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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蓓佳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我很茫然地跟着观众们鼓掌,咧开嘴微笑。其实我一点儿没觉得那女孩的舞姿有多么抓狂。上中学的时候我和艾早在文艺宣传队练过舞蹈,我们每天都要在脏兮兮的帆布垫子上练习下腰,腰翻过去双手触地,那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最笨的女同学都能做到。只不过那时我们穿膝盖鼓包的卡其布长裤,里面的内裤比如今的超短裙要长出很多,宽松,肥大,花布上印着向日葵,星星,月亮,长耳朵的小狗和胖乎乎的猫。

木瓜汁不好喝,有一股怪怪的沤馊味。我不该相信什么木瓜美容的话,喝一杯木瓜汁无论如何变不成美女。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往杯子里加进两块方糖时,耳边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艾晚! ”

回头看,居然是李东,开陆虎车的人。

我们都没有想到彼此能在这里又一次见面。李东穿着条纹的圆领套衫,雪花黑的牛仔裤,手腕上还有一根酷酷的不知道什么材料的链饰。他指着不远处的包厢区,说他还有几个朋友在一块儿喝酒,那里地势高,他一眼看见了我,过来打个招呼。

“你一个人? ”他有点惊奇地问我。

我说,我就是一个人,无处可去才误入这个年轻人的圣地。我还说,我是第一次泡酒吧。

连酒都不会点,点了一杯很难喝的木瓜汁。我把杯子里的木瓜汁举起来,给他看。

他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和脸颊上就有了细细的皱纹,显得有阅历多了。我喜欢他这种开怀大笑的模样。

“去我们那儿吧,大家一起。”他诚恳邀请。

我谢了他。我一向不太习惯跟陌生人交谈。

他好像觉得不可以就这么走开,把一位女士晾着不管不合规矩。所以他索性坐下来,招手又要了两杯啤酒。他告诉我,这家酒吧的啤酒不错,老板专门请了一位德国酿酒师常年指导,酿酒设备也是由德国进口。“你尝尝,口感是不是不错? ”

我喝了一口刚送上的啤酒。酒杯里的冰块在手中叮当作响。我忽然想到,他推荐我住这个“五月花酒店”,其实是因为他熟悉酒店里的酒吧。

“怎么样? ”他睁大眼睛,注意我咽下啤酒后的表情。

我点点头,说不错。实际上我根本就喝不出不同啤酒之间的不同口味。

他又问我,事情办完了吗? 哪天回南京? 我告诉他说,我要等一个四十八小时的回复,所以还得再住一天。他仍然没有追根究底。其实,如果他坚持问下去,我也许就会说出艾早和张根本的事。我太想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个人诉说了,因为张根本的发迹是深圳的传奇,张根本的暴亡也是深圳的梦魇。但是,我不是祥林嫂,所以不可能在别人不问的情况,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

我们就说了一些非常公众的话题:关于这个城市的风貌,关于深圳和南京的不同,关于旅游,关于媒体的“八卦”,甚至又一次说到“南京白局”。他对飞机上看到的那篇文章念念不忘。他说他今晚回去就会上网,找几个南京网友探讨一番。

喝完一杯啤酒之后,他彬彬有礼地告辞,回到他朋友的包厢。他一走开,我立刻起身,离开酒吧。我已经被超分贝的音乐声弄得头疼欲裂。

四 艾家酱园

七岁生日刚过,我和艾早上了小学一年级。我们梳着漂漂亮亮的小辫儿,额前垂一排齐眉的刘海,穿着花衬衫,蓝布裤子,红黑格子灯心绒的搭扣布鞋,手拉手地走上青阳城南闸桥,而后趴在桥栏上,得意地往河水里照镜子。

我们的裤子同,鞋子也相同,因为那会儿全城的小女孩都穿这样的裤子和鞋子。我们只有衣服的区别明显:艾早的粉红底子带小白点的衣服是前一年请裁缝回家做的,已经洗得掉色了。而且有点短,弯腰的时候,会露出后面裤腰的一截。我的一件是李艳华特地托人从上海买回来的,浅蓝色,印着淡灰色和米黄色的三角图案,翻领上还加着衬,袖口有两个扣,一望而知这是价格昂贵的“洋货”,本地裁缝做不出这么有款有型的样子。

李艳华给裴试穿这件衣服时.特意把我带到艾家酱园里,招呼我妈妈过来看。

“瞧啊,”她说,“人靠衣服马靠鞍哪,我们家张小晚这一打扮,马上就跟艾早有了高下,洋气多了,说是上海小姑娘也有人信,是不是啊? ”

她强调了“张小晚”,还强调了“洋气”和“上海小姑娘”,因为我发现她说这几个词的时候吐字格外重,有一点怪腔怪调。

我妈妈挺着一个大肚子走过来,偏了头,上上下下打量我,由衷地笑着:“小晚是好看。

女孩子真是怪啊,换件衣裳就变了个人。”她又得体地向李艳华致了谢:“难为你了,在小晚身上又花心思又花钱的。”

