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又另外给艾好煎了四个鸡蛋。家里每顿饭都要给艾好加菜,不然他会因为营养不够而虚脱,冷汗涔涔,甚至干脆晕倒。我不明白一个人成天什么事情不干,身体还如此地需要营养。吃下去的这些东西是用于脑细胞的裂变和生长吗? 可是生长出来又干什么用呢? 为了死亡而生长? 真是个怪圈。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粥,嚼咸菜,沉默无言。
;只有艾好埋着头,津津有味地咬开煎鸡蛋,不觉得气氛异样。煎得半熟的蛋黄流出来,他来不及吮吸,肥厚的唇上沾得到处都是,有两滴还挂在下巴上,看着难免叫人想起别的什么恶心的东西。我赶快转开脸。
李素清一直端着粥碗发愣,此刻抬头看我:“艾晚,这事我心里一直存疑。”
“什么? ”我愣愣地看她,刚夹到筷头上的咸菜掉回到碗里。
“艳华不是自己摔死的,是张根本推她的。”李索清隔着饭桌,把半个身体俯向我:“我这个可怜的妹妹,她死得太蹊跷了! 就跌一个跟头? 一个跟头跌出了脑溢血? 才四十多岁的人啊。这理由你信吗? ”
我顿时心跳如鼓,抓筷子的那只手都有点哆嗦。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么李艳华不是暴亡,而是被谋杀? 杀人者是公安局长? 是她同床共枕的丈夫? “什么同床共枕? 他们之间早就是同床异梦! ”
李素清目光灼灼,坚定而严肃地看着我,一定要我相信:她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出此断言。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近乎凝固。只有艾好,还在一心一意享受他的煎鸡蛋,对食品之外的话题毫不在意。
艾忠义咳嗽一声,比较理性地制止李索清:“这事没有证据,不能瞎说。传到张根本耳朵里,他上法庭告你都有理由。”
李素清厉声地:“让他告去! 他敢? 仗势欺人这么多年,艾家和李家被他欺负得还不够惨? 房子房子弄过去了,女儿女儿弄过去了,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姐,把你当姐夫啊? 我们就是他丢点骨头养着的两条狗! 我们事事处处都要看他的眼色,受他的恩赐! 这日子我够了。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文革时代了,我们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忍气吞声。”她干脆推开碗,站起身宣布:“艾晚,听我说,从今天起,你住回家! 你的名字还叫艾晚,不叫张小晚。我妹妹死了,我有权利把女儿要回来。他一个单身男人把这么大的养女放在身边是不合适的! ”
艾忠义抬了头,无比惊愕地看她:“这事怕不好开口吧? 张根本毕竟养了艾晚二十多年……" 李素清冷笑一声:“他养一百年也是白养,我不相信艾晚会认他不认我。艾晚你愿意回到这个家吗? ”
艾忠义阻止我立刻表态:“艾晚刚回来,心里不好受,你今天不该提这事。”
“我自己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想说就说? 你是不是存心要帮那个张根本? 我们忍让了他这么多年,到今天还要再忍? ”
艾忠义无可奈何地用眼睛看艾早,期望她站出来说句话。
艾早于是不紧不慢说了一句:“妈,你怀疑小姨死得不正常,是建立在你的猜测上。可是医院里的人都知道,小姨一直有病,血压高……”
李素清愤怒而迷惘地看着大家:“你们都怎么啦? 难道我提议艾晚回家不对吗?”
