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进了一批高考复习资料,半小时内抢购一空。再想进货,就没有了,出版社只印了这么多,多印嫌烦,反正效益和收入又不挂钩。进货渠道也不畅,火车皮、汽车都是紧俏商品,没有关系根本发不了货。女营业员们懒懒散散,一件毛衣的织法能讨论半天,管你柜台外的顾客急还是不急。所有的事情都是乱糟糟的,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东飞西撞,似乎嗅到一些商品的气味,可是谁都不想越雷池一步,就怕再一次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
艾家酱园和艾家小偏院暂时沉寂,与世隔绝。艾好读高一,我和艾早读高二,再过一年我们才能体会到临战前的紧张。
梅雨季节来临了。绵绵细雨,哗哗中雨,瓢泼大雨,轮番上阵,不给阳光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街道湿漉漉的,陈年石板泛出黑亮的光泽。树木吸够了水分,膨胀开来,绞一把就能挤出绿生生的汁。墙角每天都能冒出灰白色的菌菇,圆不溜丢,有些像小伞张开,有些像小拳头团着,用手一拨,它们就齐根掉落,断裂处散发出清香和腐烂夹杂的陌生气味。我和艾早为它们能不能食用争执不休,可是谁也不敢冒险尝它一尝。
从外地来了两个神秘的客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长的那位戴厚边框的眼镜,镜框是栗色的,看上去十分沉重,时时刻刻都会从脸上坠落一样。可是他自己毫无察觉,见人就点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很和气很恭敬地笑。年轻的那个恰恰相反,头昂着,脸上很少有笑容,常常会很不耐烦地皱一皱眉头,嘴里发出“嗯”的一声,总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两个人住进县委招待所之后,给县教育局的人打了一个电话。教育局的人马上去县中,把正在上课的艾好带出来,送进招待所他们的房间里。这当中校长出面问了下情况,教育局的人打着哈哈,说他们也弄不太清楚,反正是上面派下来的人。还说,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儿是大学教授,讲一口很难懂的福建话。年轻的那个是老头儿的上司,政工干部。
我妈妈李素清得知消息时,艾好已经被带走了,上课用的一本数学书都没来得及收,规规矩矩地摊开在他坐的桌子上。此情此景让李素清浑身打一个激灵,她生怕艾好被人糊里糊涂带走,用去做一些人体科学实验,尤其怕有人给艾好的脑子通电,她认为电流会杀死脑子里的大量细胞,让人变傻。她急急忙忙奔向招待所,要在那些人动手之前拼命抢出艾好。这孩子完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做母亲的必须事事小心。
招待所的服务员很客气地把李素清拦住了,理由是,她们接到了通知,房间里正在进行的工作要求保密,外人不能随便进出。
“我不是外人,我是艾好的妈妈! ”李素清认真解释。
“那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李素清没辙。做老师的人不可能在招待所门口耍痴撒泼,这点尊严还是要有的。
大约在两个小时之后,艾好面无表情地从楼上下来。他好像很累,走路摇摇晃晃,眼神也游移不定,身上的衣服散发出梅雨天久阴不干的沤馊味。
“艾好! 艾好! ”李素清扑过去抱住了儿子。
“他们是谁? 对你做了什么? ”
艾好疲倦地答:“就问了一些问题。”
“问了什么问题? 你怎么回答? ”
艾好很茫然地望着李素清,开始发愣,拒绝回答母亲。
李素清就不敢再问。她知道,要艾好把刚刚经历的一切做出总结和归纳,条理分明地讲述出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如果坚持刨根究底,结果就是艾好的崩溃,他会歇斯底里,会发火,尖叫,甚至失去知觉,瘫软成一摊烂泥。
两个外地人第二天就坐汽车离开了青阳。
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一点点暗示都没有留下。
李素清跟艾忠义分析,这两个人不是医学院的,就是教育科研单位的,跟几年前把艾好弄到南京去的情况差不多。李素清有把握地说:“一准是看过陈清风的那篇报道。上面对艾好有兴趣的人肯定不少。”她又说:“以后我们要订个规矩,不能让人随便接触艾好。都这么为所欲为,把我们做父母的放在哪儿? ”
