“神经病”就把正名这一点是否礼所必需的问题提出来讨论了。温柔的
朋友就正颜回答说,正名也就是仪式的用意所在,仪式是做给社会看当事人
已经取得了一种新身分,也提醒自己以这种新身分,从此不得乱来,不可含
糊。她也承认这不是自己的发现或发明。只是她很赞同这一种意见。她尤其
喜欢人家说社会上的身分就应该跟戏台上的身分一样,各演员应该记住各自
的角色,她自己就深深的体验到了这一点,当她从前在学生时代,在大学里
演《罗米欧与玖丽叶》的时候。只是她更进一步的体验到演员应该不只记得
角色的身分,还应该感觉到角色的感情。她在露台上向底下的罗米欧轻柔的
誓言“我的爱像海一样深,海一样无边”,当然要完全记得自己是玖丽叶的
身分,感觉到玖丽叶的感情,而不是哈姆雷特的母后的身分,哈姆雷特的母
后的感情,那只合哄慰哈姆雷特说:“好哈姆雷特,把你夜沉沉的气色撇开
吧,让你的眼睛像朋友一样的看丹麦国王。”
温柔的朋友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两只裸露的白手臂半交叉的倚在桌子边
上,稍稍耸起一点肩头,俨然凭倚着露台的栏杆,下临罗米欧也就像月亮下
临大海,台白飘过去像轻风,十足符合了浪漫派诗歌爱用的意象:高悬的月
亮,控制着起伏的大海,等她再装出内疚心的母亲劝喻别扭的儿子那一种姿
态与声调的时候,就显得不大合适,全然像反串,就不由不叫“神经病”连
忙打断说:
“当然还是玖丽叶,当然还是玖丽叶!”
“一样的表现爱,可是不一样的爱。”
温柔的朋友还是着重在礼的原理,她接着说了,而且说她虽然不反对仪
式,并不是她要发表的意见的中心,最后还是结之以:“礼起源于感情,于
爱,还得靠感情,靠爱来赋于生命,要不然一切形式都无非具文而已。”
“也对,也对。”
“神经病”也不赞成仅是具文的仪式,比诸它们,他宁取目前流行的“一
切从简”。可是他心里一种狡狯的想头又一涌而至。征服一位好高的女子,
最高明的办法莫如处处都显得倒是自己才是被征服者的样子,莫如设法得到
她了也还不讲形式。这样于男子还是好,十分方便,他可以说拘泥形式的是
守旧派,事实却总是谁都承认。承认了,先生总还是自由,男子总不会做奴
隶,总无往而不占便宜,随便怎么办。即便做了丈夫也应该有丈夫的义务、
责任,丈夫把太太的好处享受够了,还可以向外发展,在当今这个开通时代,
大家都知道女子的青春比男子的易逝,大家会原谅一个丈夫到一个时候会感
到寂寞的苦衷,如果他是一匹种马式的天之骄子。于是他可以虽然偷偷摸摸,
也实在堂堂正正的另外找一个年轻的女子。万一太太就是目前这位有钱的小
姐,一辈子靠嫁奁,就吃着不尽,无须自己谋生,大有时间专用在打扮,哪
怕是驼了背,也可以作贾宝玉一样的打扮,因为天生是情种啊:也就因为天
生是情种,在社会上的责任就是讲恋爱,一切工作,一切功业,除了巴结一
两位权要,都不值一顾,不用操心,整个心机就都可以化在诱引女子。而且
太太总该讲礼,爱的表现,认为应该使丈夫快乐,就可以代为勾引。自己是
长者,当然得受年轻女子的尊敬,信托,理所当然亦礼所当然,于是方便就
多了:另一方面自己也可以告诉最善感的生物说,他过去实在还没有经验过
真正的爱,人家就更不由不同情。不错,既如此,再加以随年龄俱进的老练
手腕,准可打倒一切哪怕是漂亮小伙子的敌手。等到人家抓到手里,又可以
把礼解释为爱的表现来驯服她,叫她完全自愿的受约束,岂不妙哉,你看!
