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所有的》作者:黄蓓佳【完结】 > 《所有的》作者:黄蓓佳.txt

第 17 页

作者:黄蓓佳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真实的情况是,李素清对我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我跟她的孩子曾经分属于两个姓,现在虽然回归了,可是心里的缝隙仍然存在着。

我汇报了艾家酱园里的情况。李素清直起身想了想,咂了一下嘴:“这事我也奇怪呢。从前是馋嘴的猫,光想着吃腥,如今又戒了嘴,要立地成佛。”她压低声音:“我怀疑他那东西废了。”

我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脸上一红。

“不结婚更好,等他将来两腿一蹬,艾家酱园还是我们家的。”

艾忠义在旁边咳嗽一声:“多远的事啊。”

“谁叫他当年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 你说这个人有多么不要脸,文革那种时候,我们两个人被造反派斗得半死不活,他竟然趁火打劫,提出来交换房子住。”

这个话题让李素清勾起许多的伤心,她开始唠唠叨叨讲个不停,全都是张根本当年在精神上对艾家人如何摧残的一点一滴的细节。

“我这个人从不记仇,可我对张根本不能饶恕。”她面露怒色地说。“你们小姨就是他害死的,我始终这么认为。总有一天,等他这个公安局长被人拍了,我找他算账。”

“那你不也成趁火打劫了? ”艾早笑嘻嘻地在旁边插嘴。

李素清噎了一一下,把抱在手里的床单用劲往床板上一摔:“你们是什么意思?都跟我对着干?有本事找张根本较量去! ”

艾忠义和艾早对视一眼。艾早吐吐舌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辨认出是三个字:更年期。我噗地笑出来。

艾好在旁边已经哈欠连天。他晚上八点钟必须上床,要睡到早晨八点钟才醒。中午吃过饭还得再睡两个小时。如果睡眠不足,他会抽筋,昏厥。李素清的解释是,他整天背那些公式定义太费脑子,耗氧,只有睡眠才能补充体力。

权且相信这是疗方,相信艾好有一天能够恢复正常,还是我们那个天才的可爱的弟弟。

艾好睡了之后,我们挤到父母房间里,看一场女子排球赛。艾忠义那时候迷上了电视节目里的体育比赛,足球排球乒乓球一场不拉。

他的宝贝集邮簿反而被冷落了,整个春节我都没见他拿出来翻弄过。李素清自然不喜欢体育,可她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了奇异的顺从,经常是端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头低垂着,眼神蒙咙着,用打瞌睡的形式陪伴丈夫。艾早很得意地说,老妈可厉害了,睡出呼噜声都没有从椅子上翻落过,可见平衡能力有多么好。

排球赛不是现场直播,是重播,我注意到是半年前的一场赛事。中国队自然是赢家。球赛结束时,李素清恰到好处地从准睡眠状态中醒过来,评点赛事说:“每回赢的都是我们。”艾忠义温和地反驳,中国队输球的时候也多,但是输球不重播,只有赢了球才反反复复地放出来给我们看。“这叫长民族志气,让中国人开心。”

艾忠义的说法很客观,可惜不是所有中国人都像他这么清醒。

然后就散了,各自洗漱,睡觉。

到半夜里,所有人在酣睡中都听见外间“轰隆”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沉重地砸在地上,好像地震把屋顶震塌了。然后听见艾好短促地一声嚎,跟着就是惊慌的抽泣,夹着连续的喘气,活像一只叫春的哀号不止的猫。

全家人穿着毛衣、棉毛裤,至多是披上一件棉袄,从两边房间里冲出去,拉亮电灯,审视艾好。原来是新搭的床板从中间折断,把艾好卡在地上动弹不得。大家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拖开床板,把那个肥胖的家伙从地上拉起来。

艾好只穿了一身内衣短裤,光脚踩在地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簌簌发抖,身上灰白色的赘肉一嘟噜一嘟噜地打战,嘴巴咧着,要哭又哭不顺畅,呜呜咽咽,可怜得叫人心疼。

艾早眼疾手快地抓起被子替他裹到身上,又把鞋子塞到他的脚下,转身要想扶起那块床板时,李素清淡淡地说了一句:“放着吧,都已经断了,扶起来也不能睡人。”

“那就让他睡我的床,我跟艾晚挤挤。,”

“不劳烦你们,要挤也是挤我们两个老的。”李素清说着,小心翼翼把艾好搀扶到她房间去。

回到房间里,我有点奇怪李素清的态度,问对面床上的艾早:“妈什么意思? ”

艾早的声音不无伤感:“嫌我不嫁人。我这个房间应该是腾出来给艾好的。”

“不会吧? ”

“就是这个意思。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常为这事发火。”

我沉默了一下。“她是为你着急。”

