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永远没有赢家。
作者有话要说:
☆、【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八)
漓兮被绝离拉到一旁离战火硝烟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用绝离的话说,若真打起来,别被崩了一身血。
这话,她有些似懂非懂。方才他们还在欢声笑语,忽然,一个将士进来在九哥耳边窃窃私语了些什么,便见九哥微微变了脸色,随即冷哼一声。
再然后便是现在的场景,主帅军帐内,角落还放着锅碗瓢盆,人分两方,一方是倾玄,绝离,漓兮,绍桀,另一方,魔尊座下两位心腹猛将,魑寐,楚狂,魔界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两位将军,别来无恙。”倾玄最先开口。
“多日不见,九殿下风采依旧。”魑魅一笑,跟着客套一句。
“两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臣等,自然是为九殿下而来。”
果然,倾玄心中凛然,自从那日逆了凌墨的意,之后连续到今日,他都没有在派出一兵一卒攻打仙界,只是静驻原地,无丝毫动作。这大营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那人都是掌握的滴水不漏的,如今忽然如此反常,他该是起了疑心的。
而现下大局初定,魔军势如破竹,已占据了大半河山,只要趁热打铁下去,要将三界尽数收入囊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而自己这枚棋子的用处,也就仅仅于此了吧。
之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父皇,你好!你真好!
可是,算来算去,几时,我又真的狠下心,想要夺你命?
既然你我都想置对方于不复之地,便来试试,拼个你死我活!
倾玄强颜欢笑,微微苦涩。
同样是笑,某人却笑的一脸老奸巨猾,微掀了薄如蝉翼的眼帘斜睨前方几位爷的样子,慵懒的叫一个妖孽。
“小离...”耳畔,绍桀的声音弱弱的响起。
“嗯?”
“有没有人跟你说你现在笑的像个小娘子,还是个春心荡漾极需调戏的小娘子...”双肩颤啊颤,绍桀咬着唇小小声努力不让自己笑喷出来。
“木头啊,你说...你自己说,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我能不回答吗?”
“那你说你这冲锋杀敌的将军,能打的过我吗?”
“貌似...可能...大概...打不过...”
“那就对了嘛!没本事就在家里好好呆着,跑出来欠揍是不好的!”绝离抬手轻轻摸摸绍桀的头,然后手掌运起法力,开始上演惨绝人寰的霹雳连环拍!
一下...两下...三下...专心拍!用力拍!拍晕了救醒了从头再拍!
什么?拍死了怎么办?哼!拍死了大不了毁尸灭迹...
“小离...啊!小离我错了!别...别拍脑袋,会拍傻的!啊!救命啊啊!”
“九殿下,他是什么人,臣要宣魔尊的旨意,闲杂人等...”魑寐见绝离一身衣袍算不得高贵的样子,言辞举止如此放肆,略皱了眉。
“你才是闲杂人等呢!你以为我愿意听你那什么破旨!”绝离从百忙之中抬眸来回道。
“大胆狂徒,竟敢对陛下出言不敬,没人留你在这里!”
“不许欺负我绝离哥哥!”
“兮儿真乖。”转首摸摸漓兮的头,绝离笑的愈加放肆,然后一脸委屈的去望倾玄。
倾玄无奈的摇摇头,话语掷地有声:“他是我兄...”
“弟”是尚未出口,他忽然坏笑:“这位是本座手下最得力的...军医。”
绝离怒,咬牙,瞪过去。
倾玄侧脸,无视,面上一派气度高华,淡淡道:“将军有什么旨就宣吧,这里没有外人。”
“魔尊有旨,请九殿下回皇宫,有要事相商。另,请殿下交出帅令,待殿下归来,再继续统率魔军。”
在场的皆是明白人,这样的旨意,皆知来者不善。
绝离望向漓兮,心中暗送了口气,幸亏这丫头伶俐,早些跑了出来,也算逃过一劫,若她一人留在魔界,就算倾玄派了数不胜数的人暗中保护,只怕也难防万一。到时,那人利用兮儿要了倾玄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只是想不到,这一天,终究来的这样快。
“另,除了九殿下,还请漓兮公主也一同回宫。”魑寐缓缓复言。
这如意算盘果真还是打到兮儿身上来了,绝离狠狠磨牙,吼:“你们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什么?”魑寐一愣。
“我笑你们机关算尽,也终不过如此。”
“大胆!你是什么身份,敢说这样放肆的话!”
