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沉的灰黄光里,跳动着桌子,凳子,竹篮,纺车,盆,桶等等的影子。
原来这间小屋里有的倒是一堆乱梦呵!她没有注意,只留心轻轻地掩好凯儿
身上的被。她决定了,等不得天明,决定就出去看一看那张纸条到底有没有
被什么东西掩住了。她踉跄地出了门。
街上异常昏暗,沉寂。向着那不远的一星黄光,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响。
“嚎。”她一眼看过去,一家门前有一只黑狗,死一般地睡着,只有肚皮上
动了一动,并不像对她示威,却像压在梦魔底下挣扎出了一声。困人的春宵!
走到街灯底下,一转弯,她立刻就在被大幅的广告我一块你一块割据之下的
墙上一隅,看见一小张在灯光下看来全然是苍白的纸条了。它板着一副哭丧
脸,挂着四行大黑泪;它仿佛有一肚子的悲哀,只是说不出,好像凯儿一样,
也就好像她自己一样。她眼前一黑,她认得这张是她那晚亲手贴的;她虽然
不识字,但相信那四行就是那几句烂熟的话。
她真不知怎么办,梦里似地,叹一口气,滴两点泪。这个治方,她想,
显然是灵验的了。她有点恍然。算命先生说的看来也是梦话。凯儿生来便命
苦,是的,命苦!唉,凯儿的哭可不是就为了这个吗?那可没有法子了。儿
呵,你怪谁呢?她为凯儿非常悲痛了,也是为她自己呵。她眼看这个可以得
到安慰的小巢是动摇了, 他尽这样哭下去,不会哭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事来吗?
望望将来看,呵,正如从这灯下望到小街的尽头去——从昏黄到暗黑——渐
远渐深,再没有闪电般活动的好看的画了。……
她几乎站不住了,可是想起了孩子,酸软的腿里又有点气力了,她赶紧
拖着它们回家去。她的凯儿到底还在家里呵。她仿佛又觉得有哭的微音,仿
佛在她耳里,仿佛在她怀里,又仿佛在她喉里。她一边蹒跚地踏着不平坦的
街道,一边颤抖地几乎无声地哼着挂在那张小纸条上的四行:
天皇皇 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一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现在并不在求谁求什么,她知道天地也绝不会给这渺小的笨话感动
的,人家也许还觉得可笑。不过,既然唱不出别的什么,就这现成的一哼,
她觉得好像把凯儿的和她自己的无告也无从告起的苦恼,纵然不甚相干,稍
为吐出了一点。
一九二九年三月
(原载 1931 年 9 月 9 日《华北日报副刊》)
《石门阵》
“诸葛孔明在蜀国的大门口,在两面高山把长江夹成一道水沟的地方,
摆下了八阵图,叫陆逊那小子,烧了八百里连营,得意洋洋,跨马而来的,
走进了只见左一块石头,右一块石头,左转弯,右转弯,石头,石头,石头,
直弄得头都昏了,不知道怎么个走法。多亏他小子,人还机灵,一看来势不
妙,就勒转了马头,对准了水流的方向,不管三七二十一,横冲直撞,弄得
焦头烂额,逃回了原路,带回去一身冷汗。可不是,他小子险些儿做了小孩
子在雪地上玩的转笼里的饿斑鸠啦。——这是《三国》里的故事,你们还记
得吗?”