“我知道。如果我是当妈的,看见二_ 卜大几的女儿天天在眼皮子下面晃,心里也会烦。人之常情啊。”

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张根本的路子多,我明天就去找他,让他给我介绍对象。”

我以为艾早是赌气,没有接她的茬。

结果第二天她还真的去找了张根本。她去的时间很短,回来时脸上就有了一股狠气,在厨房里把锅碗刀板弄得乒乓乱响。我悄悄问她,张根本跟她说什么了? 是不是要把她介绍给瘸子瞎子? 艾早大叫:“他敢! ”

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你猜他说了什么? ”

“什么? ”

“他说,还介绍什么? 艾家酱园空着,干脆你就来做女主人吧。他一边说,一边还笑! ”

我呆住了,心里怦怦狂跳。我猜到了张根本没说什么好话,可是没想到他居然跟艾早开这样的玩笑,这是明摆的调戏艾早。

昨天我还误以为他改邪归正了。狗到天边都改不了吃屎。

我说:“艾早,下回他敢再说,你扇他! ”

“下回我不是扇他,我要杀了他! ”艾早把一盆污水用劲地泼在院子里。

艾早找来了赵三虎,对那张断开的床板进行加固,在背面钉上对角线交叉的两根木梁。

这样一来,床板看上去活像一一个人被宣布死刑后打上的标记。三虎看来看去觉得不吉利,在中间的断裂处又继续加钉了一些短的木条,破掉那个魔咒。三虎把床板架好,坐上去,用劲地颠几颠,说:“这回行了,睡头大象都没事。”

艾好继续睡在堂屋的饭桌和北墙之间。家里每个人起夜的时候,都要顺便过去看一眼.观察床板的承载能力是否足够。艾好侧着身体盘踞在小床上,裹了一床大花被子,脑袋蒙得只剩一个黑黑的发顶,看上去像个巨大的花包,既幼稚又愚蠢。他呼出的气息从被缝里钻出来,变成无数温暖的小虫,在窄窄的空闻里飞来飞去,砰砰地碰撞。

可是李素清依然没有放过对我和艾早的唠叨。二十九岁——在她的眼中我们已经老了,油灯枯尽,鲜花零落,好男人不会对我们有兴趣了。

“在等什么呢? ”她经常坐在角落里,费劲地研究我们的心思。“到底想等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钱的? 有貌的? 还是有才华的? ”

无论如何她不能理解,想要等的那个人是描述不出来的,尤其不可能用“钱、貌、才”这样笼统和直观性极强的词描述出来。他是遥遥地站在天边的一个幻影,你感觉到他的存在,又无法丈量出你和他之间的距离。他始终在空气中旋转,忽而朝南,忽而朝北,因此你无法确定他行走的方向,无法发力追赶。当他偶尔转身,直面对你,阳光又阻隔了他的视线,他依然还是没有看到你,感受你。

这样的宇宙中的遥望和摸索,能够对我妈妈说得清楚吗? 我干脆提前结束了探亲,回南京去。艾早送我到车站,她说:“你不够意思,丢下我一个人挨骂。”

“要不你也到南京吧,在那边也能开工厂。”我怂恿她。

“艾好呢? ”她仅仅问了这一句。

我只背一个小包,从前门上车。她站在车窗下,把网兜啦旅行袋啦举上来递给我。车上装的人太多了,不仅仅举步维艰,原地转身都有困难。热烘烘的汽油味在车厢里盘旋,让人对旅行这种事生出厌倦。终于车吭吭地开动,艾早退出几步,对我挥手。我发现夹在送行人群中的艾早还是很漂亮,鹤立鸡群的那种醒目。我妈妈的担忧实在没有道理。

到了南京,回到我的简单而庸常机械的生活。寒假没有结束,校园里冷冷清清不见什么人。节令还在四九,天寒地冻,万物萧瑟,泡桐树和银杏树掉光了叶子,墙角的腊梅开着疏疏几点浅黄色花朵,放假前贴在校园里的广告被风撕成了碎片,晾在窗外的被单冻成一块硬挺挺的薄板,你没法儿预测哪一天才能化冻干透。在路上匆匆来去的人们都穿着灰色和蓝色的臃肿的冬装,大围巾把脖颈裹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呼出白气,鼻尖红成了萝卜。这样的节令中没有情趣可言。

我试着给陈清风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他也提前回校了。他让我过去一趟,他从家里带来一大袋自制的花生糖和炒米糖,要分我一半。

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他就说:“早知道你提前回南京,就约你在青阳车站碰面了,坐同一班长途车,有个伴。”

