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请客
罗汉城在廖强生家看到了同学聚会邀请函,大叫了起来:“我怎么没有?”他觉得像是被人遗忘了,显得很急躁。
“怎么没寄给我?我都没收到啊。”罗汉城大声地说。
“可能把你地址写错了,前天申红蕾还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收到。”廖强生说。
罗汉城掏出手机,看着邀请函上谭志南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突然想到自己的手机是漫游的,便挂断,操起廖强生家的电话。
“喂,”刚拨通,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喂,谭志南啊,我是罗汉城啊,同学聚会邀请函我怎么没有?”
谭志南在电话里告诉他,寄给他的地址写错了,被邮政局退回来了。谭志南问他正确地址,说马上再寄一次。他说不用麻烦了,他过会儿有空直接上门去取。
罗汉城提着他那只鳄鱼牌黑皮包,走了两家租车行,看到只剩下奥拓、羚羊一类的车,又走了一家,才租到一辆广本。他就开着广本来到了马铺政府大院。
自从他骑着摩托车从马铺政府大院出走之后,他就发誓,下次再来这里,一定要开着轿车。
罗汉城开着车在大院里绕了一圈,好像是寻找停车位一样,有许多空出的位置总是令他不满意,于是他就摇下车窗,很有耐心地继续寻找。又绕了一圈,县委办公楼前原来停了几部车,现在开走了三部,空出了一块很大的地盘,罗汉城终于可以把他的广本很显眼地摆在这里了。
他打开车门,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手上提着鼓鼓的包,眼睛向四周迅速地扫了一圈,偏着头向办公楼里走去。
这里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每次回来心里都有些说不清的感慨。还是那些办公室,有的牌子换了,里面也多了电脑之类的现代化用品,有的面孔也变得陌生了,但那种庞大机关的氛围却是一点也没有变,就像食堂的气味一样,永远也不会变的。
罗汉城走到了三楼谭志南的办公室门前,叫了一声:“谭志南!”
“你好。”谭志南抬起手,起身迎接,“罗老板,发了啊?”
罗汉城微微笑着,有些得意地说:“还行吧。”
谭志南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交给了罗汉城。他看到上面贴着退回的纸条,自己的地址写成老房子那边,说:“我早就不在这里住了啊,你们把地址弄错了,你没我厦门公司的地址吗?”
“谁说你最近一直在马铺的?我就往这个旧地址寄了。”谭志南说。
“我一年也就在马铺一两个月,大部分还是在厦门、广州几个地方跑来跑去。”罗汉城说,他喜欢把自己说成空中飞人似的,好像全中国满世界地跑着,是一大忙人,这年头似乎越忙就会让人感觉越有出息一样。
“对了,这同学聚会怎么事先没跟我通通气?”罗汉城接着说,“让我也参与一下。”
“同学聚会就是要每个同学都参与啊,开头有些事我们几个议了一下,算是筹备,接下来还有许多事,你要支持啊。”
“这还用说,同学聚会嘛,人人有责。我出纪念品。那天我好像跟李金河说过了,这同学聚会二十年才一次,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啊?”罗汉城说得激动,手势丰富而热烈,“走呀,现在我带你到顾明泉度假村,晚上我请你。”
“我走不开啊,等下吃过晚饭,县委中心组7点就要开始学习,我要做记录。”谭志南说。
“学什么?还不是形式主义。”罗汉城撇了撇嘴说。
“是形式,可我得做啊。”谭志南笑笑说。
罗汉城离开了谭志南办公室,闲庭信步地走到他的广本车前。这时,机关下班了,许多人从办公楼里被吐了出来。罗汉城坐在车里,胳膊肘靠着摇下一大半的车窗,眼光张望着,好像在等一个重要的客人。
走过来的人有的认识罗汉城,看到他坐在车里,不免有些惊讶,就跟他打招呼,说大老板发财啊,或者说最近混得很好啊。罗汉城一律报以友好的微笑,谦逊地说,就那样啊,嘿嘿,还好啦。有的关系原来还不错,罗汉城就盛情邀请他们到厦门时一定要找他玩,并且说定个时间,在马铺请他们吃饭。
等到政府大院基本清静下来了,罗汉城才开动车,缓缓地离开。
把广本还给了租车行,天空清亮一片。刚下班的家庭主妇赶着回家煮饭,许多男人换上了短裤、跑鞋,提着各种用过的塑料桶,往水尖山走去。据说,最近马铺新好男人的标志就是,一下班就步行到水尖山中麓,在那提两桶天然山泉水回家饮用,一则健身,二则提水。据说那水比市面上卖的矿泉水要好得多。罗汉城不想回家,也不想成为新好男人,他不知往哪里去。