李艳华一抬手,弹去了落在我肩头的一只小飞虫:“你放心,小晚跟着我,怎么也不会比艾早过得差。”

“那就太好了。”我妈妈移开眼睛。她好像有一点难过,又不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胡妈拎着一篮子洗过的衣服走过来,开始往院子里的铅丝绳上晾。她刚巧听到了李艳华的话,翻翻眼皮,大声地自言自语:“小孩子穿得好不稀奇,读书成绩好才是真好! 论聪明,没人比得上我们家艾早,不信走着瞧! ”

李艳华马上变了脸色。但是她不敢跟胡妈一对一地吵,她知道吵下去的结果必败无疑,因为胡妈什么泼的辣的话都敢说,李艳华还不敢,她好歹是个有身份的人。她把我的手狠狠地一拉,扭头就气呼呼地出了艾家酱园。

我听到妈妈在后面小声责怪胡妈:“你这样对小晚不好……”

现在,我和艾早并排站在桥栏边,低头往河里照镜子的时候,艾早一点儿没有在意衣服的问题,她从来都不在意穿着打扮的事。她问我:“如果我朝水里面吐一口唾沫,猜猜它能够漂多远? ”

我指了指前方河岸的歪脖子柳树:“到那儿。”

“不,”她说,“如果河水流得快,就能够到我们学校门口。”

她说完就往桥下吐了一口唾沫。可是她的唾沫根本没有到达水面,就已经在空中飘散。

“你来。”她指挥我。

我在口中聚集了一大口唾沫,弯下腰,用劲地吐出去。我的成绩比艾早好一点,唾沫勉强落到水中,又星星点点分散。

“再来。”她拍拍我的肩。

我屏息静气了好一会儿,努力地从舌底和两腮边渗出口水,聚集在口腔中,又用舌尖飞快地搅拌,好让唾沫变得黏稠。我已经本能地意识到,唾沫越多,越稠,落进水中的可能性越大。我很希望看见自己的唾沫漂浮在水上,最好在我们奔到学校门口时,还能看见唾沫像花朵一样盛开在水中的样子。

胡妈家的三虎哥哥从桥下走上来,奇怪地问:“你们在干吗? ”

艾早拼命地朝他摆手,用眼睛制止他过来,生怕他破坏了我们的试验。三虎也是今年刚上小学,他只比我们大半岁,就是他把叼了半年的奶头让出来给了艾早,他们是一母同哺的奶兄妹。

我憋足了一口气,手扒着桥栏,尽可能朝前探出身体,把积攒充分的这口唾沫用劲地射出去。

然后,我感觉自己头重脚轻,整个人跟着我的唾沫一起飞往桥下。耳边风声呼呼地响着,我背着的书包比我的身体下坠更快,书包带子扯住我的脖颈,像是有一双大手在拼命地拉我。我的身体入水的瞬间,眼角瞥见唾沫还在空中优美地滑行。一条半尺长的鲢鱼被我惊得“泼剌”一声跳起来,白花花的肚皮一闪,尾巴扫在我的鼻尖上,非常有力量,像是有人用劲扇了我一巴掌似的。

我像是一只溺水的猫咪一样被人捞上来,头发上衣服上湿淋淋地滴水,眼睛被渍得通红,皮肤却白得发青,手摸上去冰凉冰凉,.点“人气儿”都没有了。而且,从我嘴巴咀和鼻子里不断地流出一股一股的黏答答的液体,有河水,有早饭吃进去的米粒,还有肺部被呛之后的血丝,一股腐臭的气味。这是后来胡妈告诉我的。她还歪了,头,闭上眼睛,舌头耷拉着,做出我那天垂死的样子,把旁边的小艾好逗得咯咯地笑。

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个星期的烧,说胡话,身子一惊一惊,不时还放声大哭。医生说我是受了惊吓。我昏睡不安的那几天里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一条大鱼吞吃了,那鱼长着锯齿一样的牙齿,舌头鲜红,肚子里面翻滚着绿色的泡沫,我的身子被泡沫一沾,就烂成了腐泥。这样,我被我自己的梦吓醒r ,一骨碌坐起来,心里怦怦地跳。

我的那件浅蓝色带浅灰和米黄图案很洋派的衣服,被河底的淤泥和水草染了颜色,黑一块,绿一块,污浊不堪,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只好撕碎了当抹布用。李艳华坚持说是艾早存心害我,她嫉妒我的新衣服,所以故意要推我落水。我拼命解释都没有用。

“艾早太有心眼了,小小年纪就这么阴毒! ”李艳华跑到我妈妈跟前诉说。“她对亲妹妹也能耍出这种手段! 她才七岁! ”

李艳华一心一意要把艾早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女。天生的恶魔。

我妈妈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足不是应该对艾早加以重罚。她不相信艾早会推我落水,可是她又无法证明艾早的清白。私下里她还跟我爸爸讨论过:是否真有这样的可能? 小姐姐为了一件新衣服嫉妒妹妹,这种设想是合情合理的。