李素清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两个人跟医学院和教育科研单位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们背后的光环更炫更亮:中国科技大学。他们一路奔波赶到青阳,是代表学校来面试艾好。
面试——随意地出题,广泛地交谈,察言观色,仅凭感觉来判定优劣: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他有多少潜能和特质,他能否承载起将要承载的希望,他的身上可以开掘出多少闪闪发亮的金矿。艾好才十四岁,思维还没有定型,可塑性令人乐观,他的身体是一条打开未来世界的通道,走进去将会发现,空间无限宽广。
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下来之后,全城轰动。暑假最后的日子,我妈妈李素清从早到晚端坐家中,接收着来自县教育局、县中、亲戚、朋友、同事和邻居的祝贺。握手,微笑,道谢,送客出门。握手要热情,笑容要真诚,别让人感觉小人得志。送客送到门边,亲戚们和重要客人要送出巷子口,起码的礼仪。艾好呢?艾好出来呀,跟叔叔们说句谢谢!这孩子太内秀了,请别在意,请原谅。走好走好。
一天下来,李素清腰酸背疼,脸颊僵硬,喝粥都张不开嘴巴。
艾忠义不善待客,便负责采购艾好的生活用品。两条棉被,~床厚的,一床薄的。春秋天盖薄的,冬天把薄的换下来当垫被。一顶蚊帐。
一条凉席。两只面盆,白色的洗脸,草绿色的洗脚。一只热水瓶。一个漱口兼喝水的搪瓷缸。牙膏牙刷。毛巾梳子。棉毛衫两套。汗衫短裤两套。毛衣、毛裤、棉袄、外衣外裤。棉鞋单鞋棉袜单袜。笔。本子。信封信纸。一个可以夹在床头看书的台灯。……
艾早推一辆自行车跟在艾忠义身后,买完一样,往车上装一样。自行车的车把、大杠、车后座已经堆挂得无隙可乘。艾早嘲笑父亲:“搬个杂货店过去,不是更便当? ”
艾忠义好脾气地笑:“到你上大学那天,也一样。”
艾早做个鬼脸:“我没这么麻烦,带着钱就行。”
艾忠义推心置腹地跟女儿谈心:“你觉得怎么样,这事? 对你弟弟是好还是不好? ”
“怎么会不好? 起码他两年之后不用参加高考。要换了是我,笑都要笑死了。”
“要真的是你,我也会笑。可艾好不一样。
你记得他那年去南京吗? ”
“那年他才八岁。今年他十四了。”
艾忠义叹口气:“我可不觉得他长大了多少。”
给艾好置办的东西堆满了一个小床,还放不下,长条凳上也搁了一些。李素清一样一样交代给艾好:被褥蚊帐怎么用,衣服要几天换一次,脏衣服怎么洗……她打来一盆水,随便泡进去一件衣服,示范着洗给艾好看:领口,袖子,前襟,下摆。肥皂泡在她手里聚成白色的一堆,发出噗噗的声音。她的手在水中灵活摇动,像一尾蹦跳的鱼。艾好规规矩矩坐在她对面,似看非看,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我妈妈终于停住手,忧心忡忡地盯住了艾好,感觉无比沮丧。
九月初,张根本从运输公司弄到一辆卡车,兴致勃勃地要送艾好去学校报到。因为车厢装了行李之后还是很空,我们一家人就都爬了上去,权当出门旅游。李艳华那几天肾病复发,脸上脚上都有点浮肿,所以她不去,留下来看家。
张根本说,从青阳到安徽合肥,要经过扬州,仪征,六合,浦口好几个地方,差不多一天时间。我们于是带上了茶叶蛋,馒头,萝卜于,还有装在军用水壶里的茶水。艾早问张根本,过不过南京? 过不过长江大桥? 他说不过,因为青阳和合肥都在江北,基本上沿着长江走吧。
不过他又说,如果我们想看看南京,回头的时候可以专门走一趟,绕不了太多的路。
艾早喜形于色,她对我说,她早就想去南京逛一逛了。我说我也是,我想去中山陵,还想去雨花台,城墙和夫子庙也想去,我要看的地方太多。
艾早和我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我们既新鲜又兴奋。我妈妈说她去过扬州,在教师进修学院读过一年书,那还是在生我和艾早之前。她记得扬州的瘦西湖,还有富春点心。“翡翠包子是碧绿碧绿的,咬一口直淌油,那真叫好吃。”
我们的口水从舌尖一个劲往外涌,想象不出来面皮碧绿的包子是什么样,不过光凭着“翡翠”
两个字,可以断定那是好东西。
扬州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公路仅仅是擦着城边而过,翡翠包子远在不可见的地方。
艾早扶着车厢站起身,又踮脚又昂头,还打了几个蹦儿,也没能看见任何一座可以代表扬州城的建筑物。她叹口气坐下来,最后又咽了一口唾沫。
