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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作者:何葆国 当前章节:12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汽车来到了马铺林场的大门前,那只剩下一边的铁门锈迹斑斑,像个豁嘴的老人。迎面是一座办公楼,窗户、玻璃破破烂烂,像是挨过飞机轰炸一样。车子慢了下来,谭志南想找个人问问,宿舍楼怎么走,他给裴慧洁打电话时忘记问了。

看不到一个人,谭志南只好叫司机小毛往前面有路的地方开。从右面绕过办公楼,前面又是一块操场似的空地,几棵龙眼树后面有一座二层楼,还有一些散乱的平房,看样子就是宿舍区了。

小毛找了个地方停了车。谭志南和苏丹红走下车来,苏丹红突然说:“来看人,怎么空着手啊?”谭志南一想该带点东西才对,他确实是疏忽了,可是现在也来不及了,他对苏丹红说,有一个红包代表着全班同学的心意要送给裴慧洁。苏丹红说:“我个人也包一个吧。”谭志南掏出那个红包向苏丹红晃了一下,说:“不用了啊,这一个已经全代表了。”

裴慧洁告诉过谭志南,她家在那座二层楼右手七间平房的左边第一间。他和苏丹红说话间,已经来到裴慧洁家门前。从那木门和门框来看,这房子有些年头了,不过整个门脸洗得很干净,半截腰门还是新做的。房子是三进式的老旧格局,靠墙有一条直直的通道,前面是客厅,中间是卧室,后面是厨房。

谭志南从半截腰门往里面探了一下头,问:“裴慧洁在吗?”

“在在在。”声音从客厅后面的卧室传出来,隔开客厅和卧室的那张布帘动了一下,探出一颗花白头发的头,接着整个人走了出来。

猛一照面,谭志南不由有些惊讶。裴慧洁的脸色和体型与二十年前一样,好像一枚铜钱埋进地里,二十年后挖了出来,变旧了一些,生出了许多锈迹。她的脸还是那样苍白,身子还是那样单薄,可头发居然白了大半,这就是最显著的变化。她看着谭志南,笑了,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

“谭志南同学,”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你越来越少年了。”

她的眼光转到苏丹红身上,只是稍加思索,也叫出了她的名字:“苏丹红同学,来,你们快请进。”她走上前打开了半截腰门。

“打扰你了。”谭志南说着,走进了房间,苏丹红也随后进来。客厅不大,一对木沙发一张茶几,还有几张凳子,这些看来都很陈旧了,但收拾得很整洁,地板的红砖也洗得红彤彤的一尘不染。

“看你说什么呀,老同学,二十年才来一趟。”裴慧洁显得有些激动,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看一下谭志南,又看一下苏丹红,指着那对木沙发,又搬过来一张凳子,“来来,快请坐。”

苏丹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谭志南则从裴慧洁手里接过凳子,靠墙放下,也坐了下来。

“你的身体看起来还行吧?”谭志南说。

“还行。”裴慧洁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下提起水壶,准备泡茶。苏丹红感觉她的动作有点吃力,就说:“我来吧。”被她微笑谢绝了。她冲下滚烫的水,一边烫洗茶杯一边说,“毕业后就没见过你们了。”

“是啊,我也没见过你,可你还能一下子叫出我的名字,真让人感动。”苏丹红说。

“全班五十六个同学的名字我全能记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一对上号。”裴慧洁泡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双手端起第一杯递到苏丹红手上。

谭志南弯腰上前,端起了那杯属于自己的茶。他喝了一口,觉得气味比较涩,自己是多年不喝这种低价位的茶了,但他还是一口喝完了。

“毕业后,大家就是一人一路,听说你身体不大好,也一直没能来看望你。”谭志南说。每年年终,他都要随领导到事先安排好的几户人家访贫问苦,等摄像机照过来了,领导像演戏一样拉起对方的手,便一个劲地代表谁谁谁地问好。谭志南觉得他现在其实只能代表自己,“我觉得,你这些年来真是不容易啊。”

裴慧洁像是受到表扬的学生,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说:“大家都不容易。”

“你平常需要吃药吗?”苏丹红问。

“我这心脏病是先天性的,药是离不掉的,还有哮喘,是季节性发作,”裴慧洁语调一转,多了一种感恩的口气,“还好啊,病归病,还能做点家务,还能给人家生儿子。”