说到了这里,干咳了一声,木匠王生枝抬起了眼睛,打量了一番参差不
齐、列在他面前的许多面孔。
男人的面孔,女人的面孔,小孩子的面孔。带胡子的有,麻的有,长雀
斑的有,带酒涡的有,一共十来张,在中秋前两天的月光里,有明有暗,可
是全一眼不眨的对着王木匠上嘴唇正中的一颗大红痣,像是他们的北极星。
大红痣动了,全村人的心都跳了。大红痣是王木匠的记号,王木匠装了
一肚子的《三国》、《水浒》。此外,他还是一个消息家,大家也爱听他讲
时事。王木匠今天在宋长发家里,做完了凳子,吃了晚饭,想走的时候,给
大家拉住了。隔壁过来的小梅子,拉得最紧,一手揪住了王木匠已经挽在臂
上的锯木的木框。小梅子现在翘起了小嘴,显得特别得意,心里仿佛对周围
十来个人说:“你们得多多感谢我。”
可是大家只对着大红痣,也没有谁说记得不记得《三国》里的八阵图,
只是点点头,意思要王木匠尽管讲下去得了。李矮子最沉不住气,半认真半
开玩笑说出了一句:“怕过些日子鬼子兵要来,我们不如请老王趁早在村子
口也摆他一个八阵图。”
王木匠不但口巧,而且手巧,附近几村人一致公认。也许是从木牛流马
学来的这一套好手艺。譬如,现在邻近各村子里常见有人用的由煤油箱改造
的水桶子,也确是王木匠的发明。他的手艺不止见长于他的本行。
“对,我正要给你们摆一个和八阵图差不多的石门阵。我们叫‘聊天’,
四川人叫‘摆龙门阵’,今晚我得早点回家去,只给你们小摆一下。不过几
句话,一点新闻,石门阵摆退鬼子兵。”
老王停了一下,捡去才落到颈脖子上的一片枯枣树叶子,随即干咳了一
声。
“来了,”大家一齐想。
果然——
“来了!来了,一群鬼子兵!”
一边说,王木匠转过头来望望山坡下转进村子里来的白路,仿佛日本兵
当真从那边来了,起初把听众给吓了一跳。
“他们有多少呢?”王木匠接下去,好像问自己。“一团?一营?说不
上,而且他们也另有称呼,就说五百个吧。不,前头走的只有五十个。吃过
亏的大意鬼子,现在也学乖了,把大部队留在后边。
“他们先在远处山头上向镇上望望,用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条小街上有人吗?没有。
“那个院子里有人吗?没有。
“那堆小树丛背后有人吗?没有。
“八路军走光了。老百姓坐在屋子里等‘皇军’去‘宣抚’呢。好,把
望远镜放下了,那个什么长,那个头儿,吩咐先下去五十个胆子最大的‘皇
军’到镇上去找一百个老百姓排队出来欢迎。
“‘开步走!’他们下来了,那五十个鬼子,骑了马。”
“这条镇不是就完了吗?”宋长发很担心的插上了一句。
王木匠并没有理他,干咳了一声,接下去:
“骑了马,得意洋洋,连八路军都打跑了,还怕什么呢!瞧,第一个麻
子,腰板挺得多直啊。瞧,第二个是八字胡子,第三个是小耳朵。小耳朵回
过头来,看后面跟来的都很威风,就把头昂得高些。
“真高兴啊。这么大的一条镇,那么多顺民等他们去‘宣抚’。
“小耳朵的心是在一家老百姓的闺阁房里。
“八字胡子的心是在一家老百姓的铁柜里。
“麻子的心是在一家老百姓的猪圈里。
“真不是好东西!”谁的声音?是李矮子的声音?因为西隔壁李矮子院
子里的驴子忽然叫起来了,仿佛怕给日本兵抓去呢。说话间,不知不觉,已
经走进了村子,走过了几家了,麻子,八字胡子,小耳朵。
“麻子忽然在一家门口勒住了马。八字胡子、小耳朵和后边四十七个人
都勒住了马。马蹄一停,满街上就鸦雀无声。“他们开始敲人家的门了吧?
“不。
“麻子一眼盯住了一家的屋门,不做声。
“小耳朵也放马上前去几步,随后也一眼盯住了那家的屋门,不做声。
“他们看见了什么呀?奇怪。”小梅子插上来一句,仿佛代表了全场听
众。
“他们看见了什么呀?奇怪——后边那四十七个皇军也这样问哪,可是
没有出声。他们也一个个的挨上去看,麻子、八字胡子,已经走到前一家去
了,小耳朵还停在斜对面一家的门口,他们也不做一声的在那边发愣,那五
十个皇军。
“他们看见了什么呢?奇怪。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门里堵满了石头——石头门。
“他们索性向前跑,沿街向左向右转了两个弯。
“——路上——
“向左看:石头门。
“向右看:石头门。
“石头门。石头门。石头门。”
“干脆说吧,别那么别扭的,”宋长发老婆着急了,插上了一句,也仿
佛代表了全场听众,“怎么一回事呢?”他们也都在心里说了,他们的头都
昏了。
“还不止头昏呢,他们的脸色都发白了。听,四面山头上一片喊杀的声
音!打枪的声音!大八路吧?看山头上那么多人呢,糟了!糟了!”