然而,天,他自己也会有小妹妹的,他自己也会有小女儿的!他忽然像
受了雷殛,可是人还没有死,显然只是给了心里的魔鬼一击。他自然还是悚
然,想到这个可爱的礼说实在可怕,有如飞机的发明也可以把意中人从天外
送来,也可以把意外的炸弹从天外扔来!一切全在人。“神经病”究竟本质
好,有天良,现在全然忘记了对目前这一个对象做征服工作,反而起了一种
全然不由自己的说不出的感情,叫他感觉到心里热烘烘。这像人吗!是的,
这就是“人而不仁”的今译。他马上觉得自己像喝了酒的狐猩精忽然在裤子
后边露出了尾巴,不觉脸上也顿时发烧起来了。
“你喝两杯咖啡也会醉吗,”对座上又裂开了红皮白子的小石榴,小酒
涡又圆圆的洼下去像预备装酒似的,“你这样不中用?”
“真是银样腊枪头!”“神经病”满面通红的解嘲说。
这样倒真忘记了原先的坏主意:骗她说前几年已经结了婚,娶了一位非
常美的贵小姐。因为他现在明白了:有太太可以解除对方避嫌的武装,美可
以激起对方的醋意,而且现代世界,结过婚决不会妨碍新发展,正惟年龄大
了还没有结过婚的才会叫大家认为谁都不要,也就当真谁都不要了。虽然如
此,他还终于想起了今天的电影,就跟她谈了。一听说影片叫《结婚进行曲》,
温柔的朋友马上得体而有礼的把脸稍稍一红,把眼睛向下一垂,于是趁势看
了一看腕上的手表,而说了:“哎呀,时间不早了!”
温柔的朋友回了东。这又成何体统!可是小姐说她提议进来,她是主,
礼所当然。也好,也好,“神经病”想,省了他二百元,十分之一的月薪,
而且被请了,正好多一个还报的机会。他就洒脱的跟着立起来走了,手给她
有礼的挽着她还不想穿上的春大衣,另一手很大胆的伸给她,可惜她显然出
于假装的专心一意的翻手袋里的东西,忽略了他的姿式,不曾去挽他的手臂。
这样,“神经病”当然不去挽她的,这是礼貌。他记得一位朋友结婚,穿了
大礼服,却在照片里,代替了让新娘挽他的手臂,自己挽了新娘的,他现在
就一边走一边告诉了温柔的朋友,笑了人家的失礼。
外边街上泥泞了,显然下过雨。看着她穿的饼干色的高跟鞋踩泥浆,他
忽然想提议陪她去买一双套鞋送她穿,可是一想再不被接受未免太失体面
了,而且想到最高明的办法,决不靠送礼去博得欢心,可不是“礼云,礼云,
玉帛云乎哉!”他忘记了陪她去买东西也是一个多接近的机会。
“对了,”温柔的朋友忽然请求说。“时间不早了,怕只好劳你驾,给
我买一买票了。”
“买票!”“神经病”喜出望外了,推拒着钞票说:“今天下过雨,人
不会挤,五点的一场还买得到票,当然,我请你看电影。”
“不,对不住,我说是往那边。”她说,用手向前面指一指。
原来前面路那边是长途汽车站。
票窗口虽然旅客排了一单行长列夹在栅栏中间,队尾却像树根一样蓬开
来,大家挤做一堆,路警也维持不了秩序,解不了那一个结。
“神经病”虽然大失所望,惘然中接过了那张百元的票,一想到受了人
家的嘱托,尤其是一位小姐的嘱托,就一股脑儿挤上那一堆去,自认这也是
礼貌,全忘了对别的买票人的礼貌。远远的站在一边的小姐看得见他那顶呢
帽被挤得摇摇欲坠。“礼失求之于野”,幸好有些乡下人对笔挺的洋服总还
知道礼让,不好堵得太狠,他楔入了人丛。
“神经病”刚买到票,售完牌是挂出来了。他得胜回来,温柔的朋友就
连连称谢了他一番,说要没有他,她自己来晚了,准买不着车票,今天车没
有了,她就不能回家,而她明天一早就得从乡下的朋友家里坐小汽车离开当
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失去,改坐飞机,怎么快也得等上一个月。
“离开这里!从此我们又不大有机会再见了吧?”
不错,温柔的朋友也表示惋惜。“神经病”嗒然若丧的时候,空汽车已
经开来了,小姐依呼号上了车。
“神经病”还有礼的站在车窗外,自然有点不愉快。也为了礼貌,她不
得不替她去买票,为了合乎礼貌里该放进感情,不应该只是具文的道理,他
不能敷衍,得出于一番诚意的去抢买票,买了票,他当然就得送她走了,虽
然明知道一分别他们又得几年不见面。她自己本来已经来晚了,一定买不着,
自己不那样不顾一切的卖力,一定也买不着,买不着车票,她一定得留下来,
于是由自己陪着看电影,吃晚饭,全局不也就改观了吗?她也许根本就不离
开这里了!唔,“礼胜则离”!