我马上想到送我去车站的艾早。要是在那儿偶遇陈清风,她会不会跳上车跟着我们到南京呢? 陈清风穿着深蓝色的中式棉袄,胸前一排盘扣的那种,脖子上围着浅米色围巾,围巾的一端垂下来,另一端折进衣襟中,像电影上三十年代的人,有沧桑和历史感,很耐看。他的头发一一直是往前梳的,搭拉在前额,有点孩子气,不像他四十岁的年纪。寒冷让他的皮肤显得干燥,眼角皱纹多了,两边各有一条长长地延伸到鬓角,像是把他的面容从三分之一处割裂开来一样。男人有皱纹才好看,让人感觉凝重,端庄,舒适和安全。

“艾早又赚了不少钱吧? ”他倒了一杯热茶让我暖手,一边开着玩笑。“她那样的生活很有意思,可以到处走,到处看,我羡慕得很。”

“艾早自己不喜欢走动。她想开个工厂,安定下来。”

“真的? 那我对她的看法错了,我一直以为她是静不下来的。”

人们身上暴露出来的表象常常跟本质错位。陈清风误读了艾早,我一点都不奇怪。

陈清风搬出一个大号的方形饼干盒,打开,抓出花生糖。“你尝尝。家里非让我带上不可。这哪儿是男人吃的东西? 你不嫌弃的话,统统归你。”

“家里”,指的是妻子。妻子做了这么多花生糖让男人带上,说明对男人是巴结的,心疼的,爱的。农村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带到南京,费事巴拉地自制花生糖,是心意。

然而陈清风轻轻地一转手,把它们全都送给了我。赠送的姿态是不领情,拒绝,至少也是没放在心里当个事。

陈清风跟妻子的关系怎么样,他没有跟我们说过。从来不提,仿佛他的生活中没有那个女人。我还记得那年她坐在县广播站的院子里给陈清风洗衣服的样子:齐耳的短发湿漉漉披在脸上,头发下面是一个发红的鼻尖,一副粗糙发干的嘴唇。身上套着陈清风穿旧的汗衫,细薄的纤维透出里面一览无余的内容。因为使用的是搓衣板,身子有节奏地往前一捣一捣,大而稀松的乳房顶着汗衫甩来甩去,黑色的乳头跟着蹦蹦跳跳,显得既活泼又蠢笨。

陈清风有两个孩子,女儿已经读高中,成绩不错,作文尤其好,听说在《少年文艺》上还发表过习作,题目叫《乡村的傍晚》。陈清风觉得女儿继承了他喜爱文学的基因,深为自豪,时不时地要挂在嘴上说一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希望两年后女儿能考北大,替他实现一一个梦想。他给我看过女儿的照片:长圆脸,溜肩膀,细腰宽臀,眉眼显得早熟,眼神里甚至透着一点撩人的风情。陈清风得意地说:“她就是太骄傲了,佼佼者易折。但愿她在考上大学之前别出意外。”他的儿子小两岁,上初中,不知道是不是缺少父亲教育的原因,是个调皮捣蛋的主,曾经留过一级,估计高中是不可能考上的。

陈清风也作好了打算,让儿子读完初中就进工厂学徒。“那家伙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强扭的瓜不甜。”说这话的时候,他叹着气,脸上全是寥落。

在青阳农村,女儿的前程无足轻重,儿子才是将来继承家业、顶门立户的人。陈清风的情况偏偏如此尴尬,他只能把读书人的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从这一点来看,他的失意和寥落在情理之中,他对女儿的接近崇拜的溺爱也在情理之中。

我尝了一块花生糖。好像糖稀熬制的时间不够,有点黏牙,远不如艾早的手艺。以前艾早在家里熬花生糖,要放进橘子皮、生姜米,还有一点点味精,香脆得怎么吃都不够。

“艾晚,”陈清风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出国读学位? ”

我手里捏着咬了一半的花生糖,觉得这问题太突然,惊讶中不知道如何回答。

“应该找机会出去看看。现在不同过去,只要国外有邀请,签证很容易。人不能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做井底之蛙。世界为什么那么辽阔? 人类自身为什么这么渺小? 这是上帝故意埋卜的伏笔:鼓励人们在辽阔之中行走,在行走中完善自身。”

“这么说,你打算出国? ”

他沉默一下:“我有个同学在美国,正在帮我申请做访问学者。我希望你也有机会过去,我们在美国见面。”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怂恿我出国,而且约定我们“在美国见面”? 他觉得一个人背井离乡过于寂寞,希望有个旧友故交跟他互帮互学支撑岁月吗? 他留校做校刊编辑已经好几个年头了。他每天上班,读很多枯燥的学术稿件,分出一二三等不同层次,写审稿单,去主编那儿力争自己的版面,排版,校对,一校二二校三校,最后把新出厂的刊物打包,分寄作者读者,关注刊物上的文章有什么反响,聆听同事们对版面分配不公的抱怨,对刊物质量不尽人意的抱怨,还有主编对封面版式和发行量的抱怨。那些经由他的手裁剪修订后在刊物发表的文章,跟他本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发表它们感觉不到快乐,更谈不上成就。他想抛开这一切,去寻找另外一种活着的方式,另外的乐趣和辉煌,这符合他的性格。

