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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蓓佳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她的确比我优秀。”

“也不能这么说,人分各种类型,合适的才是最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指的艾早和赵三虎,我把艾早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他时,感觉他是真心替艾早高兴的。

我去厨房里烧了水,晾着,准备冲果珍喝。

“你喝果珍可以吗? 家里没有茶叶。”

“白开水就行。”陈清风已经打开电视,目不转睛地收看新闻。

电视里有学生闹学潮的镜头。一些大学生头上绑了布条,东一堆西一堆地坐在广场上,要求政府给予更多民主。

“你们学校有没有人上街? ”陈清风回头问我。

“不太清楚。学校不允许老师过问,怕乱套。”

“北京闹得更厉害些。首都到底是首都,风吹草动都能被各地关注。不过,像这样闹下去的话,结果不会太好。”

陈清风欲说又止。他刚从北京回来,可能听说了更多的消息。他坐在我的床沿,眼睛紧盯在电视屏幕上,脸色被映得时红时绿,变幻莫测的样子。他的上身还往前倾斜,姿态中有一种急迫和焦灼。我知道他一向关心时局,从前在青阳广播站,他和一帮朋友们就喜欢聚而论道。可是他从来都不喜欢跟我谈论天下大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学化工,他认为科学跟政治是两码事。而他自己学的是文学,文学距政治更近。

“这个夏天不会安稳。”他自言自语。

我想,如果这样的话,他还是早点出国最好。

陈清风第二天就回了青阳。出国之前,他得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他妻子承包着村里的土地,女儿正读高中,儿子正是调皮捣蛋令人头疼的时候,他这一走最起码一年,对老的小的都要做一番交代。

我参加了葛一虹的课题组,研究一种高分子聚合物,是用于航天材料的。课题跟我的研究方向并不十分对接,我不清楚葛一虹怎么会挑上我。教研室的同事们对此有些看法,认为我背后对葛一虹用了手段,把老太太哄上了手。我们主任还意味深长地点头说:“艾晚,看不出来啊! ”大家都明白,参加了葛一虹的课题组,就意味着国家重点项目,意味着成果,论文,出人头地,出国深造机会。知识分子一辈子奔的不就是这些吗? 我没有办法解释我的清白,只好不说。我每天从早到晚地钻在实验室里,嗅着熟悉的化学药剂的气味,观察电脑屏幕上闪烁不停的光标,记录成百上千的数据,把我跟世界之间的大门关闭到最小。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过理发店,刘海是自己对着镜子剪出来的,其余头发用一个腈纶发圈草草绾在脑后。我穿一件特别耐脏的酱黄色工作服,衣服上满是硫酸烧出来的小洞,举起袖子能嗅出布缝里的氨水味。

化妆品从来都跟我无缘,艾早曾经送给我一套“CD”彩妆,是她从深圳沙头角进货时买回来的,我把腮红、眼影和唇膏什么的分拆开来,转送给课题组的几个女同事。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出色,只希望学校里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研究我。

葛一虹呢? 我很少能见到这个风一样来去的老太太。她也从不直接过问我的工作。这样最好,非常好,免得我面对她时总要想一个问题:她真的认为我重要吗?有一天,上班的时候,我接到了艾早打到实验室的电话。

“艾晚吗? 艾晚是你吗? ”

“是我。”我回答,同时心里开始发沉。如果不是万分紧急,艾早不会往实验室打电话找我。

艾早说:“如果你附近有人,那么你只需听,不要说话。你千万要沉住气。”

我说:“好。”我的腿肚子开始发紧,抽筋。

“陈清风出事了。他打死了一个学校老师。

应该算过失杀人,但是也可以判成恶意杀人。

我不想让他判刑坐牢。现在张根本把这事暂时捂在手里。我中午会把陈清风送到车站,你在南京接住他,带到你家里住几天。四天之后他会坐上飞机出国,出去了就能把案子压掉。无论如何,这四天之内,你要看住他,别让他出门。艾晚你明白吗? ”

“我明白。”我用劲地绷住面孔,不让同事和学生看出我的异常。可是放下电话之后,有好一会儿我无法挪步,因为整条右腿抽筋抽得僵直了,像打上了石膏一样梆硬梆硬。

一个学生走过来问我:“艾老师你病了吗? ”

我牵动嘴角,做出笑意:“腿有点麻,没事。”

“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年轻小伙子面带怜悯。

我鼻子忽然一酸,差点儿就要掉泪。

傍晚,我在中央门汽车站接到了陈清风。

他大概有好几天没有料理自己了,胡碴长,头发也长,脸盘瘦了一圈,更显得一双耳朵奇大。

他衣服皱巴巴的,鞋子沾满了乡下的黄泥巴,手里拎一个临时买来放置物品的塑料编织袋,走路时步子一踮一踮,有点惊弓之鸟的慌张。

我完全想不到陈清风会成了这个样子,他比汽车上走下来的那些跑单帮的贩子还要狼狈。

“艾晚! ”他喊了我一声。

我摆手,让他不要说话,急匆匆带着他过马路,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我在车上占了一个座位,让他坐下,自己站在他前面,有意无意挡着别人的目光。其实我明白这里暂时不会有追缉他的人,这样的动作是下意识的。如果车上真有便衣,一眼就可以看出我的不自然。

