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完粮,地还是属于地主的,任他们在地图上把它划来划去,圈进这里,
圈进那里,任他们把它涂上这一种颜色,涂上那一种颜色。地是活的,地里
可以长出东西来;地却是搬不动的,放在那里无法盗窃。屯留是出名的地好,
他在十年前就在和长治交界的较平坦的处所购置了六十亩。新地主每隔一年
回家过年的时候,总也绕道经过那里看一看,总是很高兴的看了苍黄的大地
上那里的千行万行的青青麦色。打仗了!好,让马蹄在那上面乱踩吧,让车
轮在那上面乱辗吧,让炮弹在那上面挖几个坑吧,不要紧,也总还在,且不
怕时间,不会老。可是才庆幸没有被新汽车路切过,他忽然听说地被新从后
方开到,不明游击区情况的一支部队占了一部分,修了大操场,接着又听说
被重新打来的日本兵差不多占了全部,连带邻近的田地,把大操场扩大成了
飞机场——“那些‘轻骨头’的坟地!”他咒骂着。
还不要紧,落水的抓住了一块木片——“我还有钱!”钱是垫脚石,依
照他平素的意见,人是一样高矮的,而人有高矮,高矮就见于脚底下钱垫得
厚薄。可不他究竟保守性重,认为只有种在地里,钱才有稳定的生长。甚至
于要它生长,他都不着急,他只在乎抓住根。钱本身确是一个根,包含了一
切可能性。钱里有土地, 有房屋,有布匹,有酸菜,有醋,有老婆,有子孙……
可是钱却还有一样好处:可以是千行的鱼鳞瓦、万行的青麦苗,而不必就是
瓦,就是麦。它是活的,而它又是摸得着的东西——根!然而世界终于看得
见的变了。仗打起来了。如在梦中,他看见酸菜缸、醋坛都大起来了,更大
起来了,而钱的容量却步步减缩,愈来愈包不住东西。只有一样东西把他从
梦里拉了回来,使他神思恢复了稳定,看见桌子还是一样大小的桌子,凳子
还是一样大小的凳子——一点白亮的东西。
他还保存着三百元银币。
这是他过去财产的很小一部分。他一度悔恨当初没有多存些,还是怪人
还年轻,向上心切。可是终不虚在钱庄过了大半辈子,他总算学得了一点聪
明:远在币制改革前好多年,他就窖藏了一批银元。他慢慢精选了清一色民
国三年造的“袁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怎样在昏黄的灯前,搬过平滑的
肥肥胖胖的袁世凯的侧面,放正了,用钢戳在他左边的太阳穴上打了一个十
字,像给贴了两条橡皮膏。当他把它们一排排整齐的放进一间只许他自己用,
平时总上锁的房间里炕角上方一块活动砖背后的墙腹内的时候,他兴奋得手
都发抖了。上一年,就是开仗那一年冬天,他回家的时候,他检阅过一次,
一切无恙。可是他始终连老婆、儿子都不让知道,因为不得不如此,为了安
全。
现在一封信来把他召回来了,而且使他一路走来都觉得一脚高一脚低。
打仗以来,他们家屋驻过军,也两度到过日本兵,却没有被烧掉。他特别嘱
咐在家的二儿子在信上详细报告他房子的情形,不放过一瓦一砖。可是现在
致命的信来了。最近,打扫房屋的时候,儿子报告说,他在那间特别室里,
因为打蝎子打动了一块砖头,拿起来一看,外面似乎有打栓子或钉子而没有
打得进的一点痕迹,再往墙里看去,那里是空的,不见什么东西,除了另一
只蝎子和两张团在一起的昭和十三年(先一年)三月份的旧日本报纸。
三
如今店主人口里一元银币的一声“ ——”,在他老先生听来无异于深
山里午夜的钟声,可是并不能使他从梦里醒来顿悟到“四大皆空”,只是,
相反的,使他回到了现实里,明切的感到了心痛,有如一杯过饱和溶液,经
过碗边轻轻的一句敲击,起了沉淀作用,混沌中重见了结晶的颗粒——他太
厚重了。他觉得需要讲话和听话——人家替他讲话。于是他信口发动了一句:
“你这里倒没有毁了什么,全村都好像破坏得不成样子了。”他不自觉的摸
一下厚实的砖台。
“可不是,”店主人首先漫应了一声。他正怕冷清,正愁没有人听他说
话,现在经这一推动,舌头马上滑了下去。“不要说房子,”他接着说,“连
那么多窑洞,结结实实的窑洞,都给鬼子弄得瘪了额角,豁了嘴巴,比骷髅
还难看,有的长年打着哈欠,盼不到主子回来了。可是‘二月十五打鬼子’
也确乎打得痛快,你老先生听说过吗?”