“我是什么身份?你耳朵聋了?刚才你们九殿下不是说的明白了吗?本爷是他座下最得力的军医,不过还有一点他没有说,那就是我是他兄弟!”绝离阴阳怪气的重复了倾玄的话,又眼睛亮亮的坚定后半句,双颊因愤怒而变得红扑扑:“你们九皇子都不敢对我大呼小叫,说话都要细声细语的,你这样凶神恶煞的吼,吓着了本爷可怎生是好?把本爷惹怒了,让你全家老小统统完蛋!”
倾玄稍稍退到绝离身旁,伸出一只手握上他的手,将那紧握的指一根根掰开,冰凉的指尖,安抚的在其掌心轻点两下,绝离的手,总是很温暖,不像自己的。
小时候,总是这样,将他的手当作暖源,可以保持常温的暖源,用来暖手再好不过了。
忆起那些美好,倾玄轻轻莞尔,微微歪着头,斜睨那边二人,一脸不以为意,外带了几分好奇宝宝的探求:“不知父皇有何要事?”
“陛下说他久不见殿下与公主,心中挂念,担忧不已,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希望可以召两位回去,小聚几日,共享天伦。”楚狂讲的一板一眼,仿佛一个日日夜夜思念亲子的父亲便在眼前。
“哎,你父皇喊你回家吃饭!”绝离拽拽倾玄的袖子。
“请两位回去转告陛下,如今情势严峻,本座身为一军主帅,岂能说走就走?”
“这个殿下不用担心,您走后,臣等自然暂带您统率魔军,继续攻敌,不会懈怠半分。”魑寐一脸理所当然,仿佛此行势在必得。
“是两位将军此行前来没吃药啊,还是我父皇服药过量?”
“什么意思?”
“笨蛋!就是说那个下旨的和你们两个传旨都一样没长脑袋!”绝离很好心的解释道。
“殿下如此,是要公然违抗陛下之命了?这可是大罪,是为不尊不忠,论血缘,更是为不孝,论罪当诛!”
“要杀我的人很多,太多了,本座早已数不过来,可是他们都失败了,然其下场除了死,便是比死还惨。”
“殿下这样说,是对我二人起了杀心?”
“想你们这样喜欢找死的人,不就是用来杀的吗?”
“殿下翅膀硬了,愈发无法无天了,你可知,魔尊陛下最看不惯的便是您这个样子。”
“无法无天?我告诉你,在这个大营里,我就是法,我就是天!”
作者有话要说:
☆、【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九)
“殿下就真那么自信能杀得了我们?”
“说来两位也算是有备而来,帐外那个破罩子扣的密不透风,当真做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你!你是何时发现的?”魑寐心中一震,讶然惊呼。
“从你们刚走进帐时便察觉了。”
“我那法宝下的如此小心,想不到还是被发现了...那你也该知道,只要我心念不松,这里的人,没一个能出得去,同样,外面的人,也休想进得来!”
“啧啧,原来你们喜欢这种调调,那也好,咱们都不出去,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大家该下棋的下棋,该喝酒的喝酒,九殿下,你弹首曲子来助助兴可好?正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唔...唔!!”绝离说着撩了衣摆便要一屁股坐下来,却被漓兮捂了嘴,拖到一边。
“将军为何不现在试试,你那法器可还有那样大的威力吗?”瞥了瞥被捂住下半边脸,努力挣扎手足乱舞的绝离,倾玄无奈摇摇头,漫不经心道。
魑寐狐疑的望他,闭目念动口诀,却只觉得法器的威力薄弱之极,再细细探查,便只觉得法器的力量正在被人一点一点的散去。
“你做了什么?”豁然睁眼,怒目而视。
“你猜。”
“怎么会...你居然有如此实力...”