下车之后,我没有带他走大路,一连穿了几条小巷,从学校后门处插过去,躲躲闪闪地进了楼门。我心里怦怦地跳着,生怕有人拦住我跟我搭讪,那样的话我也许会崩溃,会拉着陈清风拔腿就跑。

还好,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忙于餐桌上的团聚,没有人愿意在这时候多管闲事。

进家门之后我才松一口气。不过是一扇薄薄的门,但是感觉上我们得到了庇护,安全了。

我接过陈清风那只不伦不类的编织包,扔在门后,催促他去卫生间洗涮,自己进了厨房,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一锅蛋炒饭,一小盆西红柿榨菜鸡蛋汤。

陈清风探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问我:“有剃须刀吗? ”

“噢,我没有。吃完饭我给你买去。”我回答。

他擦干净头脸出来。胡子虽然没刮,但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前把衣服留在我这儿,现在拿出来换上,又换了一双家常布鞋,人立刻显得清爽许多。

“吃饭。”我招呼他,一边把碗筷摆上桌。

“从明天起我来做饭。我会做。”

“用不着这样。明天我从学校食堂打饭回来。”

他有些不安地看我,仿佛在判断是不是说错什么话,让我生气了。他的这副神情让我心里发疼,眼睛酸涩。我解释道:“平常我很少做饭,突然去买菜买米什么的,别人可能会猜测。

艾早嘱咐我要保护好你。”

他沉重地叹口气,一言不发坐到饭桌上,扒自己面前的一碗饭。

吃饭时,我从他简短艰涩的叙述中弄清楚整件事的过程。

他的女儿,陈亦知,在中学里成绩特别好,班主任隔三差五把她叫到宿舍吃小灶,辅导汉语修辞和古文解读。这位老师跟陈清风不相上下的年纪,身材奇短,头颅奇大,形象非常怪异。人长得怪,脾气也怪,跟学校同事很少搭讪。结过一次婚,老婆是白癜风患者,半边脸红半边脸白,模样也挺吓人,后来就离了。有一个儿子跟着老婆过。老师叫陈亦知去宿舍补课,开始别人也没有生疑,因为这人不是个风流倜傥的性子,与人相处自卑多过潇洒,人家一般不把他往那方面想。后来补着补着不对劲了,陈亦知的成绩不升反降,语文英语数学历史统统考不过班上同学,整天神思恍惚,人瘦得风吹就倒,有一天上晨操还真的晕倒在操场。陈清风老婆以为女儿读书辛苦,杀鸡买鱼给她进补。没用,女儿还是一副怠倦迟钝的样子。前几日陈清风到家,立刻察觉到情况不对,叫过女儿细细盘问,这才知道女儿遭遇了变态狂,那个武大郎一样的语文老师不仅占有了陈亦知,还专门弄来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金瓶梅词话》,照着书上写到的场面,一天一天依样画葫芦地耍着这个眉眼带风情的女孩子。十六岁的陈亦知被他耍弄得似痴似魔,又恨,又怕,又上瘾着迷,说又不好说,哭更不敢哭,人变得三迷五道非人非鬼。

陈清风问明情况,当时就觉得天昏地转。

这个成绩优秀的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一生的希望和寄托,他连考中文系念文学课的路都给她设计好了,读大学要用到的书都预备下了,一心要培养出一个中国的“伍尔夫”或者“杜拉斯”。这样的好苗子糟蹋在一个“武大郎”老师的手里,他如何不感觉心里滴血? 陈清风这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不撒一撒火简直就要死掉。他从屋檐下抓了一把锄头,先是把家里南窗北窗的玻璃捣个稀烂,还不能熄火,掂着锄头走二里路冲到学校,把那个武大郎老师的宿舍一通乱砸。那人跟过去抢他手里的锄头,他情急中胳膊一甩,锄把子刚好捅在那人的太阳穴上,人当即倒地,腿连蹬两下,一条命归了黄泉。

陈清风闭了眼睛,拇指和食指捏着两眼之间的鼻梁根,摇着头说:“我没想到一个人的生命就这么脆弱,当时真的一点儿没有在意……’,我看着他额上深深的皱纹,想象当时他气急败坏的情景。通身都是书生意气的陈清风,双眼圆瞪铁锄高悬会是什么模样,我简直想不出来。如果不是女儿被摧折的生命令他绝望,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疯狂到这样。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陈清风的身子轻轻一震,睁眼看我。我同样一声不响地看他。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惊惧。

我拿起电话。是艾早打过来的。“接到他了吗? ”

“接到了。”

“那好,你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没有意外,我就不再打电话给你了。”

她说得非常匆忙。匆忙而且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我不知道青阳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张根本那边是什么情况。我想,一切都有艾早,她会把事情安排妥当。