谭志南和苏丹红几乎同时哦了一声,这才记起他们还没见到男主人,便问起她的老公。

“他到山上巡护山林了,要明天上午才能回来。我儿子在,我喊他过来。”裴慧洁说着站起身,掀开布帘往后面喊道,“海胜,海胜,过来一下。”

裴慧洁骄傲地对谭志南和苏丹红说:“我家海胜很乖,也很认真,读六年级了,你看这墙壁上全是他的奖状。”随着她的手势,他们看到三面墙壁上都贴满了奖状,颜色深浅不一,看来是历年来的奖励。

布帘猛地掀开,冲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看到生人时不由愣了一下,紧急地刹住脚步。

“来,海胜,快叫叔叔,快叫阿姨,”裴慧洁拉住儿子的手说,“他们是妈妈的高中同学。”

海胜低着头叫了一声叔叔和阿姨,声音有些胆怯。

谭志南摸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不错啊,长得很结实。”

“跟他老爸长得一模一样,人家都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裴慧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自豪。

看着海胜墩实的样子,想象一下他老爸的模样,谭志南就觉得裴慧洁站起来大概最多只到老公的胸前,那厚实的胸脯正好可以成为她的依靠。这也是她的造化了。

“小朋友,长大想干什么呢?”苏丹红拉着海胜的手,像幼儿园阿姨询问小朋友一样。

“来,快告诉阿姨。”裴慧洁说。

“我长大了想当一个宇航员,像杨利伟叔叔一样。”海胜背诵般地大声说。

“好好,不错,有出息,志向远大!”谭志南狠狠地表扬着海胜,表扬得他腼腆地勾下了头。

裴慧洁满意地对儿子说:“去吧,好好做作业。”

小男孩像解放了似的猛一转身冲开布帘,跑向里面。

“这孩子怕生,没见过世面。”裴慧洁说着,看了看谭志南,又看了看苏丹红,“你们的孩子呢?”

“我们?”谭志南一下领悟到裴慧洁的话意,看来她把他们误成是一对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挂在了他的嘴边,他朝苏丹红暧昧地眨了一下眼,回答裴慧洁说,“哦,1995年生的,读四年级了。”

苏丹红一时间没有醒悟过来,应和似的点着头。

“书读得好吧?”裴慧洁说。

“还好。”谭志南说。

“我们同学间成了几对?”裴慧洁问。

“一对吧……”苏丹红正想说出这一对的名字,谭志南抢着说了:“一对,就一对。”

裴慧洁点着头,又斟了两杯茶,像是陷在一种回忆中,说:“毕业后我就没跟同学联系了,主要是我这身体不争气,我都很少离开这林场。”

“应该多出来走走,这次的同学聚会,也是想联络同学的感情。”谭志南说,“平时有事没事的,都可以走动走动,毕竟是同学啊,你说我们班五十六个同学,这五十六个就是五十六个,永远不会再增多了。”

“现在只剩五十五个了吧,老班长李跃鹏不在了。”裴慧洁说。

“那个路安远也失踪多年了,也许只能算五十四个。”苏丹红说。

谭志南表情陡然凝重起来,说:“这次二十年同学聚会还有五十四个同学,再过二十年,再搞一次同学聚会,又要减少几个了,再过二十年,更少了,最后不知是哪个同学活得最长命,那时所有同学都不在了,他想办同学聚会也办不成了。”

“哎,志南,今天你不要说这么伤感的话啊。”苏丹红抹了一下眼睛说。

“是啊,同学相聚,应该说点高兴的话才对。”裴慧洁说。

谭志南笑了一笑,说:“不好意思啊,是应该说些高兴的话。对了,你身体不大好,同学聚会那天让顾明泉那边派个车来接你吧?”

“这个不用了,我牵手的(爱人)说了,那天他要开摩托车送我去。”裴慧洁说,“他也去,可以吧?”

