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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蓓佳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我们和陈清风见面的情景非常有意思。一开始艾早就跟我商量好,我们在他的宿舍楼前等他,我在明处,她在暗处,我叫住陈清风之后,她从背后上去捂他的眼睛,不说话,也不放手,看他能不能凭气味识出她是谁。

“他一定能猜到是你。”

“为什么? ”

“因为叫住他的人是我啊。”

艾早想了想:“不,我还是要试试。”

结果陈清风夹着一摞讲义从大路上拐过来,我按部就班地上前拦住他,说了两句话,眼睛往艾早藏身的报栏后面瞄过去时,发现她忽然不见了,四下张望都不见她的影子。我抛下陈清风,急急忙忙绕过报栏,顺着宿舍区的小路一直找到小树林子里,才看见艾早背身站着,两手捂在脸上,肩膀轻轻地抽动,看样子像是在哭泣。

我走过去,一声不响地从后面抱住她。“艾早,别这样。”我说,“我们说好了要玩捉迷藏的。”

艾早慌忙用衣袖擦眼睛,回过身,眼睛红红地对我笑:“我没事。心里忽然有点难过。真的没事。”

陈清风已经跟着我过来,看见了哭泣的艾早。他远远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过来扣‘招呼:“艾早,你长大_ 『,要是走在路上,我大概都不敢认你了。”

艾早一边笑,一边鼻音瓮瓮地骂自己:“我真没出息!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对吗? ”

我们一起往回走,到陈清风的宿舍去。路上他心情愉快地说,他猜到了艾早会来,从见到我的那天,他就明白,接下来要见到的是艾早。他真心称赞艾早的外表成熟,说他没有想到她现在变得这么能干,走南闯北挑起一副担子来了。我抢着告诉他,艾早现在不光是养活自己,她还挣钱给艾好看病,还打算翻盖家里的房子,还要把胡妈接过来养老,还计划到南京开店……我喋喋不休,说了艾早的很多好,把她现在正在做的说到了,把她想做而没有做的也说到了。我很惊奇自己怎么变成一个饶舌的小婆娘。我说这些干吗呢? 把陈清风和艾早之前那道时间的印痕抹去吗?用生意和财富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墙吗?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闭住嘴,沮丧地垂下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一一切似乎都乱成一团:时间,我们曾经有过的往事,将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我有点后悔给艾早拍了那封电报,把早已经陈封的历史又勾了回来。可能我犯下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不可挽回的错误。

艾早穿着她那件新买的风衣,垂着头,有点心事重重。她时不时地扭过脸,偷偷地瞥陈清风一眼,观察他的反应。陈清风发现她的关注了吗? 也许吧,因为他眼神有一点闪烁,努力地若无其事,实际上不能够平静如常。

研究生楼的卫生状况绝不比本科生要好,那些成年男人的体味更浓,更加四体不勤邋遢无序。陈清风的宿舍里一共住了四个人,四张床上的被子都没有叠,枕头油腻得可怕,被窝和头油的气味浸透了地面和墙壁,开着窗户都没有用,根本散不出去。地上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有的被踩塌了后跟,有的在雨天穿过,湿泥巴糊得看不出鞋子的颜色,还有的鞋头绽了线,像一条张斤嘴巴拼命喘息的鱼。桌上的书籍和讲义堆成一座一座小山,山谷间挤放着马马虎虎刷过的碗筷,有的碗里还留着一个馒头,几根萝卜干。洗漱架上的牙具都扔在脸盆里,架子上放着半袋奶粉,一只豁了边的搪瓷杯,砖头样的汉语大词典,毛笔和墨汁瓶,三洋牌录音机,甚至还有一把散乱的油腻发黑的饭菜票。

我记得在青阳广播站,陈清风的屋子是相当干净的,看来男人们凑在一起互相会有坏影响。

艾早一个床铺一个床铺地看过去,转了整整一圈。陈清风对房间里的脏乱差有点惭愧,心虚地跟在她身后,问她想要找什么。艾早回答说找书。过去他的房间里有那么多的书,现在怎么只剩下教材? 陈清风就笑了,说他现在用不着买书,图书馆就在百米之外,馆里的藏书以“万册”计算,想看什么没有? “那还是不一样。”艾早说,“我喜欢房子里摆满了书,走进去一股书香味。”

艾早认出床上的一条紫花布被子是陈清风的,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张床边上。“以后你毕业了,会把家里人接到南京来吗? ”

“我毕业了未必会在南京工作。”陈清风避开她的话。

“我知道,你希望走得更远些。你会不会去北京,或者出国? ”

“你说笑话。我能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

“如果可以呢? ”