他走了,也许对艾早是个解脱。她可以死心塌地嫁人,生个孩子,打理她的工厂,把我父母和艾好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就让陈清风走吧。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开学前,教研室主任找我谈话。他是个年近五十、行事谨慎的人,我读大学时他教过我的课,学问不错,但是不善于开口,如果不强打精神,很难把他的两节大课善始善终地听完。

他很少找人个别谈话,尤其我这样的单身女教师,所以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心中忐忑。

他穿着一件深颜色的过时的中山装,领口袖口磨得发白,胸前有油迹,还有粥斑。当年学校里有很多像他这样不修边幅的老师。他的头发也有许久没有洗了,脑油气味很重,白色的头皮屑一片片地沾在发丝上,肩上也落了薄薄一层。我非常想伸手帮他拂去那些头屑,想来想去还是忍住了,我认为他不会习惯这样过于亲密的动作,那会吓着他。

一开始,他问了我一些很私人的问题:一个人在家做不做饭啊? 跟同事相处怎么样啊? 对教研室工作有什么看法啊? 他的不苟言笑的性格很不适宜问这家常化问题,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对,我们彼此都觉得谈话吃力。他坐在一张简易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腿间,上身挺得很直,脸上努力要做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实际上每一根皱纹都透着紧张。

终于他把话题转入正事。系里要主办一个国际性的高分子化学家论坛,有大量的会务工作要忙,得从各个教研室抽调人手,教研室主任打算把这个差事交代给我。

我松了一口气。这么小的事情,弄出这么紧张的气氛来,难怪他脑袋秃顶得厉害。

“会务工作很重要,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干好……”他身姿笔挺,眼神肃穆。

“你放心,我能够干好。”

“葛一虹教授不容易相处……”

“你也放心,我绝对服从她。”

他难得地露出笑容。“拜托了。”他说。

我明白了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为什么如此为难。葛一虹是我们的系主任,年近六十的老太太,有世界知名度的高分子化学家。她两次结婚又两次离婚,没有儿女,性格专横,说一不二,在系里很少能见到她的身影,因为她总是风一样地来去,从不跟她助手之外的人交往闲谈。系里每年都要给她更换秘书,那些可怜的人不是自己辞退自己,就是被她毫不客气地赶走。人们背后都说,为老太太工作,第一要皮厚,第二要厚皮,否则是自寻崩溃。

我不在乎。我年轻,根本就不存在面子问题。再说仅仅是做一次会务,一两个月的事情,就算每天挨骂一次,总次数也还是有限。

我去会务组报到,被分配做秘书工作。我的l 临时同事有二十多个,有从学校外办抽调过来的,有接待处的,有系办公室的,还有像我这样原属于各教研室的年轻老师。我们系里还是第一次操办大规模的国际会议,大家都有点紧张。会议上的事情环环相扣,有时候一个环节关注不到,会导致全盘尽失,这是校外办主任在预备会上反复敲打我们的话。

葛一虹在预备会开到一多半的时候推门而入。她矮胖,肤黑,五官粗疏,看人的神气带着嘲谑,或者干脆就是不屑。但是她的一头花白的头发烫得很有品位,蓬松在耳后,泛出几道浅浅的波浪。她的服饰同样讲究,是一套豆沙色的精纺毛料西服,搭配了一条色彩热烈的真丝围巾,两耳上甚至还配有一对硕大的珍珠色耳环。脚上是一双咖啡色低筒靴,靴面沾着一层浅浅的灰尘,可以想像她走路时匆匆忙忙的姿态。

“都做好了吃苦耐劳的准备吗? ”她一屁股坐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我们,开口就问了这一句话。然后,她简短地介绍了会议的前期筹备工作,会议的宗旨和意义,与会者的大致情况,大会沦文的提交情况。“中国人的历来习惯,事情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最好。对我们这个国际会议同样如此。请大家同心协力,打一场漂亮的大仗。”这句话说完之后,她不等大家反应,抓起桌上的材料袋,起身便走。

这个率性的老太太,她的确是一阵风,刮过会场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会务上的工作非常繁琐,尤其在资讯并不发达的八十年代,光是联系来自国外的几十个与会学者,就已经让人焦头烂额。我们不断接到来自美国英国这些发达国家学者的询问:“你们有电邮地址吗? ”不,我们没有。我们知道国际上有了互联网,可我们没有连接上去,没法儿从电脑中实时收到对方的信息。我们没有移动电话,系里只有办公室的一台座机可以拨打国际长途,大部分的联络工作靠信件,国际航空信,一星期到十天可以送达,看你是否有运气赶上最近一趟航班。