我带着钱包下楼,去附近的商店给陈清风买日用品。

夜色温柔。路灯把街边的车辆行人照出橙黄的光晕,像缓缓移动的电影镜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的路面散发出热烘烘的紫外线的气味,略微有一点呛鼻。商店里都亮着灯,不多的顾客在仔细挑选东西,柜台上的电视机播放的是相声,马季和唐杰忠,两个正当盛年的艺人神采飞扬,把台下逗出一阵阵的哄笑。摆自行车摊的是一个下岗工人,没有营业执照,白天不敢露面,天黑了才抓紧做他的生意:打气、补胎、紧链条、给车轴上机油、换刹车皮……围着他的是几个半大男孩,他们蹲着,尖尖的屁股蹭着地面,手托腮帮,看得目不转睛。

流水一样的生活,波澜不惊的世界。鼓楼广场此刻应该还有学生在静坐,要求跟省委领导对话,讨论什么是权利和自由。隔着一公里远的我居住的这个街口,已经成了远离政治旋涡的世外桃源。没有人知道桃源深处藏着一个命案在身的人,不久之后就会被追捕通缉的人。此时此刻我应该怎么做? 陈清风又应该怎么做? 我们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听从命运安排吧,随波逐流随风飘荡吧。

我走进街边的百货商店,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转悠。男人日常生活需要用一些什么,我并不确切地知道,只好看了再说。我买了一把鹰牌剃须刀,一包吉利刀片。我记得外国电影里的男主角都用剃须膏,打在脸上会涌出白雪一样的泡沫,我问营业员有没有那种东西? 她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目光看我,生硬地回答说,她们店里没有。又说,穷讲究什么? 用肥皂就行。原来肥皂也可以搓出白沫的,我居然没有想到。肥皂我家里有,所以没有再买。我又买了牙刷,牙膏,洗脸和洗脚的毛巾,买了两套内衣裤和袜子,我想他离家匆忙,可能把随身换洗的内衣拉在青阳乡下了。想到他那双沾满黄泥的皮鞋,我又买了鞋油,鞋刷,准备帮他好好打理一下。我甚至还买了一小罐发蜡。陈清风用不用发蜡呢? 不清楚,买了再说。还有烟,陈清风是抽烟的,我要了“红塔山”牌的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全都是男性用品。散发出家居和床第气息的用品。长到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男人买过如此私密性的东西。没有为张根本和艾忠义买过,也没有为罗素买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以后还会不会再有这种机会。我抱着这些琐碎用品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充塞了柔软和欢喜,眼角不知不觉的就有一点潮湿。

回到家里,陈清风已经自作主张地架好了行军床。他把外屋吃饭的桌子挪到屋角,所有的椅子架到饭桌上,腾出来的空间刚好能把那张帆布床展开。他接过东西,谢了我,然后说:“明天早晨我会撤了这张床,到晚上再打开,不会把家里弄得太乱。”

我愣着,想不出回答什么好。我说我喜欢这样的乱? 我不介意外屋多出一张行军床? 我感谢命运把他送到我身边,因为我心里一直爱慕着他等待着他? 半夜里我坐在里屋床上,睡不着觉,流出眼泪。一些沉重和灼热的东西堵塞在我的胸口,涨得我必须大口呼吸,所以我过一会儿就要挺胸抬头,像鹅一样地伸长脖颈,让新鲜空气在我的肺部打一个回旋。我还感觉到闷热,气压低得像梅雨天,要把身体里面的汗水榨出来,又不让空气及时带走,粘在皮肤上,做成了薄薄的茧。我赤脚下床,踮了脚尖去拿毛巾擦汗,小心不让陈清风听出来我的走动。他也许睡着了,也许跟我一样辗转难眠,因为他还没有脱离危险,心事比我更重。

我们现在的处境危险吗? 会有人冲到我家里来,从我面前把陈清风带走吗? 不可能,只要艾早不说,没有人知道他是和我在一起。真正的危险来自我自己:我的欲望,我的选择,我想要做的事,我用十年的青春做准备,此刻已经距离很近的事。

我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我相信我会快乐,可我不知道陈清风会不会快乐。欲望是两个人的事情——他喜欢过我吗? 我不想抵制自己,抵制没有用,人在生命中积存很久的东西需要一个突破口,冲垮堤坝,水流漫泄,然后身心得到平衡。我愿意扒开自己的身体,把缺口露出来,制造这场洪灾。我是个无耻的女孩,一旦决定就会无所顾忌的女孩,我盼望爱和美好,哪怕只有四天的短暂。

艾早不会责怪我,她已经决定跟赵三虎结婚了,我甚至觉得她是故意这么做的:把她挚爱的男人送到我面前,希望我能够替她实现心愿。我们是最好的姐妹,最亲密相知的姐妹。

我下床,站了一分钟,把呼吸调匀。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地上涌动着白花花的潮水。潮水如雾一般涨起来,淹没了我的脚踝,小腿肚,膝盖……我终于感觉到凉意,沁人心脾的冰凉,像我小时候坐在闸桥上,把小腿贴住陈年的青石板一样。我低头看着白雾,轻轻地一迈腿,雾气被搅动,四下流散,在脚尖处打出一个旋。但是又有更多的纯白色的物质涌过来,填补了刚才的空白,让我飘飘欲仙。