“当然可以,非常欢迎。”谭志南说。

裴慧洁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她的兴致看起来很高,但她脸上已出现了倦容,也许她很少像下午这样坐了这么久并说了这么多话。

“我可能有很多同学都认不出了。”她带着一声轻微的叹息说。

“人家几千年的东西,考古一下都能考出来,只要同学的名字还记得,仔细辨认一下还是可以认出来的。”苏丹红说。

谭志南觉得也差不多该告辞了,就向苏丹红使个眼色,对裴慧洁说:“今天我们也算是代表同学们来看望你的,希望你养好身体,同学聚会上我们再好好聊吧。”他站起身,想模仿领导握一下对方的手,然而手却是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只红包塞到了她的手里,“这是同学们的一点意思,你自己买点东西吧。”

“哎,这,这怎么行?”裴慧洁连忙把红包推回谭志南手里,“你们还能记得我这个同学,我就很高兴,怎么还能……”

“正因为是同学,你一定要收下。”谭志南把红包再次推到她的手里,并用一只手压住,“你要是不收下,你就不把我们当同学了。”

“这,这……”裴慧洁笑了一下,只好无奈地收了下来,“同学还这么……”

谭志南挥了一下手说:“再见了。”苏丹红也说:“拜拜。”

裴慧洁擦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们推开半截腰门走了出去,突然说:“晚上在这吃饭好吗?”

“不用了,”谭志南回过头说,“我们晚上还有事。”

裴慧洁也走了出来,眼睛不停地闪着,说:“你们也真是……”

谭志南和苏丹红只好停了下来,让她别送了。谭志南看到她家的窗台上有一只缺了个角的碗,里面有一点土,种着一颗蒜头,蒜头长出一段柔嫩的枝茎,伸出一朵细细的花。他心里蓦地一震,想,这个多病的女人,原来有一颗爱美的心,有了这样的心,再困窘的生活也会有希望。他感到惭愧,自己要是处于她那种困境,肯定还不如她。

“你不要送了,快回屋休息吧,好好休息。”苏丹红扶着裴慧洁往回走到那半截腰门前,拍拍她的手,像是给她施了定身术,“好了,多保重,拜拜。”

裴慧洁含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向他们挥动着。

谭志南和苏丹红也向她挥了几下手,赶紧大步向前走去。

坐进车里,他们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有着异口同声似的默契,对视一眼,不由微微一笑。他们没有说话,彼此都在猜测着对方在想什么。

车驶上了江东路,谭志南突然对司机小毛说:“我们就在这里停吧。”

小毛把车停了下来。谭志南说:“下午让你辛苦了,谢谢啊。”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走到另一边为苏丹红打开车门。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走下了车。

“谢谢你啊。”谭志南向小毛挥手告别,看着他的车走了,又回头对苏丹红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好啊,谭大主任愿意请我,我是无限荣幸啊。”苏丹红说。刚才在裴慧洁家里,那种氛围让她有些不适应,变得不会说话,现在离开了那里,她又恢复了原先的话语能力。

面前的九龙大厦二楼新开了一家锦绣一方茶餐厅,可以喝茶也可以吃饭。苏丹红的眼光在空中寻找了一会,指着锦绣一方的广告牌说:“就到这里吧。”

两个人走上了二楼,迎面就是装饰得时尚花哨的茶餐厅,谭志南觉得这里适合的是年轻人约会,而像他们这样临近四十的人,似乎不大相称。门口两个迎宾小姐恭敬地向他们鞠躬:“欢迎光临。”苏丹红突然抬起一只手,在他背上像是摸又像是推地给他一下,说:“进去吧。”他就只能走进去了。

大厅里没有多少人,只有角落里散坐着几对男女,都是比较年轻的一男一女在喝茶。迎宾小姐把谭志南苏丹红引到了一个座位上,但谭志南觉得不好,自己选定了后面的另一个位置。

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现在才四点,吃饭太早了,先喝茶吧。谭志南就点了一泡六十八元的铁观音。

茶香弥漫开来,像一股芬芳飘进心里,似乎让人心静了下来,都不想说话了,只是有滋有味地品着茶。

其实短暂的沉默,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眼下的氛围有些异乎寻常,两个人的眼光偶尔相接了一下,立即移开,那匆匆一瞥里,有探询,有掩饰,还有一种暧昧。

谭志南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来,他想轻点放,可是越想着轻点,越是碰出了响声,他不好意思地朝苏丹红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刚才裴慧洁把我们当成是一对了。”

苏丹红眼珠子转了一下,想起裴慧洁问“你们”的孩子时的那种神态,当时她就觉得怪怪的,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了。她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白了谭志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万千风情。

谭志南微微笑着,脸上挂满一种怡然自得的表情。

“你好像很得意的。”苏丹红说。

“哦,这你也看得出来?”谭志南说。

苏丹红哼了一声,端起茶杯送到红唇边,轻轻地啜了几口,她的神情好像是说,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谭志南转头看了看四周,右边不远处也有一对男女,大概三十出头,那男的一直在玩着手机。更远的是一对更年轻的男女,隔着桌子把头抵在一起,形成一个拱门似的。

“你夫人在哪上班?”苏丹红突然问。

“你不问还好,一问我就想起来了,要向她请个假。”谭志南掏出手机,快速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晚上不回家吃饭’,这七个字我都打得熟烂了。”他看着苏丹红,明知故问似的,“你不用请假吧?”