与会代表们寄来了他们要在会上宣读的论文。英文的原件。每份都要大量复印,以便会上人手一册。字体和格式不符合规范的,要重新替他们打印。还得翻译成中文,再打印出若干份,因为会上有来自中方的学者,大量的旁听者,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听懂英文发言。我的工作是打字,把英文中文统统输入电脑,然后打印。不久之前我买过一本“五笔字形输入法”

的教材,自学过一阵,现在派上了用场。系里唯一的一台装上“五笔字形”软件的PC机,几乎成了我的专用工具,我从早到晚坐在机器前,十指翻飞,看着那些黑色的单字像小人儿列队军训一样,一个跟着一个翩翩而出,笑眯眯地立正和稍息,最后乖乖站进自己的位置。我很有成就感。系里还没有一个人的打字速度比我更快。

葛一虹也向大会提交了论文。她体恤我们的忙碌,坚持由自己打印复制。她打英文稿用的是老式打字机。老太太挺直腰板端坐在桌前,紧抿着嘴,全神贯注,下手很用力,字键被她按出咔嗒嗒咔嗒嗒的声响,子弹扫射一样。

随着手腕的用力,她的两侧肩膀耸上去,衣服上厚厚的垫肩像两块盾牌张开,头颅缩进脖严里,下巴上的垂肉一颤一颤,显得很辛苦也很吃力。我们经常从门缝里偷看她专心打字的模样。大家都说,老太太脾气不好,心肠挺好,从来都不肯因为自己的私事麻烦别人。我们还杞人忧天地议论,照老太太的性格,到她老成了木乃伊模样的时候,她怎么照顾自己呢? 她尝试在那台PC机上打印她的中文讲稿。她用拼音法。但是她对拼音远不如对英文那么熟悉,常常是手举在空中好半天都不知道该按哪个字键。这样的速度比一一年级小学生写字还慢。她歪着头,无奈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神情沮丧得可爱。

“葛教授,我来帮你吧。”我自告奋勇地站出来。

她抬头看看我,一开始并不特别相信,觉得我的水平不可能比她高出很多。但是她还是起身,把屏幕前的位置让给了我,好像是不忍心伤害我的热情。我调出“五笔字形”的软件,立刻开始了令她眼花的打字表演。我的两只手动得飞快,键盘发出令人愉悦的啪啪声,字体几乎是一片片地涌出来,然后又一行行地后退,流畅而且优美。我承认熟练劳动能给人带来愉快,那是动作的协调性、节奏感以及连贯的旋律所具有的美妙,如原始舞蹈一般精彩。

葛一虹吃惊地问我:“你一分钟能打出多少字? ”

“没算过。一百个字吧? ”

“天哪。”她说。她觉得这个速度有点吓人。

然后她一直俯身看我打字。她微微地张着嘴,表情陶醉,如同一个孩子面对着令她惊喜的玩具。她身上有烟味,咖啡味,还有淡淡的男性香水味。种种复杂的气味钻入我的鼻腔,使我倍加兴奋。我们两个人同时沉浸在速度的魔力中,流连忘返。

国际会议开幕的酒会上,作为大会主席的葛一虹照例要致一个欢迎词。秘书组把撰写欢迎词的任务落实给了我。初稿出来后,葛一虹大加称赞,当众表扬了我,认为写得有文采,化学系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好的文章。其实她不知道,稿子是经过陈清风帮我润色的。我认识陈清风这么多年,这是唯一求他帮的忙。我像是在讨葛一虹的好,一心要让她赏识我。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仅仅是虚荣心? 我自已也弄不明白。很多时候,当我们格外卖力地去做一件事的时候,行动并不受思维支配,仅仅是想要去做,非做不可。

葛一虹要求我自己把这篇欢迎词译成英:艾。但是她对我的译文很不满意。她叫我去她的办公室,当面给我修改。有很多语法上的错误。还有一些习惯用词的错误。形容词用得也不准确,还有更好一点的选择。当一个别扭的句式出现时,她大声地读出来,夸张了那种别扭,让我面红耳赤。她嘲笑我不会使用被动语态。“‘The party has been planned since the newyear.”( 这个聚会自新年起就已筹划了。) 可是我仅仅用了“plan”,而没有用“has beenplanned ”,诸如此类。“谁教了你们大学英文课? ”她有点恼怒地问我。“四年大学加三年研究生,英文都学了些什么? ”

我喜欢看她紧皱眉头的不满姿态。被她面批过一次英文翻译,我忽然感觉自己在语法问题上大有长进,许多从前模糊的知识点变得清晰。我忍不住地有了冲动,眼睛里看到的每一个句子都想用英文翻译一把。