命运的发展总是有很多种变数,会有一些时候,我们拼命逃避的恐惧侵袭而来,或者我们熟悉的事情突然变得陌生,这个时候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我们该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才能不伤害彼此呢? 我妈妈逼着我跟张根本断绝关系,是因为她这辈子低头隐忍的时间太长,一旦有了爆发的机会,她就显得不顾一切。
其实这件事情应该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张根本还在壮年,他一定会再婚,再婚之后,新妻子不可能容许我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所以我跟张根本之间很自然地就不会再有什么联系。用不着我开口。用不着我们家里的任何人开口。
既然如此,两家之间何必摆出剑拔弩张的样子呢? 何必授人以话柄,让人家联想到“忘恩负义”这个不美好的词呢? 我妈妈到底是老师,不是不明事理胡搅蛮缠的人,她一旦想通了,平静下来了,就承认自己是太过冲动,不应该胡思乱想。
“凭良心说,张根本对艾晚不坏。他对我们家的几个孩子都不坏。”我妈妈终于说了一句比较客观的话。
“但愿他娶回艾家酱园的女人还过得去。”
艾忠义在旁边补充。
这样一来,晚上我还是应该回到艾家酱园,那儿有我独自长大的房间,有我睡惯的床。
再说,李艳华的肉身刚走,灵魂兴许还在艾家酱园里飘着,我得过去陪陪她。
然而我妈妈还是不能放心,她要求艾早陪着我过去。“防人之心不可无。张根本是个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我们就着厨房里炉子上的热水,洗了手脸,洗了脚,这才趿拉着鞋,披上外衣,出门往艾家酱园。
风已经停了,院子里漆黑一片,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浅色花圈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浮悬在院子上空的一个个圆环,看去有点诡异。小京巴听到脚步声,从屋里绒球似地滚出来,绕着我们的腿,呜呜地表示兴奋。艾早把特意带给它的一个酒酿饼扔过去,小狗立刻追着食物,嘴巴里响起欢快的吞嚼声。
“看,我要是不记得喂,它准得饿死。”艾早叹口气。
我们进了堂屋,拉亮灯。李艳华的遗体在黄昏时被痪仪馆来的车拉走了,停尸的木板没有来得及拆除,此时空荡荡地坦陈在我的面前,像是一个裸露的巨大的空白。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木板上坐下来。我想起了五岁那年李艳华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带进照相馆的事,想起她鬈发蓬松、穿浅蓝色镂空织花开司米毛衣的样子,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她对张根本撒娇时那种呢喃的鼻音,还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她四处发送金币巧克力的高兴劲……她养了我二十多年,一心一意地指望着老了之后能够靠上我,能够看到我的孩子,享受到我对她的孝敬,甚至跟着我住到南京。但是一个跟头让这一切成为过往,时间永远停留在一九八八年的这个深秋。
艾早已经手脚利落地把屋里抹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此时走过来,递给我一块热腾腾的毛巾,示意我擦擦眼睛。“别难过了。”她说,“小姨有病,就这么过去,比将来不死不活一躺多少年要好,也比胡妈临死前疼得大喊大叫要好。人既然要死,那还不如像小姨这样,一个跟头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我还没有给她寄过一分钱……”
“去年她过生日,你给她买过一根14K 的项链,对不对? 其实那条项链有点短了,你可能是照着自己的尺寸买的,她戴上去卡着脖子,可她整天戴着,逢人就把衣领扒开给人看,说是你送她的,还是南京宝祥金店的货。她说,我不是没儿没女,我小晚对我好啊。”
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她拍拍我的背:“真的是很好了,她享到了你的福。”
睡觉时,我们仍旧是挤在一张床上。床很大,有雕花的栏杆,是艾家酱园的老货,张根本和李艳华买了一张新式弹簧床之后,这张雕花床就下放给了我。艾早本来往床上铺了两床被子,说是一人一个被窝会睡得舒服些。可是上床不久,她借口被子太凉,把她的两条腿伸进我的被窝里。“借你点热气,暖和过来我就挪开。”她说话笑嘻嘻的,亲热中带着点耍赖,明显是制造气氛,逗我开心。