我就这样一步一个惊奇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陈清风忽地一下子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一声不响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发亮,像是镶嵌在半空中的两块淡绿色琥珀。

如果时间是深潭,那么我现在必须远远避开,以免不小心滑进去,跌入从前。我费了将近三十年的努力,就是为了走进此刻,得到现世的欢愉,我…分钟都不想放弃.不想得而复失,让快乐像鸟儿一样从我手中飞走。

我仰面躺着.头枕在陈清风的胳膊上,微笑着盯视天花板上的一筒光亮。那是屋外某个灯源穿透窗帘射进来的光。我宁可想象它割开屋顶,把黑暗撕出一道裂缝,让我的视线延伸出去,以飞跃的姿态去审视从前。

我看见县广播站院子里的泡桐树,盛夏时节老门房把一桶凉水泼在树根上,尘土扬起来,发出“嗤”地一声叹息。陈清风坐在回廊上看书,头顶}-吊一个灯泡,成千上万的飞虫顺着同一个方向旋出黑圈。他手里的合订本《世界地理知识》纸页泛黄,散发出陈腐霉烂的气味。我还看见我骑着自行车跟随陈清风下乡,他在车后座上带着艾早,一路上讲述着美国作家辛格的童话故事。坑洼不平的乡村路面无穷无尽地在田野里伸延,猪在泥沟里打滚,鸡在草垛上踱步,牛拉着犁头一步一步庄严地走着,尾巴愤怒地拍打背上的蝇虻,农人们抬头看路上的行客,眼睛里一片空洞茫然,皱纹密布的脸上,汗水浑浊如泥汤。

然后就是人迹罕至的松树林,腐烂的松果和针叶堆积出厚厚的地毡,爬虫、甲虫、蠕虫在毛茸茸的土层里穿梭忙碌,空气中是新鲜的松香味和腐殖土的泥腥味。艾早把凉鞋脱下当锹,刨开一个浅坑,埋进松脂,信誓旦旦地声明,五十年之后再来挖出琥珀。陈清风大笑着许诺,如果有一天他能够离开青阳,走遍世界,他就去寻找两块一模一样的琥珀,送给我和艾早——两片名字叫做欧里和楚珐的树叶。

现在陈清风就要离开了。离开之前他躺在我的身边,呼吸沉稳,嘴巴里带着淡淡的烟味,洗得干干净净的身体鱼一样光滑,皮肤在灼烫之后回到冰凉,维系着熟睡后需要的低温。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喜欢艾早。他先在青阳,后在南京,可是这两个地方都不能让他的灵魂安静。与此同时,艾早一直在天南地北地闯荡行走,用不多的本钱,赚出养家的费用。

我以为陈清风的灵魂会附着在艾早身上,四海飘泊,实现他的渴望。可是陈清风告诉我,不,不是这样的,他灵魂的一半需要动荡,另一半却寻求安静。当他用意念行走了地球的许多地方之后,他盼望守着一个安静的女孩,在她身边休养生息。这样,他实际上喜欢的是我,与他灵魂的另一半丝丝吻合的人。

我说,我该怎么告诉艾早? 关于我们两个在这间屋子里的契合? 我该如何坦白我的欲望和私念? 什么都别说。陈清风盯住我的眼睛。几天之后我就走了,我走了一一切就不存在了。

如果我再想你,怎么办? 我能够在哪儿找到你? 陈清风一把揽住我的头,把我搂在他的怀抱里。我听到他的心脏咚咚狂跳,如非洲大地骤起的鼓声。

白天,我没有去上班。批评也好,扣工资也好,开除也好,统统不管。与我此刻巨大的幸福相比,身外之事显得微不足道。地震和战争都不能把我从这间屋子赶走。

我多么喜欢身下这条带紫薇花的床单,繁复清秀的花朵一串串地包裹着我,缠绕着我,像是水流包围着鱼。我嗅到紫薇盛开的香味,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刺鼻,还带着黄昏降临的幽秘。我的肌肤紧贴着这层棉质的织物,无比踏实也无比放松。身边我爱的这个男人,他的身体覆盖着我,他的呼吸缭绕在我的发丝间,跟我身下的花朵一样美好和绵长。我用手指紧扣住他,一时一刻舍不得放松。我真希望这屋子是个巨大的黑洞,在一瞬间把我们两个同时吞噬进去,进入宇宙循环,变成两粒紧密相吸的尖蜂.和太阳月亮永沅相伴.我贪婪吗? 一点儿也不,因为我的身体如此年轻,需要滋养。大地荒凉,灵魂千孔百疮,每个人都在迫切地等待慰藉,如果没有爱情降临,那我们就会死,就会毁灭和销蚀。