“好了!好了!”谁的声音?仿佛听众大家的声音。
“后边山上大部队的鬼子兵呢?”有人想得细密一点,提出了这样一个
值得顾虑的问题。
“胆子最大的已经吓成了这个样子,胆子小的还不趁早溜之大吉吗?”
当然,不用说了,王木匠接下去:
“多亏他们这一批鬼子,还没有糊涂到底,他们勒转了马头,死命的踢
着肚皮,向左,向右,转了两个弯。他们就横冲直撞,向原路连奔带窜的逃
命了。”
“这次他们想不到放火了?”
“怎么想不到!麻烦就在这里:左边是石头门,右边是石头门,
石头门,石头门,石头门,你叫火从那儿放起!窗子也堵住了,墙又都
是石头墙,土墙,引不起火的。所以只有镇头上三所草房子遭了殃,可是里
边也是空的,也没有烧到什么东西。
“逃出了镇口,在路上,心里跳得像马蹄一样急呢。
“麻子还在想:我这么一身肥肉不至于喂他们的麦田吧。
“八字胡子还在想:我抢来的装在皮夹里的七张五元钞票不至于被他们
捡回去吧。
“小耳朵还在想:我怀里的老婆的像片不至于被他们拿去上报吧。”
“老王,你活像钻进了他们的心里了。”李矮子说,意思是两重的,一
方面是表示不相信,一方面表示惊叹他叫人不能不相信。
“你不相信,你把三个鬼子拉来问问看,到底我的话对不对。”
老王说得全场人都笑了,都觉得李矮子说得实在是多事。
“胡老三,”王生枝说,把眼睛特别对准了一个衔着旱烟管的男子,“昨
天你在城里,也在南教场听过那个政治指导员的报告的,你说我可曾撤谎。
连地名我都可以说出来,那条镇叫洪子店,那是在山那边,太行山那边。”
“大致还不错,”胡老三虽然听过政治指导员的报告,可是在这里还是
很耐烦,不,很高兴的,不做一声,一直听到了此刻。现在仿佛想不让王生
枝一个人出风头,让大家说同样听了人家的报告,只有王生枝并没有白听,
抓到机会,他也想说几句,补充一下,他说了:“部队在镇东十五里地方,
和敌人打了一昼夜。因为对方火力凶,眼看抵不住了,营长在黄昏时分送到
镇上两个命令:一个是‘乘夜作有计划的撤退’,另一个是‘第二次收回洪
子店’。农民救国会就集了五百个会员,在三个钟头内把全镇上能搬的东西
都搬走了,把女人小孩子送到后山,连猪羊都赶去藏了。五百个农民救国会
会员一放下了桌子、椅子、箱笼,就拿起了枪,躲在围山上等了。不过,老
王,这一点你可记错了,门是用砖头堵的。”
“那有什么关系,砖头门就砖头门。石头门说起来好听一点。只要不是
木头门就行了。木头门烧得开。上次苏家峪不是给门板都烧光了。难为他门
鬼子兵想得到,劈门板做饭。听说洪子店前一次也烧去了许多。可是凭我老
王一年来的体验,我明白了一个大道理:守住了大门,不用关二门。你看,
鬼子兵来把洪子店的门板烧了,洪子店听那位政治指导员说现在情形倒很
好,大家只当心大强盗,镇上全然是夜不闭户。对,把我们的门板烧掉呢,
我们就夜不闭户。”
“那你就少了一笔生意了,人家以后还要你做门板吗?”李矮子逞能,
想嘲笑王生枝几句。
“如果你老婆靠不住,做了门板也关不住。”
大家笑了,同情王生枝。
王生枝重背起锯子,在月光里走回家去的时候,倒认真的想起当真到了
处处都夜不闭户的时代,他可以多做些桌子、凳子,甚至于椅子。他常常想
做一张极精致的衣橱,已经设计了多年,现在想不久总可以有做成的一天了。
不过他知道大家还得先摆多少次真正的石门阵,自己这个村子迟早也免不了
摆几次,不是用口,而是用真正的手。“也得用手。”想到这里,王木匠看
看自己结实的突起了整齐的老茧的掌心,说不出由于哪一种情感,不由的感
叹了一下:“我这双手呵!”