“所以说你还是省省力气,本座能废了你的法器,你的命,要拿,也不难。”
“九殿下的城府的确比我想像中的深。”
“城府谈不上,只是人前,难免要将真实掩盖几分罢了。”
“殿下,臣最后劝你,回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恕难从命。”
“那殿下就别怪臣等不敬了。”魑寐冷笑,抬手间一个金色的小轮已盘旋于他手上,华丽的光芒,灼灼生辉。
“断生轮!”随着绍桀的惊呼,倾玄握在身侧拳紧了几分。
果然不错...他猜的果然是滴水不漏,先礼后兵,这一招,当真是那人行事的姿态。
“魔尊密令,九皇子倾玄抗旨不尊,罪不可赦,今当场斩杀,驱散魂魄,以儆效尤。”
“漓兮公主,臣劝您还是随臣等回魔界的好,您依然是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受万人顶礼膜拜,何必跟这些将死之人绑在一块,日后恐受折磨唾骂,落了生不如死的境地。”楚狂语气轻柔,满面怜香惜玉之色。
漓兮淡定的抬手化力,虚空一掌,重重打在楚狂面上。
她盈盈一笑,胸前的琼华玉佩色泽澄明,映着她的容颜,如姣花照水。
“你且听好,只要本公主活着,就不允许你们动他一分一毫。”
“公主如此,就是要光明正大的背叛魔尊了?”
“你们去告诉父皇,漓兮不孝,不能舍下九哥独活,荣华富贵,浮华三千于我不过云烟,大不了日后若能再见,漓兮再像他请罪便是。”
“兮儿...”倾玄轻轻抱住妹妹,冷声道:“乖,不会有那一天的,因为他们都该死,都得死。”
“死太痛快,兮儿,绝离哥哥帮你把他们抽筋扒皮,碎尸万段如何?”
“呃...绝离哥哥,人家也是按命令行事,真论起来也是无辜,你那样血腥做什么?还是给他们留个全尸吧。”
绝离嘿嘿一笑,拍了两下她的小脑袋,沉了眸色:“不论怎样,终究是要死的。”
“小离,我们一起上吧!”
“笨木头,凑什么热闹!”
“可是...我还没挑战过这两个将军,我想玩!”
“你们将本座置于何地?”
“九殿下,我们一人一个,看谁杀的快,如何?”
“小离,那我呢?”
“你?木头,负责收尸吧!”
看着几人三言两语便把自己两人的命分了出来,魑寐气的不轻,心道定要让这几人死无葬身地。
“殿下,你可知,这断生轮上,有一滴你父皇的精血,殿下该明白这轮子的厉害之处。”
“真难为你们费尽周折,思虑的这样周全。”
断生轮,受人精血后,操纵此轮可轻易斩杀与之同脉同血之人。
只需用它在那人身上弄开一个小小的伤口,不需要害,便可让那人魂散当场。
但唯一便是,这一滴精血,只能要一个人的命。
倾玄想,是不是只有这种你死我亡的时候,他的父皇,才能承认他与他也是血浓于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是聪明人,也该猜到你父皇心意,又何必为难我二人,现在后悔不晚,臣愿在陛下面前为您求情,殿下怎么说也是陛下的至亲,相信只要殿下肯听话,教出手上权力乖乖任陛下差遣,陛下也不至于赶尽杀绝...”话语很轻很慢,仿佛一种诱惑,生死抉择,不过一瞬之间,可是他们终究小看了眼前之人。
若肯委曲求全,苟且偷生,那倾玄,或许三百年前便早在万人唾弃中死去。
然而,有些事,却总是等不到峰回路转,便已成定局。
命运,喜欢将人的一生至于手边,肆意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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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正在对峙之时,倾玄脑中忽然不好,闭目感知,再睁眼时已紧拧了眉,脚下不由自主的倒退两步。
“怎么了?”绝离见他面色难看,也跟了揪起了心。
倾玄目光微恍,也不埋那两人,抬手抚了抚袖口,云淡风轻道:“天兵天将破了营外的结界,攻进来了。”
“有多少人?”
“不下十万。”
“哈!”绝离微微冷笑:“打完十万又来十万,这仙界的家底是够厚的。”
“是谁,有这样强的法力,能不让我察觉之下破了结界。”
“天知道!只是可笑他们智取不行就来硬的,拿人来跟咱们拼吗?以十敌一?以命换命?这世上玩命的人猖狂如此,当真让人叹为观止。”
倾玄苦笑,如今整个大营中上上加在一起不过四万余人,要抵抗这些天兵谈何容易?