我们睁着眼睛躺了,一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呜呜的风声,小狗轻轻的吠叫声,还有水缸盖子没有盖好发出的啪嗒声,都睡不着,干脆又披衣坐起来,各自倚靠着床的一头,脚把被窝打通,互相借着热气,聊天打发时光。
我问艾早:“妈说的那件事,你信吗? ”我指的是“故意谋杀”。
艾早笑了笑:“家里人都不喜欢张根本,他太跋扈。”
“可是妈也承认了他对我们不坏。”
“她很矛盾。她们那一辈人,想问题基本是单线条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不可能交杂,也不可能渗透转化。这大概是多少年革命和运动搞出来的条件反射,习惯思维。”
“你呢? 你对他怎么看? ”
艾早打个哈哈:“我能有什么看法? 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眼睛里只认识钱。”
可我从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这么简单,她眼睛里隐藏着一种令我无法捉摸的东西。我想,艾早不愿意谈论张根本,也许是怕我难堪。
墙脚有塞寒率率的声音,大概是小狗从猫洞里钻进来了。果然,一会儿就听见屋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一团白茸茸的东西开始绕着床边打转。艾早朝床边弯下身,语气威严地呵斥它:“不准上床! 太挤了! ”
小狗仿佛听懂了人话,乖乖地把我们两个人的鞋子扒拉到一起,蜷在身下,睡了。
艾早又好笑又好气地:“黑狗死了之后,小姨弄来这只小巴狗,一直把它当儿子,睡觉都在一个床上。反正这些年张根本晚上很少回家。”她感叹:“小姨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是真冷清。”
她脸上有一种凄凉,好像看到了李艳华年年月月独守空房的样子。她靠在床栏上左顾右j 盼,看看屋顶,又看看四壁,而后她把自己的棉被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和耳根处,小半个脑袋缩在被头里,两手在里面把被角揪紧,像是要把自己弄得更暖和些,也像是下意识地隐藏自己,不让这屋里的冷空气和霉气伤害到她。
这样一来,雪白的被单衬出艾早的脸色有一点暗黄,神情里有疲惫,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碎纹。她今年二十八岁了。
那么我呢? 我们两个人互为镜面,她一定也从我的脸上看到了岁月留痕。
“艾早,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冷不防地问了她这个问题。
她大概是噎了一下,马上反问我:“你呢? 你条件这么好,干吗还耽搁着? ”
“不知道。没有遇上真心想爱的人吧。”
“我也是啊。”她嘻嘻哈哈地。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掌纹,掌纹上说我什么时候能遇上一个? ”
“三十岁。”她一本正经。
我故作惊叹:“那就是说,近在眼前? ”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歪头看着我,半是戏谑半是好奇的样子。
“我也很好奇,你会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妖魔鬼怪? ”
“别瞎说了,我是认真问你。”
她抿嘴笑着:“那个人,一定要是你能够接受的人。我们彼此所做的事情,一定不能让对方难过。”
我说:“这是原则。”
我们都没有提到陈清风,虽然这个名字就在我们舌尖上。我知道艾早心里从来没有舍弃过他,她这么多年不谈爱情,是因为视线被一个身影完全地遮蔽了,她没法把他推开,去考虑和接受另一种选择。
十三 在废墟尽头
我是第三次飞往深圳,在艾早出事之后。
每个机场都有自己特别的气味,南京这里是一种冰冷冷的金属味。所有空间的装修,所有那些人迹寥落的商店、书报亭、吸烟室、行人传送带,都板着面孔,沉默无言,让人走过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紧张,不由自主地收拢心情,调整面部神经,甚至规正步伐,呈现一种肃穆庄严的姿态。
飞往深圳这个航班的乘客几乎满员。更奇怪的是,旅客们在交运行李时,拎上传送机的不是带拖杆的箱子或包袋,是一只一只密封的沉甸甸的纸箱。后来我才清楚,深圳正在举办全国性的“高新技术”展销会,这些登上飞机的乘客大都是赴会参展人员,纸箱里的物品毫无疑问是他们想要展示出去的电子元配件:芯片、指纹识别器、储存卡、传感器、主板、插件……这些纸箱的主人们是如此年轻:二十多岁,三十出头。他们的头发一律修剪得很短,用摩丝仔细地打过,很帅气地站立在头顶,显得朝气蓬勃。他们穿考究的休闲西装,既不古板生硬,又不随便马虎。他们言谈中的用词,轻快短促的笑声,眼神里飘出来的没有负担的轻松,都标明了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崭新的主人,他们生下来就融入了时尚,与顶级的科学技术没有距离,不懂得什么是苦难,努力了总能有收获。