“我跟你请假,我要回家吃饭了。”苏丹红淡淡地说。

“1号,别!”谭志南猛地抓住苏丹红搁在桌上的手,神情显得很紧张,生怕她一下离开似的。

苏丹红忍不住笑了起来。

29·落枕

一觉醒来,顾明泉发现脖子不听使唤了,转不动了,一阵剧痛从肩背传来,像浪潮一样一波高过一波。

他坐在床上,两脚踩到了地上,却是无法站立起来。右边的脖颈好像生涩的滑轮,难于转动,疼痛像一把刀子剐着他的肉。

落枕了。心里一下就浮起“落枕”这个久违的名词。小时候顾明泉睡相不好,时常在半夜里踢翻了被子,有时连枕头都不知怎么弄到地上,因此他很小就有“落枕”这个毛病了,脖子歪歪的不能动,动一下就痛得要死。那时母亲生气地对他说,你就一辈子歪脖子好了。他痛得眼泪都流下来,什么话也不说。母亲只好把他带到哪个怀孕的女人面前,有时是某个亲戚,有时是小学里的同事,有时是街上的邻居,开头他不懂得这些大肚子女人能对他脖子产生什么影响,只见大肚子女人拿起秤杆,或者徒手在他疼痛的脖子上揉搓起来,如果他十二岁就揉十二下,十五岁就揉十五下。神奇的是,揉过了之后,脖子上的痛渐渐消失了,小心翼翼地转动一下脖子,居然也能灵活自如了,真是叫人惊喜交加。

可是现在,到哪里去找大肚子女人?哪个陌生的孕妇愿意在他脖子上揉搓三十九下?

他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了。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站起身,到卫生间一趟。这变成了压倒一切的任务。

这几天显然是太累了,公司的事务和场面上的应酬使他忙得像旋转的陀螺一样,本来定好星期六下午和谭志南申红蕾一起去看望老同学裴慧洁,他临时有急事去不了。昨天晚上,陪市里来的重要客人喝了不少干红,后来又喝了茶,上床后很长时间无法入睡,索性爬起床,到卫生间放了一浴缸的温泉,随手拿了一本杂志,一边躺在温泉里一边看着书。再度回到床上后,大约过了半小时才徐徐进入睡眠。

谁知道,一起床却是落枕了。

顾明泉无法转动脖子了,颈肩部的肌肉一阵痉挛。弯起手去摸,那里像是结成了硬硬的一块,手按一下,便痛得全身哆嗦。

记忆中少年时代的落枕,并没有这般疼痛,反而是一种有趣的经历,可以让母亲牵着手去见面目不同的孕妇。现在母亲老了,好几年前就行走不便,再也不可能带着他去找孕妇了。

顾明泉咬着牙,两只脚慢慢地用力,终于把身子撑了起来。他发现全身很僵硬,像机器人一样向前移动一步,肩背部位就疼痛地叫唤一声。

方便之后,顾明泉不得不打电话给司机小毛,让他速到宿舍来一趟。

当小毛看见老板歪着脖子,龇牙咧嘴的一脸痛苦,他不敢发笑,非常关切地询问老板的指示。

“送我到医院。”正处于剧痛中的顾明泉连声音也发抖了。

十几分钟后,从紫荆湖度假村开出的帕萨特驶进了马铺人民医院。事先得到电话通知的李医生在停车场等候,看着顾明泉从车里艰难地走出来,连忙上前搀扶了一下。

但是顾明泉推开了李医生,毕竟这是在公共场所,他需要维护一种形象。这时他深切地感到,人虽然是有着非常顽强的生命力,但是疼痛足以损害他的尊严。他咬着牙站稳了,对李医生笑笑,说:“你看,我这是怎么了?”