“我最多是个地图上的行走者。”陈清风笑。

艾早扭转头,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我坐火车出门的时候,经常会想起你。你说过你喜欢旅行,我希望我是在替你坐火车,替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旅行很辛苦的,吃不上饭,没有澡洗,坐上两天两夜后,脚肿得穿不进鞋子。怕小偷,怕抢劫,钱和粮票都缝在裤腰里。每个地方的气候不同,热起来恨不能扒掉一层皮,冷的时候就差没钻旅行袋。那时候我就奇怪,你干吗喜欢这样的生活呢? 你现在还是这么想吗? ”

“仍然是,这不会变。”陈清风回答。

“噢,我真高兴。”艾早说。

陈清风要带我们去研究生食堂吃午饭。他自己有一个淡绿色的搪瓷饭盆,又借了同学的两个,路上还拉住第三个同学咬了一句耳朵。

我看到那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人抬头瞄了我们一眼,然后笑着掏出一卷东西给他,好像是饭菜票。

艾早也看见了这一幕。我们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一路上都是去食堂打饭或者吃过饭回来的人。有的手里端了饭盆边走边往嘴里扒拉,有的把洗干净的饭盆夹在腋下,还有人把空饭盆平端着,目不斜视地匆匆往前,像是履行一种仪式。从宿舍区通往生活区的这段路程,来来往往人头攒动,校园成了一幅流动不停的画。

艾早胆怯地跟在我身后。她已经发现了波浪形卷发和束腰风衣跟校园的格格不入。不仅仅是太漂亮,而且是太闪光太突兀,粘上了太多的眼睛,不堪重负。她心里肯定埋怨我没有提醒过她。可是我没有烫发的经验,完全不知道一一个人太出众之后就会成为目光的靶子。

陈清风给我们的饭盆里分别装了二两饭,一份带鱼,一份青菜肉圆,一分西红柿炒鸡蛋。

饭菜在盆子里堆成一座小山,以至于要小心动筷子才不会让那只拳头大的肉圆滚落。

“多吃点儿。”他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请你们吃饭。”

艾早放下筷子,用拳头抵住了嘴,把哽咽声使劲地憋回去。这是一天中她第二次哭泣。

“我太傻了是不是? ”她把一双婆娑的泪眼转向我,“我已经习惯了过一个人的日子,忽然看到这么多人在一起,这么相亲相爱的样子,心里太高兴了。”

陈清风抬起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他能够明白她的意思。他什么都明白。

下午,我们决定出门逛一逛。艾早选择了紫金山。她还是念旧,几年前在南京参赛去过一次,总想着旧地重游。

那时候去紫金山还没有索道,上山的小路和山中植被都很原始,相比附近的中山陵和灵谷寺,算得上人迹稀少。初秋时分,很多树叶的养分在酷暑中耗尽,此时开始变薄,变透明,变得轻盈沉默,期待着脱离枝条回落大地。阳光一条一条地从林中射下来,被光线照亮的叶子五彩缤纷:深绿、茶绿、绿中带黄、半绿半黄、浅黄、浅紫、橙红……斑斓的光影摇曳在草地上,草地就成了花毯,人的身影踩上去时,花毯变绿,人一走,缤纷依旧。

在一处林中岔道前,艾早稍作停留。她仰了头,四面八方地望着,前额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发卷在山风的吹拂下飞扬起来,好像要把她的整个身体带到空中,成为一种滑翔的姿态。她转身,指点我和陈清风往山坡上的一条小路走,回头的那个瞬间,光线在她的鼻尖上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圆弧。

山坡上,树种渐渐开始集中。先是低矮的灌木林消失,然后是阔叶杂林消失,然后雪松、罗汉松、柏松什么的消失,最后剩下单一的参天大树——马尾松。

艾早又一次转身,笑微微地看着我们。“你记得吗? ”她伸手划了个圈,对陈清风说,“比赛那年我们就是在这儿野餐过。我找到了一小盒松脂,真不容易。”

我想起那只火柴盒里的琥珀色的半凝固物。艾早当时对我抱怨,说马尾松的眼泪太少,只能收集到这么一点。她尝试把稀软的松脂晒得干硬一些,结果风把火柴盒吹跑了。

“西伯利亚的松树是什么品种? ”艾早问我们。

陈清风摇头:“不清楚。回去查查资料。”

“那儿的地表能出产大量琥珀,说明那些松树的感情丰富,高兴和悲伤的时候都容易流泪,不是吗? ”

“也许是气候太冷,树液都冻成了半凝固的松脂。”陈清风笑着。

“我们有两种不同的意见。艾晚,你同意哪一种? ”

“两种都对。白天它们高兴,或者悲伤,晚上簌簌发抖。”

艾早指着我:“艾晚,你滑头,两面派。”

“我是真这么想的。两种解释我都喜欢。”

艾早绕来绕去地寻找什么,最后站到一棵树干最粗的马尾松下。“就是这棵! ”她欣喜地叫起来,“几年前它就是长得最好的,现在它还是最好。你们看它的树梢,比它周围的要高出一大截。它的树皮也最粗糙,一片一片长得裂开来了,生长的力量多大! 树要长成这样才会成神,才会笑,流眼泪。那一回我就是从它身七找到了松脂。”