关于那一次战斗,店主人讲起来总非常得意,也不知道对多少过路人讲
过了,无意中尽了最大的宣传力量。事实如此,半年前八路军在这里神火村
打了一次十分如意的埋伏,歼灭日军千余,夺获了军用品不少。“老先生”
虽然也早就听说过梗概了,如今也不厌听店主人唾沫四溅的详述了一番,好
像替他的话打圈点似的不时插上几声“唔”或“噢”。可是他终于开始感觉
特别的兴趣了,一听到讲故事的补叙到村子的地形。
“这里神火村是在这样子的鲤鱼背上,”店主人一边说一边比样子,把
两个手边合在一起,“四面望得开,大队人马怎么好来埋伏?”他说得很在
行,宛如一个部队的参谋,实在也是根据了事后过路的部队里人的谈话。“可
是地靠人用,地是呆的,人是活的,水银见缝就可以钻,他们就掩蔽在村北
边路旁略高一点儿的坡上原先四川军挖来没有用的壕沟里,你说妙不妙?心
眼当真不能太死啊。”
“唔!”“老先生”点头。
“也不能太小了,”店主人马上接下去。“魏海水,我们从前那个村副
就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就活该了。他等鬼子兵一进东阳关就出来当‘维持会
长’,还不是贪点小便宜。那倒还罢了,如果活一点。他可死结巴力的要‘维
持’,不怕向鬼子叩头,越叩越弄得昏头昏脑。就是他拚命找大家来给鬼子
修了门前这条汽车路——给他自己修的一条死路!那天鬼子的二百多辆牛拉
车、马拉车,经过这条路上的时候,也就是他招待了他们在这里休息,挨户
找了人来给他们挑水饮牲口。他真心诚意,鬼子可实在上了大当,措手不及,
挨了狠揍。所以他们说我们通‘匪’,还说我们把‘匪徒’化装了夹在我们
中间。其实我们村子里只有一个人清早到坡上去的时候才看见部队在那里埋
伏,他不能回来,不好走漏消息啊。好,村副还以为自己出了这么大气力,
总对得住‘皇军’,到仗打完了,我们跟部队撤出去,他偏躲在家里——等
‘皇军’犒赏吗?第二天鬼子兵开来报复了,找不到人,就正好找到了他,
把他干掉了,还连同他的一家老小!”
“‘维持’得好!”“老先生”苦笑了。
店主人却似乎不像先前那样兴奋了,在砖台对面原先布贩子坐的砖凳上
坐下,用黯淡的语调,加上了一句:“房子不能放在口袋里,牲口不能放在
口袋里,能放在口袋里的钞票又经不起淋,经不起磨,经不起一根洋火,而
且越多就越不值钱。”
“对了,”“老先生”经不住插上一句,“现在一元银币已经值十五元
了。”
“银元可也喂不了狗”,店主人又活跃了。“我们村子里一个光棍叫韩
居德,他倒有一块。那是日本鬼给他的。还在打那一仗以前,这条路上日本
鬼的电线总是一架就连电杆木都给一起拆去了。我们都知道是谁干的。可是
有一天鬼子来查问的时候,大家都不说,明知道说了,他们也没有法子,一
个人活着,总得有一口气嘛。只有韩居德却出来说了‘是八路给背走的’,
把两只胳臂反抱在背上,弯着腰,走了几步。”他自己也就这样比着,然后
接下去:“一个鬼子兵头头就扔给了他一块‘袁头’。魏海水当天不在场,
后来听说了,就很羡慕他,说他还得了一块奖章呢。他也‘中奖’了。”
“他也给宰了?”