“看来殿下命数如此,如今你腹背受敌,无论哪一方,想毕都要的了的命。”
“这样不行,你先出去主持大局,只要你离开,这两人便不足为惧。”绝离轻声,目光扫过对面虎视眈眈的两人,脑中想着该如何寻到两人的弱点。
倾玄点头,脚下步伐如风,瞬移身形,人已至门口。
然而,却被迎面一剑挡住去路,楚狂人未到,剑已至。
正欲扬袖扫开这人,却终是慢了一分,那速度仅仅慢了一分,便只见眼前剑芒平展,瞬间剑幕如雨,将他笼罩其中,如一个美轮美奂的囚笼。
身侧,断生轮破空而来,倾玄手一翻,长剑在手,已做了硬接的准备。
断生轮接近倾玄三尺之处时,一道紫色的鞭影翩若惊鸿,紧紧缠绕在轮上,将其拉远。
魑寐不慌不忙念动口诀,将断生轮化形收回。
这一来一回,如平地惊雷,将战局彻底拉开。
绍桀直接缠住了楚狂,漓兮的长鞭带着虎虎风声往魑寐身上招呼而去,魑寐拦在倾玄身前,断生轮一次又一次袭出去。绝离飞刃连发下,两人也不逊色的时时回击。
这一战,龙争虎斗,论武艺悬殊,倾玄略胜一筹,然因时时要躲着那轮子护自身不受一丝损伤之下,便有些吃力。
如此,因着断生轮这一道牵制,双方勉强算的上势均力敌,魑寐久久拿不下倾玄,额上已经开始冒汗,他知道久拖不宜,短时间内也无计可施。
他急,倾玄更急,脑海中场景不断变幻,已是伏尸千万,血流成河,倾玄手下的魔兵并不弱,反而是实力强悍,令敌闻风丧胆,可再强大,也抗不住天兵一波一波犹如滔天骇浪一般无休无止的攻势,如今,已是死伤不计其数。
他手下的人,怎能这样任人宰割?
急火攻心,他已准备放手一搏。
漓兮抬眸,望向窗外,夜幕沉沉,月色如洗,她浅浅一笑,心中轻描淡写几笔,描画了自己之后的命运。
谁都不能伤害我九哥。
九哥,你得活着,得好好活着。
在断生轮再次临近倾玄身侧之前,漓兮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身,脸轻靠在他胸前的时候,她清晰的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他的气息依然清幽冷冽,如苍穹般高远,然而这么多年,他给她的,全部是温暖。
现在,轮到我为你做些什么了。既然两边皆是血浓于水,既然都无法抛却,不如以我自己来做个了断。
没有的兮儿,以后的路,请好生珍重。
勿悲,勿念,勿忘。
作者有话要说:
☆、【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十)
等待死亡降临的滋味并不好受,她有些颤抖,却依然坚定的挡在倾玄身前。
倾玄看的惊心动魄,断生轮已到眼前,他兄妹二人要躲过谈何容易。
本能的反手抱住妹妹,旋身后退。
同时间,绝离的飞刃重重击在断生轮上。
轮子微微一偏,擦身而过。
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你在做什么?!”一瞬的惊怒,让倾玄的无法抑制的怒吼。
“一滴血只能杀一个人,只要我化解了那滴血,九哥就安然无恙了。”漓兮突然出奇的平静,一瞬不瞬的盯着断生轮,眼光涣散迷离,嘴角牵动的笑意不痛不痒。
倾玄握在她肩上的手力道顿时大了几分。
“九哥,现在情势危急,管不了那么多了!外面那些将士群龙无首,抵不了多久,你若再不出去,恐怕不止你我,恐怕所有的人都要死在这里!”挣脱不开倾玄的手,漓兮抬头,声音有些嘶哑。
“你听好,你不可以死,如果你还当我是你九哥的话!”
“倾玄,你带兮儿和木头先走,这两个混蛋,留给我弄死。”
“可你一个人...”
“够了!听我的话,离开这里,不要优柔寡断,这破轮子对你束手束脚,你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没有可是,我说过,会护你周全,除非你不信我。”
两人对视,一人眼中海阔天空,一人眼中波澜起伏,那一刻,倾玄想,这种不需言辞,心有灵犀的感觉,他永远也忘不了。
自然信你,但请,为我拼杀时,万分小心些。
“小离,我留下来帮你!”不放心,自告奋勇。
“不行,你留下只会给我添麻烦。”冷眼,拒绝。
“小离...”不死心,锲而不舍。
“滚!”怒,吼过去。
“绍桀,退下!”
“殿下!”