她飞快地绕着树干转了一圈,眼睛上上下下地看,试图再一次发现什么。

“真不巧,一点都没有。是不是被别人摘走了? ”

陈清风仰起脑袋,指着树干一人半高的地方:“看那儿! 那一大团是什么? ”

艾早走过去,惊叹:“天哪,真漂亮! 从我这个角度看,阳光都能够穿透F 来。,我必须收藏它。”

她低头在附近找树枝,想挑下那团松脂。

可是草地上只有短短的松针和鳞片绽开的陈年松果,这两样东西都借不上劲。

陈清风招呼她:“你过来吧,我抱着你。”

艾早走过去,把脸对着树干。陈清风蹲下身,双手扣在她的腿弯处,一用劲,艾早的身体笔直地伸上去。她再伸出手时,刚好把那团松脂抓在手中。

“我抓到它了! ”艾早惊呼。

陈清风稍稍松了一点手,让艾早从他两臂中间慢慢滑落下来。艾早的两只脚快要接近地面时,陈清风忽然“哎哟”一声,原来是艾早风衣上的金属腰带扣刮破了他的手。

艾早慌忙去捉那只手:“我看看! ”

虎口处一道浅浅的划痕,表皮已经绽开,往两边翻翘。起先划痕是白色的,有一点点发青发紫,很快红色渗透上来,有一颗一颗的血珠涌出。

“没事没事,一点表皮伤。”陈清风挣脱艾早,用劲地甩了甩那只手。

“你别动! ”艾早命令他。刚好她的口袋里有一块洗干净的手帕,她掏出来,抖开,按在陈清风的伤口处。

陈清风低着头,目光落在艾早的头发上。

因为艾早同时也低着头的缘故,她前额的一绺发卷飘在陈清风的胸口。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间接的凝视。

过了一会儿,艾早拿开手帕。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虎口处一道深紫色的血痂。艾早把手帕放回口袋,嘱咐说:“注意别沾上土,不然会感染。”

我们开始欣赏那团松脂,轮番地要过去,在手心里握一握。那东西很有弹性,温乎乎的,像活着的肌肤。把它举起来对着天空,眼前就成了一团混沌的宇宙,人置身在半透明的蜜色世界中,仿佛在慢慢地走向五千万年前的历史,温暖,悠长,澄明。

十二 所有的过程

生活就是一个投降的过程,一个鄙视自己、说服自己、把自己从顶端降到零点的过程,因为你如果不想被现实杀戮,就只能乖乖举手。

很多时候,我们的愿望和我们正努力从事的职业恰好背道而驰。一个人喜欢洁净,厌恶油烟和沤溲菜叶的气味,情愿一天三顿以面包为食,但是他偏偏进了餐馆,穿上油腻腻的制服,手里抱着菜单,耳朵上夹着圆珠笔,在烟味酒味和地毯的霉烂味中为客人服务;第二个人本来不善微笑,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使他习惯冷面示人,侥幸进到了银行电信这样高尚的行业,却被一杆子捅到了营业网点的服务窗口,如果脸上不出现笑意,口唇的张合不能适度,顾客投诉立刻就到了上级主管的录音电话上,假如改不了性情,只能自动离职;第三个人一向拙外慧中,脾气绵软,思维缜密,只是口齿笨拙,语言能力不足以表达他心中所想,结果他一不小心考进了师范类学校,一生中只能痛苦地站在讲台上,结结巴巴,词不达意,惹学生哄笑,被评为“最不合格教师”……

太多太多了,这样的阴差阳错,这样的事与愿违,这样的窘迫难堪。

艾早、陈清风、我,我们三个人的生活就一直在这样错位和尴尬着。

艾早并不喜欢四季流浪在外跑单帮的现状,她不喜欢汽车的灰尘,火车上的尿臊味,小旅馆里一个月不换洗的被褥,讨价还价然后大包小包负重如牛的辛苦,她实际上崇尚知识,向往一种思想的自由,渴望在书本上遨游世界,窗前月下浮想联翩。但是生意上的竞争让她无法停顿,她不能不带着赵三虎走南闯北,削尖脑袋地用最便宜的价格购入最新奇的商品,然后在她最满意的价位上出手。她去广州深圳,也去温州义乌,还去北京西安,最远跑到新疆西藏。她风尘仆仆,马不停蹄,以强悍泼辣的姿态,掩藏了心里最柔软和忧伤的愿望。她生意做得不错,没发什么大财,可是在青阳有了自己的铺面,有了一辆来往于南京和青阳的小皮卡货车,还有了雇专人照顾艾好的能力。

陈清风读完研究生以后,一直在校刊工作。没有机会去走遍世界,从来没有。最远只去过北京组稿,还去浙江和四川开过两次会,如此而已。由他负责的文史哲类的论文稿件,散发出陈年旧月的气息,一篇一篇搁置在他的案头,等着主编终审,签发稿单,写简单的退稿信,或者直接投进纸篓,转送到垃圾处理站。

