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阎顺利
阎顺利回到家,看到大双和小双头碰头挤在灯光下面,一起拿着一张纸在读,因为一些字不认识,读得磕磕巴巴的。这对孪生姐弟抬头看见父亲,笑呵呵地说:“老爸,你也有同学啊?”
这话什么意思?阎顺利有些不解,从他们手上提起那张打印纸,一看,这不是寄给自己的同学聚会邀请函吗?“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地上还掉着一个信封,看来是上午寄到的,被这两个小家伙好奇地撕开了。
“老爸,你也有同学啊?”大双小双又问。
“我怎么没有同学?我的同学比你们多多了。”阎顺利大声地说。他终于明白小家伙的意思了,他们从小看到父亲在踩三轮,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踩三轮的,一辈子都踩三轮,好像从没上过学,哪里来的同学?“我的同学有考上北京大学的,有当大官的,有做大生意的,还有的出国了,我的同学多着呢。”他有些骄傲地挥着手说。
“老爸,怎么就你踩三轮啊?”小双瞪着困惑的眼睛问。
“我、我踩三轮怎么了?”阎顺利也瞪起了眼睛。
“你怎么不去当官,不去做生意?”大双说。
“要是我不踩三轮,你们有饭吃吗?你们喝西北风去!”阎顺利有些生气了,喷着口沫说。
大双小双很少看见父亲这样大声嚷嚷,不由吐了一下舌头,小双说:“我是说你的同学怎么那么厉害,有考上北京大学的,有当官的……”
“你老爸不厉害吗?你老爸要是不厉害,能生你们双胞胎?”阎顺利嘿嘿笑了两声,显出一副十分了得的样子,“你老爸五六十个同学中,就你老爸生了个双胞胎,你们知不知道?大家都说你老爸是最厉害的!你们不觉得老爸是最厉害的吗?”
“老爸厉害,厉害!”大双小双竖起了大拇指。
阎顺利三下两下吃完饭,又跑到大哥阎顺德家。他该给母亲的生活费还拖欠着不给,他说是没钱,可他每天却有钱买啤酒喝。这让阎顺利想起来心里就窝了一肚子气。
到了布市街,阎顺利看到嫂子站在家门口,靠着墙一边吃饭一边和邻居搭话。她一看见阎顺利,脸就黑了下来,说:“别来找他,他昨天到内山去了,没半个月回不来。”
“他、他……”阎顺利结巴着说不出话。
“你要是有事,你就到内山找他。”嫂子扭头走进家里。
阎顺利愣了一阵,还是踩起三轮车走了。
踩着沉重的三轮车,脚力用得多了,脑子就空下来,不再想什么了,只管用力地蹬着,让三轮车保持一定的速度。
来到大街上,有人在路边招手,生意来了。招手,这是阎顺利最喜欢的手势,拉起客人,奔向马铺的各个角落。晚风习习,鬓角的汗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流。但是,流汗是有价值的,它将换来现钞,一元,一元五角,两元,两元五角,差不多十滴汗水能抵一元钱。
路边街灯闪烁,天上的星星也很亮。阎顺利拉一个外地的客人到武庙,还帮他打听了要找的人,就停在石碑前歇口气,同时在此候客。
这是上世纪80年代改建过的街道,现在看起来陈旧不堪了,临街的店面已经关了不少,街上行人不多,偶尔哪间店面吐出人来,蹬上自行车或骑起摩托车就走了。阎顺利心想再等十分钟无客,便往前走。这时,他看到走在街道那一头的一个矮个子很眼熟,终于想起来,这就是老同学李金河。他原来在一个什么厂,厂子还没倒,他就跑出来了。阎顺利有些想不明白,他好像也没做什么事,东溜西荡的,却是衣着光鲜,养得细皮嫩肉,看样子日子过得很不错。也许这就是命,每个人各不相同。马铺话说的好,人比人气死人。接连几辆摩托车驶过,那矮小的身影不见了。
下个月要办同学聚会了,十年前办过一次,差不多也算同学聚会吧,只是没几个去,这次会有多少人去呢?所谓同学,就像是同一炉出窑的砖,一出窑就各奔东西了,有的砌在五星级酒店的门脸上,有的砌在公厕的围墙上。阎顺利觉得人到四十,一辈子几乎定型了,穿皮鞋还是穿草鞋,坐轿子还是捡猪粪,每个人的命都已经注定了,得意也罢,自卑也罢;如果还以同学相认,那聚一聚也是不错的,人家当官做生意是一种活法,我踩三轮也是一种活法。
看不到有人招手,阎顺利踩起车,掉转方向走了。
来到龙眼街,一间小酒店里走出一个女人,向阎顺利招了一下手,就大步走了过来,抓住车座的铁杆登上了座位。
阎顺利扭头一看,差点失声叫出来。
庞婉青!居然又是老同学庞婉青。她一坐上车就把手往前一指,意思是往前走,看样子她连话都不想说了,更别说认出阎顺利来。她两脚并拢,手抱在胸前,一只小包放在座位上,目光直视着前方。
阎顺利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酒气。她一定在酒店喝酒了,跟谁呢?怎么没喝完就走了?他听到她打了一声酒嗝,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连忙用手掩住了嘴巴,显然是觉得那声音不雅。
对阎顺利来说,这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意味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未知世界。
经过基督教堂旁边的小药店,庞婉青突然说:“停下。”
阎顺利手脚并用刹住了车,车停在了药店门口的一棵芒果树下。
庞婉青抓住铁杆,像是有点艰难地把自己搬下了座位,什么也没说,便向药店走去。
阎顺利看着她走进药店,有意无意地低头往她刚起身的座位看了一眼,心里突然咚地跳了一下,那上面搁着她的包。