从仪征再往前,有了高低起伏的山。现在想起来,那根本不能叫做山,充其量也就是丘陵地貌。可我们那一次稀罕得不行。从出生到高中快毕业,我们没见过比坟茔更高的土包包。夏末秋初,天蓝得透明,山青得如画,我和艾早扒着车厢板,怎么也看不够。我忽然想起来陈清风带我们去看过的试验林场,跟这里漫山遍野的树木比起来,那些林木又算不了一回事了。艾早感慨说:“怪不得陈清风总喜欢往外跑,外面的世界多大啊! ”
路上唯一窝心的事情是艾好晕车。他呕吐时,沉重的脑袋探出车厢板,肩膀一耸一耸地用力。李素清和艾忠义在后面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生怕他一不留神从车板上翻出去。早饭吃下去的泡饭和米糕喷射状地从他嘴里冲出来,被风吹出去好远,天女散花一样洒落在路面上。艾早皱着眉头喊:“好恶心! ”
张根本让司机停了车,把艾好换到前面驾驶室去坐。结果不到十分钟,艾好又吐了,把人家驾驶室都弄得污秽不堪,只好又换回来到车厢坐。张根本倒是没有责怪什么,他说:“可能卡车比较颠。过年回家的时候,坐公共汽车会好得多。”
其实从那时候就可以看出来,艾好在生活上根本就是个低能儿,他应该乖乖地躺在父母身边过上一辈子,放他出去独立会要了他的命。可当时大家都太兴奋了,超量的光荣和自豪把每个人都弄得晕晕乎乎,谁都没有站在艾好一边想想他的感受。
’车到合肥,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中国科技大学的校园。正是新生入学时,满校园飘扬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和旗帜,到处都是欢眉笑眼的姑娘小伙子,就连学校喇叭里不停播放着的,都是意气风发的《运动员进行曲》。张根本带着我们找到新生接待处,马上围上来一群人,惊奇万分地把艾好打量了一阵,七嘴八舌问了他好多问题。李素清一一地替他作答。末了她告饶似地哀求大家:“别问了吧,孩子小、怕生,别吓着他。”
后来我们见到艾好的班主任,才清楚,少年班的小孩子不只艾好一个,有人甚至比艾好更小,十三岁。那孩子跟艾好站在一起,瘦弱得简直可怜,肥猫边上挨着一只剥皮小老鼠似的。班主任安慰李素清说:“别担心,孩子们有伴,不会想家。生活上也有人照顾,学校都安排好了。”
全家人一齐动手,帮艾好收拾东西:铺床,挂蚊帐,箱子塞进床底,热水瓶里打好开水,牙刷放进漱口缸,牙膏撕开外壳……艾好呆呆地看着我们忙碌,不停地舔嘴唇,两只手在胸前绞来绞去。我们都以为他会期期艾艾地哭一场,结果他没哭,吃过食堂里打回来的晚饭后,就一声不响蜷进了被窝,跟谁都没有说话。
当天我们没有走,在校门外找了一家小旅馆,艾忠义和张根本、司机一间房,我妈妈加上我和艾早一间房,凑合着住了一晚。那时候合肥的夜间灯火很寥落,商店都关着门,马路也窄,看上去比青阳城繁华不了太多。我们在小吃店里吃了面条和馄饨后,稍微地逛了逛,觉得没什么意思,回旅馆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上又去学校看艾好,他已经端坐在宿舍里看书,桌上是刚发下来的大堆讲义。
李素清问他习惯不习惯。他点头,眼睛都没怎么从书上移开。李素清又试探一句:“那我们就走了? ”他还是点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表情没有。
出了校门之后,李素清忽然噗地一笑:“这孩子,见到书就六亲不认。”
然后她眼圈微微发红,紧闭住嘴,憋着不掉眼泪。
张根本摔一支烟给司机,自己也点上一支,抽了一口,眼睛眯缝起来:“翅膀硬了都是要飞的。明年小晚上大学,我送都不送,让她自己走。大人孩子各有各的生活嘛。”
烟从他的头顶上袅袅升起,慢慢飘散。烟味淡淡的,闻上去很清爽。
出了合肥,司机踩足油门,直奔南京。我感觉他比昨天要兴奋,也许南京对他同样有诱惑。张根本跟我和艾早商量:“今晚必须赶回青阳,要还人家车,我们大家明天也都要上班上学。南京恐怕只能转一两个小时。想想看,最希望去哪儿? ”
艾早转头看着我。我们面面相觑。
张根本发现了我们的失望,笑眯眯地逗我们:“瞧瞧! 瞧瞧! 多大的事啊。今天来不及逛,明年再来! 明年等你们考上大学了,我专门开车带你们来玩个够。”
艾早把咬了半天的嘴唇松开,吐出几个字:“去南师院。”
“哈,明年高考,瞄上南师院了? ”张根本转头又看我:“你呢? ”
我偷看一眼艾早,附和她:“我也去南师院。”
张根本拍拍驾驶室的顶棚,豪气地:“走,去南京师范学院! ”
卡车七转八转开到了南师院雕梁画栋的大门。一行人东张西望地往学校里面走。门卫拦住我们问:“找谁? ”艾早脱口答出:“陈清风。”门卫不知道这个名字,以为校园里真有这个人,挥挥手放我们进去。