E 时代的人。群星辉映中的人。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人。
我老了。我四十五岁,单身母亲,距大学教授还差一个台阶,可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是形式上的,是内容上的。我开始怀旧,总想跟人聊起从前,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里就过电影,全是那些逝去亲人的生活片断:李艳华,艾好,胡妈,甚至还有童年去世的艾多。我知道这就是衰老。当一个人在走路时踟蹰不前、频频回望时,他的生命实际上已经停顿,陷入泥潭,而且再不能拔出。
很小的时候,我和艾早同撑一把雨伞去幼儿园,因为靠得太近,脚步溅起的泥水把彼此的裤管都弄得污迹斑斑。我们怕回家后被母亲责怪,就站下来,互相埋怨。然后艾早想出一个主意,她让我们都踮起脚,很慢很慢地走,像是避免踩死蚂蚁那样地走。
很慢很慢地走,也已经走到了四十五岁。
即便我们一步不走,原地不动,我们也不能阻止岁月的走。
机舱里的气氛轻松闲适,舱尾飘出来的咖啡的香味浓郁诱人,年轻乘客们一对一对小声地交头接耳,每句话中都夹有丝绸般光滑的英文单词。一个空姐从机舱的前部向后部走过来,一边用目光左右巡视着她的乘客,走到我面前时,她迟疑一下,弯腰问我:“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
我惊诧。我表示过需要什么吗? “对不起,”她微笑着说,“我以为您会有需要。”
她想说的其实是,我一个人坐在飞机上,孤单无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我没有什么。”我告诉她,“可能起得早了,有点困,真没什么。”
“好吧,祝您愉快。”她声音脆脆地说了这一句,一阵风地飘了过去。
瞧,这也是衰老的标志:我坐在机舱里,跟周围的年轻人显得这么格格不入。
李东照例在机场接我,车身擦得闪亮,表情中没有一丝的厌烦。我简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谢他,萍水相逢的人,我欠了他太多。
坐上车之后,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硬皮小本:律师证。翻开来,首页是我的表情严肃的证件照,旁边是我新的名字——韦冬华。先是觉得荒诞和怪异,仔细一想,就觉得这名字很好:中性,家常,不引人注目,便于遗忘。李东和那个证件制造者真的是用了心思。
“不会被检查出来吧? ”我抚弄着照片上的钢印。印迹不十分清楚,摸起来不那么理直气壮。
李东笑笑:“跟看守所的人打过招呼了。律师见委托人,例行公事,一般不会为难。履行了正常手续,谁会费心去查你律师证的真假? ”停了停,他又犹豫着说出一句话:“可是,如果以后被发现,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会见室都有监控录像。”
我不怕。我只是为了见艾早一面。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犯了死罪,我如果不闻不问,这比冒险的后果更加可怕。
我问李东:“现在就去吗? ”
“别急,批准会见的时间是在下午。你可以在酒店休息一下,把要问的事情整理出头绪,最好写在纸上,免得到时候太激动,想不起来,浪费这个机会。还有,你要让自己平静,提前进入律师的角色,千万不要自己露出破绽。”
他最后按了按我的手:“艾晚,你要记住,我们是在拯救良心,不是主动犯罪。”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及时,我立刻觉得心里安静了很多。
下午两点钟,我穿着提前准备好的一身黑色的套装,拎一只深褐色的皮质公文包,拿着有效的会见单和律师证,顺利进入看守所。
为什么要选择黑色套装? 是不是在我的潜意识里,法律就是装在黑色套子里的东西? 门口的警卫没有过分核查我的证件。也许是我手上的律师证做得太好,也许是我这个人看上去板板正正,不像一个鸡鸣狗盗之徒,他把证件交还给我的时候,甚至还客气地点一点头,说:“第一次来? 以前没见过你。”
我点头,回答他:“第一次来。我刚加入这家事务所。”
我发现,人只要存心撒谎,就能够强迫自己镇静自如。我不断默念李东的那句话:我们是在拯救良心,不是主动犯罪。我想,我既然不是犯罪,干吗要惊慌? 没有理由惊慌。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一台测谎仪,能否测出我的异常呢? 走出五六米远,警卫忽然在后面叫我:“嗨! ”
我一下子站立不动。我的两条腿下意识地要往前逃窜,躲过他的目光,可我的脑子下了死命令:不准走,原地后转,保持微笑! 我慢慢地回身,展颜微笑。
他用一只手握住枪,另一只手指指我脚下:“鞋底沾了东西。”