“按照中医的说法,落枕是风寒侵袭,经络痹阻不通,或者劳顿扭挫伤及经络血淤气滞所造成的。”李医生说。

顾明泉随着李医生走进门诊室,看到有几个病人在等着他看病,“你先给他们看吧。”顾明泉忍着痛苦,硬着脖子站在了一边。

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膏药,说:“这麝香壮骨膏,先给你贴一下。”他摸了一下顾明泉伤痛的位置,把膏药贴了上去。

一阵微辣的温热的感觉从脖子上传开,顾明泉觉得疼痛的扩张速度一下减缓了,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脖子能动了,伴随的痛苦似乎也轻了一些。

李医生熟门熟路地给病人看着病,龙飞凤舞地在病历上写几行字,把就诊卡还给病人,他们就可以去取药了。几个病人几分钟就看完了,他扭过头来对顾明泉说:“好点了吧?”

“要注意睡姿,避免颈项部着凉受寒,枕头别太高也别太低,平时坐久了,就起身活动活动,可以对脖颈部做一些适当的按摩。”李医生说。

顾明泉坐在了凳子上,说:“这些我都知道,先让我不痛了,我明天还要出门办事。”

“到底是大老板,日理万机,要注意劳逸结合啊,这对你的身体也很重要。”

“道理谁都懂,做到就比较难了。”

“你这次也不是太严重,我给你开点芬必得吧,吃点药,再贴几帖麝香壮骨膏,也许很快就好了。”

李医生给顾明泉开了药,亲自帮他到药房窗口取了药,还要送他上车。顾明泉让他留步,自己迈着僵硬的步子向停车场走去。

医院的院子里洒满阳光,一辆120急救车呼啸而至,车上抬下一个奄奄一息的危重病人,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黑暗的上午。

顾明泉以一种坚忍的毅力走到了汽车边,汗水都冒出来了。他打开车门,正要坐进车里,突然看见申红蕾从住院楼的楼道口走出来,手上还提着一只装饭的饭盒。他已经有几天没看见她了,想过给她发个短信问候一下,有几次短信都写了一半还是清除掉了,他觉得她像是在云里雾里,令人捉摸不定。等她走近了,他叫了一声:“红蕾。”脖子咚地痛了一下。

申红蕾扭头看见了顾明泉,有些诧异地愣了一愣。

“你怎么在这里?”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我婆婆在这住院,我去给她买点稀饭。”申红蕾先回答说。

“我,脖子有点扭,来看医生。”顾明泉说。

申红蕾认真看了一下顾明泉,发现他的异样,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年纪越大,才越容易扭了。”顾明泉说。他发现申红蕾这几天面容变得憔悴,眼睛里红红的网着血丝,显然是睡眠不足。“你晚上陪你婆婆过夜?”他问。

“是啊,我和我老公轮流,一人一晚上。”

“好媳妇,有孝心。”

“这也是没办法,做人就得这样,孝道是起码的。”

顾明泉赞同地轻叹一声,虽说疼痛稍有缓解,脖子还是硬邦邦地难于转动,使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好像鸭子被提着脖子似的。申红蕾突然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两个人一时都无话可说,却又不愿意告别,好像在酝酿某种情绪。

又一辆急救车驶进了医院,患者家属从车上手忙脚乱地抬下病人,一个护士提着插入病人鼻子里的氧气袋,一路小跑地跑进急救室。

“在医院几天,感受特别深,有什么也别有病。”申红蕾说。

“是啊,可是没办法,只要是人,都会有病。”顾明泉说。

申红蕾想起要给婆婆买早饭,说着:“以后再聊吧。”就向前走去。看着她自然摆动的胳膊,顾明泉忍不住叫了一声:“哎,等一下。”他大步走了上去。

因为走得急,顾明泉脖子不满地痛起来,他用手扶着叫痛的脖子,说:“你婆婆不要紧吧?你带我去看她一下。”

“这不必要吧,你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你,再说……”申红蕾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顾明泉知道申红蕾说不出来的话里有许多内容,他能意会到,却说不出来。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动作迅速地掏出钱包,又神速地从钱包里取出六张百元钞票,说:“这,算是我看望你婆婆……”

“谢谢,我不能收你这钱。”申红蕾说。

“看望病人,一点心意,我们至少是、是同学……”顾明泉说,脖子突然又开始剧痛了,像一根锯子在那里来回地拉着。

“我们是同学,可你跟我婆婆没什么关系,我怎么跟她说我一个男同学给她包红包了?”申红蕾说,“收回吧,如果以后钱不够,我会向你借。”