我恍然大悟,艾早在来的路上肯定已经做好了参观南师院的打算。中山陵,雨花台,明城墙,夫子庙……所有这些著名景点,在她心里都没有一个普通校园来得重要。
因为这是陈清风的母校。陈清风生活和读书的地方。
我们一小群人,我,艾早,我父母,张根本和那个满眼好奇的司机,我们先沿着南师院的围墙慢慢地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到大门口,走中轴线,沿途看两边的风光。校园古色古香,浸透了书本和笔墨的气味,连花木草地都安详沉静。大屋顶的教学楼高高地翘起屋檐,像是引渡众生去往未来的天堂之路。来往学生衣着朴素,脚步匆匆,右肩一律背着沉重的黄色帆布书包。老师们都是夹着书本走路,有的是独自低头垂眸沉思冥想,有的跟学生边走边谈。银杏树在阳光下如微黄的火炬。草地带着缓坡,绵延逶迤。有一个中心花坛里开满了热辣辣的串串红,把过于矜持的校园气氛一下子煽乎起来,亭台楼阁都变得生动。
一路上我和艾早都没有说话。我是在心里赞叹着校园的漂亮。艾早则眯了眼睛,把中文系和图书馆的楼房看了又看。她看着看着会不由自主地笑,快乐从眼梢处一点点漾开,水波一样从脸颊掠过去,额头、鼻尖、下巴都闪闪发亮,仿佛涂抹了金黄色的蜜糖。
“明年我要考这个学校。”出门的时候她对大家宣告。
她紧抿着嘴,还用脚尖在校门处用劲划了一个圆圈。这已经是她的地盘了。她的学校,她的梦想。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的步伐,除非上帝故意作梗。
九 遗传密码
十六世纪时,蒙田不幸患上了讨厌的疾病肾结石。惊人的巧合是,他的父亲就曾经患此顽疾,并且父子两个的患病年龄在同一岁数! 无数次的彻夜疼痛,辗转难眠后,蒙田在他的手稿上对这一令人无奈的神秘现象表达了自己的不安:他如何将身体中这么一个小小的物体安放在我的体内,这小东西怎么能发挥如此强大的作用?……谁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谁也不能。中世纪的科学水平远远没有发展到能够解释遗传的秘密。无论蒙田自己多么伟大,他对自己身体的愤怒和疑问像一片轻轻的羽毛,刚刚落笔就飞出去了,盘旋一圈后归入泥土,腐烂和沉寂。
一直到十九世纪,出生于奥地利的遗传学奠基人盂德尔在他的实验室里通过对豌豆的研究,得到了对于遗传基因的初步认识。23对染色体以密码形式书写的信息,决定了个体的全部生命特征,同时也调节着生命运作的全部过程。
蒙田的父亲把肾结石的信息遗传给了儿子,使蒙田终身遭受腰腹剧痛之苦。
周末艾飞从寄宿学校回来,问了我一一个问题:“南非的首都为什么是比勒陀尼亚? 我一直以为是约翰内斯堡。”
这段日子中国领导人出访南非,他一定从电视里看到了新闻。
我回答:“南非首都分别设在三个城市,没有一个是约翰内斯堡。”
“哪三个城市? ”他把筷子头咬在嘴巴里。
“艾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筷子不能衔在嘴巴里,容易捅穿喉咙。”
他把筷子拔出来。“哪三个城市啊? ”
“行政首都比勒陀尼亚。立法首都开普敦。
司法首都布隆方丹。”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不认为这个问题是我能够从容答出的。然后他离开饭桌,奔向他自己的书架,去查阅世界地图册。
艾飞不知道,当我跟他同一天看到了南非总统姆贝基在首都欢迎中国领导人的新闻时,我跟他有了同样的疑问。当晚我就上网查阅南非资料。我确信艾飞回家会问我有关问题。
热爱那些陌生的土地和国度,对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充满好奇,这是艾飞从陈清风身上得到的遗传信息。父子两个对地图、地理、地质,对于行走和探险,一样的乐此不疲。
陈清风的另外两个子女没有得到,他只把密码给了艾飞。在他将近五十岁的那年,在北美尼亚加拉瀑布附近的一间旅馆,在巨大的、轰炸机一样的水流声中,他把这个密码植入我的身体,送给了他的儿子。
我曾经在电邮里对陈清风通报了艾飞的这一喜好,那时候艾飞八岁,上二年级。“他已经玩坏了两个地球仪。”我写道,“从前你不知道瓦努阿图、基里巴斯、西萨摩亚这些太平洋岛国的首都,他知道。毕竟这已经是英特网的时代,查阅资料非常方便。”
电邮发出去半个月之后,我收到了一个用航空快件发过来的纸箱,打开一看,是一台制造非常精美、看上去也比较牢固的地球仪。艾飞尖叫一声扑上去抱住,随即发现了问题:“妈妈,地球仪上的标识是英文。”
我摸摸他的圆溜溜的脑袋:“你如果记住了这些英文的国名,到你长大了游历世界时,不会在机场的航班屏幕F 迷失。”