艾早不知道大人们对她的诽谤和猜疑,她每天放学后都溜到我房间来看我,把她新学到的拼音字母写给我看。“啊,喔,鹅.依。”她努力地做出各种口型,力求把字母读得准确。“艾晚,你跟我读啊。”她俯住我床边,脸上热烘烘的,头发新洗过,有硫磺皂的气咪,她一一直都叫我“艾晚”。她不肯承认“张小晚”是我的新名字。

我小声地跟着她读。她已经会了,可我还不会,我比她落后了很多,这使我感觉惭愧。我越发地崇拜她,仰慕她。

病好之后去学校。我才知道艾是跟我不在“再来。”她拍拍我的肩。

我屏息静气了好一会儿,努力地从舌底和两腮边渗出口水,聚集在口腔中,又用舌尖飞快地搅拌,好让唾沫变得黏稠。我已经本能地意识到,唾沫越多,越稠,落进水中的可能性越大。我很希望看见自己的唾沫漂浮在水上。最好在我们奔到学校门口时,还能看见唾沫像花朵一样盛开在水中的样子。

胡妈家的三虎哥哥从桥下走上来,奇怪地问:“你们在干吗? ”

艾早拼命地朝他摆手,用眼睛制止他过来,生怕他破坏了我们的试验。三虎也是今年刚上小学,他只比我们大半岁,就是他把叼了半年的奶头让出来给了艾早,他们是一母同哺的奶兄妹。

我憋足了一口气,手扒着桥栏,尽可能朝前探出身体,把积攒充分的这口唾沫用劲地射出去。

然后,我感觉自己头重脚轻,整个人跟着我的唾沫一起飞往桥下。耳边风声呼呼地响着,我背着的书包比我的身体下坠更快,书包带子扯住我的脖颈,像是有一双大手在拼命地拉我。我的身体入水的瞬间,眼角瞥见唾沫还在空中优美地滑行。一条半尺长的鲢鱼被我惊得“泼剌”一声跳起来,白花花的肚皮一闪,尾巴扫在我的鼻尖上,非常有力量,像是有人用劲扇了我一巴掌似的。

我像是一只溺水的猫咪一样被人捞上来,头发上衣服上湿淋淋地滴水,眼睛被渍得通红,皮肤却自得发青,手摸上去冰凉冰凉.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了。而且,从我嘴巴咀和鼻子里不断地流出一股一股的黏答答的液体,有河水,有早饭吃进去的米粒,还有肺部被呛之后的血丝,一股腐臭的气味。这是后来胡妈告诉我的。她还歪r 头,闭上眼睛,舌头耷拉着,做出我那天垂死的样子,把旁边的小艾好逗得咯咯地笑.、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个艰期的烧,说胡话,身子一惊一惊,不时还放声大哭。医生说我是受了惊吓。我昏睡不安的那几天里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几尢自己被一条大鱼吞吃了,那鱼长着锯fl亍一样的牙齿,舌头鲜红,肚子哏呵翻滚着绿色的泡沫,我的身子被泡沫一沾,就烂成了腐泥。这样,我被我自己的梦吓醒r ,一骨碌坐起来,心里怦怦地跳。

我的那件浅蓝色带浅灰和米黄图案很洋派的衣服,被河底的淤泥和水草染了颜色,黑一块,绿一块,污浊不堪,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只好撕碎了当抹布用。李艳华坚持说是艾早存心害我,她嫉妒我的新衣服,所以故意要推我落水。我拼命解释都没有用。

“艾早太有心眼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毒! ”李艳华跑到我妈妈跟前诉说。“她对亲妹妹也能耍出这种手段! 她才七岁! ”

李艳华一心一意要把艾早描绘成一一个 恶不赦的魔女。天生的恶魔。

我妈妈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足不是应该对艾早加以重罚。她不相信艾早会推我落水,可是她又无法证明艾早的清白。私下里她还跟我爸爸讨论过:是否真有这样的可能? 小姐姐为了一件新衣服嫉妒妹妹,这种没心合情合理的。

艾早不知道大人们对她的诽谤和猜疑,她每天放学后都溜到我房间来看我,把她新学到的拼音字母写给我看。“啊,喔,鹅.依。”她努, 地做出各种口型,力求把字母凄得准确。“艾晚,你跟我读啊。”她俯住我床边,脸上热烘烘的,头发新洗过,打硫磺皂的气咪、她一一直都叫我“艾晚”。她肯承认“张小晚”是我的新名字。

我小声地跟着她读。她已经会叠不会,我比她落后了很多,这使我感觉蔚tfI 艇,、我越发地崇拜她,仰慕她,,病好之后去学校。我才知道艾针跟代小住一个班。艾早说,是李艳华到学校里找了老师,不让我们在一起,怕她带坏了我。艾早说这句话的时候嘻嘻哈哈,一点儿儿不明白“带坏”这两个字的意思。我也同样不明白。但我本能地感觉出李艳华不喜欢艾早,她只要看见我跟我跟艾早腻在一起玩,就会摆脸色,想出各种理由把我叫回家。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我在上学第一天就掉进河水,他回忆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人还站到板凳上,头往下一栽,故意做出“扑通”落水的样子,两条胳膊胡乱地挥舞,惹出周围一片笑声。我低头.用手指甲一个劲地抠橡皮,难过得想哭。我知道我已经成了班里同学的笑柄.上学第一天,我已经把我身上的笨拙、胆怯和懦弱暴露无遗。