顾明泉愣愣地把钱收了起来,脖子的疼痛让他不由呵了口气,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30·破裂

一大早,申红蕾的公公卢老师起来做饭,然后送两个孙女到夏令营,便赶到医院接替守护了一晚上的人,让她(他)去上班,又等她(他)下班来接替,才又赶回家做午饭,安排两个孙女吃饭,下午送走孙女后又赶到医院顶替。如此循环往复。晚上则由申红蕾和卢发两个人轮流在病床前过夜。

按说,申红蕾的婆婆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应该是四个人来轮流值夜。但卢发的哥嫂都在改制后卖给港商的私企打工,每个月只有一天休息,请假制度特别苛刻,只要请假一次整个月的奖金就全泡汤了。那天卢发的嫂子拉着申红蕾的手说,让你辛苦了,我们真不好请假,扣钱太狠,说着都要哭起来了。看着比自己大两岁而显然要苍老许多的嫂子,申红蕾心软了。她说没事,我和卢发两个人轮流。卢发的大哥卢森唉声叹气地说,以前都说旧社会的包身工什么的,现在我们的情况可能更糟,为了那三餐饭,没办法啊。卢森也只比卢发大两岁,看起来却像是老一辈的人,满面苍老憔悴,头发都白了大半。申红蕾觉得自己也很难的,但和他们相比,却不知要好多少倍了。

和婆婆同病房的那个农村来的病人,因为无法续交医疗费,被医院停药了。那天下午,她家里又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她抬了出去。申红蕾看到他们把病人抬上一辆城里已不多见的平板车,然后拉走了。谁都知道,这是拉回去等死。看着那辆平板车消失在医院外面,申红蕾心中一阵悲悯,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活着,真是不容易。

今天婆婆的脸色看起来好些了。前天中午她突然感觉胸闷,气喘不上来,脸色发紫,全身战栗,只好送进急救室抢救。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推了出来。申红蕾从外面小摊上买了一点稀饭,喂她吃了几口。王医生带着两个医学院的实习生来查房。几天下来,申红蕾跟医生也混得熟悉了,好像卢发还往医生家送了些水果。王医生说,现在病情基本稳定,安心治疗吧,不可能那么快好起来,凡事都有个过程。在申红蕾听来,这就是正确的废话。

一般这时候公公会来接替她,她还得回家洗漱一下,在楼下小摊吃个早点,再到单位上班。她跟领导说过了,家里有病人,无法准时上下班。好在她那里是旱涝保收的政府机关,平常也没太多的事。

申红蕾看了几下时间,公公一直没有出现。这些天他其实也是够累的,每天来来回回,床上一个病人,家里还有两个孙女。他的身体看起来是硬朗,然而到底也是六十几的人了。申红蕾想,他晚点来就晚点来,反正到单位也没什么事,只是昨晚她无数次被惊醒,断断续续地睡得很不好,这时候已经困倦不堪,眼皮快要睁不开了。晚上轮到卢发,她就可以在家里好好睡上一觉。

公公来了,走路有些一瘸一拐,脸上满是歉意,像是一个迟到的学生。

“你怎么了?”申红蕾发现他的裤管擦破了一点,沾了些灰土。

“骑车摔了一下,有个摩托车太快冲过来,没事,你去吧。”

“摔得要不要紧?”

“摔破点皮,老骨头能有什么事?没事,你去吧。”

申红蕾离开医院回到家里,发现卢发没有去上班,正在书房里收拾着什么。她懒得理他。从那天开始,他们进入了互不说话的新一轮冷战。即使在他父亲面前,他们也都不想掩饰自己。一般人都能看出他们正处于某种危机状态。早几年,公公还时常会劝解她几句,而婆婆看起来比较偏袒她,总是把儿子一顿臭骂,最后仍然还是要她宽容和包容卢发。这大半年来,公公婆婆不再干预他们的关系,持顺其自然的态度,再也没有发表任何言论,这让申红蕾心生感激。夫妻冷战,要是有双方父母和亲属的介入,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就像以巴争端一样。

申红蕾刷了牙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卢发拉着旅行箱走出书房,不由瞪大了眼睛。看他穿上了宽松休闲的衣裤,表情悠然轻松,像是准备出门度假一样。