“退下,你不适合单打独斗,去指挥千军万马吧,他是为了你好。”
“是...”他知道,终究无法强求,其实绝离的心意,他何尝不懂,他只是...不放心。
“谁都别想走!”楚狂举剑怒吼着指向众人。
“绝离,这把刀给你,小心些。”倾玄深深的望着他,眉眼温和,手中现出一把流光溢彩的刀。
刀形奇异,刀身上流纹粼粼,如波光潋滟,触手如玉,微凉染指。
一把将刀抢入手中,抱在怀里,俊脸在刀身上好奇的贴贴,然后小猫一般的蹭蹭,最后哈哈大笑:“九殿下宝贝倒是不少。”
“知你这人不愿带重些的兵器,只喜欢飞刃那样小巧玲珑的,所以我就帮你准备很多,如果不喜欢刀的话,我这里还有长枪,长弓,长鞭...啊!还有扇子,这个好像比较适合你,你喜欢什么样的?这个是属水的,这个是属火的...啊!这个...你看这个最好,是五行合一的...”倾玄星眸璀璨,像献宝的孩子一般,动作迅速的变出一件又一件五颜六色的兵器,说话间,手中已抱的满满了。
可怜魑寐楚狂二人,一人被绍桀暂时拦着,一人绝离洒出的被满天飞刃追着跑,咬牙切齿,一时间去也脱不了身。
“嗯...长枪不喜欢!长弓...还是留给你自己去射鸟烤着吃吧!长鞭?这女人的玩意你也有!?扇子...我又不热...算了,就这把刀吧!”
当倾玄利索的收起了各种各样的兵器,当绝离将三人“送出”了主帅军帐,当他拦住正欲往出追的魑寐与楚狂,扬手洒下结界,画地为牢。
跨出大帐的最后一步,倾玄轻轻道:“绝离,我等着你。”我会在帐外,等着你凯旋。
很轻很轻的声音,散在风中,绝离还是听见了。
他朝他笑,最终,望着那抹沉没于长夜的背影,华美璀璨的紫金,他此生最重要的。
他呢喃了:“等我。”
那一夜,他们,仅有一帐之隔。
帐内很静,绝离眸中阴冷渐渐弥漫。
他是你的骨肉,血浓于水。你本便欠了他的,如今,又可知虎毒不食子?
可笑你费尽周折,却终究漏算了我。
所以,你还是杀不了他。
这一战,双方势均力敌,棋逢对手,皆拼尽全力,他们都知道,这一战,输不起。
绝离甚至在想,如果以一敌二结果是自己输了怎么办,即便输的并不丢人。
最后他脑袋里蹦出的答案是——玉石俱焚。
他不是什么圣贤君子,做不出什么深明大义,感天动地的事,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什么舍生取义,在他这里统统都是屁话,这世上,能让他甘愿舍命的,只一人。
只因为,他是他兄弟。
是兄弟,所以从来信你谅你,哪怕你受世人唾骂,你也还是我兄弟。
是兄弟,所以你命我命,真到生死关头,为你搭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这一战,打的可谓痛快,当最后一刀落下,魑寐的身影继楚狂之后倒下。
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拍拍手,低头瞥瞥身上的血,轻笑。受了点小伤,不要紧。
将刀小心的拎起,用雪白的衣袖擦了擦其上的血,那是对手的血,有点脏,他不喜欢。
这把刀,该是无瑕的,不该被玷污。
提剑正欲往出走,却只觉身后一片冷冽。随后...有什么,纳入后心,毫不留情。
这样呢...还不要紧吗?
静好的笑,凝在唇角,冷眼回身,看到魑寐挣扎着最后一口气,伏起身要拉他一起下地狱。
反手一记飞刃掷出,魑寐颓然的倒下,不甘的眼,圆瞪着,死不瞑目。
身子微微摇晃,唇泛起惨然的白,血,在白衣上蜿蜒,萎顿而下,空气中,散发着黏稠而甜腻的血腥气息,横冲直撞在鼻间,绝离轻轻垂眸,耳边,可隐隐听见帐外,叫嚣着的震天的杀声。
再抬眸,他看见月色很清澈,宛若琉璃,一如他们离开魔域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我答应过你的,会陪你一路走下去,直到我真正无能为力的时候。
抬手,在背后轻轻抚过,一切仿佛都在瞬间恢复最初的样子。
白衣胜雪,没有一丝伤痛的痕迹。
除了苍白的脸,除了虚浮的脚步。
除了,缓缓流逝着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
☆、【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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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魔军并不轻松,这一战,对方攻得实在不是一般的卑鄙。
七八个天兵围着一二个魔兵打,纵然在厉害,双拳又怎抵四手?