他的儿女已经大了,一直在乡下读书,女儿成绩不错,已经考上县中,有望跳出农门。他本来有机会把老婆孩子弄进南京,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去做。也许是程序太过复杂,习惯于纸上谈兵的陈清风只能知难而退? 弄不清楚。应该允许每个人有自己的隐秘。

至于我,我从来没有热爱过自己的专业,可我偏偏学得不算坏。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一个化工研究所,一年后我又重新考回母校读研,因为我发现自己不适应社会生活,生来就是钻在象牙塔里读死书的料。我去的那个研究所,所长是个好色之徒,他用尽一切办法暗示和接近我,希望我能够做他的婚外情人,报酬就是给我研究课题,给我职称,给我公费旅游的机会。现在知道这叫“性骚扰”,那时候叫不出这个名词,不知道如何应付,只能考研,一走了之。

读完研究生我留校任教,从指导学生的实验课做起。我很幸运地赶上了一拨分房的趟,分到老教师留下的“接龙房”,是一套两居室的单元。虽然没有客厅,厨房厕所都小得可怜,但是艾早带着赵三虎赶过来帮我做了装修,贴上墙纸,铺上化纤地毯,安置一个小号浴缸,冬天可以在浴室里挂上浴罩洗澡。我非常满足。陈清风的住房都没有我的这套堂皇,他在南师院只分到了单身宿舍楼中的一间房,厨房和厕所需要公用。

我还想要什么呢? 我们还想要什么呢? 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不尽如意的,我们三个人奋斗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再要抱怨,说不过去吧? 大四那年我跟罗素就分了手。不是我选择离开,而是他选择了背叛。他每个节假日都到我的宿舍,插上电炉,跟程玲两个人配合着做饭。有一个星期日,我被毕业论文中的一个数据耽误在实验室,中午只就着开水啃了个面包,下午回房间时,门从里面锁住。我敲门,程玲慌慌张张地让我等一下。后来我才想到,她是故意的,故意做出惊慌的、可怜巴巴的、知错犯错的样子。她开了门之后,罗素已经穿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得见棱见角,可是我从他躲闪的眼神中明白,我们的交往必须结束。

程玲跟罗素确定了恋爱关系,如愿以偿地分配在南京工作,我记得是去了一一个医药公司。医药公司的效益很好,所以几年之后同学聚会时,我看到的程玲是一个心宽体胖的女人,头发吹得翻翘上去,一套考究的全毛西装紧裹住身体,领口中飘出高雅的法国香水味。

可是她内衣和西装的颜色搭配依然不对,西装是黄红杂色的粗呢,翻出来的衣领是绚丽夺目的大花。新疆人喜欢色彩热烈,程玲的穿衣习惯恐怕一辈子都难改变。

他们两口子生活一直幸福。仅仅是对于厨房和烹饪的共同爱好,就能够让夫妻间的关系绵长恒久。我觉得罗素的选择其实是对的。我想起了罗素在泡桐树下第一次用膝盖抵住我的腿,用两手抱住我的头,把舌头伸进我的口中,跟我接吻,完了之后舔着嘴唇,迷茫中说出来的一句话:你的唾液是甜的。瞧,他选择的字眼是“甜”,他对于味觉一直就有敏感,天生美食家。

如果他研究的不是黑格尔,而是食品学,那就会更好,一切圆满。

有一天,我意外接到了赵三虎的电话,他用救火队员一样的声音喊得我耳膜震响:“艾晚你快来啊! 到鼓楼医院急诊室! 快! ”

我放下电话,昏头昏脑冲下楼,出门发现没带自行车钥匙,扭头奔上去拿,再下楼,钱包没带,可是腿已经软得爬不了楼梯,匆忙中敲开一楼同事的门,临时借点钱放进口袋。

赵三虎心急如焚地守在鼓楼医院门口,汗水泥水把脸上弄得人鬼难辨,他看见我,冲上来就把我拉着去急诊室。“快点艾晚,要等你签字,家属签字! ”

我一眼看见病床上面白如纸、人事不知的艾早。诊断结果已经出来,脾脏破裂,必须立即手术。我用颤抖的手鬼画符一样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用颤抖的手去摸她的脸,她的手,没有等她作出反应,护士把我轰出去,关上手术室的门。

三虎告诉我,他们去常熟服装市场进货,刚住下来就遭了抢,艾早死护着货款不放,被人打昏过去。三虎抱她上车,一路开到南京,直接送进鼓楼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还好,没有失血太多,手术还来得及。

“我没有送她去当地医院。鼓楼医院是最好的,而且南京有你。”

我抹去脸上的泪:“三虎你做得对,你救了她的命。”

“这事不能让你爸妈知道,他们会吓死。”