我抬脚看,脚底下踩了一块口香糖的胶,怪不得走路答答地响。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把胶块剥下来,包在纸中,扔到旁边的垃圾箱,然后郑重其事地谢了他。
这样的表演已经超过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往前走时,浑身的汗水哗地一下予流下来,胸前背后有无数条小河在淌,额前头发也湿了一片。
如果等待着我的不是艾早,是另外的什么人,不这样让我牵心痛肺的人,我恐怕自己会瘫痪在门口,不打自招地供认自己是冒名顶替。
管教看过我的会见单.去后面监舍里带人。我不知道会见室上方的监控摄像头是否已经打开,我现在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在看管人员的视线之中。我忍住心跳,正襟危坐,眼巴巴看着通往监区的那个门洞。四周奇异地安静,铁丝网的影子从门外斜斜地掠过去,把洒满阳光的水泥地面切割成一条条狭长网纹,所有的切割线条都异常毛糙,像是直线上沾满了一颗夥刺毛果,又像是刺猬快速爬行后留下的痕迹。
墙脚下有几丛开得娇艳的美人蕉,鲜红的花朵在灰白色调的看守所里非常突兀,视觉上令人心惊,仿佛子弹命中一个人的心脏,鲜血进出,腥味四溅。美人蕉旁边有几个摞在一起的鼓鼓的纸袋,看包装应该是水泥,可是不知为何教拼命地要朝沙包上联想,总感觉有人随时会扑上去,以沙包作掩体,射出惊心动魄的子弹。
坑洼不平的地面、阳光下晒出无数裂痕的灰墙、跳跃着一个个光点的窗玻璃,全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洁净如同大水冲过,也因而显出了荒凉,沉寂,死灭。
终于,两个女人出现在围墙边的路上,一个是胖胖的穿制服的女管教,还有一个是艾早。艾早走路时一直低着头,像是躲避直射到她脸上的阳光一样,脸微微地侧向一旁。她的头发剪到齐耳,从中间分开,因为低头和侧脸的缘故,发丝松散地披垂下来,因此我只能看见碎发下面一个很小的三角区域:鼻子,嘴巴,尖削的下巴。她没有戴手铐,一只胳膊被管教紧紧抓在手中,身上套着的黄色马甲鲜亮异常,胸口那儿个看守所的号码却是刺眼的白色,触目惊心。
她绝对没有想到将要见面的这个名叫“韦冬华”的律师是谁。她也没有丝毫兴趣去顾盼一下路边盛开的美人蕉,尽管她小时候看到美人蕉的花朵就要踮脚采摘,采下来叼在唇上,吮吸花蜜。她慢吞吞走路的步态,她垂下去的头颅和略显僵硬的胳膊,透露着她对这个会见的不情愿,无奈,甚至是反感。
“艾早,请不要开口,先听我说。我叫韦冬华,光华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律师,合伙人。你的妹妹艾晚委托我对你的案子全程负责。我知道她之前委托过另外一个律师,纪宏林,没关系,我和他的的工作可以交叉进行,我们相互会合作而不会干扰。,我希望在律师询问的时间段里,你能够跟我坦诚相见,说出你的秘密。艾早你听明白了吗? 请务必要把一切都告诉我! ”
这一段话,中午休息时我已经躺在床上默念多遍,所以我说得顺畅,流利,干练,一气呵成,像是在无数次这样的场合里,对无数辩护对象所说的一套开场白。
然后,我打开公文包,在监控摄像头的无声注视下,把我自己签给“韦冬华”的律师委托书取出来,展开,让她仔细过目。
艾早很镇静。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她立刻明白了我的疯狂。她一言不发地听我介绍“自己”,然后很配合地伸长脖子,审视那张委托书。她把头低下来的时候,我看到有几丝银白在她的发问闪烁,还看到她顶部的发丛稀疏了很多,露出薄薄的青白色头皮。
“我妹妹不该花这个钱。”艾早看过委托书后,抬起头,盯住我的眼睛。“我会判死刑,明白吗,韦律师? 因为我杀了张根本。”
她望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坚定:肯定了自己所做的事,并且为此欣慰,就是这样。
“你没有说实话。你和张根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杀人动机并不成立。”
“你这样想不对,律师应该客观。”她语气略带嘲讽,说完还轻轻一笑。
“我读过你的全部案卷,了解一切。”
“得了,案卷只是皮毛,什么都代表不了。”
“艾早,求求你,告诉我真话!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皮肤黏滑而且冰凉,指尖上染着黄色和黑色的颜料,还有一股纸浆的气味,我猜她从监舍出来之前正干着折纸盒之类的活儿。
她飞快地瞥我一眼,大概想提醒我,我的表现已经偏离角色。然后她嘴角一弯,用劲抽回手,并且为防万一,把两只手垂到桌子下面。
“韦律师,”她故意咬字分明,“难得你这样悲悯仁慈,可你为我做不了什么,口供、尸检、盛放药物的茶杯……一切明明白白。是我亲手做了这件事,到今天我丝毫不觉得后悔。”
“那是氰化物,你不可能随便弄到……”
她探过身,凑近我的眼睛:“他弄到了,他告诉我放在哪儿,我们是合谋,这不行吗? ”