何况不只四只手。
放眼,天兵数不胜数,而往往眼前的死光了,之后立刻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堆,一波接着一波,排山倒海,杀不胜杀的关头,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一时间,天上地下,五光十色,杀声震天,血洒四方。
绝离一出帐,便被眼前的阵势骇住了,呆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转眼望北方,紫色的鞭影上下翩飞,不时有天兵伏尸脚下,一袭娇俏的粉衣,在夜色迷离下,愈发如梦似幻,那人,是漓兮。
战地中央,他看到一袭紫金,那人的情势,好像并不好。
此时的倾玄,正与宝莲灯抗衡,一与沉香交手,他就发现了不对,短短时光,怎能让一个人拥有如此脱胎换骨的实力?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没有时间思考。
沉香用宝莲灯缠着他,他根本无法脱身。
而他的法力也在被其刻意消耗着,眼下只觉得坠在半空的身子越来越沉重,身子愈发虚弱。
绝离顾不得三百年来的伪装,抬手起刀,咬牙切齿的往倾玄的方向杀去。
刀起刀落,再无生者。
近处的魔军看的目瞪口呆,这人他们有的认识的,有的不认识,然而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周身血光环绕,衣却不被血沾染丝毫,每一刀斩下,皆是面目表情,是否早已,杀人如麻。
一步一步走到倾玄身前,回首望身后的路,已被伏尸填满。
“那两人,替你杀了。”第一句话,只见眉眼弯弯,带了点得意,像个献宝的孩子。
“谢了,没受伤吧?”额上流下一滴汗水,他努力冲他笑,眼角余光细致的打量他身上每一处。
“没有。”
“绝离...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带着兮儿,离开这里,从今以后,请带我照顾好她。”
“你什么意思?”
“以你的修为,一定逃的出去,这里的一切,我自己抗。”
绝离深深望他,这一眼,恍若长天辽远深沉,为的,是从此铭记,不想忘记。
毫无预兆的,闪身与倾玄沉香之间,一掌切断了两人法力,又一掌打在倾玄身上,力道十足,却并用法力,只将他人推开老远。
凝全身法力至掌间,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沉香感受到强悍的压力,却也不慌,现在的他,足以有骄傲的资本。
“就凭你,也要和我同归于尽?你确定,你有资格吗?”冷笑望眼前之人,沉香眼中的杀意愈发浓重。
他敢为三界孤注一掷,就本不打算手下留情,今日这一战,这里的魔族,必须得死,没有例外。
敢挡我者,不过先一步下地狱,这很简单。
两人法力同时打在一处,力量足以惊心动魄。
光华流转璀璨间,只是一瞬间,快的无力阻挡,快的改变了命运的走向。
谁的身影,坠下长空。
有人看清,那是一袭白,清澈的白,如雪的白,染血的白。
一场生与死的较量,胜负已分。
沉香有些不稳的退后三步,喉间腥甜腥甜。
不过,也无妨,方才一招,足够要那人一条命了。
只是想不到,终究高估了自己,纵然将宝莲灯催动到最大力量,对抗那人倾尽全力的一击,竟然也负了伤。
那人,是怎样的打法,如此强悍,如此决绝,如此不留后路。
“不自量力!”咬牙着努力想要惺惺作态的冷笑,却一张口,血便涌入口中,有些慌张的捂唇,将血又尽数咽下。
这一举动,或许是他自欺欺人的坚强,又或是...最后一点故作强大的伪装。
天兵天将并不手下留情,眼看着敌人从半空坠下,于是,一拥而上,上演一出雪上加霜,手中的兵器,对着其身上每一处要害而下。
绝离的意志恍惚,他只隐约感受到,有什么,接二连三的插入自己心脏,虽然真正感受到的不止心脏,却唯,心最痛。
原来,万箭穿心,是这样痛的...
“绝离哥哥!!”北方,女子一眼望住,只那一眼,足以肝胆俱裂的痛。
而另一个人,怔怔在原地,他的四周,所有的人,都停了手。
不是不打了,而是有人下了个仁慈的命令,沉香告诉自己不要去看那张熟悉的脸,却终是心软了,他努力平稳住声音:“那日,单打独斗之时,我败你却不杀我,今日,在他气绝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手,怎样,本帅可够仁慈?”