下课之后艾早来找我。她站在教室窗外,鼻子贴在玻璃上,招手叫我出去。我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缩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从教室里众多的同学中间穿过,而不致遭她们白眼。艾早对我又怜又气,她不由分说地闯进我们教室里,昂头从一群一群扎堆笑闹的女孩子中间穿过,一直走到我的身边,抓起我的胳膊,拎着就往外走。

我看见她是用肩膀撞开那些挡在走道上的女孩子的,她撞开那些不怀好意的拦路者时,脸上有一种女王般的自傲和尊贵。

她把我拖到操场边的槐树下,才放开手。

她穿着一件洗成了黄色的白衬衣,槐树上漏下来的阳光在她衣服上撒下了一串一串好看的花儿。她气咻咻地责怪我:“做什么要怕她们啊? 你告诉我,谁对你最坏? 我让三虎找她去! ”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所以说不出来是谁最坏。

她朝远处喊:“赵三虎,你过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玩! ”

三虎应声而到。他仿佛就藏在我们身后,随时准备接受艾早的召唤。他一只手抓着一根眺绳,一只手抓着一副铁环,两只手并排地举起来,把跳绳和铁环同时呈上,等待艾早的手指点向其中一样时,给她递过去。他身上那条膝盖打着补丁的回纺布裤子,一边蹭着跳绳的灰土,另一边蹭着铁环的锈斑,两块不对称的图案,两朵泥土上开出来的花。

三虎龇着一排可爱的豁牙,漆黑的毛茸茸的眼睛眯缝起来,鼻孔翕开,猫一样地一张一合,鼻翼旁两道深深的跟他年龄不相称的笑玟,眉丛里还有一颗圆头圆脑的咖啡色的痣。

三虎到我家里去过无数次,胡妈做事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玩,或者用他的尿水当子弹,射击台阶下面的蚂蚁窝。可是那天上午,我是第一次认真地看三虎的脸,我在他脸上发现了一种令我平静和快乐的东西。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我认为那就是爱情,是孩童之间特有的异性之爱。

那一年的秋天,距我从桥上落水不到两个月时间,我又做出了另外一件丢人的事。我那对候好像特别窝囊,手脚笨拙,脑子迟缓,很容易就会把身边的一切弄得非常糟糕。我拼命地想让自己表现得更加优秀,可我的努力总是适得其反。

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做手工。手工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把发给每个人的红光蜡纸按老师教的方法折叠,而后一剪子下去,再展开。

得到的便是一枚红光闪闪的五角星。再然后,把一枚大的四枚小的五角星在图画簿上排列成国旗图案,拿糨糊粘好。

可是我的五角星怎么做都不成样子,我要么剪出来是四个角,要么就是一个角特别巨大,跟它对应的那个角则小得像一条瘸腿。

手工课的老太太特别凶,她不断地呵斥我:“纸要叠整齐! 这么笨啊? ”

我一急就想小便,越想小便越急。可是我不敢举手要求上厕所。我已经把五角星剪得这么糟糕,就不该再有上厕所的想法,老师会怀疑我是故意逃避。

好不容易听见了下课铃响。奇怪的是,铃声响起时,我已经没有了强烈的小便意识。我跟着同学们急急忙忙往外面跑。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多人拥挤在走廊上撑伞,穿套鞋,大呼小叫,混乱一片。我在人堆里找了一会儿,没有看见艾早和三虎。我想他们大概先走了。每次放学我总是跟他们两个一块儿走的,今天因为人多混乱,失散开来,我心里就有点恐慌。我用劲地撑开手里的油布伞,心急慌忙地奔出校门。

从学校到我的家,先要沿着河岸走个三百米的样子,然后上闸桥,再拐进南大街,在那个卖扫帚畚箕和鸡毛掸子的杂货店门口转进劈柴巷,穿过巷子里的一片玉米地和菜地,到达状元巷口。晚上我一个人的时候是从来不敢出巷子的,因为在那片玉米地里,前年死过一个被批斗的老地主,去年又被人发现一个死去很久浑身青紫的婴儿。胡妈说,那地里冤魂太多,鬼气大,走过去的时候要憋足一口气,还万万不能回头。

我走过那间杂货店时,守店的四眼坐在雨檐下抠脚丫,他笑嘻嘻地跟我搭话,好像是问我怎么一个人走路,艾早哪儿去了? 这一带的人都熟悉我们姐妹俩。不过那会儿雨大风也大,我必须全力以赴地用两只手抓紧沉重无比的油布伞,所以根本顾不上回答他的话。