教研室主任有一次在楼道里碰到我,他难得微笑着说:“艾晚,葛教授大概很赏识你。如果她留下你做办公室秘书,你觉得怎么样? ”

我几乎吓出一身冷汗。喜欢老太太是一回事,做她的秘书又是另一回事。做秘书,意味着我从此要跟文字和会议打交道,我的七年专业课自学了,我指望着熬成副教授、教授的梦想也破灭了。不,我没有这个准备,这不是我想做的事。

幸亏教研室主任的一句提醒,使我没有在老太太跟前陷得更深。我适可而止,没有进一步卖力表现。否则的话,五年之后,我不可能得到去美国布法罗大学进修专业课的机会。

初夏。有一天我偶尔经过从前住过的大学宿舍,发现泡桐树又开花了,紫色的花朵层层簇簇,堆云叠雪,颜色看起来比从前更浓更艳。

树龄跟花的颜色有关系吗? 应该不会。可能是我有好几年没有注意到泡桐树的缘故吧。

女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夏装。跟我的大学时代相比,服装的变化似乎比时局和政治的变化来得更快。典雅的公主裙,夸张的泡泡裙,狂野的牛仔裙,妖娆的鱼尾裙,还有大摆裙,铅笔裙,一步裙,超短裙,蝙蝠裙……五花八门的裙装把这个面孔单调的工科院校打扮起来,校园里百花盛开蝴蝶翩跹,空气是热烘烘甜丝丝的,走路走得稍快一点,心里会荡漾,脸上泛出红潮,肌肉发酸,眼神恍惚,脚步不知不觉飘起来,喝多了米酒一样。阳光晒在皮肤上,不像盛夏有刺人的灼疼,但是时间久了也会发红,手摸上去微微地发烫,感觉像发着低烧,人不难受,反而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愉悦。

晚上八点多钟,我做完手头的一个催化剂的实验,从教学楼出来,拐到小卖部买了几个面包,拎着回家。在实验室闷了一天,身上满是化学药剂的酸味,衣服粘在身上.像是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发酵了,被那些化合、聚变、分裂之后变得面目全非的分子们浸泡得膨胀了,紧紧挤压着皮肤,使汗水无法排泄。我迫切希望回家冲个澡,换上千爽的睡裙,就着一袋榨菜片,一边啃面包,一边看看电视节目。或者读几页小说也不错,我刚从图书馆借来一套《川端康成文集》,那些优美讲究的文字需要靠在床头慢慢地读,就像含食话梅一样,先用唾液浸湿,把果肉泡开,再吮出咸咸甜甜的滋味,咽下去,获得满足。

单元门洞里黑漆漆的,大概楼道灯又坏了。

在我们这儿,公共设施总是比私人物品容易损坏。楼道里的空气有点闷,有一股石灰和水泥受潮发霉的甜腥气。家家户户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电视剧里人物对白的声音,很激烈,还夹着不顾一切的哭闹。电视剧总喜欢夸张人物情绪,把喜怒哀乐的动静弄得很大,仿佛非如此不足以成“戏”。有趣的是那一天全楼道的人家不约而同收看了同一部电视剧,所以我几乎是一路追着哭声闹声上楼。

我家门口的楼梯扶手边倚着一个黑影,听见脚步声,黑影转身。“艾晚! ”

我拍着胸口喘息:“艾早,你吓死我了。于吗不去学校找我? ”

“刚刚对门老师上楼,说看到你在小卖部,我想你快回来了,找岔了反而不好。”

我打开门,艾早把门口的行李提进屋。是一个纸箱子。打开看,里面装着日本产的“夏普”微波炉。

“哪儿来的? ”

“张根本让我带给你的。一个日本华侨回青阳,送了他这个东西。他说你用最合适。”

我抿嘴笑:“是他受贿的吧? ”

艾早跟着笑:“你管他! ”

她把微波炉从纸箱里搬出来,自作主张地替我安顿到冰箱上。炉子很沉,我上去搭了一把手,才放置妥当。这么沉的东西,不知道她是怎么从车站弄过来,又一个人搬到楼上的。艾早这个人实在是能吃苦。

我看了一遍说明书,然后拿了两个面包放进微波炉,试试怎么用。

“加热要几分钟? ”我征求艾早的意见。

“两个馒头应该是两分钟,面包不知道。”

我把旋钮拧到两分钟。过不多会儿,丁地一声响,炉膛里灯光熄灭。开门取面包,烫得我差点儿扔出去。等热气散尽时,发现原本松软的面包已经僵缩成婴儿拳头大小的面团,里面干硬板结,用劲咬一口在嘴里嚼,像牛筋,无法下咽。

艾早惊讶不止:“天哪,真厉害,多开一分钟就成这样! ”