(选自《沧桑集》,一九八二年,江苏人民出版社)
《红裤子》
安居村一下子黯然失色了:娘儿们一齐换去了红裤子。
安居村离同蒲铁路线只有十里路,以前曾经到过日本兵。老百姓回到曾
经逃空过的村子里,才住了两个月,还没有把一部分被烧毁的桌子、板凳补
充起来,今天下午忽然听说日本兵沿铁路挨村“宣抚”,到了北边八里外的
吕村,吕村的一个八岁小姑娘遭遇了论年龄该不至于遭遇到的不幸事件,而
村公所又正好接到了一个小汉奸偷送来的一封信,信上说明天安居村老百姓
得静候“皇军”来“宣抚”,如果预先逃走一人,“皇军”到了就不给安居
村留一所房子。于是全村震动了。娘儿们无意中一下子就学了“摩登”,把
头发都剪短了。部分女子恨起了以前不曾放脚。不过最惹眼的到底还是红裤
子。
怎样换去红裤子的问题,可难倒了过门才两个半月的关小双的老婆。她
的红裤子在村里算最新了,虽然也曾经在山沟里蘸过黄土,仍不失其鲜明。
愿不愿意换,是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问题是拿什么来换。上次连夜
逃往山里去的时候,在慌乱中,她把一包衣服——其中还有关小双的衣服—
—给丢了。两个月内她还只补充了一些替换用的贴身衣服和鞋袜。如今把红
裤子换下,她得穿什么呢?已经到娘家去找过了,她也没有法子。此刻她只
好坐在炕上,在黯淡的油灯下,一个人兀自发愣。
可是也愁眉不展过一个下午的关小双回来了。竟然一下子很干脆的把问
题解决了。
年轻的关小双,黄昏里在村所和村副拌了几句嘴,心里老大不高兴,回
来看见老婆还穿着曾经叫他看了高兴过的红裤子,只呆了一下,就把自己穿
的黑布裤子脱下,向她的膝前一扔,说:“你换上!”
老婆向他看了看。
他向老婆看了看,加重声气说:“你换上!”
老婆熟悉关小双的脾气,不敢问什么,只有服从他这个荒唐的命令。
他们把上身的夹袄也交换穿了,黑绿两色,交代清楚。
年轻的老婆满肚子惊疑,可是不敢作一声,眼泪汪汪的看了丈夫又走出
门去,一边说:“睡你的,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早上太阳才升到树梢头,“皇军”果然到安居村来“宣抚”了。
他们一共来了十一个,可是只来了十匹马,因为其中有一个汉奸,没有骑马。
在当众“宣抚”以前,因为累了,汉奸先把他们领到了村公所,吩咐村
副备茶。
“‘皇军’决不吃你们什么,”汉好说,“煎几张葱花饼来就得了。”
“是。”
“‘皇军’决不要你们什么,”汉奸说,“只是你们在静候‘宣抚’的
时候,就去找一担白菜。”
“行。”
“找一担萝卜。”
“行。”
“再找一百个鸡蛋。”
村副皱了皱眉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行。”
十匹马在村公所前面的广场上吃黄豆,七个日本兵和一个汉奸,在村公
所的纸窗内吃葱花饼。还有三个日本兵呢?他们早就到外边去了,说是去看
看菜田。
“要
吃够了东西,胖头儿向汉奸说了几句话,汉奸马上转头来对村副说:
‘宣抚’了,去打锣召集全村人到前面场子上来听话。”
全村八十户只到了八十人,不多不少。其中一半是孩子,被村副拉来凑
数的。一担白菜,一担萝卜,一担鸡蛋,都摆到了村公所门口。
胖头儿站在阶石上,开始讲话,日本话,汉奸翻译。大意是“皇军”战
无不胜,他们是来保护中国人民的,八路军、决死队是土匪中最野蛮的土匪。
以后要时时刻刻报告“皇军”以土匪的消息。
然后开始了问答:
“皇军杀人放火吗?”
“不。”
“你们怕皇军吗?”
“不怕。”
“那么为什么土匪来了不走,我们来了你们就跑呢?”