快要到玉米地前,我先开始憋气。气往肚子里一憋,小便的急迫感忽然而至。我双手举着一把伞,夹紧了腿,孤零零地站在风中雨中,全身都在哆嗦。我感觉裤裆里热乎乎的,汹涌的尿水顷刻间就要喷薄而出。可是我的裤腰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棉绳裤带。我把头偏过去,将伞柄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好腾出两只手解裤腰带。伞重风大,我的脑袋和肩膀无法支撑太多的重负,整个人跟着伞转了一个半圆。我一点儿都没有想到,其实我可以把伞收起来,放到一边,先解决了小便的问题再说。淋上一点雨毕竟不是大事。我没有这样的急智。我当时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安抚那把伞,不让它被狂风吹得掀开。我用一只手打伞一只手解裤带,结果一不小心把裤带拉成了死结。

我已经记不清楚小便是怎样呼啦一下子从下身冲出来的了,我只记得那时我的眼前黑暗一片,我的心里同样黑暗一片。我孤独地站在黑暗之中,却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快乐,那种淋漓尽致的快乐让我浑身发抖,让我在黑暗之中突然看见了眼前闪烁的光亮,就像星空裂开闪电射出那样,我感受到了神灵的意志。

整条裤腿上的灼热持续了很久,我很惊奇小便从身体中出来时会有这么高的温度。裤腿被浸湿后变得沉重滞涩,而且尿水继续顺着布纹往下流淌,泡湿了袜子和套鞋,鞋子也变得重了,走一步哧咕一响。

我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家里的,我的脑子肯定麻木了,不再有思想,所以这一小段路程我并没有觉到什么痛苦或者羞惭。我只想赶快回到家,不管怎么样我要回家。

我进了家门之后,碰到的却不是李艳华,而是白天很少回家的张根本。那天他是在外面办事,突遭大雨,顺路回家中避雨的。李艳华上白班,大概嫌雨大的缘故,中午偏偏没有回来。

我进了院门,却不敢再进屋门,倚在门洞里浑身哆嗦。张根本那时候正在厨房给自己下一碗面条,转头看见了我,招手让我进去。我哆嗦着身子一动不动。他觉得奇怪,锅盖拿在手中走过来问我:“怎么不进去?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苍白脱色的脸上慢慢移到湿透的裤子上。

“怎么回事啊? ”他似笑非笑,“你不会又掉进河里了吧? ”

我突然之间灵光一动,无师自通地撒出一个谎:“路上滑,我摔了一跤。”

他不说话,一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原地拎起来转了一圈。我的头脑一阵晕眩,院子大门墙壁都在我面前变了模样,倾斜着准备倒塌。我已经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热烘烘的尿水的气味,无论我怎么撒谎,气味是无法掩盖的,它成了可耻的告密者。

张根本哼了一下鼻子:“说谎了吧? 小便弄到裤子里了吧? ”

我终于羞耻地哭了起来,眼泪如开闸的小河一样流。我又不敢在他面前痛快地哭出声。

鼻子使劲地屏住气,嘴巴忙乱地将一部分鼻涕和眼泪咽回肚子里。我一边哭着,一边咽着,一边还要伸着脖子透气,那模样一定是凄惨无比。

所以张根本看着看着,噗地就笑了出来。

他一副又好笑又好气的样子,斥责我:“哭什么呀? 屁大点事情,值得哭成这样? 谁小时候没把小便弄到裤子上? 我都当兵了还尿过一次床呢。”

我一下子就不哭了,张着嘴,呆呆地看他。

对于七岁的我,当兵是一个神圣的概念,当了兵还尿床,两者之间反差太大,冷不丁之间我很难在脑子里把“当兵”和“尿床”两个词组合起来,连接到一处。

他在我面前站了一小会儿,叹一口气,进屋去忙碌了。他先从床底下拖出木脚盆,用水瓢舀了两瓢凉水倒进去,再从厨房里拎出两只热水瓶,并在一只手中提着,拔出两个瓶塞,倾倒瓶身,把两瓶开水悉数加进凉水中。而后他探手进去试试凉热,扔一块毛巾下去。最后他走过来,把我拎到木脚盆边,撩起我的上衣,要帮我脱裤子。看到那根打了死结的裤腰带,他不耐烦慢慢地解,干脆操起一把剪刀嘣地剪断。腰带剪断后,沉甸甸的湿裤子尸体一样地瘫了下去,褪到脚跟,露出我的因为寒冷和潮湿起了鸡皮疙瘩的腿。更浓烈的尿臊味冲了出来,他忍不住地皱一皱鼻子。这时候他发现我脚上的湿鞋湿袜还没有脱,又掰起我的腿,大手用劲地一胡噜,把我的裤子连同鞋袜一并撸下,扔出了门边。

我从屁股下面开始,光裸着两条瘦伶伶的细腿,冷,加上羞涩和害怕,哆嗦得站立不稳。

他看着我的光腿,无可奈何的样子,拎我起来,摁进那盆温水之中。我坐在木脚盆里打了最后一个寒噤,然后,热气慢慢地包裹了我,从腿上的每一个毛孔往里渗透,痒丝丝地舒服。汗毛在水中惬意地张开,留在皮肤上的尿液被水稀释,不再形成任何羞耻。我感觉自己好像从一个陌生世界的门口转了一圈,现在又转了回来。