“他最初是下落不明。我们躲到深山里就没有看见他,满以为叫逃脱的
一些鬼子兵带走了:他不是得过他们的银牌,认识‘八路’,不是可以当‘眼
线’吗?一个来月以后我们回来住。偏僻角落里的马骨头、人骨头也总得清
理清理。我可交了好运了,叫我恶心了几天:我在一处树旮旯里撞见了一具
没有烂干净的尸首,叫野狗吃得稀里糊涂!我正捉摸是谁呀,旁边一块白光
一晃,原来是野狗不要吃的一元银币。一点也不错,就是那一块‘袁头’!”
四
“又是那一元银币!”“老先生”心里想,不由得一怔。好在自己不沾
边,他还可以说点风凉话,开个玩笑:“这次轮到你得奖牌了?”
“晦气星!我把它埋了。”
“你还那么孝顺,拿它给这个光棍陪葬吗?”当然是不相信的口吻。
“我会?哼!”店主人显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然后逞能说,“你说我敢
不敢把它拿回家来?”
“你当然敢。”“老先生”相信这才会是真相。
“谁都说这是不吉利的东西呀!谁都看都不敢看它一眼。我不迷信,可
是把它拿回家,果然先把家里闹翻了。我老婆,”手指指现在已经在屋内缝
什么的店主妇,“可不答应,闹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宁,非得扔掉不可,最好
还得赔上烧纸钱——送瘟神!”
“‘瘟神’?——唔,我也算送走了一批。”像是自言自语。
“你也送过?我不相信。送往哪儿了?”
“也是由不得自己呀。管它上哪儿!”
“我可只是在外边另找个地方把它埋了?”
“还是埋了?”“老先生”又不得不相信了。“可是埋得住吗?”
“它会活起来,长腿走吗?”
“人会走,东西也就会走。谁也管不住。”
“我敢保它还在那里。你不信,我们去看看。”
眼前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屯留老家墙洞里的秘密小风波,现在对“老先
生”说来,也无所谓了,倒像心上搬开了一块石头。他不再像走在云端里,
丧魂落魄。他现在倒不能理解为什么要仆仆风尘,跑回老家去,去看什么呢?
反正银币已经飞了,飞到了“皇军”手里,和他再不相干了。可是家里人都
不知道的秘密,却被日本军队的什么人揭破了,竟也是一声不响。厚实的墙
洞竟和战争的海洋一线相通。他白白给鬼子献了三百元银币,鬼子却在这个
村子里扔下了一块银币——瘟神的奖章。开头店主人说起钞票战争,现在使
他感到十分尴尬:自己仿佛也参与了,由不得自己,竟以他秘藏的银币给鬼
子出了不小力。说不定鬼子撒在这里的“瘟神”也就来自他那样的窝藏。世
界上的事情就会这样千丝万缕,息息相关。算是缘份吧,偏偏在这里又可能
见一眼银币。经店主人再三追问“要不要去看看?”就漫应了一声“好吧”。
店主人到里边去找锄头。“老先生”想起了那个棉布贩子。棉布倒是山
里和后方迫切需要的东西,他想。他在邯郸的那个杂货铺,虽然不卖金丹、
白面,却卖着许多日本奢侈品,还是损己利人。得,他想,写信给代他管铺
子的大儿子趁早把营业路线改了吧。真做个“山国人”吗?笑话,先得做个
“中国人”!跟着店主人出去,他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想:“他倒也
是个中国人!”
他们绕过小房子,曲曲拐拐,走到一个偏僻处,大概以遥对一棵榆树为
记吧。店主人挖开土面,三铲两铲,就翻出了那块银币,拿给“老先生”看
——正是块“袁头”。
“那一面太阳穴上有没有一个‘十’字让号?”“老先生”指点说。
“有!你看,”店主人愕然,把银币递到“老先生”眼前,让他认。
“啊呀!果然!”
“是你丢的?你送走的‘瘟神’?”