让太阳落下,黑夜重来。让我们彼此赤裸着躺在紫薇花朵上,缠绕成花枝的模样。让我们的口唇打开,呼吸交融,心和心的跳动合成一拍。让我们的爱从大地生长,种子又返回大地,孕育出新的更多的爱。

我拿着一个钢精锅,摇摇晃晃地走出楼门,到饭馆里买吃的。我的影子在阳光下很淡很淡,好像有太多的物质被蒸发出去了,体内密度下降,人变得薄而透明。另外,我不能适应外面的炎热,明亮,嘈杂,它们需要足够的体力来承载和享受,可是我只想远远地逃离这一切,回到紫薇花的床上,沉沦为一种无耻的形式。

面馆老板娘忙碌着为我赶做两份炒面。她扎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头发用过多的摩丝固定在头顶,顶着一朵鸡冠花似的。面条在油锅里滋滋炸响,两面煎烤,结成金黄的硬壳。放进木耳,青菜,一小撮肉丝,再喷上酱油,撒进味精,手端起锅把颠上几颠,让作料和配料跟炒面融合,热腾腾倒进我的钢精锅里。

“你病了吗? ”她抬起肥胖的手臂,试一试我的额头。“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要是不舒服的话,炒面太油了,最好吃点稀饭。你想要稀饭吗? ”

“我还是要炒面。”我告诉她。

“那好吧。想吃稀饭的话,随时再来。”

老板娘太热心了。我是她的熟客。我担心她热心过头,等会儿把稀饭送到我的门上。不过也没有什么,她不会想到陈清风是一个逃犯,他看上去像是我老家的亲戚,我们许久不见,有很多话要谈。

饿得久了,吃什么都是喷香。一锅炒面被我和陈清风分食得干干净净。我想,我其实应该去菜场买些东西,给他好好地做几顿饭。我干吗舍不得花那个时间呢?一分一秒流过去的是恐惧还是永恒? 洗过碗筷之后,我又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周身被冲去一层污垢似的,重新变得轻快和松弛。我忽然又有了欲望,想要冲出去紧紧地抱住陈清风,就这么湿淋淋地抱住他。我惊恐地想到,四天之后他坐飞机- 离开,我生活中的这个黑洞怎么补上? 四天之中,床头的电话一次都没有想过。

我们深陷在沙漠之中,被世界遗忘。很多年后有人偶尔地发现我们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会是两具干尸,焦黑,萎缩,枯硬,手敲上去梆梆作响。

谁还会想起我们原来的模样呢? 紫薇花床单的碎片已经风化成泥了,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十五 交叉和平行

大约在1990年左右,洛杉矶附近的唯当多海滩有一位经营潜水用品商店的美国人鲍勃,他同时也是一个狂热的贝壳收集者。有一天他背着沉重的潜水器材下到离岸二百米的海域,从一块睡眠中的大石头上采集他所要的东西。他无意中发现,几块形状奇特的贝壳聚集在石头的中央,呈圆形均匀分布。他伸手摘取贝壳,才知道这些小东西盘踞的地方是一个圆洞。这块中央留有圆洞的石头造型规整,边缘滑润,看上去不像是天然生成。鲍勃心里奇怪,围着石头转了一圈,结果在附近海域又发现了更多类似的石头,形状有圆有方有长,无一例外的是中间都有一个掏空的圆洞。有心的鲍勃拍下照片,把其中一块石头带上岸,取下部分石样,寄给一位著名的考古学家。那位老先生会同中国学者考证,这些石头来自古老的中国,汉代或者更早,是航海所用的石锚,一次意外的沉船事故留下来的遗迹。

陈清风当时正在加州的一所大学做访问学者,他从报上看到这个消息,周末特意赶到唯当多海滩,见识了1800年前来自中国大陆的石锚。一共有两块,小的一块呈不规则的卵形,大的一块是圆形,却只有一半。鲍勃告诉陈清风,因为石质不是太结实,又经过上千年的海水浸蚀,许多海洋生物在石块中蛀了很多洞,所以把锚往上提时,中间断开,另…半又落回海底。

陈清风蹲在鲍勃家的院子里,抽着烟,喝着鲍勃拿给他的啤酒,一眼不眨地凝视这两块石头。他脑子里想象出无数久远的历史画面:1800年前狂风肆虐的海面,身着汉服的中国人如何驾驭帆船与海浪搏斗,历经艰险跨越太平洋,最后飘流到北美的唯当多海滩,又在这里船沉人亡。他伸手抚摸锈蚀斑驳的石锚,闻到了千百年中凝聚下来的海水的气味,其中夹杂着历史的沉默和悲壮。他想,一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就有驾着帆船飘洋过海的勇气,有闯荡天下寻找人类最佳居住地的雄心,这种精神让人多么振奋! 石锚的故事勾起了陈清风心里残存的那份行走世界见识天下的夙愿,他很快结束了访问学者的生涯,开始靠打工走遍美国。