全场沉默了。
结果也只好来几句安慰话:
“下次我们来了不要跑,像这一次一样不很好吗?我们不惹老百姓。”
现在他们要走了。他们看见蔬菜也到齐了,鸡蛋也到齐了,就是自己的
人还没有到齐,缺了三个。胖头儿叫汉奸问老百姓看见那三个“皇军”到哪
里去了。
谁也不知道。
村副打发几个老百姓去找。
他们去找了半天,回来说:“没有见。”
村副自己也去找。
关小双家里的那个小妖精在村里打扮得最花枝招展,一定迷住了那三个
色鬼了。一边想,他一边推进了关小双的屋门。一看见关小双战战兢兢的缩
在炕角落里。他觉得又气又好笑,一口气说了:
“哈,你关小双今天也学娘儿们不敢出头了。快说你老婆把那三个鬼子
勾引到那里去了!”
他说完了才认出面前的就是关小双的老婆。
气得无从笑起,他又挨户搜寻去了。
半天,他受气的回来,说不出什么话。
可是雷霆已经在他头顶上响了。糊涂中他已经发现了自己被绑在一棵白
杨树上。
全村人都慌了。
好了,有人拉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边说:“他知道,他知道。”
“你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汉奸驼了背,气焰可也不小。
“我看见他们在村东口追一个红裤子,愈追愈远,追到山里去了,再没
有看见回来。”
汉奸把话译给胖头儿听了,胖头儿向汉奸头顶上爆出去一个霹雳,从汉
奸口里传出来就变了:“给我把红裤子找来!”
全场人都呆了。
可是人头中一个向白杨树外一转动,急遽的说了一句,数十个一齐向南
边转动了,像遇了一阵轻风的麦穗,随即骚骚然重复了那一句:“红裤子来
了!”
大家从南边看见的是:一个穿红裤子的大踏步跑来,全然不是走的女人
步伐,后面跟来了一群兵,穿灰色军衣的,不是那三个“皇军”,他们一齐
抄小路向村公所直奔过来。
“红裤子来了!红裤子来了!”
可是那七个“皇军”一齐跳上了马,再没有说一句话,往村北就跑,撇
下白菜、萝卜、鸡蛋,撇下了三支三八式步枪和三匹马。汉奸想骑马,因为
日本马高,试了两下,没有骑得上,也放步向北就溜。
红裤子来了,可是要把红裤子找来的却只顾逃命了。
可是驼背汉奸并没有逃脱,被年轻的关北水赶上去抓住了。
穿红裤子的就是关小双。他没有来得及换衣服。
“这三担东西正好慰劳游击队。”被游击队解开了的村副感激得直流泪。
“可是鬼子马上会再来的,”关小双抢上来说了,“我们还想在这里住
下去吗?”
那么怎么办?很简单,全体进山去加入游击队。就这么办吧。大家同意
了。这时候在场的已经是五百人。
一小时内,一长道人流缓缓的流向山里去了,杂在人流里的还有牲口,
牲口驮一些搬得走的家具,驮一些女人和小孩。女人和小孩抱着包裹,抱着
鸡。
关小双和他的老婆走在一块儿,远看起来还是一对男女,可是很容易招
致恰好相反的误会,因为他们还没有想起换衣服。
当夜,在游击队司令部,经司令特别招去夸奖说,活捉了三个日本兵,
一个汉奸,夺获了三支步枪三匹马,招来了一村的男女老少加入游击队,都
算得是关小双的功劳,听到说要好好的犒赏他一番,关小双就提出了“我只
要一套军服”。
司令笑了,因为到这时候才又想起关小双还是穿的红裤子呢。
于是一套灰色军衣找来了。关小双立即换上了。然后他把那一套绿袄红
裤子弹去了一些尘土,折叠在一起。
关小双挟了那一叠衣服,得意的走到住那些预备第二天到缝纫厂去的妇
女的院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老婆,把那一叠衣服轻轻的向她的膝头上一搁,
用左臂拢了一下她的肩头,含笑说:“等将来太平了再穿。”
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一日下站