他点头,老气横秋地:“那倒是。”
然后他又问我:“那个喜欢我的加拿大的伯伯,他是用这个方法鼓励我学英文吗? ”
“大概是吧。”
“我知道加拿大的国徽是什么样子:一头狮子举着一片红枫叶。枫树是加拿大的国树吧? 那么中国的国树是什么? ”
我回答不出来。中国有“国树”这个说法吗? 儿子越长越大,在他的很多问题面前我感到力不从心。我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胡乱地应付他几句,他能够判断出来我的回答中含了多少水分,他会尖锐地指出:“妈妈你并不确信。”
或者将信将疑地:“算了,还是我自己上网查一查吧。”
对于一个成长中的男孩,父亲的教导非常必要。
星期五,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在实验室里指导几个学生做他们的作业,来了两个穿夹克的外地男人。我之所以判断他们是外地人,因为他们都长了差不多的厚嘴唇,凹眼睛,突出的眉骨,和轮廓坚硬的下巴。他们的身上还散发出坐火车旅行的气味:烟、方便面、头发和衣领里的油腻、车厢里金属和塑料制品的陈垢敲门之后看到我的一瞬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对视一眼,眼神里下意识地进出一种惊惶,一种很特别的不安。这样的眼神也使我判断出来:事情跟艾早有关。
我转身对几个学生:“今天就到这儿吧。”
学生们知道老师有事,一声不响地收拾起书本纸笔,鱼贯出门,留下一桌子的烧杯试管,还有试管里没有用完的五颜六色的粉末。
两人之中顶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惊叹:“你和你的姐姐太像了! 我简直……”
我打断他的话:“我们是双胞胎。”
他“哦”了一声。
另外一个,皮肤上留着很多紫红色青春痘的疤痕,眉眼却嫩生生的像个孩子,从胸袋里掏出警官证和一封介绍信:“艾晚女士,我们有一些关于艾早犯罪物证的问题需要调查,请你配合。”
我沉下脸:“没什么可说的。我相信我姐姐不会犯罪。”
他孩子气地龇牙一笑:“所以我们需要调查确证。”
他们用不着我的招待,自己拉了两个鲜黄色的塑料椅子坐下来,那个顶发稀疏的,还自己到饮水机前接一纸杯的凉水,咕咚咕咚一顿牛饮。“你喝吗? ”他握着空纸杯,问他的同事。
脸上有痘痕的摇一摇头。“那好,”顶发稀疏的说,“我们开始。”
于是,他们像是主人,我成了客人,我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戒备而拘谨地坐着。主客之间开始了艰难的对话。
“先问一句,你们这个化工实验室里的物品,有没有严格的保管措施? ”
“你指什么? ”
“某些化学药品,比如一种碳与氮的化合物,分子式叫做(CN):的。”
“氰化物? ”我吃惊地扬起眉毛。
两个人对视一下,仿佛抓到了什么,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兴奋。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很遗憾,我这里的所有实验都跟毒药无关。”
脸上长痘疤的那个站起来:“我可以看一看你这儿的东西吗? ”
“请便。”
他走到靠墙的化学物品柜前,弯腰,凑近玻璃门,仔细地看那些瓶瓶罐罐,还拍照。
顶发稀疏的留在坐椅上,继续发问:“你的继父……”
“是养父。”我纠正他。 .他自嘲地笑起来:“对,是养父。你们这一家子的关系够复杂的。你的养父张根本,知道他死后胃里残留的毒药是什么吗? ”
我点头:“你们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他玩弄着手里的数码录音笔。笔的造型很时尚,黑色,嵌着一些哑光的不锈钢部件,“索尼”牌。我注意到他从开始谈话就打开了机器。
如今警察的装备都这么先进了吗? “一剑封喉,够狠的。”他觑起眼睛看我。
“那不是艾早干的。”
“她已经自首了,有供词在案。”
“肯定不是她干的。”
“那你提出不是的理由。”
“艾早怎么能弄到氰化物? 她如果想要杀人,安眠药、过量毒品、大剂量的降压药……这些更符合常理。”
“你说的那些药品,自杀者使用得更多。如果杀人,容易发现。而且弄得不好会引起呕吐,功亏一篑。”他嘴角泛出笑,有点得意。
我觉得脊梁发冷,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如同猝然间走进零下三十度的冰库。
脸上有痘痕的那个一无所获地回转来,对顶发稀疏的耸了耸肩,失望地坐回到椅子上。