他离开我,到衣橱里找我换洗的衣服。找出一件大衣和一件棉袄罩衫,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裤子。于是他不找了,绞干毛巾,把我拎起来胡乱擦了擦,横夹在肘下进屋,塞进被窝了事。

我光了下身躺进被窝之后,居然很快睡着,连午饭都没有吃。可能是被窝太暖和了,我洗过温水之后太舒服了,张根本说我当时睡得像只小猪,他煮好面条,喊我都不醒。

我彻底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李艳华下班回家了,正跟张根本激烈地争吵什么。李艳华声音带气地说:“张根本我警告你,她是我的娘家侄女,是我李艳华的人,你碰谁都不能碰她! ”

张根本一个劲地说:“你想哪儿去啦? 你这人怎么这样? ”

李艳华扯着嗓子:“我只能这么想1 是你让我这么想的! ”

张根本很恼火:“李艳华你有点脑子行不行? 你跟个七岁孩子吃什么醋? ”

李艳华好像更生气,脚步咚咚地冲到我睡觉的屋里,站在床前,一把扯开我的被子。我的两条光裸的瘦腿冷不丁地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连打两个喷嚏,身子缩得像一只病猫一样,可怜巴巴又无比惊恐地瞪着她。

“说! 你爸爸对你干什么了? 他对你干什么了? ”李艳华尖声地叫着,抓住我的一条腿,像拖一捆烂布条一样把我拖到床边上,然后用两手撕扯着分开我的腿,俯下身子看。

我号啕大哭。我被她的粗暴和狂躁吓坏了,一点儿不明白她要掰我的光腿干什么。她的手劲很大,指甲一直掐进我的皮肉中,尖刀戳着一样的疼。她的眼睛一向很妖媚,此刻却瞪成了两枚滚圆的铜钱,细细的眉毛紧蹙成百足虫的模样,令我非常陌生。

“你这个死、r 头! 你这个死丫头! ”她翻来覆去叫喊着这句话。

啪地一声,张根本忽然走过来,抬手,甩了她一个巴掌。张根本盯住她的眼睛,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

李艳华捂着脸,只愣怔了半刻,神情中的尖锐就平复下来,改为羞惭,羞惭和顺从的乖觉。她垂了眼皮,一声不响地走出去,在厨房里嚓嚓地淘米,哗哗地洗菜。李艳华会蛮缠,但是张根本真要发火时,她肯定是害怕的。

我弄不懂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为什么而吵,是不是跟我今天犯的错误有关。我已经七岁了,的确不应该再把小便弄在身上了。我恨自己不如艾早那样聪明,她总是能够把一切事情做得很好,让人夸奖,而我常常把自己弄得非常糟糕,像一团揉得太烂的面粉一样,沾上哪儿,哪儿就是星星点点的污斑。

我重新缩回被窝里,把被子拉上头,蒙住脑袋,让自己滑入黑暗。

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一个习惯动作:每当危险来临时,我就用被子蒙头,暂时地躲开。

如果手边没有被子,我会把衣服脱下来,裹住脑袋,一声不响。我在自己设置出来的真空世界里享受逃跑的快乐,我是个可笑的犬儒主义者。

吃饭的时候,李艳华把筷子用劲地戳在饭碗里:“李素清可真会生! 一窝接着一窝,猪一样! 国家的粮食就让这些人糟蹋了。”

张根本偏着头,在听收音机里女播音员一字一句读出来的关于“彻底清查阶级队伍”的社论。他把筷子举在半空中,目光盯紧了那只“红灯”牌的收音机,嘴角下撇,下颏收缩,好像在替那个读社论的播音员使劲。

李艳华撒娇:“哎!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啊? ”

张根本不乐意地瞥她一眼:“听社论呢! ”

“听也是白听,能见着人家的面吗? ”

张根本用劲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无聊! ”

李艳华这回没有退缩,而是带着哭声强调:“李素清又要生了! 前天在医院做检查,妇产科的同事都猜她是个男孩! ”

张根本看了她一分钟,缓和了口气,似笑非笑说:“那又怎么样? 那是人家有本事。”

李艳华嘴皮子抖了抖,忽然放下筷子,飞快地起身,奔进房间,把门咚地一关。

张根本回头看我:“吃饭,别理她。”

我吓得心里怦怦跳,埋了头一个劲儿地扒白饭,不敢朝菜碗里伸筷子。张根本看了我一下,动手把一大勺肉丝炒豆芽舀到我的饭碗里。

饭后我在厨房里洗碗时,听到院子外面艾早拉长的声音:“胡妈,我上厕所啊!”