“一批里的一个。真是缘份!狭路相逢,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小。”
于是,“老先生”源源本本,把藏银币和丢银币的经过,向店主人公开
了,也倾吐了刚才开始触动了的感想。
店主人最后灵机一动说:“银币也埋不住;出动了,别再叫这块走错了
方向,当了‘瘟神’,叫它还跟我们站在一边来抗日救国吧。”
他请“老先生”把这块银币带去长治,送上党银号。
(原载 1941 年 5 月 10 日至 21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版)
《海与泡沫》
就像鸟叫,就像破晓时分第一只醒来的小鸟的弄舌,这一串声音,颤动
在睡眠以外,颤动在黑夜里,给夜的玻璃杯划起了一条裂缝。不像第一声鸟
啼以后紧接上来有百鸟的和鸣——夜的粉碎。黄土高原上的黎明原是寂寞
的,也难怪。可是这一串声音近来了,近来了,伴随着另一种声音,不是鼓
翼的轻响,是沉闷的重击,布底鞋踏过泥土的声音。是吹了哨子!窑洞口的
门窗上两块灰白;哨子和沉重的脚步从这一排窑洞的那一头回来了,又经过
了前面那两块灰白。响应它们的就有一扇两扇门的开动,三个四个人的哈欠,
说话。梅纶年从铺位上滑了下来,穿衣服。灰白里表面上标明了五点差十分。
正是昨夜临睡的时候,这些窑洞里的居住者各自负担在心上的时间!五点差
十分起床,五点正出发开荒到十点钟为止。大家同意,因为十点以后山头上
将是不可忍受的炎热。
现在又那么冷。天色还朦胧呢。是眼睛朦胧吧?纶年拿了面盆和漱洗的
东西走到厨房前边去。他跟一些人影朦胧的点头招呼,朦胧的看人影向人影
招呼以及说些像影子似的话语。手脚是乱纷纷的。好冷啊,纶年的脸已经浸
到冰冷的盆水里。用手巾擦干了,睛睛就一亮。该就是刚才吹的哨子吧,他
看见管总务的那个矮胖子同志,像早就洗好了脸,站在一边和大家说笑,手
里晃着那个白亮的金属物。对面那个女孩子的满月似的白圆脸低到盆里去,
一会儿盆里就升起了一轮朝日,红红的,以微笑回答纶年忽然禁不住就让浮
到脸上去的微笑,该也是红了脸的,既然迎来了这轮初升的朝阳。哨子再到
矮胖子嘴上的时候,靠在土壁上的那一堆短柄的锄头当中就有好几把立刻到
了几个人的手里,甚至于肩上。纶年赶回住处去放掉东西再来的时候,就拿
了最后的那一把。再后来的只好空手。空手的,拿锄头的一样出发了。窑洞
尽头的转角处就迎来了一股刺人的山风,像一把刷子。
从高处望去,四边是一片灰蒙蒙的阴海。无数的山头从阴影里站起来,
像群岛。山头是热闹的,这群人却像一支孤军,佝偻着上坡,踩着像终古长
存的一层灰暗的荒草。这些草莱似乎从没有吻过人的脚底。可是这些山头当
不是从古就如此光秃秃的,而是由人,惟有人这种怪物,给它们一律剃短了
头发。别看人的手小,他却摸过了所有的这些山头,就像此刻早晨冷峭的寒
风,从这一个摸到那一个。于是河对面,西边,一个山头戴上了金顶。太阳
光已经射到了那里。可是人也已经爬到了那里,看那些黑点子不是人吗?他
们在蠕蠕的移动着,争着从阴处,从看不见处,投身到一圈金黄里做黑点子。
“看他们比我们更早,”有人说,“已经爬到了那里,马列学院的开荒
队。”
于是,虽然看不见锄头,那些黑点子就像这边这些人的远影了,遥遥相
对。
“他们还看不见我们,”又有人说。
而从看不见处,突然像回应他的话似的,响起了一阵女孩子的歌声:
二月里来好春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这一只从当年春天流行起来的歌曲随风送来了一个开头,随即像一点葡
萄酒一样的扩散了,于是好像到处都迷漫了这种歌声。
“女子大学的,”有人说,“一定是女子大学的!”
“看不见,”又有人说,“大概在我们旁边那一个山沟里。”
“我们也来一个,”第三个人说。
于是四五个人一齐唱起了:
二月里来好春花——
哨子响了!