她消失在药店里,因为门口芒果树的关系,加上视角的偏差,他看不到她了,而里面的人也看不到他。
那只灰白色的包像一根麦芒刺激着阎顺利的眼睛,他抬起手擦了几下,感觉眼睛里面难受得很。
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
但是鬼使神差地他动作快速地抓起那只包,拉开拉链,一眼就看见一个手机还有一叠百元钞票。他从那叠钞票里抽了几张,一把团在手心里,然后拉上拉链,把包放回座位上。
这一过程大约只有三十秒,神不知鬼不觉。
刚刚把包放下,庞婉青从药店里走出来了。阎顺利镇定自若地把那只手心里团着钱的手,很自然地挪到腿边,插进了口袋里。
庞婉青从座位上拿起包,往药店走去。看来她是要拿钱买药。打开包之后,她会发现包里的钞票少了几张吗?瞬间的镇静之后,阎顺利的心又开始慌乱了,像有一面小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要是她发现了怎么办?但是他转念又想,像她那样有钱的女人,花钱如流水,包里有多少钱恐怕也记不住,少几张钱怎么会察觉到呢?再说,谁看到我动她的包了?也许,那基督教堂上面的十字架看到了,可是它又能开口说话吗?
庞婉青又从药店出来了,坐上车说:“美仁小区。”说着就把手里刚刚找回的两枚硬币放进他的手里。她神色平静,身上的酒气也淡弱了许多,看样子她根本没发觉钱少了几张。
是啊,那么一叠钱,少几张又怎么感觉得到?阎顺利有些后悔少拿了几张。
美仁小区一会儿就到了,庞婉青走下车,往里面走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阎顺利还是看得出神了,虽然这个过气的同学美女,她的身影已不再窈窕,但那种风韵与神秘依旧令人心动。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了,阎顺利悄悄把刚才塞到口袋里的钱抽出一角,用两根手指头推开看了看,一共是五张。不错,五百元。这是他近年来最大的一笔收入。他心里立即充满了一种丰收的喜悦。
但是心里随即又有一种不安,这到底是窃取来的不义之财。
他擦了一把汗,心想,阎顺德几个月不给母亲生活费,这就当作是他给的生活费吧。赡养老人总是对的吧,这不能算是偷吧。
32·江全福
江全福对妻子说,最近我的表现够可以了吧?你还有什么意见?
妻子说,很好,我会跟我妈说的。
妻子高烧住院几天了,江全福几乎二十四小时呆在医院里,她清醒着,他就坐在病床前,基本上也不说话,偶尔用眼神交流一下,有时扶她起来上卫生间,有时给她递水杯;她入睡了,他就起身到走廊、院子里走一走;晚上,打开租来的塑料躺椅,睡在病床前。
岳母每天来看望女儿三次,正好给她送来三餐,稀粥或者炖汤。江全福的三餐需要自己解决,好在医院门口一排小饭店,想吃什么都很方便。在岳母眼里,江全福还是个缓刑犯人,看他的眼光都满怀歧视,对他爱理不理的,好像他不是自己女儿的法定丈夫,只不过是雇来看护女儿的。每当岳母到来,江全福都毕恭毕敬地起立,站在一边听着她向女儿问话,需要他回答时才开口,否则绝不乱说乱动,态度显得非常诚恳。
其实第二天妻子就退烧了,但血压较高,心律不齐,还需住院观察。江全福也将她在市医院的病历给医生看了,并介绍了她的病史,希望医生能治好她的癫痫。医生没什么把握,居然引用了鲁迅的话对他说,于天上看见深渊,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吧。
偶尔江全福会想起他那个众所周知的“二奶”,出事之后,她就带着孩子到外地去了,从此杳无音信。他觉得,此人是他的克星,要是她不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他就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了。那些销魂荡魄的夜晚,最后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因为出事那天,他是和“二奶”衣不蔽体被堵在床上的,之后下面的器官受到刺激,逐渐失去了对异性的兴趣。有病的妻子本来也没什么性欲,这样正好适应他的现状。现在,他的最大愿望就是度过缓刑期,上班,做个循规蹈矩的男人。因为不能勃起,所以他有资格有能力循规蹈矩了。
这天下午,江全福坐在妻子病床前的凳子上发呆,从窗口望出去,太阳快要落山了,医院的院子里一片黄晕。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妻子躺在床上,眼睛闭一会儿,睁开,又闭上,呆滞无神地看着他。
江全福跟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翻身,还得仰仗她,确切地说是她的老爸。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江全福出神了。
“你是不是要喝水?”江全福拿起桌上的水杯,杯里有一根吸管,把吸管放到了她的嘴里,她用力地吸了两口。
“还要吗?”江全福问。
“不要了。”她说着,又吸了两口。
这一幕正好被走到病房门口的她的老爸看到了,虽然他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政协副主席的威严,但他感觉到了女儿的辛苦病痛还是要靠她的男人来照顾。
江全福回头看到了副主席,两手垂落放在大腿边上,身子稍稍往前倾,恭敬地叫了一声:“爸。”
副主席径直走到女儿床前,像领导视察一样,看了看女儿的脸色,说:“还好吗?”