沉香笑的分外怡然自得,却不知,这一次,他再次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他今生最愧对的人。
许多年后,论不清谁对谁错,他唯一能自欺欺人的方法,就是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倾玄没有回答,或许,他僵硬着脚步一步一步来到绝离身边,当最后一步沉沉落下,他身子一软,颓废的跪倒在地。
绍桀和漓兮早已冲过来围在绝离身边。
“绝离...”轻轻抱住那人,倾玄轻轻的唤,声音中,有微乎其微的哽咽。
绝离满身血迹斑斑,刺得他心痛。
“这次...死定了...”绝离的将眼睛挤开一条缝,瞳眸,依然那样明亮。
“不会的...”倾玄恍惚的道,手下炽热的触感,让他一愣,望着自己的手,沉了眸。
血,他看到绝离后心流出源源不断的血,之后,他又看到,断生轮,整个纳入谁的后背,骨和血肉,清晰可见。
“怎么会...”
“我终究低估了你父皇那两个手下,这次,败得一塌糊涂...”一脸无奈的笑意,带了平日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只是,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为什么,刚才你走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看见这伤...”
“我...我做了点小手脚...现在法力都在刚才那一击耗尽了,还是...还是瞒不住了...”
“所以...你是故意,在临死前...”倾玄哽咽了,终究说不下去。
“不...不是为你,与你无关...我是为了自己的承诺,与你无关...”绝离收敛了笑,努力的撇清关系,他不想,他死后,他却内疚。
“我们回魔界,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去求那人,他是这轮子的主人,一定有办法救你,至少...保住你的一魂一魄,日后也有希望复生!”
不该...不该留他一个人在军帐里,不该因为一时心慈手软,直到今日四面楚歌...
“你去求他?你拿什么求他?散尽你这一身法力,沦为一个任人宰割的废人?还是...你手上的兵权?你九殿下有什么...求人,你确定自己有资格吗?”绝离言辞微冷。
“那该如何?看着你死吗?!我不管...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倾玄铁了心,抱起绝离便要起身。
“你走的出这里吗?还是你要拿这些将士的性命为我陪葬,让他们帮你断后?”绝离闭眼,心中早已一片坦然,他不怕死,从来不怕:“你听着,你若敢去求他,从此,便再不是我的兄弟!我说到做到,不假此言!”
这一句,下了狠心,三百年,从来,没对他说过这样决绝的话。
倾玄抬眸,他看到眼前因自己话而层层包围上来的天兵,有一丝绝望爬上心头,是啊,要怎么,逃出生天?
“其实你不用自欺欺人,你救不了我的...我等不了多久了...或许下一刻,便是灰飞烟灭...”
“记住,好好活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你,你也不能抛弃你自己。”
“做回真正的倾玄,一生太长,若非要行尸走肉一般,何苦?”
听他像交待身后事一样,认真的叮嘱着自己,倾玄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凭什么答应你!”
“混蛋!你怎么不明白...罢了,大不了,算我求你...”这辈子,唯一一次求人,也是最后一次。
“你不是说...我是强者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死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笨蛋...”他轻斥,面容宁静的拨云撩雾的中的月洒下的一缕清辉,浅浅清清,留不住。
只是,我说的强者,无心,绝情,弃爱。
无情,所以无痛无伤。
绝情,弃爱,所以无牵无挂,无所羁绊。
这样的人,才能不惜代价,成大事,哪怕负尽天下人,哪怕看尽万骨枯。
而你,终究不是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十二)
之后,他看见绝离失去最后一丝意识,身体一寸寸化为飞灰,俊朗的容颜,烟灭后,从此以后,不见尘埃。
魔便是这样,死之后,身体会连同魂魄一同幻灭,不得全尸。
他听见兮儿声嘶力竭的哭喊,他听见绍桀歇斯底里的吼声,可是他却只能这样呆呆的看着。
从此,碧落黄泉,再也找不到那人的身影。
从此,再没有一个人,能给他那样的欢声笑语。
再没有一个人,咬牙切齿的向他讨回一盘又一盘棋。
再没有一个人,为他小心翼翼的疗伤之后,再刀子嘴豆腐心的鼓着脸,怨气冲天的数落他的不是。
再没有一个人,胆大包天的拍着他的肩,说我会陪着你,一直到...尽头的地方。
绝离...别离开我...
为争权夺位,我不惜以身犯险,血染三界...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执著了...一生的东西...