我说:“对,千万不能。”

“手术完了我先回青阳,她住到你家里养伤。”

“一定的。我会照顾她的。”

然后我们一齐扭过头,盯着手术室纹丝不动的门。三虎的脸上是焦灼,我的眼睛里是恐怖,既害怕又恐怖。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做生意有这样的危险。如果不是三虎,如果艾早的伤势再重一点,不等到医院就咽了气,我如何对父母交代这一切?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艾早被推出玻璃门,双目紧闭,嘴唇灰白干裂,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身上被包裹成一具白色木乃伊。

“观察二十四小时。”我听见医生吩咐护士长。

我追上前,问他:“没事了吧? 不会有危险了吧? ”

“那不一定。”

“可是你说过手术没问题。”

“手术没问题,不排除术后没有问题。”

我望着那个中年人的冷峻严肃的脸,真想一把扯下他的脸皮,看看皮肤后面的肌肉是不是硬得像僵尸。

麻醉药的药效需要十二小时才能过。艾早一直在昏睡,但是她脸上慢慢有了点血色,眼珠能动,呼吸和脉搏正常。她床边挂着输液瓶,血浆瓶,临床护士不时地过来观看,调整流速。

导尿管持续地把黄色液体排进一个玻璃瓶子里,隔两个小时我就要拿到厕所倒空,再送回床下。三虎经过这一番惊吓和折腾,累得东倒西歪,坐在观察室外时不时地睡过去。天亮的时候,我动员他回家,因为青阳还有事情要他去打理。

“你跟我妈说,艾早去新疆进货了,来回火车要坐半个月。”

“我知道。我会说的。”

“她的情况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你也可以打电话过来。”

三虎点点头:“还好现在电话方便。”

他死活都要把身上的余钱全部丢给我,叮嘱我在艾早出院后给她买鸡买甲鱼炖汤喝,还要买红枣补血,买桂圆补元气。他说的这一套,完全是胡妈的口气。

三虎走了之后,我去门外打了个公用电话,告诉陈清风:我们在鼓楼医院。

一刻钟之后他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还没忘了给我买两个大肉包,他知道我一定没顾上吃东西。

“怎么样? 不会再有危险了吧? ”他俯身看艾早的脸,连她眼角和耳后的青紫伤痕都看得很仔细。他还轻轻掀起一角被子,想看她的伤口,结果只看到重重叠叠的纱布,纱布上染着红的血,黄的碘酒,还有渗出来的浅棕色体液。

“现在,你回家睡一觉,这里交给我。”他吩咐,语气斩钉截铁。

“不……”

“听话! 晚上你还要过来值夜班。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不等我再拒绝,他已经像家属一样地坐下来,拿起棉签,沾r 水,熟练地替艾早润湿嘴唇。“你看,”他说,“我陪过病人,这一套都懂。”

我只好给他交代了一些事情,离开医院回家。我必须去银行取一一笔钱,还必须到系里请假,这一切都要在上午办完。

中午,我匆忙地在学校食堂吃了饭,又给陈清风带了一份,捂在塑料饭盒里,赶回医院。

艾早已经苏醒,因为刀口疼痛和麻药的后作用,难受得龇牙咧嘴。陈清风把一一只手伸到她身下,托着她的后背,来回搓揉,减轻她肌肉的僵麻酸疼。

“艾晚! ”艾早气息微弱地说:“我差点儿就死。”

我说:“可你现在是活着。”

她翕动嘴唇,勉强地笑一下。“哪一天我真的死了,我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在旁边,一个都不许少。”

陈清风喝止她:“别说话! 你需要闭上眼睛,休息。”

艾早就听话地闭上眼。可是她很快又睁开,求我喊护士来给她打一针,因为她太疼了,刀口像被人用锯子锯着,全身有几万根小针在狠刺她。

十天之后,艾早的刀口大致愈合,出院跟我回家。我恢复了正常上班。艾早还不能下楼走。动,在房间里守着一台十四时的彩色电视机,看香港电视连续剧,挺无聊。

一天我下班回家时,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

“那几个打手是青阳人,他们知道我从银行提了货款,一路跟着我们到常熟的!绝对是这样!你去问赵三虎,他能说出名字……不,我要你抓住他们……你一定要这么做! ……为什么? ……那好,你如果不帮我,我自己回去找人干!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的担子就得你担着! ”

艾早用劲地扔下电话,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捂着开刀处,大口喘气。

我走过去:“是张根本? ”

“是他。”艾早火又大起来:“他这个公安局长是干什么吃的? 几个小流氓都逮不住? 什么叫证据? 我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

我有点担心:“你不该这么跟他说话……”

“我要怎么说? 我得跪着求他吗? ”艾早体虚,中气不足,说着说着额头和鼻尖已经渗出细汗。

我只好笑笑,不再跟她争论。其实也没有什么,艾早跟张根本说话从来都不客气,偶尔还蛮不讲理。张根本吃这一套,每次她声音一高,他就嗬嗬地望着她笑,好像他是在津津有味地观赏一出好戏,他喜欢看眼前这个女孩的激情万分的表演。