“大家得种田忙呀,”管总务的矮胖子喊起来了。
锄头有九把,人有十六个,怎样安排呢。人分两班,每班八个人,二十
分钟轮流劳动与休息,锄头留一把,以备不时的补充。十六个里边唯一的女
孩子,那个圆脸的俱乐部主任,早已首先拿起了一把锄头,跑到指定的那个
地带的底线上站住了招呼大家。纶年也就用自己一直没有放过手的那一把参
加了上去。组成八个人的一个横列,像准备赛跑。不等哨子响,谁的一把锄
头就起了步,扎的一声落到枯草地上,就捣翻了过来一大块黄土。
灰色的草皮上随即错落着翻过了七块土,棕黄得显明,就像衣服前面的
一排大小不一的扣子。
八颗扣子早就连起来成了一条直带子。
锄头继续向前,向左右起落。
草和荆棘的根交织得全然是一张网,罩住了黄土,像是一种秘密的勾结,
被翻过来的黄土揭发了。而每一块黄土的翻身,就像鱼的突网而去似的欢欣。
正如鱼跳出了网就不见了,隐入了水中,每一块黄土一翻身也就混入了黄土
的波浪里。这一片松土正是波浪起伏的海啊!而海又向陆地卷去,一块一块
的吞噬着海岸。不,这是一片潮,用一道皱边向灰色的沙滩上卷上去,卷上
去……
这一道潮头的皱边是弯弯曲曲的。尽管有些锄头尽量向左右发展,中间
的一片大陆终于形成了非洲的南部,伸在海里。向好望角正面进攻的正是那
个圆脸的女同志。
“大家先解决这个非洲啊!”一位男同志吆喝了。
七把锄头就一齐包抄过来,向非洲的东西岸夹攻。有两把锄头更向非洲
的后路断去,不一会完成了四面包围的形势。好望角也早已坍陷,非洲成了
澳大利亚。
“你们上前去,”女孩子喘着气说,十分娇媚的用左手向前一挥,趁势
歇到圆脸的前额上擦汗,“让我一个人解决这个孤岛。”
七把锄头就上前去分担了一线。
一会儿这条线就大致齐平了,像海里掉下了一块大石头。尽管石头还是
整块的横在水里,还没有消磨掉,水平面重新可以用一条直线表出了。
可是一会儿忽然有人从外边笑着喊出来:
“不行,老任,你这个个人主义者,你一个人开了一条河了!”
“河?”纶年想,有点愕然,“我们要的是海啊。”
抬起头来看,他看见果然不错,那个管记者分会的高个儿同志在边上孤
军深入,向前挖成了一条注入大海的河,看起来非常别扭。
解决了孤岛的女孩子刚走过来动手在老任的河口开杭州湾,各人就接过
了锄头,一边说:
“时间到了。”
纶年再举起一下锄头,觉得有人在后边碰了他一下,随即伸过手来接了
他刚落到地上还没有掀起土来的锄头。
哨子也就响了。
斜坡上已经有一部份照了太阳。太阳光正从后尾赶上了那块两丈宽,五
六丈长的松土,仿佛正检看一下成绩似的。而有人也就像替它作了评语:
“还不坏。”
说话的就是老任,他走到纶年的旁边坐下了。
想不到话是对自己说的,纶年仓猝间不知道怎样回答,只是漫应了一个
“唔”。
底下却叫起了一个洪亮的大声音:
“看我跟小周两分钟里消灭老任这条个人主义的尾巴!”
向声音的来处望去,纶年认出讲话的是新文字研究会的负责人高雷。他
正沿着老任的那条河的源头,迎着正面的海岸线捣土,像正在决堤叫河水泛
滥。小周当然就是据在河口旁边海岸线上,斜向高雷迎上去的世界语研究会
的负责同志了。
“看他们两个争地盘,”老任大声的开了头,却低声的说了,最后三个
字变得专对纶年说了。
“唔,”纶年还是漫应着,虽然心里却想着:“好一个比喻!真像蓝净
的海里忽然翻滚出来一些没有淘尽的废铜烂铁!”
“你看见他们两个昨晚上怎么样,”老任又逼进了一步。
昨晚生活检讨会上的一幕就不由不立刻重现在纶年的眼前了:
在那个用作俱乐部,与图画室毗连的大窑洞里,在那张平常用以打乒乓
球的长桌口,在十四、五个住会人中间,在检讨过两、三件生活上的问题以
后,高雷忽然挺起他那个马脸而提出一点来要求大家“批评”:
“今天轮到我和周西同志下山驮水。结果我一个人驮足了两驮。并不是
我自告奋勇,要独力担当,只是屡次找他,他连影子都不见。现在一天的事
情都完了,他就坐到这里——这里。”
纶年愕然照他指点的方向看过去,认出了那个大家叫“小周”的同志。
他在众目的集射中,并不窘红了脸,只是把脸色一沉。
的确对面那个马脸上也并没有一丝笑意啊!完全不是开玩笑。可是大家
都不是小孩子了,为了这一点琐屑而居然吵起来也实在令人不易了然;那不
是笑话吗?