卢发拉着旅行箱走到了门边,好像航班要起飞,他打开门就往外走。

“哎!”申红蕾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叫道。

“单位派我出差。”卢发回头说了一声。

“今天你不到医院吗?晚上轮到你了!”申红蕾大声地说。

“这不用你操心。”卢发说。

“别忘了,那是你妈!”申红蕾恶狠狠地说。

卢发咧开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出去。

申红蕾把门凶猛地摔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似乎整幢楼都震动了一下,门框上落下了许多灰尘。她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要爆炸了,全身在发抖,像困兽一样焦虑地走了几圈。她觉得这样不行,她得砸碎一点什么,毁灭一点什么,否则她就要疯掉了。

突然她发疯般冲进卧室,从墙壁上摘下她和卢发合影的镜框,往地上狠狠地摔去,嘭的一声,玻璃破碎了,碎片像羽毛散了一地;她从地上捡起相片,唰地撕成两半,然后长舒一口气,感觉好了一些。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睡意全消。申红蕾想了想,给卢发单位的领导打了个电话,这位领导她还是比较熟悉的,便直接问他为何派卢发去出差。领导说福州有个培训,可去可不去的,卢发是主动要求去的。申红蕾说,他老妈病重住院,他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去外地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培训。领导也惊讶了,说卢发从没提起母亲住院的事啊。申红蕾气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这天上午,申红蕾在家里打开电脑,想在上面找寻卢发的一些证据。当初买电脑时说是两人共用,其实几乎全是卢发一个人使用。他的邮箱打不开,他的QQ也打不开,因为都不知道密码。申红蕾试图破解密码,用自家的电话号码、女儿的生日还有卢发的手机号码,组成无数组数字,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输入,至少输入了十五次,这才无奈地承认,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两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她真想一拳把电脑显示屏砸烂了。

申红蕾坐在电脑前发呆,像木头一样久久不动。其间手机响了两次来短信的声音,一个短信是“恭喜你中奖了”,一看就知道是骗局,她没看完就删了;另一个短信是顾明泉来的:“照顾病人是很辛苦的事,希望你自己多保重。”她想回两个字——谢谢,但又想了一下,干脆一个字也不回。她想起上午在医院停车场偶遇顾明泉,他居然掏出钱来要给她,按马铺地面的人情往来,如果他到病床前看望婆婆,是要给红包的,可是他凭什么去看婆婆呢?既然没到病床前探望,又凭什么要给钱呢?她觉得他歪脖子的样子有些可笑,他的行为也有些莫名其妙。他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大老板洒脱率真的风度。他一直在掩饰什么,他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难道他对自己有意思?

申红蕾觉得事情的症结就在这里。他是对自己有意思了。这一点再迟钝的女人也能感觉到。但是那“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像他那样事业有成、正处于“花季”的男人,何愁身边没有年轻漂亮的女人呢?我对他来说恐怕连玩弄的价值都不大了,他是怜惜我呢,还是要把我当成所谓的红颜知己?

想不明白,这是一个微妙而又深奥的问题。

大概11点半的时候,申红蕾突然想起来,没有人到医院接替公公,两个孩子虽说可以相伴走回家,但午饭怎么解决?思想斗争了一分钟,她还是走出家门,开着摩托车来到医院。

走进病房却很意外地发现卢森坐在那里,一问才知道是卢发要他无论如何也要请假,算是顶替他看护几天病中的老妈。

卢森又感叹起请假的经济代价,申红蕾突然觉得,这有什么好叹的?躺在病床上的是你母亲,你就是被扣再多的钱也应该来看护几天,这是天经地义的。但她没有说话,匆匆离去了。

晚上申红蕾把女儿接回了家。女儿进门看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一丝疑惑挂上了她的脸。

“没你什么事,你快去洗澡。”申红蕾说。

薇薇像是什么都明白了,沉默着往卫生间走去。

申红蕾拿起扫帚,把玻璃碎片扫进了废纸篓。她想她有必要跟女儿沟通一下了,趁晚上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俩。

女儿洗完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申红蕾接着去洗澡。面对卫生间墙面上的镜子,她几乎不敢细看自己了。用喷头把热水洒到镜子上,镜子变得模糊了,里面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体,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看不到皱纹,看不到气色,这样她才有勇气面对镜子。

等她洗好来到女儿房间,发现女儿歪着身子睡着了,睡得很沉。她知道,孩子也挺累的。这年头,似乎没有人不累。谈心谈不成了,她只好回到房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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