第一站,他从洛杉矶沿着加州的海岸线北上,像很多闯荡美国的中国人一样,把旧金山作为第一个落脚地。

19世纪中叶的加州还是墨西哥的领土,为了得到它,美国人和墨西哥人打了整整三年的大战。旧金山被宣布归属美国时,是一个海边小小的渔村,没有人确切知道它的价值。但是1848年结束战争的协定刚签出第九天,一条消息传来,距旧金山很近的萨克锯木场里发现了蕴藏量巨大而且品位极高的金矿。消息很快传遍世界,各种肤色、各个国家的人蜂拥而至。一大批华人跟着从这里登陆,把这块象征着财富与希望的土地取名叫“金山”。又过不久,澳大利亚墨尔本同样发现黄金,美国的老黄金产地便改名“旧金山”。

陈清风踏上旧金山这块土地的时候,金灿灿的矿藏早已被挖掘一空,留下来的只是无数淘金者的故事,以及当年他们生活和劳作的遗迹。陈清风在渔人码头找到一份洗盘子的工作。他很快发现,在这个昔日的淘金之地,正在上演着一幕更精彩更有挑战性的“淘金记”,那就是“硅谷”的诞生和发展。无数年轻的大学生把这个高科技产业区作为自己人生开始的演练场,成群结队涌过来打工,创业,开办信息技术公司,在“英特尔”公司这样的隙缝中寻求自己的发展机遇。

餐馆的休息日,陈清风揣着不多的打工薪酬,搭车到旧金山东南部圣何塞市的圣克拉拉县,想亲眼…见硅谷风采。,他坐在帕罗奥托镇上的学院咖啡馆里,要了一一杯口味浓烈的墨西哥咖啡,慢慢地喝着,抬眼观察周围西装革履、神情冷峻的风险投资家们,还有他们面对的那些激动和兴奋的年轻创业者。年轻是陈清风的第一个感觉。,这里所有的人,各种肤色各种口音的人,包括从纽约华尔街上赶到这里寻求商机的风险基金投资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年轻。

他们穿着体面的西服或是皱巴巴揉成抹布样的休闲套衫,鼻梁上架着金边的或是钛合金的或是塑料整体压制的眼镜,头发用摩丝打出昂扬挺翘的模样,鼻尖上冒着可笑的汗珠,眼神中透出发现猎物的兴奋和狂喜。他们一个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连说带比画,不像是在描述一个公司的产品和前景,而像是表演,用形体动作夸张地演示一种可能性。是的,每个人的手中都掌握了一到几种正在开发研制的高新产品,每个人都缺少将产品投入市场的资金实力,谁能够说服嗅觉敏锐的风险基金投资者,谁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微软”,第二个比尔·盖茨。这是现实一种,非常的急功近利,也非常的芳香诱人。

陈清风一个人独坐。他发现自己融入不了那些谈话。他甚至不能完全听懂那些一串一串飘荡在咖啡香味中的术语名词。那些“软驱”、“主板”、“内存条”、“显卡”、“光驱”、“CPU ”,等等等等,听上去那么别扭和陌生,他根本不知所然。他们脸上显示出来的那种急切和欲望,他同样难以理解。商机就是在咖啡馆里谈出来的吗? 公司仅凭一个创意就能诞生吗? 勤勤恳恳的劳作,日复一日的积累,这些传统发展的模式都会在硅谷颠覆吗? 他看到咖啡馆里也有不少中国人来来去去,他们同样年轻稚嫩,二十多岁,最多三十岁,穿牛仔裤和套头毛衣,肩上背一个牛津布的大包,打开来,会倒出~一堆堆奇形怪状的元部件。他们的目光只盯着投资人,苦口婆心地说服对方,把产品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没有人走到陈清风的面前,问一问他的来历。聊一聊家乡,母校,和生活。他看上去像一一个偶尔路过的开礼品商店的人,或者出租车司机,无意中闯进这个高科技人员的淘金之地,呆头闷脑,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终于有一个黑发鬈曲、神情怯嫩的西亚小伙子站在他面前,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问他:“你的芯片速度是多少? ”

陈清风茫然抬头:“什么? ”

“速度! 芯片速度! ”小伙子以为是自己英语有问题。把音节咬得更重。

陈清风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寻相关知识.思量如何回答才不至太过露怯。

对方却已经没有耐心等待,彬彬有礼地说了声:“对不起,我大概认错人了。”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晃荡在宽大外衣里的瘦小身影,和一股西亚人喜欢用的浓烈怪异的香水味。

傍晚的时候,陈清风离开圣克拉拉县。他知道这里不是他的久留之地,硅谷不属于他。

1989年国庆节,艾早结婚了。新郎不是赵三虎,是年过五十的张根本。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出现这种突变。艾忠义、李素清、我,我们全都嗔目结舌。李素清不敢跟艾早发难,跑过去询问赵三虎。三虎坐在为结婚盖的新房子里闷头抽烟,烟雾把他的面孔弄得模糊一团。他通情达理地说:“阿姨,艾她不爱我,这事没法强求。你放心,婚结不成,以后还做好朋友。”李素清当场痛哭,大骂艾早心毒面冷,做出来的事情太丧天良。三虎转而又安慰李素清,替艾早说了几篓子好话。