我知道这是艾早在给我暗号,约我一块儿上公共厕所。我急忙把泡在锅里的碗一个个地捞起来,洗碗水也没顾得上倒,兔子一样地蹿出门。 .艾早在门外等我。她责怪我:“怎么这么慢! ”

我想申辩一下我是在洗碗,可我想到艾早从来没有洗过碗,我就不说了。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装作彼此无关的样子,飞快地往巷子中间的公共厕所走。我们现在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机密话放在上厕所的时候说。

这个厕所因为只供本巷居民使用,平常人不多,里面还算干净。走进去的时候,一排六个坐厕口都是空的,其中只有两个厕位的木板上有尿渍。有一只苍蝇在天窗附近飞来飞去,像是很着急地寻找出去的地方。沿墙脚被人撒了一些杀虫的“六六六”粉,因此空气中有奇怪的芳香,并不难闻。我们每人找到一个自认为最干净的厕位,就开始守着这个位置解裤带。我看见艾早把裤子一直褪到腿弯,脚后跟踮了起来,光溜溜的屁股就要直接坐到厕板上了,急忙大叫一声制止了她。

“不行,你得用裤子垫在下面! ”

艾早不解地抬头:“为什么? ”

我说:“小姨说了,上公共厕所的时候不能把屁股直接坐上去,会得性病。”

我在当着艾早面的时候,从来都管李艳华叫“小姨”。我对“妈妈”和“小姨”之间的区别理解得一清二楚。

艾早依然一头雾水:“什么是性病? ”

什么是性病我也弄不清楚,反正从李艳华的口气中,我知道这是一种很严重的病。

“可能屁股上会长疮,然后烂掉。”我猜测。

艾早吓得倒吸一口气,着火一样地把裤子拎起来,拎过了屁股,再慢慢往下褪,而后将裤子的后部垫在厕板上,小心地坐上去。“真可怕。”她吁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庆幸。

我开始告李艳华的状:“小姨说妈妈又要生个男孩,还说她像猪一样会生。”

“她自己才像猪! ”艾早神情愤愤。“她比猪还不如呢。胡妈说了,女人要是不会生孩子,那就是最没用的人。”

“那你说,妈妈会从哪儿把孩子生下来呢? ”我好奇地跟艾早探讨。

艾早的脸色就有点尴尬。她承认她不知道,虽然在我面前承认无知是令她最难堪的事。她开始自言自语地猜测,先说是胳肢窝,后来她把手伸进衣服摸摸那个地方,摸到一片光滑,觉得不对,又猜是肚脐眼。可是她还觉得不对,因为肚脐眼这么小,只有一分钱的硬币这么大小,孩子怎么能出得来呢? 我提醒她,会不会是从嘴巴里吐出来? 我听胡妈说过,曾经有一个人从嘴巴里吐出来一大盆蛔虫,其中一条有两根筷子那么长。

艾早皱起鼻子,做出很恶心的模样:“啊呀,你别说这么蠢的话,我都要吐了。”

说到这里时,厕所门口一暗,我妈妈挺着个小山一样的大肚子,鸭子一样蹒跚地走进来,手里还抓了几张草纸。

我妈妈因为怀孕,那段时间变得很丑,除了脸上有很多褐色的斑点之外,从脖子到脚都粗了一圈,一点儿也没有了当老师的优雅。

看见我们,她觉得很奇怪:“你们两个干什么? 怎么跑到厕所里说话? ”

我们马上从厕座上跳起来,异口同声地拦住她:“慢点慢点! ”

我们几乎顾不上拎上裤子,就那么岔开腿站着,一个托住她的胳膊,一个帮她解裤带,照顾她垫着裤子坐上厕板。然后才由艾早向她解释了这么做的道理。

“哎哟,我这两个女儿有用了! ”她笑眯眯的,很受用的一副样子。“可是真要有性病,这么样是防不住的,因为裤子拉起来还是会沾上皮肤。”可是她马上又补充:“不过防总比不防好,有这个意识总是好的。”

她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她对上厕所垫着裤子认可不认可。大人们说话经常模棱两可,说完了让你自己去琢磨。

我妈妈看着我们两个愣愣的模样,噗地笑出来:“守着我干什么? 不怕闻臭味啊? 回家回家。”

我们一声不响地系上裤子,转身往外走。

预防性病的积极性有点受挫,这使得我们灰溜溜的。艾早一路上都紧抿着嘴,目光盯住自己的脚尖,似乎有一点心犹不甘的样子。

走到井台边时,艾早忽然站住,转过头,坚决地对我说:“这回我要看着妈妈把小孩子生下来,逃课也要看。”

原来她不是不高兴,是心里一直想着生孩子这件事。我马上表态:“我也要看。我跟着你逃课。”

她站住,伸出小指头,一声不响地跟我勾了勾。一声不响是她态度坚决的表现,如果她嘻嘻哈哈,或者说个不停,那就八成是个玩笑。

所以,勾完了手指,我几乎立刻就想反悔了。如果我真的逃了课,被李艳华知道,她会不会把我的耳朵揪出一个豁口? 要知道她心里是痛恨我妈妈生这个孩子的。

我抬眼偷看艾早的脸色。她的嘴唇闭得很紧,下巴骨因此突现出来,显出一种不合年龄的刚毅。她的眉梢是平展展往两边延伸出去的,像两只蛾子伸开的翅膀,又好像这一对翅膀随时都可能忽闪而动,平地起风,飞舞出一段眼花缭乱的轨迹。