我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他已经死了,我准备领受死刑。非常公平。韦律师,这就是我们彼此希望的结局。”
“艾早! ”我的眼睛里已经噙满泪水,“你知道这对你妹妹意味着什么吗? 你们之间一直彼此亲爱,像树上的两片叶子,欧里和楚珐,只要一片维持不坠,就决不能撒开另一片的手。你记得这个故事吗? :’她眼神温柔起来,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一丝笑意。“陈清风? ”她轻声说。
“陈清风希望你们如此。欧里和楚珐要彼此拯救。”
艾早的脸上现出哀伤:“算了,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能拯救谁,那都是文学家的虚构。”
她忽然问出一句话:“艾飞不知道这件事吧? ”
“不,”我回答,“他妈妈还没有告诉他。”
“永远都不要告诉他。”她说完这句话后,脸上露出柔情的笑:“他的耳朵长得真像陈清风,又大又薄。”她慢慢地回味,“不完全是招风耳,可是姿态又是向外飞出去的,非常的迫不及待,风吹草动都能够惊跳起来……”
我僵硬地坐着,觉得自己手脚冰凉,身体在缓慢地沉入深渊,就像我们八岁那年,站在青阳的闸桥上往河中吐甜芦渣,惊奇地看着那些碎屑被水流裹卷而去,感觉自己也跟随着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她点头。
“艾早……”
“非常好啊,是真的。我和艾晚本来就是一个人,谁得到幸福都是一样的好。韦律师,请你转告我的妹妹,我不会责怪她,我只是有一点点……”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有一点点的嫉妒。很小的一点,比一块琥珀大不了多少。毕竟……毕竟……”
她还是激动了,泪水在她眼睛里打着转,她紧抿住嘴,憋住气,扭过头去不看我,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
“还请你转告我妹妹,我在香港的银行里为孩子办了一份保险,三百万港币。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保单在我卧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号码我妹妹知道。我死了之后,她可以凭保单去香港领取全部赔付。”
我不顾一切地站起来:“你愚蠢! ”我痛彻心肺地叫道,“艾早你怎么这么愚蠢啊! 你因杀人被判死刑,这是骗保! 艾飞得不到那笔钱的。
如果你足为此而死,你就足做了一件最蠢的事情! ”
“真的吗? ”她很震惊的样子。“不会吧? 我知道自杀是骗保,可我是被杀……”
“你足因为杀人而被杀! 是死刑犯! 你死后还要被剥夺所有的权利!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知道会见室有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我,可我已经顾不得了,悲哀和震惊彻底地把我击倒,我干脆放任自己,捂住面孔,哭得涕泪横流。
艾早面色灰白,死人一样地沉默着,大概是我的这句话令她如雷轰顶。在她决定成为张根本的合谋者的时候,她的思想肯定已经钻进一条狭长逼仄的胡同之中.无法左顾右盼,无人可以咨询垂问,她按照自己设计好的方向,一门心思地前行,以为自己会摸到某一扇门壁,打开来就有她想要的结果……
无法想像艾早当时心里的幻灭,绝望,痛楚,死寂。
是我摧毁了她生活中的一切。是艾飞的出生和长大,他越长越酷肖陈清风的神情和面容,在艾早和陈清风之间拉起一道漆黑的帷幕,把她的信念阻隔了,把她赖以存活的最后一点快乐也阻隔了。
我是个刽子手。我以为张根本是罪人,其实我才是。我毁了艾早,还即将看着她领受死刑。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情状下,做出了对不起艾早的事? 当年我和陈清风在尼亚加拉瀑布的轰鸣声中疯狂相爱,他伴着一声呐喊把成千上万的精子进射进我的体内时,我为什么没有想起千里万里之外的艾早,没有一丁点愧疚和悲悯? 肉身相连而灵魂分离的双面神。神祗的一面是极乐,另一面就是孤悲;一面轻盈地飞上天堂,另一面就要沉沉地坠入地狱。所以,我真的是一个刽子手。
艾早这时候慢慢站起身,摸了摸我的头发:“韦律师,别这样,你是律师……”她轻轻叹口气,“事情已经做了,说什么也晚了。不过,杀死张根本的确是我的决定,没有人强迫我。我不会翻供。”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会见室。她明知道这是我和她之间最后一次见面.可她没有回首流连。她的身影是悲伤的,又是沮丧的,因为跨出门槛时胳膊被门框撞了一下,差点儿弄一个趔趄。她以前建路从来没有这样把不准方位。
万念俱灰。万劫不复。万箭穿心……