他拐进一间休闲小站,要了一杯橙汁,喝了几口突然想到,叫李金河出来喝两杯好了。他是两三年前在一次酒宴上和这位老同学邂逅的。那天晚上他从厦门回来请经济局邱局长吃饭,包房里有了两个作陪的朋友还有三个三陪小姐,酒刚喝了一圈,邱局长接到一个电话,从说话的语气可以听出他和对方关系很铁,邱局长说过来喝两杯吧,介绍你认识一个老板。收起手机,邱局长告诉罗汉城,这是他一个好朋友,别小看他,人家有“天线”可以通到省里。几分钟后,这位有“天线”的朋友出现在包房里,五短身材,目光炯炯有神,罗汉城愣了一下,这不就是他的老同学李金河吗?他立即中弹似的大叫一声:李金河!李金河也认出了罗汉城,两个人阔别重逢,兴奋得不得了。那天晚上,罗汉城差不多喝醉了,李金河也满脸通红,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李金河说,今后有有有事尽管找找找我。罗汉城也拍着胸脯说,我上面有人,我前天才跟王厅长喝过酒。李金河说,我我我俩是同同同学,能做到的我我我我一定帮你。罗汉城说,感谢了,市里的巴市长认识吧,我跟他也很熟悉。事后罗汉城认真调查了解一下,原来李金河真有一个堂哥在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难怪马铺官场许多人把他尊为座上客。相比之下,自己所说的王厅长巴市长张处长之类的,则是掺杂了很大的水分,大多只是一面之交,人家可能转身就忘记了自己,而自己却一厢情愿十分执著地把他们当作好朋友。后来又和李金河见过几次面喝过几次酒,在他面前,罗汉城突然觉得人家是真货,而自己是赝品,不过这种感觉一闪而过,他随即就吹起赵部长钱常委孙副市长之类的,偶尔还能穿插几个领导的细节和段子,让李金河引为知音。有一天,他在李金河家附近碰到了他。李金河热情地把罗汉城拉到家里泡茶,他家是一套八十年代的二居室,家具家电都是新的。在他们泡茶的时候,就有一个县里的局长提着大包礼品上门来。罗汉城随即告辞,走到外面,看见楼道的墙上贴满各式各样的小广告,有“专治性病”的,有“管道疏通”的,他突然觉得那“管道疏通”其实应该改为“官道疏通”,然后在下面写上李金河的联系电话。
拨通了李金河的手机,却没人接听。罗汉城估计他没带着手机,或者现场太吵,他没听到响声。等他看到未接号码,应该会回拨过来。但罗汉城等不及了,又重拨一遍。这下李金河立即接起了电话。
“过来吃饭吧,老同学,我请你。”罗汉城说。
“还是我请你。”李金河说。
“谁请还不是一样?快过来吧。”罗汉城说。
“让你请过几次了,这次算我请。”李金河说。
两人会面后,商量了一下,决定到普金酒店去。罗汉城说,我车放在厦门,这次没开回来。李金河说,坐三轮方便。罗汉城是坚决不坐三轮车的,宁愿走路。他说现在马铺人流行爬水尖山,我们走走路也好。两个人来到了普金酒店,一进门就问你们老板呢?老板从内室走出来,见是两个气度不凡的熟客,连忙满脸堆笑地敬上香烟。
罗汉城定了个中号包房,李金河点了该店的几个招牌菜,随手一比说,给我们安排两个小妹来。
两个人在包房里坐了下来,李金河就说起前几天到过顾明泉的度假村,他说明泉是很客气热情的,那天他被灌得“六脚”(醉)了。他接着说,他对同学聚会提了几个建议,明泉说很好的,可以采纳。说起同学聚会,罗汉城也来了兴趣,他说这是二十年同学聚会,无论如何要隆重,要热烈,要大气,要让人终身难忘,二十年了多不容易啊。
第一道菜上来了,啤酒也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喝酒。老板安排了两个陪酒小姐进来,姿色一般,罗汉城问她们能喝酒吗,她们都点了点头,就把她们留了下来。现在喝酒,要是没有小姐倒酒,同时帮忙喝几杯,往往会显得没有气氛,让人提不起酒兴。
两个人一来就连干三杯,两个小姐一人开酒一人倒酒,手脚麻利配合默契,嘴里还起哄着,大哥真是豪爽啊,再来再来。再来就再来,又三杯下肚,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像是一片水波荡漾了。吃菜吃菜,那两个小姐各自为他们夹了一碗菜,有的还直接送进嘴里,像是哄小孩子吃一样。
李金河是好酒量,但几杯下肚就满脸发红,连眼睛里也闪耀着酒精的金光。他突然郑重其事地把手搭在罗汉城肩膀上,说:“老同学,你有什么事找我,我一定帮忙。你应该知道吧,我们同学黄进步、侯明敏还有王永泽,能当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就是我帮他们拉的关系。我做人就是这样,能帮得到的一定帮。这个我可不骗你,你问问他们就明白了。”
“不用问,我相信。”罗汉城点着头说,“谁不知道你的能耐啊。”
“你要是有兴趣,我把你介绍给卢主任、王主席,再帮你美言几句,后面的事你自己打理一下,保准你当上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李金河像个称职的媒婆,很骄傲地说。
“谢谢你了,市里的人大主任韩什么林,我也很熟悉啊,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比较低调,不大喜欢这些。”罗汉城认真地说。
“嘿嘿,有人爱烫的,有人爱冻的,黄进步就很喜欢宣传自己。”