可是又不,恨只恨礼还不周吧。他买了两张车票不就好了吗?他该送她
下乡啊。也罢,这里规矩算严,一个人到票窗口只许买一张。而且,即便买
到了两张,送到她乡下的朋友家门口,万一她说了“再见”呢,他当然只好
回答以一个“再见”,要讲礼貌,他们还不是分手了?礼确乎是爱的表现,
“神经病”又想,要不然他会如此有礼吗?可是礼就分开了他们。拒之千里
之外,控之掌握之内,礼作为爱的表现来解释,也实在有这一点可爱而又可
怕的魔力。
可不是,你看温柔的朋友越客气,越有礼的叮嘱他不要等开车了,他越
有礼的鹄候下去?
于是“神经病”似从梦中被唤醒似的听见车窗里急切的喊出了声音,还
是那个温柔的声音:“当心车子,当心车子!”
他靠近了车窗再回头一看,一辆先开的汽车从背后开过,还离得相当远,
总难为温柔的朋友真是温柔的警告了他。他忽然伤心得流出眼泪来了,因为
他多年来好像从没有受到过这样温柔的关心。
心地完全纯净了,他也决不再想留住她,希望汽车还没有出站就发生了
障碍,开不出去,没有另一辆车来顶替,当场退票。
这一辆汽车也跟着动了,走了。温柔的朋友用一块花手绢在窗口有礼的
摇晃——这也是爱的表现,不错,这位温柔的朋友真是解人。可是当“神经
病”马上像由于那方花手绢上的一条线拉起来似的,应之以举起帽子来摇晃,
送她远去的时候,他悲叹了自己的命运:让一条看不见的带子绕上了颈脖,
随了汽车引出去,引出去,死心塌地的做了俘虏。
一九四三年六月三十日
(原载 1944 年 1 月 1 日《新文学》一卷二期)
小 说
《夜正深》
凯儿又哭了。
大概那张纸条贴出后,还没有人念过罢,他现在又哭了几回。
夜正深。天气还冷。一年四季,无聊地转着圈子,这回轮到春天他老人
家似乎更来的没精打采,可是本人还没有入主中原,一片懒洋洋的慵气却早
已传遍了人间了。在这时分,睡好觉自然不难,可是总还是无上的幸福。这
间小屋呢,真也会受用:酣睡着,任黑暗淹没了一切景象,寂静消灭了一切
声息,还有什么愁?还有什么苦?怕连梦的影子也无觅处罢。倒也干脆。然
而它到底还未能完全忘怀,不曾更干脆一点地死了去:听,大概是它低微的
鼾声了,这一阵哇哇的哭,这一阵呜呜的哼。一个哼,一个哭,它里面显然
有两条生命了。
这个哼是被这个哭所唤起来的。
凯儿的哭搅破了他母亲的梦。
不过,她一向以为有时候有些人的梦境和实境之间的边界简直有点
模糊的——梦里所遭逢的和日间的常没有多大差异;尤其是那些劳苦而孤寂
的人,眼前老是单独的生活,脑里老是空茫的思虑的人。这个推想正确与否,
且不用管罢,我们只要知道她自己是这种人,她自己是这样的。她每夜里,
听了一二次梆声后,躺到床上,眼一闭,灯一吹,又像酸又像甜的疲惫浸透
了四肢,便好像毫无心事地睡着了。可是睡着了不见得就算有了安息,她仿
佛总逃不了(其实惯了,也不想逃了)待纺的纱啊,待洗的别人家的衣件啊,
待盼望的在他乡谋生的丈夫来信啊,待设法节省了钱来做的孩子的衣服
啊……
这几天可又不很相同:她神情有点恍惚,她夜里的梦境和实境之间的边
界更显得渺茫了。凯儿不知为什么变得老在夜里哭。小孩子的哭本来算不了
一回事,但是现在这一种情形却似乎有些反常的样子。她醒的时候,不时地
听到他的哭,听到她自己的哼;她的梦也不时地由哼与哭这两条断续线,把
胡思乱想错综地缝成。她一刻儿醒来,一刻儿睡去,老在如梦非梦中过了这
几夜。
现在又是一阵哭。仿佛她的心在哭,哭声直从胸脯上来,——呵,她觉
得凯儿翻动了一下。她还不敢断定不是在梦里,弯起了臂,把乳头边的孩子
拢紧了一点儿,一只手轻轻地抚摩他的小身体,爱的想把他一口吞在肚子里,
免被什么魔鬼见了,一把抓了去,于是她又愁了,于是她又悲了,可是没有
忘了哭声,便不觉哼起来了:
妈在这儿呢,心肝儿睡罢,
别闹啦,别闹哭了妈妈。……
她真也要哭了。可是又觉得好笑:怎么她这样孩子气的,不,简直变成
孩子了——把自己的孩子当作自己的母亲了!不,有什么可笑呢!她反过来
一想,这倒也有道理,她仿佛从不曾有过一个母亲,至少不记得有过。小时
候从小邻居们的母亲身上看出来,母亲好比一个鸟巢:不论逢到落雨,下雪,
或是刮风,小鸟有这个地方好躲。你觉得闷损得很罢?来!做个好梦去罢,
向这含笑的巢门里一钻!不错,她小时候,什么叫做挨饿,什么叫做受寒,
她是很懂得的。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等天黑,也是常有的事。
她也想找个巢儿,可是在哪儿呢?坏脾气的父亲给她的常是打,托寄养的伯
父给她的常是骂,伯母给她的常常是白眼。要是巢儿,她自然得不到这些东
西的。后来人大了,她却还常有觅巢的痴念。她的丈夫待她还不算坏,可是
他终年难得有几次在家,就是回来的时候,对于酒似乎比对于她要关心的多。
然而他却给了她一个小巢了。现在她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慢,那再不要独
自坐在门槛上,瞪着眼看天了,只要看凯儿的小口一笑——
“哇——哇——”
“啊!……心肝儿睡罢……”
她委实有点不服气了。他不比小时候的她,她早已有温暖的巢儿,
他有母亲百般抚慰,还想要什么呢,尽哭?唉!年纪还这样小——他还只有
两岁——还没有尝过什么苦,还完全不懂事,如果他也知道了她十多年来闷
在肚里的委屈,他不知要哭到何等地步了?奇怪,怎么她总不记得当时曾经
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呢?好罢,现在来补偿,跟他一起哭罢——可是他的哭
声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凯儿这时候大概也在做梦了。她很想知道他做些什么梦,可是他还只会
叫几声“妈妈”,并没有告诉她。也拿以己度人的方法来推测罢,那她连童
年的印象好像早已被生活的风雨吹打得褪色了,再也辨不清楚了,孩提之年
的光景不用说更模糊了,那么,那时候的依稀梦痕要到那儿去寻呵?不过这
一点想必是不会错的:凯儿的梦总不是快乐的,这从他的哭上看得出,他有
些时候简直就在睡里哭——这倒有些奇怪,有些神秘了。可不是他在梦里早
已看到了将来的不幸吗?她怕想下去了。
她把枕头移动了一下,头儿摇了一下,似乎把这种胡思乱想摇脱了。然
而别的一批却又不绝地来,那也许是梦了。她想起那张纸条总是没有人念过
一遍罢,要不然,他总不再在夜里哭闹了。她想起张家的奶娘说用这个方法
来治是再灵验不过的了,要是她的话靠不住,上了年纪的顾妈可又这样说,
从前伯母对她的女儿也曾讲过,何况“天皇皇,地皇皇……”连她自己在小
时候也就学得会念,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忘掉呢。
她耳里仿佛又哇哇地响,口里便仿佛又呜呜地动了。
呜呜声里,她眼前映出了这个情景:是一个下午,她的纺车呜呜地唱看
一个调子,照例把奶娘引来了这小主人笑,她抱着福儿走到了这间小屋里。
奶娘和凯儿的母亲照例闲谈了,谈起了孩子,于是牵连到凯儿这几天每夜闹
上好多次的事。
“呵,这有什么要紧!一点不吹牛,这种事我见过多次了,你不用担心;
就去,去请黄先生写几句,那是你也懂得的吧,暗地里贴出去,只消有人念
一遍,那就保你没有事了。”
她被奶娘的话提醒了,自怨脑子太胡涂,连这个老方法也忘掉,早想到,
可不早就没事了吗。快乐得什么似的,她随即停了手,到床上拿出了几个铜