“吓,老高装得多严肃,”当主席的俱乐部主任,就是住在纶年隔壁的
那个女孩子,显然开着玩笑说。“难怪那么会演戏。”
“我知道两驮水以外,”小周站起来说,“另有原因,不那么简单!”
“确是不那么简单,”高雷立即还嘴,“我不在乎两驮水的琐屑,我却
不能放松原则。我着想在大家生活的纪律。要不然我们干什么开这个生活检
讨会!”
“得了,我们还是讨论重要的问题,”小主席乖觉的居然像母亲排解小
孩子一样的微笑着说了。“我们就给周西同志的帐上记下两驮水。下次轮到
的时候就由他一个人担当。如果不轮到星期天也就不去苛求了,虽然星期天
是重要的日子。”
说到最后这一句话,她向小周,又向大家笑了,似乎含了什么深意。问
题就算解决了。
“他们咋晚上吵架的原因,”现在老任告诉了纶年,真不愧为新闻记者,
像一个新闻记者对人报告不上报的一种政治内幕,“哪会是两驮水呀?当真
是争地盘。高雷先跟《抗战日报》接洽出一个新文字的开荒专刊,小周去建
议出一个世界语的开荒专刊。给这一顶,连新文字的专利都叫日报的负责人
觉得太不切实际了。”
“哈,”纶年插进来说了,轻微的笑了一声,“新文字,世界语,价值
就全在实用啊!”
“所以叫我们的木刻研究会出了一个木刻的开荒专刊,昨天已经出来,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在报上辟这么一栏也值得那么争吧?”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老任好像笑他太不懂似的解释了,挤着眼睛,
“在这边也是一块跳板,从之出发……”
“一匹马,后边跟着一个勤务员?”
“咦,”老任摇摇头,似乎觉得纶年又说得太具体了,也就太露了,不
像话了。
“新文字,世界语,”纶年想,“目的就在把复杂,艰深的改为简单,
容易。现在他们这种钩心斗角,岂是这种文字写得明白的,岂是这种语言说
得清楚的,这才怪!”可是他只说了:“可是我总觉得他们两个都天真得可
爱,既然这样的明争。讨厌的是面上都笑嘻嘻的暗斗。”
“暗斗也不是没有,”老任说,摆起知道得很多而不说出来的样子,随
即补充了一下:“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心眼太多。“
“大家都来多用些体力就好了,我想,”纶年说,厌听了这一套,转移
了话题。“你看他们两个不是在那边通力合作的出了一个很好的开荒版吗?”
那两位同志早已把老任开的那条河与另外全体人开的那片海之间的那个
“地盘”完全开发了,现在并肩着一团高兴的席卷一大角草地。
“谁的《私有财产的起源》?我把它捣了!”底下响起了一个威胁的声
音,是矮总务的声音。
“我的,我的,”老任说,站起来向声音的来处奔过去。
那本《家族、国家和私有财产的起源》原是像一只羊在那一片草原的中
心,现在竟然在那一片海的边缘上,而且到了像从海里涉水而来的渔人的手
里。它向老任的方向迎飞了过来,像一只白鹭。
庆幸老任的走开,纶年正向地上舒服的伸躺下来。忽然从一边的几个人
的笑语声里跑来了小圆脸,拖着草鞋,一只手里提着一只袜子,一边笑着说:
“他们说我这是圣诞老人的袜子,梅同志,我也分你一点礼物。”
他就把袜子扔在了纶年的身边,一边靠近他坐下了系鞋子,那是棉线编
织的草鞋式鞋子,由赤脚穿了的,一边解释着:
“刚才捣土到一半,忽然一只鞋子掉了,我就光穿着这只袜子。”
纶年顺手提起了那只袜子的尖头,把它倒提起来,倒空了里边的东西:
一小堆土末和土块。
“咦,”纶年简直像失望了似的感叹说,“我以为从海里捞起来总该是
些珊瑚啊,光润的贝壳啊,甚至于珍珠……可是不,那些东西长不起壳子,
土才是宝贝,不错,不错。”
他就用手指轻轻的研着那些小土块。
“那我这次就赤脚踩在土里去,”女同志撒娇的对他说,一边就要动手
脱鞋子。
“不,不,”纶年却阻止她,反而促她系紧点鞋子,仿佛怕它们摔到粗
糙的海里去翻腾,随即自己觉得有点好笑的想了:“你这是什么心理!”