“前些天我在市里和林副市长喝酒,你应该认识他吧,他原来在马铺当过书记,以前他都是喝白酒的,一般喝茅台五粮液,现在他改喝洋葱干红了,说是能降血压血脂什么的。”罗汉城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这边有他的手机,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不要了吧,我跟他不熟。”李金河诚实地说。
罗汉城收起手机,叫两个小姐向李金河敬酒,他说这位大哥不是一般人,你们要让他喝好了。李金河直摆手说,不喝了不喝了。他说,叫黄进步过来凑凑热闹吧。罗汉城对黄进步不大喜欢,但也不反对叫他来,一般的酒局总是二三人开始,最后繁衍到七八人甚至十来人。对李金河来说,叫黄进步来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就是让他埋单。
于是李金河就打黄进步的手机,居然不在服务区,打他家电话,没人接。李金河有些急了,要是黄进步找不到,晚上就要他埋单了,刚才他明确告诉过罗汉城,晚上由他来请,他是不能食言的。
“来来来,黄进步找不到,我们喝我们的。”罗汉城大着舌头说,“其实人大代表也没什么,跟副科级正处级一样,统统是垃圾,垃圾。”他发现一个小姐看着他笑了,就把她搂在怀里,“你觉得好笑吗?我说话的样子很好笑?呵呵,我告诉你,副科级算什么东东?”
“副科级是什么呀?”小姐不解地问。
“正处级都不算什么东东,副科级还能算什么?”罗汉城说。
两个小姐交流一下眼色,用她们的方言说了几句话,她们以为罗汉城说的处女(正处)和非处女(副处)的话题,他怀里的小姐不屑地撇了撇嘴说:“哼,你们男人,还不都是崇拜处女?”
李金河锲而不舍终于打通了黄进步的手机,可是电话信号很不好,声音听起来支离破碎的。黄进步说他在外地,李金河说你不是要请我吗?晚上请我好了。他一边说着电话一边走到门外,信号好了一些,他听到黄进步说在外地怎么请客,他就笑了起来,说我现在普金酒店吃饭,晚上就签你的单好了。黄进步骂了一句,好像是同意了。李金河说,别那么小气啊,连小费最多也就四百块,你等下给老板打电话说一声啊。收起手机,李金河晃着肩膀又走回包房。晚上有人埋单,可以放心地大喝一场了。
一进包房就看到罗汉城把一个小姐按在沙发上,好像在进行一场相扑比赛,李金河笑呵呵地说:“赶上现场直播啦。”
26·审讯
汪洁丽和程卫东的同学聚会邀请函都是寄到卫东药店来的。程卫东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封拆开看了,另一封他没必要拆,也不敢拆,他觉得他们是一对夫妻,只要寄来一封也就行了。
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大家同学一场,能在一起聚聚也真是不错。可是程卫东觉得有些遗憾,自己肯定去不成,这店里怎么走得了人?按照汪洁丽的规定,他一年只有两天休假,一天是正月初一,另一天是正月初二,即使是生病也得在店里硬撑着。汪洁丽的说法是,开药店的就是要给人永远健康的感觉,你要是一生病就关门,人家就会说你卖的药怎么治不了自己的病?程卫东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逻辑,也懒得和她争辩。刚结婚时,程卫东有时还会和她犟嘴一下,往往是他刚一还嘴,她立即勃然大怒,双眉直竖,冲到他面前又是推搡又是哭泣,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这个时候,程卫东要是还不点头哈腰赔笑脸,还不极力安抚她,她干脆就披头散发,瘫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号啕大哭。那时还跟父母亲住在一起,一下就引得父母亲纷纷过来说他的不是。几个回合下来,程卫东心里也发怵了,处处忍让她,处处迁就她,慢慢也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这种习惯其实也就是一种无奈、一种怯弱和一种适应。当习惯成为习惯之后,他就觉得人家永远是对的,永远是有道理的,而自己则变得心虚理亏。
汪洁丽下班后来到药店,发现程卫东的行状和神色都比较正常,就在门边茶几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程卫东在货柜上把几盒药摆正了,从柜台后面走了过来,双手递上一封信。
马铺县卫东药店汪洁丽同学收
一看到这信封上面写的,汪洁丽就有些不高兴,我明明是有单位的,怎么把我写成卫东药店?她撕开一看,原来是同学聚会邀请函,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谁写得这般文绉绉的?不就是个聚会通知吗?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抬起头问程卫东:“你也收到了吧?”