一次模压成型的简便塑料椅被他压得晃了几晃。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艾早和张根本之间没有怨仇,他们从前是夫妻,离婚之后是合伙人,在生意场上他们珠联璧合。”
顶发稀疏的把右手插进发丛,用劲撸了一把,手指凑近鼻尖,闻了闻气味。大概他自己也不能容忍身上的肮脏。“艾晚女士,你知道的只是他们平常表现出来的一面,至于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恐怕还要等待我们的解密。”
“过于自负有时候会导致愚蠢。”我忍不住打击了他一下。
“那你等着,我们会有办法结案。”
“我要求见一见艾早。”
“绝对不行。”
“我想要知道真相! ”
“我说过了,绝对不行! ”
“我一定要见! ”
我们剑拔弩张地看着。过了几分钟,大概是我眼里的悲伤和绝望压倒了他,他一声不响地移开眼睛。
晚饭前,我给贾铭打了个电话,问他还来不来。他说不能来了,公司里出了点事,一个橱柜设计师跳槽到别家,把他们的出样图纸都带走了。“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都成了喂不熟的狼呢? 我给他的年薪不低啊! 当年他大学毕业无处可去,是我收留了他啊! ”贾铭在电话里对我感叹。我问他要不要紧,需不需要报案? “报什么案? ”他反问我。“盗窃啊! ”我说,“他窃取了你的商业机密。”
贾铭无奈地笑一声:“这种事,我烦不了。
不就是图纸吗? 他能画,别人也能画。算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温和绵软,跟他无论如何急不起来。我不知道他的橱柜生意是怎么做下来的。
艾飞刚回到家,作业没做,坐在电脑前上网看几张图片。他惊奇地告诉我:“妈妈,你知道宇宙大爆炸时最初几微秒的温度有多高吗? 比太阳还高十万倍! ”‘我招呼他:“洗手,吃饭。”
他离开电脑,到卫生间洗手,顺便撒了一泡尿。出来时他扎煞着两只没擦干的手,依然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既然是那么高的温度,就应该毁灭一切,宇宙间不会再有生命。你想想,气温超过六十度,人和动物就要热死了呀。”
他的头发有点长,软软地垂在额前,已经快要遮住眼睛了,该找个时间带他去剪发。他身上的牛仔裤和毛衣也有点短。衣服是陈清风去年寄过来的,黑白交织的毛衣上绣了一只金黄色的北极熊,艾飞很喜欢。主要是他的同学都没有北极熊图案的衣服。从艾飞出生之后,陈清风每年都给他寄一套衣服,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商标和图案,不同的尺寸。从两岁到十岁,这些穿旧的衣服能排出一条长长的队列。
父亲用这样的办法,维系了对儿子的思念。
今年的衣服没有来得及寄过来。以后不会再有人寄了,永远不会了。
我抓过一条干毛巾,给艾飞擦手,顺便嗅了嗅他脖子里带奶香的气味,说:“生命是在宇宙冷却之后诞生出来的。”
“可是,高温已经杀死了一切,最初的细胞从哪儿来呢? ”
“这个问题可以等你将来去研究,现在请你赶快吃饭。”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坐下来往嘴里扒饭,眼神却仍然是恍惚的。
我跟他商量:“妈妈如果决定跟贾铭叔叔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
“我无所谓。”他心不在焉。
“不,你是我们家的重要成员,你得表态。”
“那就结吧。”
“可能这事很快。春节之前行吗? ”
他在心里默数一下。“离春节还有八十二天。结了婚我们就要搬到贾铭叔叔家住吗? ”
“必须。”
“为什么? ”
“这房子我要卖掉。”
“为什么? ”
“我可能需要用钱。很多的钱。”
“为什么? ”他仰起脸,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被我脸上斩钉截铁的神气吓坏了。
我叹口气。“吃饭吧。”我说,“有一些事,如果妈妈不告诉你,你最好不要问。”
他可怜巴巴地:“我会自己考上重点中学。”
他以为我在为他上学筹款。我心里一酸,差点儿落泪。艾飞才十岁,可是在很多方面他过于成熟。
下课的时候,我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号码相当陌生。我把电话打过去。“对不起,刚刚我是在上课。请问哪位? ”
“是艾晚吗? 我李东。”
深圳的李东。开陆虎车的人。
“你到南京了? ”我问他。