(原载 1939 年 4 月 23 日《今日评论》1 卷 17 期)
《一元银币》
瑟瑟作响,七、八张角票从贴胸的衣袋里摸出来了,棉布贩子还没有抖
完他的手。他的额上和颊上,眼角和嘴角,从平铺的尘土里绽出来几道皱纹,
长长短短,都作向心的新月形的曲折——这是微笑,也就表明了他并不是害
怕,却是带了爱惜与得意。他挑出了两张,放到砖台上几点残余的烧饼屑中
间。坐在对面正在喝小米粥的客人望过来,正走到砖台前的烧饼铺主人也望
过来,目光交集了,一看:这不两张崭新的上党银号的二角票,虽然是石印
的,上面花纹还明细清晰,房舍田亩的景色未受丝毫糟蹋,尤应感谢保持者
特别的爱护。
店主人把角票收下,右手拿着朝左手指尖上一弹,随即转身向后一扬,
像一个变戏法人展示他刚造成的奇迹给全场的观众看似的,说着“不坏”。
可是他忘记了背后没有座客了,只是另一张与这边一张遥对的长砖台与砖台
平行的两张砖凳。若不是由于天然环境的关系,定算得山西人生性厚实与爱
好坚实的自然结果:村镇小店子前头屋顶下,往往代替了木桌子或竹架木板
面桌子和木凳或竹椅,安几座土垒或砖砌的长台和长凳,一如他们普遍的用
土炕或砖炕代替了床。可不砖台土凳更有一种实际的好处,无需搬进搬出,
夜里关在门外,正因为没有腿子,不会失踪,如是以忠实补偿了死板。以不
变表情的冷眼看尽了人来客往,包裹搁下,担子挑起,如今它们大似不屑看
店主人手里这两张脆弱的纸片。还是就在烧饼炉子旁边的店主妇救免了她丈
夫的落空,应了她一声,顺便凑趣的开了那位客人的一点玩笑:“他真舍不
得呢。”
“刚才看你哆嗦的样子,”店主人转向布贩子说,“我以为你想拿‘准
备’票来使了。”
全场四人,有声无声,不免陪他一笑。
大家知道北平联合准备银行的钞票,顶在“皇军”、“皇协军”的枪刺
上,戳向华北每一个角落,像刺在饕餮者叉子上的一角面包片,满想蘸光全
盘的油汁。日本势力所及的地方或时候,大家忍痛收用,但说或不说,彼此
心照:这是冥票!冥票充斥,世界也就是鬼世界了,老百姓和平成性的于无
可奈何中以此自嘲, 使用
不觉得已经上了事实教他们的一课经济学原理。 “准
备”票等于汉奸行为,即在此地也都默认,虽然这里神火村居东阳关与长治
之间的大道上,如今经常有日本兵经过,大队行军,小队巡逻。打仗以来,
这里先进来了他们,乱过三个月,又退出了他们,太平过一整年,到今年夏
天才又如投入了波浪:一切复归于不固定。一切都在那里翻筋斗。村东口庙
门前的百年老柏树,如今让一把无名火销毁了七、八株。顺村子两头延伸的
黄土岗,好像是从来如此,稳如泰山,年来却由于日本兵要横里走,顺脊梁
挖出了一条马路,由于中国军队和地方游击队要竖里走,像砍排骨似的切过
了一道道深沟。沟上日本兵白天来抓人给修桥,修桥的夜里又自动来拆桥。
因为坚壁清野不是完全无条件可以履行的,除了破屋所在,地无寸土,靠做
小生意过活的,不能永远在外头穴居野处,烧饼铺主人常得回来,穿过连窑
洞都坍的坍、倒的倒的废墟,到了铺门前,以一种无意义或包含了无穷意义
的微笑,端详了依然如故的木讷的砖台。砖台上,在做买卖的时候,也时或
不得不接受一些硬闯上来的帮凶的流氓——一些“准备”票。可是,不管怎
样,“上党”票登台总被接待以上宾礼。
“武安城里才好笑呢,”受了揶揄的满不在乎,一边站起来俯就布担子,
开始感慨起来了,“你说只准用‘准备’票吧,他们自己却不要,专收刮‘中
央’票;你说不准用‘上党’票吧,哈——”他未说先笑
了。“我上次从武安回来,在西门外碰见一个‘皇协军’,给他搜出
了十块带零的‘上党’票。怎么办?把钞票往地上一摔:‘这种票子能
用的!该枪毙!滚!’他喝走了我。等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一看,好,你
说怎么着?那小子东张西望的,把钞票一起捡了起来,手忙脚乱的塞进了口
袋!”