“听说每个同学都寄了。”程卫东说。
“我去参加,顺便代表你。”汪洁丽说。
这时有顾客进店,程卫东迎上前去。汪洁丽又把邀请函看了一遍,这回像是阅读文件一样逐字逐句地读。她想,这三个联系人一定就是出面操办同学聚会的人,他们都是混得比较风光的同学,正好可以借助同学聚会炫耀一下吧。以后有条件的话,我也出面搞一回。
程卫东给顾客拿了药,又走了过来。每天汪洁丽来到店里,他要是不忙,就走到跟前来,随时听候调遣似的。
“这同学聚会……”程卫东说。
“你就不要去了。”汪洁丽打断他说,“我们家有个代表就行了。”
“我没说要去,我是说这同学也都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我们都不年轻了,这叫岁月不饶人。”汪洁丽眼光在程卫东脸上逗留了一下,变了个语调问,“你想去吗?”
“我……”
“想,还是不想?”
“想是想……”
“你真想去?”汪洁丽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
“我想……”
汪洁丽霍地站起身,把邀请函掷在地上,生气地说:“你想去,你就去吧!我不去了,你代表我去!”
“我没说我要去啊……”程卫东紧张地说。
“别瞒我了,你很想去,是吧?”汪洁丽冷笑一声,好像识破了他的阴谋诡计,语调古怪地降了下来,“你当然可以去呀,你可以去会会当年的女同学,重温一下旧梦。”
“我……”程卫东摇了一下头,憋不出话来,满脸是受到冤屈的表情。
汪洁丽像抚摸孩子一样摸了一下程卫东的脸,说:“这邀请函写得很清楚,以同学的名义,邀请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全体同学,你也是同学之一,你可以去呀。”
“我……”程卫东把脸都憋红了,“我不想去!”
汪洁丽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值得怀疑,他的内心有些阴暗,一会儿说想去,一会儿又说不去,她的眼光变得很犀利地盯着他问:“是不是我说了,你才不想去的?”
“不是,我一开始就不想去……”
“撒谎!”
汪洁丽一根手指头往程卫东鼻梁前一戳,那尖厉的一声斥责令他不寒而栗,像法庭上的法官嘭地猛拍一下惊堂木。
有两个顾客前后脚走进店里,这在某种意义上拯救了程卫东。“你们要买什么?”他连忙脱身上前迎客。
一个男人为什么想的不敢说而说的不是所想的呢?汪洁丽觉得这是男人的不诚实,而一个不诚实的男人又有什么坏事干不出来呢?她是绝对不允许程卫东不诚实的,这是个原则问题,就像基本国策一样不能动摇。他必须无条件地对她忠心耿耿,想当初他只不过是个开小店的个体户,自己下嫁给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是个开小店的个体户,而自己大小也是马铺地面上有身份有地位的妇女干部,多少在家里虐待、欺负老婆的男人,都挨过她的批评教育,最后大部分弃恶从善改邪归正了。假如连他也控制不了,自己这辈子不是太失败了吗?
两个顾客走了。程卫东迟疑了一下,好像是在想要不要回到汪洁丽面前接受批评,脚步显得犹豫不决。
“程卫东,你给我过来!”汪洁丽喊了一声。
程卫东低着头走了过来。
“程卫东,我告诉你,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不高兴!”汪洁丽严肃地说,脸绷紧得就要绽开似的,“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如何做一个诚实的人,如何做到言行一致。”
“好好,我反省,我写检讨。”程卫东顺水推舟地点了两下头。
这时又一个顾客进门了,汪洁丽认出那是老同学陈炳星,她不想跟他搭话,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心里继续想着怎么好好统一程卫东的思想。
“你要买什么?”程卫东迎上前去,也认出是老同学,“是你啊,好久不见。”
陈炳星灰头土脸的,只是咧了一下嘴。他走到成人用品专柜前,看了看玻璃柜里的药,又看了看程卫东的脸,欲言又止,表情显得非常尴尬。
“你需要什么?”程卫东问。
“我……有没有什么消炎药?”陈炳星吞了一口水,压低声音说,“我、我一个朋友下面,小便的地方,红肿了,流脓……”这两天对陈炳星来说是不堪回首的两天,昨天嫖娼被当场逮住,罚款五千元,今天上午睡到9点就醒了,起床小便,一下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地方又红又肿,一阵阵刺痛。
程卫东从柜里拿出一盒药。
陈炳星看了一下上面的说明,说:“有用吗?”