把面包扔进垃圾箱,我们下楼去街边的小吃店,一人要了一碗馄饨,一客锅贴。

已经是九点多钟,小吃店恒全都是下了夜自修出来吃夜宵的大学生,成双结队,嘻嘻哈哈,有的还胳膊套着胳膊,一分钟都不肯分开的模样。在校园里不敢公开的恋情,在小吃店里没有了顾忌,呈现出人类相处最自然的状态。

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情侣们出校门都是一前一后,像地下党接头。时代的确大大不同了。

艾早这时候说:“我得告诉你实话,我来不是专为送微波炉,是有事跟你商量。”

“办服装厂的事吗? ”

“不,结婚的事。”

我刚好咬开一只锅贴,热乎乎的猪油顺着我的嘴角淌下去,险些滴在衣服上。

“我不能再耗着了,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得结婚,不然爸妈会疯掉。”

总有一个,那就是她。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担责任的那个总是她。我很难受。

“那个人是谁?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很紧张。我太在乎艾早。

她轻轻叹口气:“赵三虎。”

我没有说话。有很长时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旁边的一个小女生这时候尖声叫了一下,原来是男孩子用汤匙喂她馄饨,没喂到嘴里,掉在她光溜溜的腿上。

“你是存心的! ”小女生嗲声嗲气说。,“对不起对不起……”男孩站起来为她擦拭,又弯了腰,撮起嘴巴,吹她腿上被烫红的地方。

艾早噗哧一笑,扭头对我:“小晚,在我们两个二十岁的时候,有人喂过我们馄饨吗? ”

我想了想:“我喂过别人。”

“谁呀? ”

“寒假回家,李艳华生病了,我喂过她蒸鸡蛋。”

艾早大笑,前仰后合,弄得小女生和她的男友都转头看她。我开始也笑,后来又觉得心酸,笑容僵住了,眼泪慢慢涌出来,把视线里的一切弄得漫漶不清。

没有人喂过我们馄饨。也许别人有过这个念头,可我们不给对方机会。那么,我们把二十岁的年华给了谁? 谁是那个可耻的窃春者? 我们从来没有打开心里的一扇门,走进一个春光旖旎的世界去。或者说,那扇门从来没有为我们打开过。根本没有人阻挡我们这么做,封闭心灵完全是咎由自取。

这就怪不得我们身边的那些人——艾忠义、李素清、李艳华、张根本、胡妈,还有陈清风,甚至还有那个实习医生。每个人都愿意给我们爱,让我们过得更好,可我们也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艾早探过身,隔着油腻腻的小桌子,握住了我的手。她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的手有一点粗糙,指骨硬硬的,不像我在实验课上接触到的那些女孩子的手,一个更比一个柔若无骨。她的面容也见老了,眼角细碎的皱纹开始明显,肤色发干,眼神不那么清亮。

我明白我自己同样如此。我们是双胞姐妹,她的面容就是我的影像。

时间真的是一口深潭,站到潭边,低下头去,穿过漆黑的潭水,我还能看见艾早小时候的样子:穿.一件深绿和淡绿交织的粗格布衣服,翻领,两个贴袋塞得鼓鼓囊囊,里面有橡皮筋、弹子球、米粒做成的沙包,还有路上捡到的玻璃糖纸。下身是一条草绿色的裤子,裤裆肥大,膝盖处两个鼓鼓的包,往两边撇着,如同长着一双古里古怪的罗圈腿。她嚼着一根甜芦秆,把渣子往桥下吐,嘴巴被芦秆戳得通红,像绿树上开出来的一小朵红花。

“艾晚,”她摇摇我的手,“我是特地赶过来跟你商量的。你要是觉得三虎不合适,我可以马上放弃。”

我说:“三虎人好,从小就对你好。你那一次剪碎了毛主席像,我吓得只会哭,是他奔去找张根本救下了你。”

她笑起来:“我记得。那时候张根本戴着大檐帽,白手套,腰背笔挺,就像个神,他一到学校,校长马上就放了我。我从此认为大人们都像张根本那样,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

“那就跟赵三虎结婚吧,起码他会把你当神。,”

我们在各自的床上辗转反侧,都没有睡着。我不习惯睡这张行李床,太软,人睡下去就窝折在中间,翻身要费很火的力气。可是艾早睡在我的大床上,同样寒塞窜窄不得安宁。她一定在想着结婚的这件事,在踟蹰,徘徊,矛盾和伤心。我不能主动挑起她的话头,这事一说开,她很可能黯然放弃,从此不肯再提。

我还隐约觉得,艾早到南京找我,实际上是想要通过我的口,把这个愚蠢的主意打消。

她会回家向我父母汇报:瞧,是艾晚说了不合适,艾晚是大学老师,应该信她。

什么样的人才是艾早合适的呢? 我闭着眼睛,把我认识的男人从脑子里过了过,结论是:好像还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她。艾早太优秀,起码在我心里至高无上,而男人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他们无法像一张宽大柔软的毛毯,裹住她,温暖她,融化她。