“不,我想请你来一趟深圳。艾晚你一定要来,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
他说的是“我们”。“我们”指谁? “我们”发现了什么? 他显得着急,又非常兴奋:“电话里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一定来一趟。大学里时间自由,你把该上的课调整一下,明天就可以上飞机。”
又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除了贾铭和我爸爸艾忠义,我生活中的那些男人:张根本、陈清风……他们一律地我行我素,把世界划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圆。这些骄傲的人,果敢的人,浪漫甚至是孩子气的人,他们总喜欢掌握生活中的主动,不去理会周围的天塌地陷。
可是我为什么总避不开他们的支配? 不久之前李东来过一次南京,还带了他的两个朋友,星期六飞来,星期天再飞走,就为了看看他念念不忘的“南京白局”。我弄不清楚,这些走在生活前面的时尚人士,为什么偏偏对民俗土风的东西发生兴趣? 他们登上时代飞奔的列车,玩儿命地工作和赚钱,然后再回过头,往从前走,往历史的深处走,用昂贵的代价,去体验古老纯朴的一切。
我记得我在深圳没有给李东留过电话,但是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他把电话打到我们学校,通过校办公室转接到我就职的学院,要到了我的手机号码。我陪他们去了甘家大院,还有夫子庙,寻访南京的民俗表演。结果未能如愿,两处地方的表演场所都是铁将军把门。人家告诉我们,要逢年过节才组织几场演出“意思意思”,平时这些地方是不会有人的。观众寥寥,赚不到钱,组织者和表演者都兴意阑珊。
听不到南京白局,那就品尝南京小吃吧。
在夫子庙“秦淮人家”饭馆,我们点了每人一百块钱的套餐。上来的无非是茴香豆、五香蛋、回卤干、炸臭干、小笼包、煎馄饨、糖芋艿、酒酿赤豆元宵。老面孔,老口味,昂贵的价格,低劣的材料,加上粗陋的烹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跟民俗表演的场所相反,生意红火得频频翻台。
我们一致感叹,中华民族是一个味觉崇拜的民族。
晚上我把他们送到了用“携程卡”预订的宾馆。李东说天太晚了,又反过来要送我回家。
走在路上,他说,他感觉我有心事,那一次在“五月花”酒吧里看到我孤单单坐着,就有这种猜测。“希望我能够帮上忙。我在深圳有很多朋友。”他诚恳地看着我的眼睛。
也许是秋风宜人的缘故,也许是夜色温柔的缘故,也许是他眼睛里的诚挚认真打动了我,那天晚上我把堵在心里的疑虑一泻千里。
我说了艾早和张根本创业的故事,说了他们结婚离婚的波折,说了他们之间奇特又牢不可分的关系。我说,我不相信艾早会杀了张根本,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不合常理,也不符逻辑。
结果就是李东刚刚打来的这个没头没脑的电话,要我立即飞过去。
晚上贾铭过来,我对他说了要去深圳的事。他很警觉:“你不能轻信,外面骗子很多。”
这个心软面善的好好人,遭遇了年轻设计师的背叛后,也开始变得草木皆兵了。我说我没事,我一没有钱,二没有色,骗子能骗走什么? “对别人也许没什么,对于我,你就是我的全部。”贾铭热辣辣地望着我。
我们匆匆忙忙亲热了一回。贾铭一如既往地笨拙。他不善言词,只知道闷着头做事,还总是怕我抗拒,怕我不舒服、不高兴,小心翼翼,进二退一的,弄得我们彼此都不放松。
过后,我拥着被子坐在床头,看贾铭起床,一件一件地穿着衣服。先是那件“海螺”牌的灰蓝色全棉衬衣,然后套上米色的休闲长裤,衬衣下摆扎到裤腰里,鳄鱼皮带的金属带扣套进第三个洞眼,弯腰穿袜子,最后拎一拎裤脚,从沙发上拿起“华伦天奴”的外套,胳膊伸进袖子。
“贾铭,这套房子你来不了几回了。”我幽幽地看着他。
他猛然转身,吃惊地用眼神询问我。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台灯的光圈照亮了他的下部:袜子和半截裤腿,上部是幽暗不清的,眉眼尤其模糊,倒衬得眼神有了几分锐利。
“我想把房子卖了。”
“真的? 卖了也好。可是,你是急需钱花吗? ”
我感觉他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窃喜,如果卖了房子,说明我是死心塌地要跟他结婚过日子。我连退路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我可能会需要一大笔钱。不,你不用开口,我不会拿你的,你是你,我是我。”