“这个是外用的,再内服消炎片,应该管用。”程卫东说。
陈炳星把药收进口袋里,交了钱,就神色慌张做贼般地走了。
这种药每天都有人来买,尽管陈炳星是老同学,但是程卫东并没有去多问,甚至也不去猜想。他转身向汪洁丽那边走去,态度显得很端正的。但是汪洁丽朝他挥了挥手,让他走开点。这时候她突然不想理他,觉得他太不像个男人了。
汪洁丽想起前天到“白宫”拜访林常委,人家那眼色,一看就非常男人。那天晚上,他们先是面对面坐着,林常委亲自给她泡茶,还说我们福州人不这样泡茶的,一般只泡一大杯,从早喝到晚,就来你们马铺才学会泡茶的。林常委说着就坐到了她的身边,她听到了一股异乎寻常的喘息,那是男人在特定时刻的呼吸,她心里却是十分镇静。林常委说,小汪其实你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五。林常委说着,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鼻子在她耳朵边像狗鼻子一样抽了一下。林常委说,小汪……他的声音发抖了,突然就把她紧紧搂在了怀里。这是她意料中的事情,她没有推却,甚至有点迎合地和他拥抱在一起。他的嘴凑了上来,手在她身上游走。她身体内的欲望一下子被调动起来,一股热血在全身四处奔涌。小汪……林常委的手伸进了她的胸脯,并迅速向下包抄直捣。不!突然她猛地抓住林常委的手,脸带羞色地说,今天不行,我来月经了。她发现林常委整个人一下子蔫了下来。她只是略施小技,轻轻一句话,就把一个欲火中烧的男人制伏了。那时她对自己也突然间感到非常敬佩。
其实汪洁丽太明白男人的心了,要是一下子就把自己给了他,他就会渐渐看轻你,不为你办事;她要让他为自己办好事之后再把自己给他。她得吊吊他的胃口。女人啊,就是要对男人狠一点!
27·怀旧
“嗨!哇噻!”刚一打开信封,苏丹红就挥着拳头往上跳了起来。她忘情地欢呼,让办公室的其他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对她瞠目以对。她吐了一下舌头,说:“不好意系(思)。”
这大半年来,苏丹红的行为语气、表情动作越来越呈现孩子化和戏剧化,大家都说她上网上多了,看电视看多了,像超级女声那样的节目,她居然迷得走火入魔,丢下大单的业务不做,坐飞机跑到长沙,就想看一眼她最崇拜的周笔畅,结果只看到一堆人推来搡去。但她回来后还是兴高采烈的,她说笔畅走过的那条街她也走了一趟,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信封里是一张同学聚会邀请函。
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写得多酷啊,多煽情啊,多有感染力啊。“当年我们唱着一支歌: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苏丹红心里比收到美国白宫的晚宴邀请还要高兴激动。二十年了,从1985年到2005年,这二十年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二十年,大家是怎么过来的?每个人都经历了怎样的挫折和幻灭?又有谁能够实现心中的理想?每个同学要是能够聚在一起畅所欲言,这是多好的事情啊。二十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马铺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个同学也一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时间改变着世界和我们,唯一不变的是同学情谊。”说得多经典啊。
苏丹红读着同学聚会邀请函,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心潮澎湃。
二十年前,她刚刚二十岁,不,十九岁——那正是人生中最难忘的青春岁月,她在班级里以开朗、人缘好而让所有男同学女同学心生好感。她不是“三大美女”,也不像她们那样常常摆出高傲的姿态,又累又让人不敢接近,她很随和,很友善,跟女同学能勾肩搭背,跟男同学也能说说笑笑。那一年班级参加全校的五四歌咏比赛,唱的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几个男同学和女同学因为不喜欢文娱委员赖莉莉,进而外行冒充内行地对她的指挥横挑鼻子竖挑眼,把她气得耍起小姐脾气,甩手罢工了。班主任刘锦标只好推出团支书申红蕾,可她僵硬的手势一下子让人笑了起来,大家说那不是指挥,那是食堂大师傅挥着勺子吆喝,说得连申红蕾也忍不住咯咯直笑。就在这时候,苏丹红毛遂自荐,在同学们惊讶和怀疑的眼光中,舒缓地抬起修长的手臂,全场就肃然无声了,突然,一个示意性的动作,音乐响起,歌声像河水一样从同学们的嘴里流淌出来: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花儿香鸟儿鸣,
春光惹人醉,
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啊,亲爱的朋友们,
美妙的春光属于谁,
属于我,属于你,
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
苏丹红身子微微前倾,动作幅度随着歌曲节奏时大时小,最后身子向上一提,两只修长的手臂在空中一抖,一个收式,乐声戛然而止。
啊,亲爱的朋友们,
让我们自豪地举起杯,
挺胸膛,笑扬眉,
光荣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新一辈!