这一点,体会起来,的确值得叫大家眉开眼笑。上党银号是晋东南区—
—上党古郡的地方银行,成立才一年半,以法币——“中、中、交、农”的
钞票为储备金,发行一元、五角、二角、一角几种小票,原冀只应游击区的
实际需要,抵抗侵略,即在当局也不曾料到如今竟获得这样大的信用,居然
能够攻入邻近的沦陷区。
比别人更兴奋,手舞足蹈之余,店主人忽然从屋里捧出一个抽屉来,放
到座客未散的那张砖台上。大家聚拢来一看,立刻接触到一种洋洋大观:乱
混在一起,“上党”票,四省银行票,山西省银行的旧票与新票,“准备”
票,朝鲜银行的老头票……
更出人意外的,店主人用手在抽屉里搅了起来,于是一抽屉钞票你追我
逐的旋转着,宛如秋天墙角落的一堆落叶,被疾风一吹,团团滚转,悉索作
声,不由得搅动者罢手感叹了起来,用了一句旧戏里的道白:“金鼓喧天,
好一场厮杀也!”
店主人越来越不像山西人了,他身上的河南血液仿佛把他的脚跟涌离了
地面,飘飘荡荡。“你们听不见吗?”他接着说,“惨得很,惨得很,不差
如大炮、机关枪、炸弹、手枪、盒子炮、迫击炮一齐发作。也别小看了这一
场混战,我们的老命一半都还牵缠在这里呵。”
当另外三个人刚要自觉到相对无言的时候,他从票堆里捡起了一张一元
的“准备”票,像挑选小猫的提着一只的耳朵,很在行的顾左右而评论说:
“看这小子打扮得倒还漂漂亮亮,谁知道是草包!可是,”他压低了声音,
简直像在耳语中接下去,“我们这边也有些来头不正的送来了鬼混。看这个
二花脸。”他另捡了一张,这是“满洲国”银行新发行的一张五元票。“这
个小花脸。”——同上的一张一元票。“这个大花脸。”——同上的一张十
元票。“也不是我给它们取的这些浑名,大家都这么叫了,是不是?票子吃
得了人,可是别先吃了自己人呀!”
“可是你好像很看得起这张老头票,”看得忘记了上路的布贩子讥刺了
一下。
“难道我把它烧了吗,既到了我手里?”被嘲者反问。“我们现在不该
闹那种笑话了。你听说过吗?去年初打仗的时候,有一支部队,抢到了日本
兵好儿千块老头票,太聪明了,都拿去烧了,说是叫他们‘经济破产’。哈
哈,我也学得来这个新名词了,可是我能这么做吗?”
“‘中央’票近来太少见了,”店主妇插进来说,“我不懂是什么道理,
是凶是吉?”
“这我明白,大家舍不得用,也不让随便用是好的,”布贩子正挑起扁
担,便抢先回答,“免得鬼子用‘冥票’来把‘中央’票换去,拿到天津捣
乱,或者换美国钱买飞机炸我们。现在只有万不得已要过去办东西的时候,
银号才换‘中央’票给我们,还要看买什么东西。像我这些布就行。这样我
们用‘上党’票就可以把‘冥票’堵住了,别看它印得差。年头儿变了,大
家心眼儿要活一点才行; 用得着,哪怕真正的冥票也可以拿去使,事在人为!”