到底...魔族生死,三界倾覆,与我何干?
一手造成这一切后,如今,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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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染上血红,汹涌的残戾与杀意,将倾玄最后一丝理智消弭殆尽。
手中的剑,闪烁着妖娆的紫色光芒,长身立起,肆虐的风,乱了发。
有一滴泪水后知后觉的滑落,没有人注意到,那滴泪曾溅落在谁胸前的玉上,从此,改变了谁的命运。
沉香静静的望着他,心中确实五味杂陈,那样的表情,让他不自觉的退后两步,他想,还有快些开启灭魔大阵,给这人个痛快,也让自己不用再这样煎熬下去。
他思索间,倾玄已步至他身前,沉香咬牙道:“别怕,我马上就送你去见他。”
双掌交叠,就要掐动灵诀,却只觉有什么瞬间捏上自己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颤栗。
他侧目,勉强一笑:“你要杀我?你信不信,先死的会是你。”
倾玄始终没有讲话,在宝莲灯光芒打在他身上的前一刻,他凌空翻起,险险躲过,下一刻,剑,在沉香肩膀之上斩下。
谁的手臂,颓然落地,血,殷红了黄土。
“沉香!!”敖春的惊呼在耳畔响起,伴着正欲走近的脚步,倾玄反手,一击而出,将他打倒在地。
面无表情的欲出下一剑,人,却已被众多天将围在中央,陷入一片刀枪剑雨之中。
沉香手捂在肩头,血,仍从指间簌簌流淌,触目惊心。
忍痛抬其完好的另一只手,挥袖,唤出那日集结在沙漠的千人之师。
千人面面相觑,瞬间空间的变幻让他们惊颤,然而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又是一阵更大的震惊。
司法天神的手臂...
沉香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祭出最后一道印诀。
刹时,风云变幻,血肉横飞,魂散四方,千人,一朝皆亡。
太快了,没有人惊叫,他们已被这样残忍的景吓傻,那一千个天将,死的最后一丝意识,是惊?是恨?是恐?无人得知。
几日前,当他们服下那颗所谓“精元丹”的时候,便已注定今日的命运。
那哪里是什么丹药,不过是沉香法力所化的一道牵引,那牵引伏在他们体内,作用,不过是要他们的命。
他们死的不明不白,却有足够神圣珍贵的价值,想祭品。
灭魔大阵,以妄念所起的法力而布,以崆峒印为阵心,以一千个仙人的血肉魂魄为引。
万事俱备,灭魔阵启,尘埃落定。
沉香想,这之后,才能真正证明人心人性的可怖,演绎一声离合悲欢的好戏,想必精彩。
灭魔大阵,寻人之心魔,心之最痛,可忆前尘,可铭今生。
猛然间,沉香的身影一僵,随后,一口血,从唇角流下。
瞬间,一切,回到最初,代价,终究是要付出的。
卯时,还是到了,他记得七日前的卯时,他服下一颗妄念。
身上的痛越来越清晰,几乎吞噬了他的所有思想。
将一丝法力沉入元神,他看到元神不安的动荡,然后,崩然碎裂。
原来,妄念,妄念,一切都都是奢望,都是妄想。
元神碎了,肉身怎会还有力量再支撑下去?这一次,是真的在劫难逃。
会死吗?会死吧...可是,我也贪生,我,并不想死...
沉香倒下的最后一刹,隐隐望见天边蔓延了清澈的鱼肚白,映衬起那如海水一般深沉的蓝,晕染一片无与伦比的清丽。
月光的皎洁褪去了,黯淡的悬在天边,失去了那份冰冷而高远的美丽。
这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破晓后,谁又将迎来新生?
清亮的天光云影,映着沉香解脱的笑意,闭上眼,他仿佛又看到了精灵古怪的少年调皮的鬼脸,那样生机勃勃的灵动样子。
那年清清溪畔,流水潺潺,是谁,一袭白衣,温润如玉,宠溺的笑,温暖了谁的心。
“你是谁?我...该怎么唤你?”
“如果非要叫点什么,便唤声舅舅吧。”
……
若有来生,我宁愿,不羡长生,不抗大义,不做神仙。
作者有话要说:
☆、【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十三)
倾玄再醒来的时候,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陷于最深沉的长夜中,让人只想再不问今夕何夕,在不理世间烦扰,就此长眠于此,永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