可是也是人情啊,他立即在心里反驳。他觉得自己今天很健康。而昨晚
生活检讨会上另一个小波浪又接踵而浮现了一下:“可是星期六更重要啊!”
谁喃喃的来了一句,当他听了这个女孩子,昨晚的主席,排解那一场争
吵而说的“星期日很重要”。
大家知道,连纶年也知道,这句话是针对谁,可是女孩子却得体的微微
红一下脸,以一笑了之。
“还有乒乓球是否应该让大家打,尤其是会里人?”
这次纶年看清楚发言的就是老任。
“你总是私有观念那么重,”木刻研究会的果丁从旁批评说,“总是会
里会外。”
可是俱乐部主任感觉得灵敏,马上理直气壮,同时也用抚慰小孩子的语
气说了:
“你们自己不来打呀。刚才梅同志还不是在这里跟我们一起打了吗?”
“他们”是她和马列学院的那个小伙子。纶年这才悟到晚饭过后,天黑
以前,他们连他自己三个打乒乓而大家不来参加的道理。他想起高尔基的短
篇小说《二十六男与一女》。
一切都遗忘在集体操作的大海里了。刚才大家围起来帮女孩子化非洲为
澳大利亚的时候,热烈的情形且甚于作任何游戏,而老任也就是最起劲的一
个。
纶年赶快站起来,那一股潮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涌到脚跟前来了,同时听
到了哨子的长鸣,从身边那个女同志的嘴边,她手里已经拿起了一只表。
大家像下海游泳似的一拥而下去接替锄头。
这一次纶年前面刚翻开的黄土上滴了汗水。
这才是开荒的正文了,也就是至文无文。还有什么呢,除了锄头的起落,
土块的翻动。惟一的事故:谁的锄头从柄上脱下了,从外边换来了一把。一
条弯曲的分线移前去,移前去。太阳底下,一片细长的交错的阴影让位给一
片栉比的阴影,这是锄头在这一片单调与平板上所作的惟一的描写。不,锄
头的目的也不在于描写,也不在于像一个网球拍展示接球、发球的优美动作,
不,目的就在于翻土,翻过来一块又一块,翻过来一块又一块……是的,这
不是游戏,更不是逢场作戏。这一片单调与平板要持久下去的,今天,明天,
后天……
不,另外还有一点事故:纶年这一次碰到跟老任比肩,相形之下,不得
不落后,只好赞叹着后者的体力强与工夫熟练——看他一马当先的赶前去
了!可是这条分线又开始不整齐了。仿佛出于好整齐的洁癖,纶年加紧捣开
自己这一面与老任那边毗连处的棱角,可是徒然。而他也随即发现老任只闭
了那么窄的一面,三、四锄头宽!他简直生气了,要不是他忽然想起了去年
初到而还没有去前方以前,在一个场合对一些搞文艺的学生随便讲话中曾经
说过的一点:完整的作品是普遍性与永久性兼及的,因而用线条画起来,假
设永久性是一条竖线而普遍性是一条横线,就是一个方正的十字,可以作一
个整圆;畸形的作品不是一个扁圆就是一个长圆,不是胖了,就是瘦了。这
个不管自己是外行而信口开河的比喻,他没有再考虑比得是否恰切,又移来
比喻眼前的事情,就在好玩的感觉里消失了不愉快。
对啊,海统一着一切。
直到哨子又响了,让锄头给别人接过去了,自己在草上舒服的躺下了,
纶年才捉摸到了海是什么,像海岸会捉摸到海,像面见于两条线,线见于四
边的空白,像书法里有所谓“烘云托月”。可见比喻,不错,也只有靠比喻
才形容得出那一片没有字的劳动,那片海。对了,是海的本体,而不是上面
的浪花。浪花是字,是的,他忽然了悟了圣经里的“泰初有字”。这是建筑
的本身,不是门媚上标的名称,甚至于号数。最艰巨是它,最基本是它,也
是它最平凡,最没有颜色。至文无文,他想,他这些思想,这些意像,可不
就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浪花吗?不,他不要这些,不要这些……
“老任这家伙真可恶!” “他总是想一个人做劳动英雄!