80年代,转眼已经是上个世纪的陈年旧梦,令人恍若隔世。在这过去的二十年里,苏丹红至少有十五六年的时间很少和同学联系,也很少有同学找她,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好像生活中不曾有过那些同学似的,大家同在马铺小城,可她就像被遗忘了,这也曾令她心生困惑。原来自己的人缘还是很好的,怎么大家就渐渐不与自己来往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都在为了生活而奔忙,没日没夜地养家糊口,马不停蹄地打拼奋斗,谁还有暇顾及他人?比如自己也不可能专门抽出一个时间去看望拜访哪个关系逐渐疏远的同学。如果说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就是自己不再主动地与人联系了。同学关系也是需要经营的,如果无人主动,这关系就注定要荒芜一片,杂草丛生。那时她嫁入豪门,老公马家杰是马铺当时第一号富翁“马大脚”的小儿子。从某种习俗上来说,她的身份也使得她不便和同学们主动联系。
“马大脚”是马铺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之一,他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从监狱里回到家徒四壁的家里,一家老少衣食无着,他只好开始贩运水产讨生活。“马大脚”发迹的传奇,某种意义上是马铺二十年历史的一个缩影。短短几年,他就拥有了一支二十几部大货车的车队,其家族经营的水产品垄断了整个马铺市场,并开始涉足房地产、制造业和娱乐业,大把大把地掷钱,又大把大把地贷款。“马大脚”成为马铺首富之后,一度官至马铺政协副主席,可惜他的四个儿子吃喝嫖赌,挥金如土,全是浪荡公子。苏丹红嫁给马家杰没几天,就看出了他隐藏几个月的本来面目。在那一百天左右的时间里,他对她殷勤有加,怜香惜玉,花言巧语而又山盟海誓,变成了她唯一的爱情记忆。风光十足的连书记县长都来捧场的豪华婚礼刚刚结束,她还沉浸在幸福的回味中,他就开始夜不归宿,拈花问柳,聚众豪赌。她先是摔了遥控器,接着摔了电话机、仿古瓷瓶、手机,甚至把电视机都推倒在地,可好像一滴水掉进河里,没有任何作用。马家杰对她说,我是你可以管的人吗?你要么给我乖乖做贵妇人,要么给我滚蛋!很多个夜晚,苏丹红独守空房,以泪洗面,心中的痛苦和悲伤不知向谁诉说。亲朋好友都羡慕她嫁入豪门,这一辈子有了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她在大家面前也只能装出一种很幸福的样子。
到了上世纪末,马铺民间一度盛传大地震的谣言,“马大脚”家族开始出现衰败的迹象,其大儿子因债务纠纷被人雇凶打死,二儿子的公司被人举报逃税漏税,陷入了不能自拔的泥潭。那时苏丹红和马家杰已做了多年有名无实的夫妻,她一直没有生育,这也成为马家对她冷嘲热讽的最大理由,马家杰在外面公然包了一个二奶,二奶为马家生了个儿子,“马大脚”通过关系为他落了户口,取得合法身份。这时,苏丹红对马家彻底绝望了,觉得自己应该结束这种耻辱的生活,否则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即使锦衣华食又有什么意义?她才三十几岁,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她得有一种新的生活。向法院提出离婚诉讼后,“马大脚”叫人找到苏丹红,让她撤诉,同意她和马家杰协议离婚,并给她一套三居室房子和三十万元现金。迫于压力,她只好按“马大脚”说的去做。离婚不久,马家颓败的速度加快了,某一天“马大脚”在训斥儿子时过于激动,引发心肌梗塞,倒地身亡。马铺一代枭雄就这样窝囊地一命呜呼。虽然“马大脚”的葬礼非常排场,但所有马铺人都预见到了马家的衰败,果然——“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不出两个月,马家二儿子被抓进了监狱,三儿子全家在某个深夜仓皇离开马铺,不知去向,小儿子和他的二奶母子也从马铺蒸发了,“马大脚”家族的声名和财富烟消云散,从此变成马铺人感叹的话题与闲聊的谈资。这应该是上个世纪末马铺的一场大“地震”,在马铺这个闽南小城留下许多可供谈论的故事。
曾作为马家小媳妇的苏丹红,因为她的深居简出,很少被人当作谈论话题,甚至很早就被人淡忘了。马家杰二奶的活跃形象,很大程度上已经取代了那个“马家小媳妇”的位置。“马大脚”葬礼那些天,苏丹红正用着马家给的精神赔偿金在云南丽江走古城、登雪山,借以排遣心中的苦闷,她从母亲的电话里获得“马大脚”的死讯,她没有表示什么,更没有改变行程。从法律上来说,她跟“马大脚”不存在任何关系了,所以她继续旅游散心。