陈清风每天傍晚都要过来一趟,有时候路过菜场会买一些简单的菜,宰杀好的鱼啊,猪肝啊,虾啊,他进门交给我,然后去房间里陪艾早说话,谈谈各地报纸上的趣闻,聊聊他们校刊编辑部的众生百态,把艾早引得哈哈地笑。

他跟罗素不同,特别不喜欢厨房,连洗碗的事情都不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在那个农村家里的习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洗菜,淘米,饭锅坐上炉子之后,该切的切,该配料的配料,最后拧开煤气灶另一边的火头,架油锅,掂锅铲。做这一切事情的同时,我会偶然留意一下房间里的动静,听着陈清风条理清楚、有煽动力的、略带一点青阳口音的言谈,听着艾早发自内心的愉快的笑,我心里暖乎乎的:现在我们多么像是一家人啊,陈清风是和善的大哥,我们是他可爱的小妹。我愿意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永远在一起。

有一个傍晚,他过来的时候自行车上没有夹着装菜的尼龙袋,而是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扁形纸盒。他把纸盒抱上楼,笑嘻嘻地打开,居然是一台市面上相当昂贵的盒带录像机。

“哪来的? ”艾早眼露惊喜。“这东西我在广东见过。广东有录像厅,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就能营业。”

“借朋友的。说好了,借期一周。”陈清风弯腰蹲在电视柜前,把说明书摊在地上,翻到有线路图的那一页,对照实物,琢磨着那些红红绿绿的音频线、视频线、电源线该接到哪里。

我知道陈清风的朋友很多,就像他在青阳广播站的时候一样,他在南师院的单身宿舍也永远是高朋满座。他们依然是谈论时局啊政治啊党内路线斗争啊这些永远谈不完的话题。男人们总是对形而上的事情感兴趣,他们头脑的构造适合装进一个动荡的刀光剑影的世界,以便他们的思维能够在其中紧张奔走,淋漓地宣泄。

艾早穿着格绒的睡衣裤,慢慢地下床,挪身过去,很有兴趣地蹲在旁边,看陈清风操作,不时地提出建议。把电视机和录像机的所有插孔都试过一遍之后,屏幕上的雪花终于消失,出来了录像机的初始图像。

“好家伙,真不容易! ”陈清风已经弄出一头的汗。

“你还不错。”艾早表扬他。“摆弄机器是男人的特长。要换了我,理清这些胶线就要让我发疯。”

陈清风站起身,手里变戏法一般地多出来一盘录像带:“来吧,让我们进入视觉盛筵! ”

艾早捂着刀口,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还是陈清风伸手拉了她一下,才直起身子,弓腰回到床上。陈清风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和一个沙发靠垫,拍松,让她倚坐得舒服一些。我们开始看一部叫《日瓦戈医生》的电影。

“苏联作品,不过是美国人拍的。写这部书的作家叫帕斯特尔纳克,一九五八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可是他根本没敢去领,也不可能去领。为了这部书,苏联作协开除了他,两年之后他就郁郁去世。一个叫人难以接受的悲剧。我们的政府也曾经做过不少这样的事,为了一部书被打成右派,被监禁,被流放,被杀头……这样的人不止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都有这样的相似性,是不是? 悲剧总是在一次一次地重演,并且还会继续演绎下去。”

“陈清风,你是党员吗? ”艾早好奇地问他。

“我当然是党员,要不然文革当中我们公社不可能推荐我读大学。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的身份就看不到现实当中存在的问题,我希望一切都能够变得更好。事实上没有什么制度是不能改变的。”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不符合我们此时的私密气氛,所以我抢过遥控器,在上面稍稍寻找一下,按了“播放”键。

苦难的俄罗斯。无边的白雪皑皑的大地。

博学多才的日瓦戈医生。一次大战,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国内战争,新经济政策,社会主义建设……日瓦戈医生短短四十年的生命,如此诗意,如此悲惨,又如此痛苦和彷徨。这部电影看得我透不过气。之前我看过的描写苦难的电影,比如《苔丝》,那是生活的沉重,不是思想的沉重,那些电影让人落泪,但是不会让人深思。

眼泪流出来之后,悲哀随之释放,然后苦难远去,生活照旧。只有沉重憋在心里,没有眼泪可以流出,人们才会透不过气,才会难受,呻唤,自己捶打自己。

我知道陈清风喜欢这一类的电影。思考是他的习惯,如果生活过于轻松,他会茫然空虚,无所适从。有人喜欢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实现目标。有人天生浪漫,适宜幻想,陶醉于思维博弈带来的快乐。陈清风是后一种人,永远都不肯让自己停下来左顾右盼的人。