底下有人嚷了, ”
“这里又不是木板,”老任的声音,看来是回答木刻家果丁了,“开荒
也用得着刻版画一样要好看吗?”
这些话,不管有无意义,也就是浪花,也就是泡沫。可是海不就是以浪
花,以泡沫表现吗?或者以几点帆影,像在未匀画的山水里——不,不,他
抑住了心的一个快乐的跳跃,收去了那几点帆影的一现,而代之以眼前的东
西:表现蓝天的白云。或者还是回到泡沫,回到浪花。浪花还是消失于海。
言还是消失于行。可不是底下没有声音了吗?除了锄头和土,和草根的撞击
的声音,土块的翻动的声音,除了谁的一声咳嗽,谁的一句哼唱,没有意义
的哼唱,或者咒骂,不存恶意的咒骂。好的,这正是文化人拿锄头开荒的意
义:从行里出来的言又淹没在行里,从不自觉里起来的自觉淹没在不自觉里,
而哨子又起来给时间画下了一条界线。
“又该我们了,”纶年想,他的“我”也就消失于他们的“我们”。
到他这一班第二次休息下来的时候,大家决定先去招呼送稀饭,等第二
班休息下来的时候正好一齐吃稀饭。
俱乐部主任,纶年想就叫她“小圆”,跳跃着跑去,可是她是向崖边跑
去,并且一跑到崖边就向前喊了:
“稀饭!稀饭!”
“稀饭!稀饭!”山谷里好像有人模仿她的清脆的声音。
“呵,你的声音尽管高也喊不到那里吧,”纶年想,一边好奇的跟了过
去。
可是再经过两声的叫喊,伏在崖头的“小圆”回过头来,看见纶年就对
他说了:
“他们已经听见了。”
“他们已经听见了?”纶年问,愕然的,“这才是奇迹了。”
“小圆”茫然,不明白有什么“奇迹”。
纶年到崖头向下一望也就立即明白了实在没有什么奇迹:他们绕了许久
才到的地方,原来就是在他们的窑洞上边。那边的一个棚子不就给那头毛驴
住的?斜过来一点的厨房前的缺口也看见了。
“他们刚才出来过,”“小圆”解释着,“又回到窑洞里去了。你有什
么东西要先送回去,让它从这里落下去,一定就落在你那个窑洞门口。”
“原来就是在我们自己的头顶上开荒,”纶年感叹其有趣,没有想是什
么意思。
送稀饭和碗筷来的是炊事员,小通讯员和管图书的那位女同志。大家就
在一块儿吃,就像一个人手众多的农家。没有菜,稀饭是加了盐煮的小米稀
饭。大家狼吞虎咽,似乎都吃得很有味,虽然还是老任开玩笑说了:
“从大米饭和面食吃到小米饭,又从小米饭吃到自己种的小米饭,进步
了,进步了!”
纶年听了,立即恍然,倒并非恍然于眼前的情况向坏处的“进步”(也
许倒就是进步),而是恍然于在这个山头上开荒是为了种小米。并不对数目
字感兴趣,听他们一边吃一边谈论到今年开荒的数目字,文化协会已经开和
还要开的数目字,他随便问了种小米的程序。
“现在先把土都捣翻开,”矮总务简单的给他说明了,“然后一边让一
个人播种子,一边大家从后边把土块打碎,掩住壳子,然后等下雨了就来拔
草,到秋天就是收割。”
“你看这么多原始,”老任插进来说。
“可是你要离开现实吗?”矮总务反问。
“我们是来做一个象征,”纶年想说,可是他现在连象征都不要,只是
等着哨子再吹起来,好和大家一起再投身于劳动,没有字的劳动。
十点多钟,大家提着或者抗着锄头绕下山坡来的时候,斜对面山脚边突
然呈现了一片新鲜的棕黄,向那边的山沟里隐去。
“这就是女子大学开的,”有人嚷着,“她们大概开到山沟里边去了。”
“难怪这一片就像旗袍开叉里微露出来的一角鲜明的衬袍。”
这一闪奇想掠过纶年的心上,没有出口,他为此庆幸,因为太没来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