跨入新的世纪之后,马铺人经历了短暂的兴奋和欢乐,发现这所谓的“新世纪”不过是一种纪元的命名,星星还是那个星星,马铺还是那个马铺,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然而对苏丹红来说,新世纪却是意味着全新的开始。她成功地转换了角色,从忍气吞声的马家小媳妇变成了自食其力的职业女性,尤其成功的是让人们逐渐忘却了她从前的身份,她调整了心态,像是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自信、亲和,时常开怀大笑,跑业务时该努力就努力,不想跑时就旅行、上网、泡吧、蹦迪,让自己的每一天都充满欢乐和色彩。她今天在墙上贴一张纸条:把爱情视为生活奢侈品,有最好,没有也能活。后天又贴一条:自己开车,车子比男人好的地方是它不会自己跑掉——当然它可能被偷,但你可以买保险,男人则不能买保险。大后天又贴一条:没有任何事、任何人会重要到需要你过了半夜十二点还苦想不睡。不到半年,家里的墙壁上就贴满了她从网络、短信和报刊上抄来的各式各样的爱情箴言和生活定律,花花绿绿的纸条变成了一种有趣的装饰。
出道几年,苏丹红就成为全公司业绩最好的保险业务员,在马铺保险业界成了一张王牌。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申红蕾,感觉特别亲切。这次偶然的相遇成为她和老同学们恢复往来的开始。她到董玉秀的小吃店吃早餐,到卓萍的水仙茶店买茶叶,到王永泽的通讯器材店换手机,到曹文道的摄影楼拍艺术照,到顾明泉的度假村请客,到程卫东的药店买感冒药和进补的四物八珍或洋参鹿茸,到陈炳星的七匹马大排档吃晚饭,到焦飞天的印刷公司打印名片和宣传册子,到温宝玉的精品屋买点小饰品,有时还雇用李建国开车送她到哪里去跑业务或探亲访友。同学间有了走动,生活也多了一项内容,她并不功利,从不主动向他们推销险种,可是,却常常有些同学的亲友、同事或者邻居向她咨询相关的业务,无意中往往就能做成许多单。她发现,一个人的人气和人脉资源,其实很重要。
所以,当她接到同学聚会邀请函时,感到特别高兴和激动。
在每个人的生活圈里,同学都是一个巨大的资源库,一个丰富的信息中心。虽然同学们分散在马铺的各个层面,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岗位,但是如果聚集起来就能辐射出无穷的能量。就像一个城市的神经末梢,“同学”总是能够很敏感地感受到城市的颤动。苏丹红觉得她要是一个作家,她就好好写一本关于“同学”的长篇小说。“同学”是什么呢?“同学”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是有数的,只会减少不会增多,“同学”是一群性格各异的人,一起走过一段共同的岁月,然后又各奔前程,也许彼此之间有交叉、有矛盾、有冲突,但最后还能以“同学”的名义坐在一起。“同学”就是亲历一个地方的历史变迁的有代表意义的一个群体,“同学”往往见证着一个地方的一段历史。
那天苏丹红还接到了谭志南的电话,她的心一直处于某种兴奋状态,许多对马铺一中和同学们的记忆被唤醒了。一个绰号、一次班会、一场球赛,甚至班主任刘锦标的一段话、某个同学的一张纸条、几个同学的一场误会,全都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放映起来,细碎、跳跃,影像有些模糊了,感觉却还是那么新鲜欲滴。
那天她对谭志南说,我要找个时间去拜访你。她想起来了,在当年所有男同学里,谭志南曾经是她比较欣赏的一个,他的豁达和幽默,甚至他两根手指能打出响亮的声音,都曾经让她很喜欢。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朴素的同学情谊。可是,这几年里,她见到了那么多同学,也时常听到同学提起他,就是很难遇到他,他就像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只有一次,在一个什么人的大型酒宴上,他们隔桌而坐,算是一次邂逅,后来这样的机缘再也没有了,就连一次她专门到县委办的拜访也扑了空。
这天是星期六,苏丹红睡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决定今天去拜访谭志南。她喝了一盒牛奶,洗了个澡,把自己打扮精当,然后给他打电话。她想如果他同意,就到他家登门拜访,然后中午请他一家人到哪里用餐。
电话拨通了。她愣了一下,谭志南先说话了:“你好,苏同学,今天有什么指示?”
“我哪敢对你发指示啊?你是马铺伟大的人物。”苏丹红笑嘻嘻地说。
“伟大?你这不是骂我吧?”谭志南说,“我前几天才知道,现在‘天才’都变成骂人的话了,意思是‘天生的蠢材’,你这‘伟大’也很可疑。”
“嘿嘿,你真是‘可爱’啊。”苏丹红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可怜没人爱’。”
谭志南在电话里一声叹息,说:“看来你真是没有同情心。好了,说正经的吧,有什么事吗?我正在忙一个材料。”
苏丹红哦了一声,说:“你在忙啊?我想去拜访你呢,能去吗?”