子,抱着凯儿,出去买了一张黄纸,一包旱烟;她把两件东西同时呈上那边
酒店里的管账。他是近邻惟一的有学问人,一肚皮杨家将,岳家兵,梁山泊
一百零八条好汉,曹孟德八十三万人马……只要街上的年轻人,多灌他一点
子酒,他面孔一红,口里便倾不完了。她曾暗地里想过,等凯儿长大了一点,
有空的时候,不妨领他听听这位黄先生讲的故事,这样把他教养得自小怀了
大志向,将来做个英雄,为她出一口闷气。不过这次去是只请他写个字。
远处的梆声响了,数数看——一,二,三。
听到更夫的梆声,她不觉想到算命先生的锣声了。这两种——一在死寂
的午夜,一在清冷的下午——清越的声音,她常觉得很可爱;就是这两种人
也是怪有趣的,他们老是同样地,好像做着梦,一边走一边敲。——哦,算
命先生没有对她说过凯儿的命很好吗?可不为什么从他现在的样子看来,他
好像真的梦见了将来的不幸呢?唉,凯儿岂但是她惟一的安慰——淡而无味
甚且不可口的生活所须加的一把糖,而且还是她惟一的希望哩。是的,她希
望他做一番大事业,把这灰暗的乡镇涂上一些油彩的念头,果然也有过,可
是,她觉得这未免太荒唐了,第一次想到的时候,大概正在快乐得发痴罢,
以后偶尔提起,那无非算对她自己说说笑罢了;她常常映给自己看的到底还
是这一张将来的怪画(到过大地方的人当然要说它是活动影片):她枕头底
下的铜子,一个一个的加多了——眼前一闪,暗红的小圆块变做几个白亮的
了,又渐渐加多起来……又一闪,一间黑暗的屋子变成明亮的了,里面有几
个含笑的脸儿:她一下子便在其中认出了已经成人的凯儿和她自己——停!
她心满意足了。是的,她现在的生活也太难了,开门七件事,全靠她一人对
付,老有点对付不过来。她的丈夫是没出息的,一半淹死在酒杯里了。除了
算命人说不命好的凯儿,还有谁是她的希望呢!如今这个希望偏好像病了,
也病的奇怪。还好,三天前她幸而采用了那个冶方,那不恳切不过的祷告,
大概等天地人都无形中受了感动,无形中可怜他们子母俩的时候,凯儿自然
会不觉到什么苦(如果有的话),自然会不多哭了。而且这又不很费钱。尽
仗她自己哼哼来暂时止住他的夜哭也总不是道理。那天手续办完了,她料以
后可以跟她的小希望一同安睡了,心里便一宽,就是她现在想到这儿也不由
的觉得这样哩。
可是,一夜,两夜……现在是第四夜了,他还一样,不时地哭。
为什么呢?她想。她昏沉沉地想着:越想,越胡涂……
“好了,好了!”是奶娘的声音,从破门缝里穿进来,“你怕没有人念,
现在我亲眼见到一伙人在那边念着呢。”
“那好了!”她赶快跳起来,走出去。一看,果然不错,有几个醉醺醺
的汉子拥在那张小纸条下,其中有一个,带着笑,放大喉咙,正读到“过路
君子念一遍……”
好了,的确有人念这张纸条了,——的确又有几声啼哭送到她的耳朵里。
“唉!”她知道又受了一次梦的骗。
又是一番:哼声轻抚啼声。
她现在真弄不清楚了。那张纸条贴出去,论时间,三天已过,论地点,
所贴的那座墙壁是斜对着很热闹的赵家茶馆的,难道没有人念过吗?
呵,对了!她猛然警悟,那边传单,广告不是一向很多的吗?大概被它
们掩住了。
这似乎是失望,实在倒是另生希望,因为假如真的被别人的东西掩住了,
那可证明那张纸条没有人念过,(张贴广告的人只想贴得多贴得快,手忙脚
乱的,不会注意到别人的东西,而且不一定识字)这样,可见不是这个方法
的不灵验,那么只消再化几个铜子就行了。
凯儿又睡着了。但她现在越想,越疑虑,越睡不着。
她最后下了决心。好容易把身体撑了起来,她摸出一匣火柴,察的一声,
开一朵红花,点上了油灯。擦开厚重的倦眼,她瞥见一片零乱的颓败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