李素清连声感叹:“放着你这样的好小伙儿不要,去跟张根本那个畜牲混日子,她这是自己作死啊! ”

作死的不光是艾早,还有张根本。也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结婚前夕打报告辞了职,堂堂公安局长不做了,要去南方下海做生意。他没有征求艾忠义和李素清的同意,三下五除二地以十万块钱价格把艾家酱园卖给了一个告老还乡的军队干部。他要拿着这笔钱带艾早远走高飞。

可怜我的父母,被这一连串的惊变弄得三魂去了两魂。老两口把艾好托到了精神病院,收拾一个包袱到了南京,声称要在我这儿住几天,躲开艾早和张根本的婚礼,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所以,我也就不能如约回到青阳。我唯一姐姐的唯一一次婚礼,居然没有一个娘家人露面。

艾早为此怨恨过我吗? 当她在孤清冷寂的婚礼上举目无亲、形单影只的时候,她心里有怎么样的酸苦和悲凉呢? 这一切我全不知道。

她没有对我提起过。1994年我去深圳过春节时,她忙着为张根本领养孩子,忙着为我置办出国行装,带我逛各种商店吃各种美食,绝口不提五年前的那场变故。她跟张根本看上去琴瑟相合,她在他面前有绝对地位,说话一言九鼎,公司上下不怒自威。而张根本,他毫无疑问地宠着她,顺着她,甚至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地怕着她。艾早因为十六岁跟实习医生的一场恋情,失去了生育能力,这丝毫没有成为他们两个人关系中的障碍,相反,艾早有恃无恐地把守着领养孩子的关口,一次又一次让张根本美梦难成。

存在主义的祖师爷萨特说过:他人就是地狱。这个结论也许有点严重。最起码可以说,每个人对于他人都是谜,我们永远弄不清谜底是什么? 何时出现? 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1989 年国庆一过,艾早和张根本卖空了家当,坐车去上海,然后直飞海口,开始了他们艰难打拼的历程。

1989年的海南,跟1849年的旧金山一样,一从全国各地络绎涌去了数以百万计的淘金者。

他们之中有辞职下海的公务人员,有个体户,有大学刚毕业的学生,有文化人,也有妓女、小偷、流氓、被通缉的罪犯、越狱者、和尚和道士。

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金钱的气味盖过了海水的咸涩,成为那个热浪滚滚的土地上唯一能呼吸到的东西。

但是海南不同于旧金山,它没有巨大的金块被源源不断挖出,在那里,人们挖掘的只是一个概念:改革开放。改革了干什么? 开放了又干什么? 问上十个人,有九个人保准答不出。答不出没关系,只要胆子大,脑瓜子灵,交结上一帮朋友、老乡、七姑八姨,茶馆里坐坐,海阔天空地一聊,几把麻将一搓,妥了,一桩生意在口头上完成,有了上家,也有了下家,还有了下下家……发愁什么呢? 要是别人骗了你,你还可以转手去骗别人,连环地骗,只要“改革”的神话存在,雪球就能够继续滚下去。开头往大里滚,逐渐逐渐往小里滚,最后冰雪消融,灰飞烟灭。

在那个昔日瘴疬丛生、如今骗局连环的冒险乐园里,张根本和艾早是如何挖到了第一桶金? 谁也没有跟我说过。我估计那不是一场光彩的业绩,那里面说不定就有欺诈,蒙骗,威吓,血泪。共产主义的老祖宗早就说过,资本家的发家史就是一场血泪史。张根本他们以十万元资本进入海南,以千万元的身家成功而退,只能说明他们有足够的聪明,懂得审时度势,还通晓适可而止。

艾早从海南给我寄过一张照片,是她和张根本在自己公司门口照的。公司是一栋租来的米黄色小楼,窗户上很愚蠢地镶着绿色玻璃! 爬山虎从墙基处蜿蜒向上,虽然肥厚苍绿,却封是厚密稀疏不得章法,显然缺少园林工人的细细打理。门口的粗糙水泥墙面上挂着一块很吓人的牌子:运通国际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牌子是铜色的,镌刻上去的字体却涂了红,两者搭配热烈到艳俗。我不知道是海南那地方的审美环境要求如此,还是当地的工艺制作水平不能让人有太高期望? 更奇怪的是,门廊上还挂了两个褪色的灯笼,一只灯笼下垂着金黄色的丝穗,另一只的丝穗已经不翼而飞。这是公司开张留下的吉祥物呢,还是节日刚过不久,装点气氛的玩意儿没有顾得上拆除? 总之,他们公司的名头吓人,照片上呈现出来的境况却是马虎,艾早很瘦,瘦而且黑,头发完全没有打理,身上是牛仔裤,一件闪光面料的蝙蝠衫,光脚趿着拖鞋。张根本站在艾早身后,手扶着她的肩膀,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短裤和条纹衬衫,呗嘴笑着,额上的皱纹一根一根非常明显。当年他们离开青阳时,艾早没有这么瘦,张根本也没有这么老,艾早的打扮一向新潮时尚,张根本的衣服也从来整洁讲究,如今两个人连拍张照片都顾不上修饰,可见他们打拼得非常辛苦。