“这样吧,下午我和明泉、红蕾几个同学约好了,一起去看望裴慧洁,你也来吧,我们一起去。”
“裴慧洁怎么啦?”
“也没什么,她不是从小体弱多病吗?这些年一直在家病着,我想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去她家看看。”
“好,我也去。”
电话里约定下午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苏丹红放下电话,感到心里有一股淡淡的惆怅。
28·暧昧
怎么还没来?谭志南往前方的路张望了一下,都超过十分钟了。早上在办公室加班时,他和顾明泉约好了,顾明泉两点半从度假村开车过来,他两点四十分下楼,差不多赶上,然后再沿路去接申红蕾和苏丹红。可是现在都快三点了,顾明泉的帕萨特还没有影子。
谭志南正想给他打个电话,手机却抢先响了起来。一看是申红蕾的号码,看来她也等急了。
“目标即将出现,请耐心等候……”
谭志南话没说完,就被申红蕾打断了。申红蕾说:“我去不了了,你们别等我。”她语速很快,周围有一片嘈杂声。
“怎么了?”谭志南紧张了一下。
“我婆婆突然恶化,要送急救室抢救。”
申红蕾的电话随即断了,看样子那边情况很紧急似的。谭志南收起手机,看到顾明泉的帕萨特无声地出现在前方一米的地方,便大步走过去,正要拉门,车门从里面开了,露出顾明泉司机小毛的笑脸。
“你们顾总呢?”谭志南不由愣了一下。
“他临时有紧急事情,让我送你们去。”小毛说。
谭志南呼了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吸,大老板总是很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合上前排的车门,从后排坐进了车。这么一件小事,就有两个人“临阵脱逃”了,也好,还有个苏丹红给我做伴。
小毛递过来一只红包说:“我们顾总说,这个当作同学聚会的一点心意,送给那位生病的同学。”
谭志南接过红包,并且掂量一下分量,笑了笑说:“你们顾总想得真周到。现在先去金兰大厦接个人。”
车子调了个头,往金兰大厦方向开去。谭志南坐在松软的皮椅上,心想他们两个人不去也好,等一下苏丹红上来坐在这里,我们正好可以“促膝谈心”。
金兰大厦一会儿就到了。谭志南看到柒牌专卖店门口站着一个翘首等待的女人,一身比较休闲的打扮,上身是淡紫色的花边短袖,衣摆在腰带处扎成蝴蝶结,下身是半长的蓝色牛仔裤。他认出这就是老同学苏丹红,现在的影像和记忆中的影像重叠起来,感觉她的形体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成熟女人的气息。
“苏丹红!”谭志南推开车门叫了一声。
苏丹红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对谭志南说:“你好,帅哥。”
“你好,美女。”谭志南说着,身子往里移了一下。
苏丹红低头钻进车里。她低头进来的时候,谭志南透过她的衣领看到她的两只乳房,似乎很有弹性地微微颤动着。
“好久不见啦。”苏丹红刚一坐稳,就直盯着谭志南说。
谭志南呵呵笑着说:“是好久了,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都应该几百秋啦。”
“你这张嘴啊。”苏丹红开心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谭志南告诉司机小毛往马铺林场走。苏丹红看了看车里,说:“就我们两个人吗?”
“我们两个人不好吗?”谭志南故意朝她眨了一下眼。
苏丹红突然沉默了下来。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她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谭志南偷偷用眼睛瞥了她几眼,蓦地想起来,她以前是留长头发的,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曾经也在他的梦里飘过,现在她剪短发了,还染了一些黄色。她的经历,他是听说过一些的,原来以为她会是一副怨气冲天的怨妇形象,谁知道还是像中学时代那样显得开朗清澈,像是明媚春光里的一支短笛。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谭志南忍不住地说。
苏丹红抬起头莞尔一笑,说:“我听你说呀。”
谭志南看到她的眉梢有淡淡的皱纹,但是她的眉眼之间还是年轻的,充盈着一种珠圆玉润的灵气。也许正是往事的沧桑,历练出她成熟的魅力。
“以后我叫你1号可以吧?”谭志南说。
“1号?什么意思?”苏丹红眼光亮了一下。
“苏丹红1号啊,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啊。”谭志南模仿着赵本山的神态说,“一种红色的工业合成染色剂,主要用于溶剂、油蜡、汽油的增色和皮鞋、地板的增光。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禁止将它用于食品生产,因为科学家发现,它有可能致癌的特性啊。”
苏丹红笑了起来,说:“你想叫就叫啊,我这苏丹红以前也忘记注册,害得现在全世界人民都可以叫。”
“好,我以后就叫你1号。”谭志南下决心地说。
“不过我这‘1号’可不会致癌,也许还能为人脸上增光呢。”苏丹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