第二天早上,艾早终于跟我提起陈清风。

“我还是应该告诉他一声。”她说。

“你准备在什么时候办事? ”

“国庆节。你有假期,可以回家。”

“时间还早,你不必现在就说。”

她狐疑地看着我。

“是这样,他可能不久要出国了,他有个同学帮他办成了访问学者。如果他出了国,你根本就不必去说。”

她眼神有些迟钝,脸色白惨惨的,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艾早……”我轻声唤她。

她忽然哆嗦一下,打了个寒噤似的。“那我更应该看他一下。最后一次。”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像提了要求又害怕不被答应的孩子。

我能说什么呢? 艾早最不能去见的就是陈清风,她很有可能在看见他的一瞬问里改变主意,再一次把世界关闭。可是我想不出理由拒绝。

我出门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在微波炉打热,当做早饭。这一回我使用机器有了经验,知道把时间放短,如果食物还不够热,可以再加个几十秒,总之不能一出手就到极限。

其实感情也是这样,如果出发点就是顶点,那么往下的路就没法再走,因为所有的道路都通往深渊。

“需要我陪你去吗? ”我问艾早。,“最好。”她咬着包子说,“我就是去打个招呼,不想再生出别的事来。”

刚好我上午没课。当老师的就是这一点好,时间自由。

我们走出门,坐公交车去南师院。艾早穿着一条墨绿色细条灯芯绒的连衣裙,铜盆领,袖肩上打了几个褶,脚上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头发用一条浅色发带束在脑后,走起来微微晃荡,朴素但是时尚。我的衣着比她老气:棕色长裤,米白色系带衬衫,棕色平跟凉鞋。那时候老师都不大敢穿裙子,怕被批评为“自由化”。系主任葛一虹老太太敢穿一身套裙,那是她地位特别,别人有想法也说不出口。

一路上车下车,艾早默默地走在我前面,什么话都不说。有时候她走得快,我得小跑几步跟上。她对这条路线的熟悉程度,远胜过我。

这么多年,她独自坐上火车贩运服装时,她睡在青阳的老屋里彻夜无眠时,她无聊地守在小店里等着买主上门时,心里一定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路,她用想象中的旅行支撑她的寂寞岁月。

走到宁海路上,眼看着前面右手一拐就是南师院大门,她忽然收脚,差点儿把跟在后面的我弄个踉跄。

“艾晚,回去。”她说,“我不想去了。”

“你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啊? ”我埋怨她。

“我不能见他。这是个蠢念头。”

“你想清楚了? ”

“我就是怕我想不清楚。不去了。你什么时候见到他,帮我说一声。”

“等他从国外回来时,你就是赵三虎的太太了。”我开了句玩笑,想把气氛弄得轻松点。

她点头:“是,那时候我是结过婚的女人,我这辈子已经有了结果。”

她也想说得轻松,可是她脸上的笑容很僵、就像一幅画得拙劣的肖像画,让人看了之后不知道给一句什么样的评价才好。

陈清风从北京签证回来,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走之前有些东西要寄存在我这儿。他这次访学不属公派,要办留职停薪的手续,还要上缴学校住房,所以他不带走的衣物书籍只能暂存在我的家里。

“如果你出去了不回来呢? ”我在电话里嘻嘻哈哈。

“那你就扔了它们。不,拿出去换麻糖吃。”

他也笑。

星期天,他借了一辆三轮车,自己把东西运了过来。我从窗户里看到他的身影,飞奔下楼,帮他搭一把手。装书的纸箱有好几个,都很沉,我们把旧床单撕开挽成结,一一人一边地拎着,慢慢往楼上挪。来回儿趟之后,陈清风汗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一绺绺地粘在额头上,样子很狼狈。他嘲笑自己,说他真是老了,体力明显不如从前。“十几年前我骑车带你们下乡,一路上轮子蹬得飞起来,玩儿一样,是不是? ”

我回答他,十几年前,坐在他车后的艾早恐怕还没有这一箱书沉。

“别安慰我,老了就是老了。”他用手里的旧床单擦汗。“所以我不想放弃这次的访学机会。我赶的是最后一趟车。来吧,还有两箱,坚持一下。”

东西全部搬上了楼。狭窄的门厅里横七竖八全是箱包,没有插脚之地。我们顾不上喝水擦汗,一鼓作气地归置东西,把纸箱一只摞一只地靠墙堆好,把衣服和被子塞进壁橱,容易受潮的物件里还放置了樟脑,用报纸隔开。

“我以前不知道你有这么能干。”陈清风说,“你和艾早在一起的时候,她遮挡了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