当天晚上我躺在旅店客房里散发出衣物膨松剂气味的床褥上时,脑子里一个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些词。它们排着长队,缓慢而又锐利地从我的身体中走过去,每个词都像是一把刀,把我的一些器官割得血肉淋漓。
后悔做过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所以我一直在用劲地回想,艾早什么时候发现了我和陈清风之间的秘密? 应该不会太久。
孩子出生之后,艾早每年要来南京一趟,看望我们艾家唯一的后代。她总是随身带一根软尺,认真丈量了孩子的身高之后,记在一本她称之为“成长手册”的簿子上。那上面同时还记着艾飞出生时的体重,他的小小的手印和脚印,他断奶的日子,学会走路的日子,会叫出“姨”这个称呼的日子,会辨别“你、我、他”不同指称的日子,独立坐到便盆上拉出屈眉的日子出于母亲的小心眼,我觉得她对艾飞的感情付出有点过多,就提出来说,这个“成长手册”的很多内容是由我提供的,所以应该归我保管。
她一口拒绝,并且飞快地把本子收进提箱:“拉倒吧,你一个人又要工作又带孩子,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
有一次她给艾飞喂饭时,认真研究了孩子衣服上的北极熊图案,提出抗议:“艾晚,中国孩子的衣服上应该绣大熊猫,熊猫是国宝,北极熊有点不伦不类。”
我应付她:“说得对,我以前没在意。”
她有没有注意到艾飞从小到大有许多套一模一样的农服? 它们的胸襟上都绣着金黄色的北极熊图案,如果翻开衣衬的标签,还能看到“CANADA”这个单词。
不,她不可能做这样的联想,因为我们是亲亲的姐妹,世界上最最亲爱的姐妹,是同一根树枝上长出来的欧里和楚珐,我不可能背着她去做任何龌龊的事情。何况,她一直以为陈清风还在美国,因为政治上的原因,怕连累了我们,没有跟艾家的人联系。一九九四年我出国之前,她曾经嘱托我有可能的话找一找他。
她是一直在想念着他的,付出生命、永远都不求回报的那种想念。
因为艾早的纯粹,相比而言我的背叛更见卑劣。我是个万劫不复的人,我用艾飞的出生长大杀死了艾早,世界上没有一种结局比之更加残忍。
“事情的过程应该是这样的。”李东在餐厅里帮我分析。“张根本得知自己患上了重症肌无力,是不治之症,就开始安排后事。他出让了自己公司的股权,用现金为老婆孩子办了澳洲移民,那笔巨款应该足够让孩子长大成人并且接受最好的教育。在他的病情进一步加重之后,他不愿意忍受最后阶段的折磨,想为自己实行安乐死。碰巧艾早在这时候也有了结束生命的打算,她以为死刑不同于自杀,家属能够领到保险金,于是就安排好身后的一切,做了张根本的合谋。”
“如果一个人买了保险,又被判死刑,这份保险的确无效吗? ”
“我不清楚啊,这是你对艾早说的。”
“我这么说,是想让艾早对那份保险死心,让她同意翻供,争取活的机会。”
李东说:“这事好办,咨询一下保险公司就行。”
我摇摇头:“没必要了,艾早根本不肯翻供。”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李东严肃地看着我。
我说:“还有一件事我不能明白,张根本出让公司股权后,艾早应该分到起码三分之一的权益,那笔钱远不止三百万,钱哪儿去了? 她最终怎么会为了给艾飞留下三百万的保险金,不惜把自己送进牢狱? ”
李东想了一会儿,用劲往椅背上一靠:“这是个疑案,艾早没有对你说出全部详情。”
“也许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说完这句话,我感觉眼泪哗地一下子冲出来,不可阻遏。
李东把身子俯过来,抓住我的手,眼睛低低地看着我:“艾晚,原谅我没有帮好这个忙。
如果我们能够查出原因,艾早也许会同意翻供,我们能救出她。”
“不,你不懂。”我泪流满面地摇头,“你真的是不懂。陈清风去世了,他把最后的爱情留给了我,艾早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从中学时代就爱上了他,是把他当做神灵来爱的。她很早就在心里筑了一个神坛,陈清风一直被她供奉在坛顶,这里面几乎带着宗教情感。结果神坛被我打碎了,我还是她从小到大不分彼此的姐妹……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真的……”
“我懂了。”李东说。“当一个人心里完整的偶像被打碎时,那是世界观的颠覆,那种伤害是兵不血刃,残忍到极致。”
“我是个万劫不复的人……”我把一只手捂在自己的嘴唇上,头扭开,不再看他。
李东也开始沉默。餐厅里低回着班德瑞的名曲《与她的三次邂逅》。侍应生大概注意到了我们之间神情异常的谈话,暂时没有过来打扰。白瓷茶杯里的普洱茶汤经过沉淀,浓冽清亮,色如琥珀。我已经用完了一包面巾纸,正在打开第二包。
“艾晚,我们点菜吧。”李东说,“吃完饭,我送你去机场。”
我点头。
如果我是艾早那样的人,我可能会放弃工作,把艾飞托给贾铭,而后再飞过来,在看守所外面租一间房子,陪她到最后。
可是我选择了接受现实,回到南京,在深渊中活着。
我比艾早差了很多。
也是因为这种差距,陈清风最终成了我的情人。
十四 大回旋