艾早为什么非要看女人生孩子不可呢? 她执意探寻女人的生理构造,是出于认知世界的兴趣,还是出于大人们对孩子隐瞒秘密的不平? 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艾早一直要等到她上高中的时候才得以实现。艾早为实现这个愿望,几乎付出了她一生的代价。

胡妈过生日,邀请艾早去她家里。怕艾早一个人没伴儿,孤单,胡妈便同时邀请了我。李艳华一开始不同意我去,因为知道我不会是主客。她觉得我现在姓了“张”,地位应该比艾早尊贵了,凭什么要做艾早的跟班、r 头? 我去不成胡妈家感到很伤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面朝着墙壁抹眼泪。我不敢大声地哭,我一哭李艳华就会来拎我的耳朵,骂我“死、r 头”。她很害怕外人听到我的哭声,或者看到我的眼泪,会对她有看法,给她戴上一顶“虐待养女”的帽子。

张根本从外面回来,网兜里拎了一条呜呜叫唤的小黑狗。前不久法院里的一个造反派头头半夜被人摸进家里砍了十三刀,说是一个叫“五湖四海”的组织干的。这事在青阳城里传得人心惶惶。张根本也是造反派的头,他在公安局里有对立面,在城里的各个派系中算得上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他回家跟李艳华嘀咕着说要养条狗,看家,防身。

果然他说到做到,才两天工夫,把小黑狗弄到了手。

张根本进大门的时候兴冲冲叫我:“小晚,快来看快来看,警犬的杂交种,很厉害的! ”

我听见了小狗的叫声,可是背对着大门没有动。刚刚还在哭着呢,眼泪挂了一脸,即便心里想看,也不好意思立即回头。我已经快八岁了。

张根本弄到这条狗,有点兴奋,就走上前用一只手掰我的脸。他看见了我的眼泪,很惊讶地问我怎么回事。李艳华闻声出来,把事情原委说了一下。张根本没好气地训她:“你无聊不无聊? 成天为点小事跟个孩子计较? 大事糊涂,小事精明,你们女人就这么蠢! ”

李艳华向来对张根本言听计从。而且很奇怪,张根本笑眯眯无可无不可的时候,李艳华显得很强硬,处处要做主的样子;张根本要是脸一沉,骂她一两句,她马上软了,乖巧地闭上嘴,目光跟着张根本的眼神转,满脸都是崇敬和受用。

张根本训完李艳华之后就进屋安排狗的食宿,因为他知道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李艳华果然很不情愿地准了我的假:“去就去吧。吃过饭就回来,晒在外面的煤球要收进厨房。”

我掏出口袋里揉成一团的手绢,把眼泪擦了又擦,才出门找艾早。

胡妈的家住在闸桥下。临街两间矮趴趴的门面房,是她丈夫黑麻子的木器店。店后面穿过一个狭长的天井,是两间更加低矮的住房,住着胡妈一家。胡妈丈夫做箍桶匠,店里面堆满了刨成圆弧状的木块,竹丝,铜条,铁环,走进去一股刨花味,铜油味,铁器和铜锈的味。凡能插脚的地方,是形形色色的桶:水桶、脚桶、米桶、马桶,还有婴儿的站桶……小桶摞在大桶里,摞成一个宝塔的形状,一直顶到屋梁。那些做好的铁环铜环竹丝环,也是大的套着小的,一排一排挂满墙壁。铁环一般比较厚重。铜环看上去要轻薄很多,被黑麻子插得很亮,泛出一层黄灿灿或者紫莹莹的光。竹丝环是竹篾劈细了一股一股绞出来的,猛一看像蛇,盘缠在一起的粗蟒蛇,我小的时候去胡妈家玩,冷不丁见到,吓得哭了,被艾早和细丫笑话了很久。胡妈丈夫本人个子敦实,面孔黝黑,眉毛又浓又重,细眯眯的眼睛藏在眉毛下,坐着干活儿时,那双眼睛就像是打盹儿睡着了一样。他身上终年到头系一条油布围裙,黄不黄黑不黑的颜色,因为污垢太重,边角处硬邦邦地支棱着,吃饭、喝茶、躺在藤椅上睡中觉,都不摘下来,好像长在身体上的第二层皮肤。胡妈对这两间店堂的杂乱、对黑麻子身上的邋遢是非常的看不惯,总是叮嘱我和艾早:别往前面跑! 看弄一身脏。

胡妈一共生养了三个儿子:大虎,二虎,三虎。还有三个女儿:大丫,二丫,细丫。她的儿子个个欢势,女儿个个秀气,奇怪的是胡妈谁都不宠,唯独稀罕她的奶女儿艾早。艾早只要到了胡妈家里,就是女王,就是公主,她可以上天入地,可以钻墙打洞,别人只有笑眯眯听她指使的份。有一回艾早淘气打碎了一只热水瓶,黑麻子因为心疼嘀咕了一句,胡妈居然发火冲到前面店堂里,把他睡中觉的藤椅一脚踢出门外。此后黑麻子就学得乖了,艾早只要一去,黑麻子赶紧出门送货,随便艾早在家中怎样疯闹折腾,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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