对面一边喝小米粥,一边吃烧饼的那位“老先生”,原先一声不响,只
是出神的听,听到这里忽然一怔,手扶下的粥碗里起了一阵涟漪。
大家目送了挑布担的走了以后,转身沉思起来的店主人不觉又感叹了一
句:“可是说来说去,这些都是纸啊;我可还忘不了从前看一块银币的真假,
总要在桌子上敲出的一声‘ ——’。”
“噢!”“老先生”不觉叫出了一声,仿佛这一声“ ”就是一元银币
恰好打在了他的心上。
三
“老先生”是从平汉铁路线上的邯郸城里来,在回屯留乡下的路上,偶
尔在此打尖。拎了个小包裹,一个徒步的旅客,不知道还是由于卷起了下幅
的黑长袍呢,还是由于稳重的举止,却被店主人招呼成了“先生”,而且因
为他嘴上已经留了一撮下垂的小胡子,加上了一个“老”。其实他并不老,
才四十二岁。也还是遵照了他自己的出门哲学和他的天生特性,他穿了最朴
素的衣装,带了最简单的行李,不愿泄漏他的真身份——邯郸城里晋泰钱庄
的管账。他用尽了心血,才终于攀登了这个尊贵的台阶,却不料建筑本身—
—这种山西人特长的传统钱庄业——会在战争里坍倒,在他更无异山崩。虽
然他及时的另外开了一个小杂货店,不曾完全落空,他总觉得失了依傍,没
有着落。还有老家呀。好,老家又连续供给了他翻了船的感觉。而他是山西
人,本来就已经不惯坐船了。这次也是家里来的一点坏消息使得他心里空虚,
脚里沉重,在兵荒马乱中,走上不保险的归程。
经过武安,初发觉已然接近太行山脉的刹那,“老先生”看见山也在那
里动荡,原来他自己像捧稳了一面盆水的,忽然跟墙壁一碰,制不住满抱的
波澜。他还从没有见过海,可是也想象得到河北大平原已经是一个海:人流、
水潮,“扫荡”、“反扫荡”,汹涌壮阔。公路网、壕沟网,此纠彼缠,难
解难分。靠打游击、靠打埋伏的唤出了“要改变地形”,地形果然变了,高
低不平了;咬紧牙关,说是不要汽车路也得向田野里把汽车开出去横冲直撞
的,弄到还是走投无路了,索性决开了沙河、滏阳河、滹沱河、子牙河、大
清河,放他个一片汪洋——真的水来了!平汉铁路像是堤岸,可是也常被冲
断,于是站在堤岸上的“老先生”居然晕起了船。“回去吧,我是‘山国’
人啊!”有一天,他在账桌上打算盘的时候,忽然慨叹了起来,带着苦笑。
他想起开战不久他回家的时候,老母亲问他说:“现在年轻人天天嚷着什么
‘国’,什么‘国’。我们是什么‘国’人,是‘山国’人吗?”想到这里,
露出黑牙齿,莞尔一笑,他不觉平下了不习惯的感伤,于是再望前去,虽然
远的山峰还有点隐现无定,近的山坡果然屹立不动,展示其黑石红土,不但
看得见,而且摸得着,十分确凿,非常可靠了。
“靠山”这个名词,他常想确有道理,水可怎么能“靠”呢?他很得意。
他和一般山西人一样,不喜欢吃鱼,可是比一般山西人更多一个离奇的解释:
“鱼性浮,吃了鱼不会过安定日子。”他对于吃,根本就不主张讲究,认为
东西一到嘴里就看不见了。因为衣服不如房屋坚固,他还认为衣服轻于房屋。
他有余钱总先用以盖房子。谁一进他“山国”里的老家,就可以看见窗格方
方正正的,院子的石板也方方整整,因此房主人脸上嵌着的微笑也似乎方方
整整。可是他却并不如乡里人一样的满足于抱这一种主义:“一所房子,一
缸酸菜,一个老婆。”认为这是懒惰哲学。人固然不应该想飞升,人却总应
该着着向上,有如山。
山、山、山,屋前屋后,山环山抱,他常认为是理想境界;可是他难得
想到这里的优点在一定时候也就成了弱点——脱不出。这种时候确乎也难得
来,感谢山西的得天独厚。民国以来,到处岁无宁日,山西独免于杀伐,“老
先生”常以此自庆自豪。可是现在连山西也在动荡中了。战争如水,无孔不
入。不但如此,平原如滩,被淹没固然容易;山地如礁石,爱冲击却最剧烈。
正因为地险,山西为双方所必争,争了也难以解决;正因为深藏,他本乡的
村子被游击队用作了根据地,侵略者总要来碰它一下,哪怕结果还是弄得焦
头烂额了回去;正因为房子大,房子多,他的家屋游击队来借住过,那倒没
有什么,日本兵也两番光顾了,那可——啊,就是这个挖空了他精神的基础!
事先他倒不是毫无先见。土地最安全,他知道。“哪一朝天子不完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