我把这张照片转寄给父母。我觉得这可能也是艾早的意思。艾早宣布要跟张根本结婚时,艾忠义和李素清无地自容,当着所有亲友的面斩钉截铁说:从此我们跟她一刀两断! 实际上呢? 血缘终究是割不断的,艾忠义和李素清可以一辈子恨张根本,但是他们没法儿一辈子恨艾早。

李素清看了照片,从青阳给我打来电话,说:“你问问艾早,要不要给她寄点儿吃的用的? 我怎么看着她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

李素清希望艾早处境不好,这样她可以重新接纳女儿回家,还显出她的大度宽容。可是我知道艾早的处境很好,辛苦不代表狼狈,艾早脸上笑出来的两个酒窝便是证明。

有一天,我在省人民医院看病时碰到了罗素一家子。

酷爱烹饪并没有使我这个昔日男友发福起来,他依旧一副翩翩公子的清秀模样,深灰色真丝双绉的短袖衬衫,浅灰色的西装长裤,不显山不露水,与世无争,随遇而安。就连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东张西望百事不管的架势,也还是过去那个仅仅为论文而研究黑格尔的哲学系学生。与他闲适的表现相反,做妻子的程玲手里抱一个生病发烧的女孩,在划价、交费、拿药的窗口奔来跑去,身上的一条花色艳丽的连衣裙使她看上去像一只肥胖得飞不起来的大花蛾子,只能够张开花翅膀贴着地面扑腾。那女孩看样子也有五六岁了,满脸通红地趴在程玲肩上,双手搂紧她的脖子,不管程玲奔来奔去多么费劲,孩子死活就是不肯从她身上下来。

这一家子的生活状况可想而知。我有点可怜程玲,从当年费尽心机争取留在南京开始,她为生活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如果不是她的乐观心态和健壮体格,也许就坚持不下来了。

程玲终于看见了我。她抱着孩子大呼小叫地扑上来,一边还招呼着角落里望呆的罗素:“艾晚! 天哪怎么会碰上你? 罗素你快来,艾晚在这儿! ”

罗素踱过来,很意外的样子,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嘿嘿地笑。

“你哪儿不舒服? ”程玲打量我,“不是结婚怀孕了吧? ”

“你瞎说! ”我嗔怪她。然后我告诉她,没别的大毛病,就是经常头晕,耳鸣,头低得久了会眼前发黑。

“你这是长期营养不良,贫血。一个人过日子容易有这毛病。”她很有把握地下了结论。紧跟着她开始给我介绍一种美国生产的营养药品,把它描绘得天花乱坠,说是治我这样的毛病药到病除,除了治病还能强身,她全家都在吃它。说着她回头看一眼罗素,寻求对方印证。

罗素不能不跟着点头。

“我做这家公司的销售代理,能够七折拿货。回头我拿两瓶给你送到家里去。”她快人快语,爽直得可爱,也热情得可爱。

我们在医院门口分手。程玲怀里的孩子一直趴在她肩上偷眼瞄我。孩子长得像罗素,皮肤白白的,眉眼清秀,但是神情平淡,没有五岁孩子通常的娇憨玲珑。没准儿是孩子正生病发烧的缘故。

到家后不久,我接到了罗素的电话:“艾晚,程玲说的那种营养品.只要办张会员卡都可以七折拿货。东西倒是好东西,可你别听她乱煽乎,买了这样再买那样,圈进去出不来。”

我说:“罗素,谢谢你提醒。”

毕竟我们有过共同的初吻,私心里他还是向着我。

程玲果然送来了两大瓶她说的那种药。是片剂,黑糊糊的,一天两片,一瓶吃三个月,两百块钱一瓶。程玲信誓旦旦说,她做了这么多年药品销售,可以保证这种药的质量。她还说,她正在考虑从医药公司辞职,专门做国外药品和医疗器械的代理商,现在的人比以前有钱了,生病后懂得选择用好药了,做代理绝对有前途。

“是有钱途吧? ”我笑着。

她不在乎地耸耸肩:“没错儿。一回事。”她对我推心置腹:“中国正处在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遍地都能找到黄金,就看你肯不肯把握机会弯下腰去。清高是一个过去分词,清高的结果只能是清贫,没这个必要嘛,是不是? ”

她里里外外打量我的屋子,啧啧地叹息,嗔怪我太不把自己当女人心疼。“这样不行。”

她用家长式的口吻,“女人不能够单身过一辈子。包在我身上吧,我认识好几个不错的医生,都是钻石王老五,你可以见见,做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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