一九八九年春节,我回到青阳。我奇怪地发现艾早和赵三虎也已经早早地结束采购回到家里。按理说,年前应该是服装生意最好做的时候,跑单帮的人全都指着这个腊月挣下利润。艾早莫非有了收手的意思? 艾早扎着一条餐馆厨师那样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着烧开水烫鸡,拔鸡毛。敞口锅里冒出大团的热气,艾早的额发被蒸得垂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指挥我用一只夹衣服的木夹子把头发临时夹住,免得碍手碍脚。她对我说:“的确有这个意思。跑了这么多年,我够了。我其实不喜欢这种东跑西颠的日子。我想贷款开个服装厂,用香港那边的纸样和板型,做出来的衣服在内地销售。”
“做来料加工的活儿? ”
“不,做自己的品牌衣服。”
“谁给你那些纸样和板型呢? 那是人家的设计专利。”
“偷。”艾早龇开牙,快乐地笑着。“我跑了这么多年的货,广东那边的厂里有内线。”
“艾早! ”我哭笑不得,“那叫知识产权,你偷了人家的纸样要负法律责任。”
艾早把光溜溜的肥鸡抓在手里,剪刀捅进鸡屁股,将肚皮一路剪开,扒出里面红红绿绿的肚肠、大团的金黄色油脂、由大到小整齐排列的蛋子。一股热腾腾的鸡腥味弥漫开来,直冲鼻孔,令人窒息。艾早利索地剥离那些内脏,眼到手到,快得叫人眼花。与此同时,她抿着嘴,宽容地笑着,根本就不理睬我的提醒。不屑理睬。在她眼里,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已经读得不通世情,迂腐可笑。
她起身到水龙头下面去冲洗鸡肚子里的残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时候是清的,冲刷过鸡身后变成血红、淡红,直至带一点点的混浊。
“艾早! ”我站在她身边,心里涌出来的全都是爱和责任。
她轻轻用胳膊肘捅开我。“别站近,水弄到你身上,脏。”
我叹口气,讪讪地走开。我们都大了,不再是从前亲密无间的样子。我们已经融入各自阶层的生活,有了自己的价值取向,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如何向目标靠近和获取。这个时候,如果插手对方的生活,感觉上总是有一些虚伪。
晚饭后,我回艾家酱园看望张根本。这次回家我住在小偏院里,再去艾家酱园,像是走亲戚一样,很古怪。我给他买了一件上海产的鸡心领羊毛衫,是紫红色的。我同时也给艾忠义买了一件,却是藏青色。
我认为张根本可以穿这种热烈和年轻的颜色吗? 在我的印象中,他仍然是从前那个喜欢拈花惹草的风流男人? 张根本刚刚一个人吃完了晚饭,在厨房里洗锅洗碗。只有两个碗,他却用了很多水,冲得水花四溅,地上都湿得打了滑。我抢过抹布,把他推出厨房,手脚利索地归置好一一切,最后还铲一锹煤灰铺在湿地上吸水。
“不错。”他笑眯眯地表扬我。“做家务还是一把好手。多亏你妈妈把你从小训练得好。”
他领我去堂屋坐。堂屋高大深幽,从前李艳华喜欢把一些花花草草的小玩意儿四处摆放,屋子不觉空旷,现在装饰品通通被张根本清除出门,一一进去就觉得冷清清的,孤灯冷灶的那种张惶。
好像艾家酱园只有张根本一个人住着。如果有女人存在的话,我能够闻出气味。
我很奇怪,李艳华活着时,张根本在外面风花雪月追奇猎艳,没见他有闲着的光景,现在李艳华不在了,他可以放手寻觅了,反而收心归家,过起了规规矩矩的日子。人是怎样一种复杂矛盾的生物啊,在人类的干篇一律的外表之下,有着多少种截然不同的神秘内心。正是这些不同的神秘支配着不同的思维和行动,世界才因此充满变数,令人期待。
张根本脱下警服,又脱了从前李艳华给他织的已经毛边的圆领粗毛线衣,试穿我带给他的紫红色羊毛衫。为了配这件羊毛衫,他又特意穿上一件白色衬衫,好把衬衫领子翻出来,更加鲜亮和精神。他穿妥之后,走到里面房间的镜子前转来转去地看,扯扯袖子,拉拉领肩。
他很满意。从前他就喜欢穿戴整齐,现在还是这副脾性。
“我是不是还不算老? 嗯? ”他一边满意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一边问我。“我敢说,穿L 这件衣服,我绝对是青阳城里的帅哥。”
我抿了嘴,在旁边嘻嘻地笑。
“你看你看,不相信! 要不明天我穿上它,在大街上走一趟? ”
“大冬天穿一件羊毛衫上街,人家会笑你花痴。”我揶揄他。
他认真地对我说:“小晚,等空下来,我再去南京一趟,好好给你挑个男朋友。上回的那个罗素太差劲,什么南大毕业生,对女人一点品味都没有。要不是他爸跟我的关系,我真想揍他一顿! ”
“你干吗不给自己介绍一个?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不冷清吗? ”
他摆摆手:“我不着急。”
回到小偏院,李素清正在饭桌和北墙之间给艾好搭一个临时床铺:两张长板凳,搁上一块木铺板。我难得回青阳,是客人,艾好的床铺要腾出来给我睡。其实我也可以在外间搭铺,李素清不肯,她说主客有别,再说艾好是男孩子,应该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