我记得我们三个人还看过一部日本巨片《天国车站》,吉永小百合和三浦友和主演的片子。我是第一次领略吉永小百合的美丽清纯,觉得她比我们孰知的山口百惠更有深度。三浦友和从前扮演的角色都是温和儒雅,此次出演一个恶棍巡警,让我在感情上有点不能接受。

这部电影色彩绚丽,许多情节和镜头匪夷所思,有时候看得我汗毛凛凛。可惜录像带的成色不太好,经常会跳出格子和花点,画面还扭曲,人物像是在跳舞,急得艾早哇哇大叫。

也出过笑话。一次陈清风拿来的带子上没写片名,他说朋友也记不清是一部什么电影了,放出来看看再说吧。倒完了带子,按下“播放”键,忽然出来一种怪怪的声音,我和艾早谁也没听过的声音,惨厉得活像杀了人。跟着画面出来了,是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光溜溜的身体,一个雪白,一个棕黑,他们快速地颠动,疯狂地把头部扭来扭去,怪声就是他们口中发出来的。

我立刻意识到了是什么东西,惊恐地张开嘴巴,心里怦怦直跳。陈清风也发现不对,扑过去抓起遥控器,手忙脚乱按“停止”键。可是越急越乱,手指抖抖地按不到地方,画面突然变成快进,声音没有了,男人在女人的身上一起一落,动作快得像魔鬼的舞蹈,又像机器人的亢进。艾早紧闭着嘴巴,装作看窗外晾晒的衣服。我慌乱得面红耳赤,想起身离开又不知道是否妥当。陈清风找不到按键,没了主意,干脆冲上前一步,把电视机啪地关闭。

之后,我们三个人的目光躲避着,谁都不敢看谁,气氛十分尴尬,有几秒钟时间房间里一点声息没有。

终于艾早忍俊不禁.噗地一声喷笑。我和陈清风忍不住跟着大笑。我们三个人在房间里前仰后合,乐不可支。艾早一边笑一边按住她的刀口,哎哟哎哟地叫唤,她说,再笑下去的话,刀口就要开线了。

这就是当年我们看电影录像的经历,有震惊,有思考,有快乐,还有令人愉快的错。艾早脾脏破裂所挨的那一刀,让她失血、剧痛、大伤元气,可是我们三个人有了聚在一起兄妹般相处的理由。从那之后,时间飞快地流逝,昔日温馨再不能重现,我们天各一方,从未同时相见。

秋天,一个落叶飘零的早晨,我手里抱着备课材料,刚要出门去系里的办公室,电话铃响了。我急忙返身,放下书、笔记本、专业大词典,抄起矮柜上的话筒。

“艾晚啊! ”我妈妈李素清有气无力地叫着我:“你恐怕要回来一趟,你妈妈出事了。”

“我妈妈”出事了? 我亲生妈妈还在电话前唤我,那么就是李艳华出事了? 我的家里又遭不测风云了? 李素清瓮着鼻子,像是患了重感冒一样,说话有一点气若游丝。她一定是刚刚哭过。这使我的心顷刻间揪了起来,硬成一块石头,沉沉下坠。

李素清说,张根本身边最近又有了一个新的女人,一个糖烟酒公司的年轻寡妇,他居然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中留宿,就睡我的房间。李艳华昨晚跟他大吵一架,急火攻心,把一碗菜汤泼到他脸上。结果她奔出门要去找那个女人拼命时,被地上的菜汤滑一大跤,半边身子着地,昏迷不醒,张根本把她背到医院,抢救到天亮,终告不治。李素清说,张根本此时正忙着张罗后事,嘱她给我打电话报丧。

“为了一个女人! 总是为那些女人! ”李素清气恨交加,又鼻音沉重口齿不清。“艾晚你说说,他想把我们家里害成什么样子啊? 他折磨我们要折磨到什么时候啊?”

我放下电话,靠在墙上,头晕,心跳,连想一想这件事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妈妈,李艳华,她虽然没有生我,可也毕竟养我多年,她对我是喜欢的,照顾的,倚重的,她把后半生的希望放在我的身上。可她就这么突然地去了,一句话没有交代,一一个笑脸没有让我看见。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哭才好。我应该恨张根本,可我心里为什么没有恨意? 我怎么哭不出来,骂不出来,恨不起来? 打电话向系里请了假,收拾几件衣物,急急忙忙地奔车站,搭上了十点多钟发往青阳的班车。出青阳车站后,拥过来五六个推自行车的民工模样的人,抢着要揽这笔送客生意。随便跳上一辆车的后座,让他要快,去城南艾家酱园。男人弓下腰拼命蹬车,都已经蹬出耳边呼呼的风声,我还是觉得车轮像蜗牛在地上爬,慢得叫人不能忍受。