他有点尴尬地站着,好一会儿,说:“行,我尊重你的意思。不过我要让你知道,我随时都愿意帮你,我会为你做一切。”
“我明白。周末记得接艾飞。”
他又上前,俯下身,在我额前笨拙地印了一个吻。“路上当心。到了深圳就来电话。”
我勉强地笑着,朝他摆一摆手。相处几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过夜的情况。我不习惯听到身边有陌生人的呼吸。半夜醒来,如果摸到旁边陌生的躯体,我也会惊惧。
刚出机场,就看到了停在出站口的漂亮的“陆虎”。李东把半个身体探出车窗,拼命对我挥手:“快上车,这儿不能久停! ”
我几乎是奔跑过去,上了车,把提包扔到后座。李东立即启动车钥,发动机轻快地轰鸣,眨眼驶进了机场高速。
“你在电话里说,发现了什么? ”
李东得意地笑:“我猜你第一句话就会问这个! 我跟自己打了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型套头衫,肩部和胸围紧绷绷的,块状的肌肉鼓突分明。他的车子里有一股剃须水和高级皮革混合的气味,暖烘烘的,让我感觉到安逸,还有说不清缘由的轻松。
“首先要告诉你,我为你姐姐的事请了一个私人侦探。”
“什么? ”我差点儿要从坐椅上弹跳起来,胸口被安全带猛地一拉,闷闷地疼。
他腾出一只手,安慰性地在我腿上一拍:“你别紧张,在深圳请私人侦探办事很正常。”
可我还是紧张。我一辈子也没有想到会跟“侦探”这个职业的人打交道。
“你不必见他。”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头观察我的脸色。“我们是单线联系,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天哪,还用上了“单线联系”这样的术语。
我简直哭笑不得。
然后李东告诉我一件令我吃惊的事:张根本在被杀之前实际上已经病人膏肓。他患的是一种不治之症:重症肌无力。从诊断出病情到现在,时间超过两年。
“这就是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每过一天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你明白吗?”
我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李东把车驶进了深圳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他先下车,然后绕到左侧,看着我下来,差点儿要伸手扶我。我那时候的状态确实不好,腿发软,脑子里飘浮着一层什么东西,平衡感几乎丧失。李东担心地问我:“你没事吧? ”
“我没事。”我勉强地做出一个笑意,表示自己正常。“我只是觉得意外。我对这个病不太了解。”
“医生会给你解释。”
李东大概事先跟医生联系过了,有过预约,所以我们没有挂号,直接往楼上走。我的腿仍然是软,上楼梯像踩着棉花,而且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醉汉似的,弄得我自己都难为情。我不得不时常拽李东一把,借助他的力量。
李东显而易见地发现了我的尴尬,他走在我的外侧,有意无意地掩护着我的窘态,胳膊还伸出来,随时准备让我搭手。这个时尚的年轻人其实是相当的善解人意。
医院里的空气闻起来软绵绵甜丝丝的,有点像苹果摆放太久快要腐烂的气味。挂号处、批价处、取药处分别排着长龙般的队。愁眉苦脸的病人们四散着坐在墙边塑料椅子上,眼巴巴望着队列里他们的亲属,希望能够快一点结束这个就诊和拿药的过程。小孩子在大人怀里没命地哭,因为病痛,也因为对医院的恐惧。急诊病人过来的时候,带轮子的铁床推得哗啦啦响,护士高举输液瓶跟着狂奔,随同亲属满脸紧张,一次次地被护士推开,又一次次地奔上前去。
医院实在是一个让人心情沉重的地方,小时候我陪着李艳华在护士室值班就有这种感受。而且,每次我闻到酒精和药水味时,会想到我和艾早并排坐在高高的院墙上,偷看对面产房里女人生孩子的情景。那是我们永生难忘的记忆。很多年后,我自己生育的痛楚已经淡漠遗忘,可是那个下午的阳光仍然在我身上留有气味。
医生是个秃顶的小老头儿,戴金丝边的眼镜,面孔光溜溜的,脸颊红润异常,让人担心这是不是血压过高造成的异像。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只不过左手的中指似乎有点残疾,始终向掌心勾着,还微微地有点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