冲进院门,已经看到眼前白幡一片。青阳的风俗民情已经朝大城市靠拢,丧事不送花花绿绿的被面了,改送素色的花圈,所以院子里被大大小小的花圈弄得没有插脚之地。青阳人的消息真快,张根本的面子也真大,眼前这片素白的世界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艳华头朝北脚朝南地停在堂屋的一张木板上,等着让我回家看最后一眼。她身上盖着一床有牡丹图案的红绸被子,脸上盖了同样的一块红布,活像躺下不动的一个新嫁娘,让我第一眼的感觉非常怪异。我走上前,跪下,掀开她脸上的盖布。她非常安详,而且比生前更显年轻,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开,脸颊收缩进去,额前眼角不见一丝皱纹,刚刚烫过的卷发像黑色花朵一样镶嵌在脸庞四周,把她的一张脸衬得雍容华贵。我想,她现在已经心平气和了,用不着再为张根本的那些女人愤怒无奈了,死亡彻底阻隔了一切,也原谅了一切。世界上有什么能够长存? 爱吗? 恨吗? 宽容吗? 嫉妒吗? 什么都不能。死了就复位归零,所有曾经付出的情感烟消云散,不见踪迹。

张根本沉默地站在旁边,接受人们的吊唁,接受花圈挽幛,而后鞠躬致谢,把来人送出院门。没等他转身回到堂屋,第二批人又到了,又一次地重复吊唁和答谢过程。他不厌其烦。

他也不能够厌烦。大多数的人情慰问都是冲他而来,他在辛苦应对的同时享受着这份全城哀悼的荣誉。他眉头微锁,嘴唇轻闭,因为发福而皮肤光润的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走路的时候步履显出沉重,像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又不能不去勉力接受的样子。

李素清也是吊唁现场的主角,但是她经常故意地背过身去,不去配合张根本对来客的答谢。她反感这一切,认为他做出这种悲伤是可耻的虚伪。李艳华活着的时候他无数次地背叛了她,现在好了,绊脚的人已经离去,从此之后他更可以天马行空,为所欲为,他笑还笑不过来,怎么可能有一点点伤心? 所以李素清不时地转头去看我爸爸艾忠义,从眼角里递过去明明白白的鄙夷:看哪,这个人多么无耻多么会演戏,他做出这副表情这番动作真让人恶心! 艾早搂着我弟弟艾好站在角落里,眼神总是在张根本身上打转。我一点儿不明白她心里想些什么。她盯住张根本的神情,不像是憎恨,当然更不是欣赏,她像是在研究,想要弄清这个人内心的隐秘,弄清楚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这么频繁的外遇、频繁的出击,到底要寻找什么呢?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够让他的灵魂收拢,心归平静?跟艾早专注研究的神情比起来,艾好完全是另一种表现,他习惯性地舔着嘴唇,目光惊恐,被木板上躺着的这具尸体吓傻了一样,一:个劲地把身体往艾早后面缩,缩,恨不能缩进墙缝,让世界跟自己远离。我有大半年没有见他,发现他比从前更显臃肿和庞大,身躯比旁边的艾早大过两倍还多,脸盘像一个大头娃娃的面具,脖子上的赘肉一圈圈地垂挂下来,嘴唇和眼睛都出现了痴呆的蠢相。抗抑郁抗狂躁的药物已经彻底摧毁了他,我的可怜的天才弟弟,他看起来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正常。

深秋了,起风了,落叶拍打着满院的花圈,发出沙沙的声响,又像它们之间的窃窃私语。

议论什么呢? 不寻常的死亡和不寻常的葬礼? 又一阵风吹过来,一架花圈连晃几晃,终于向后仰倒,连带着倒下了一排,院子里黄的花白的花狼藉一片。李艳华抱回家才半年的一只小京巴狗,围着倒下的花圈跳来跳去,汪汪直叫。

艾早和我跑出去把那些花圈重新扶起来,一个挨一个地排好。京巴狗拼命地朝我们摇着尾巴,感谢我们做了这件好事。它眼睛水汪汪的,黑色的鼻尖上凝着水滴,喉咙里呜呜咽咽,像是在哭。艾早说:“瞧,它什么都知道。”她蹲下去摸摸它,叹口气:“它知道以后没有人疼爱它了,伤心成这个样。可怜的东西。”

晚上,张根本在“天香楼”摆了几桌豆腐饭,应酬那些吊唁的亲友。他问我去不去。我摇头。他没有勉强我。

艾家的人都没有去吃这顿饭。这样说起来,李艳华娘家的人明显对张根本有看法。不过也可以作另外的理解:娘家人伤心过度,食不下咽,索性不出场,免得大伙儿跟着吃不下饭。我估计张根本在席面上一定是这么解释。

我们一家人回到了小偏院。几个人的眼睛都肿着,什么胃口都没有。李素清简单地熬了一锅山芋稀饭,艾忠义出门买了半淘米箩的酒酿饼,艾早捞出两颗自家腌的咸菜,切碎,在油锅里炒一炒,加味精,再撒上青蒜,端上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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