“还好。”女儿说。
副主席轻车简从,独自出现在病房里的消息,早有人通报给院长。院长像接到急救电话一样,急匆匆赶了过来,光秃秃的额顶上冒出了一堆汗水。
“主席啊,怎么事先也不打个招呼?”院长握住副主席的手,像是责怪一样。
“没什么事,就是开会回来路过,顺便来看看我女儿。”副主席说。
院长哦了一声,上前看了看病床上的病人,因为对方是副主席的女儿,眼光便显得关切和慈祥,然后又转到江全福身上,频频点着头,说:“气色看起来很好,好好休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副主席对江全福指示说:“有什么不方便,找院长解决。”
“是,好。”江全福说。
副主席转身走出了病房,背着手往廊道上走去。院长和江全福跟在后面,像是两个随从。院长恳请副主席到办公室泡茶,副主席谢绝了。他的车就停在院子里。上车前,副主席握了握院长的手,说:“谢谢你啊,大院长,有空到我办公室泡茶。”
“好好好。”院长受宠若惊地说。
副主席最后看了江全福一眼,江全福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神色,但副主席没有发表重要讲话,头一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缓缓地开走了,院长和江全福都挥起手告别。当车子驶出医院后,院长的手落了下来,一把握住江全福的手,又是责怪地说:“你呀你,怎么也不来找我一下?”
“也没什么事,怎么敢惊动院长?”江全福说。
“我让住院部给你调个好一点的单间。”院长说着就掏出了手机。
“现在的房间就不错了,太好的房间她也报销不了。”江全福有些为难地说。
“调个好房间,还按现在的标准收费,你放心。”院长说。
因为女儿调到隔壁有空调的单间,岳母送晚餐来时,还到原来的病房,一看铺盖都卷起来了,不知女儿到了哪里,一时惊慌地叫道:“我、我女儿呢?”同病房的那个人挂着瓶,正在昏睡中,再也没有其他人,她退出了病房,急得团团转。
江全福在空调病房里听到岳母的声音,连忙开门走出来,说:“在这。”
岳母松了口气,抚着胸口说:“急死我了。”
江全福把岳母大人迎进空调房里,凉爽的室温让她一下子消了气,她连声说着好,看他的眼光也就显得柔和一些了。
岳母走到病床前,江全福搬起凳子,随时等待她的屁股的大驾光临。她俯身看了一下女儿,江全福手上的凳子便放在她的屁股下,让她一屁股稳妥地坐了下来。
“晚上我给你带了老鸭茶树菇汤。”岳母说,“这间有空调的,好多了。”
第二天,岳母给女儿送早餐来时,第一次多送了江全福的一份,她说:“外面吃方便是方便,不卫生。”江全福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连话也说不出,只是频频点头。
岳母走时,江全福送她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江全福一眼,说:“你要表现好点……”她没把话说完,把后面的意思留给江全福去领会了。
表现好点,减刑——这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减刑,而是现实意义上她全家对他的大赦。后者比前者更实际,更有用处。江全福从一道缝隙中看见阳光了。
33·陈炳星
从万丈悬崖坠落,像一片叶子飘向深渊……陈炳星再度从噩梦中惊醒。房间里光线充足,窗台上像水一样汪着一片阳光,但是他的心里笼罩着一片黑暗,他感觉噩梦醒来了,现实却是一场更大的噩梦。
自从那天早上发现小便一阵刺痛,那地方长出一粒红红的小脓包,陈炳星的心凉了,全身都凉了。
夜路走多了遇到鬼,祸不单行——本来五千元罚就罚了,心痛几分钟也过去了,谁知道更大的灾难在后面等着他。
以前大部分时候是戴安全套的,虽然这像是穿衣服洗澡,但是防范第一嘛。偶尔没戴,马上做完马上冲洗,还从来没有过中标的纪录。那天玩“双飞”没戴套,刚做完就被警察当场抓住,哪里还有可能冲洗一下?这下惨了,完蛋了,死定了,没救了。
陈炳星耳朵里嗡嗡地响,感觉自己站在一座岌岌可危的堤坝上,下面波涛汹涌,随时就要把堤坝冲垮了。
先锋五号、阿莫西林、阿昔洛韦软膏、菌必净喷剂……他跑到药店买来了内服药品和外涂药膏。为了引起店家不必要的怀疑,他分开了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意指着药柜里说,来个消炎杀毒的。店老板眼光看了过来,令他心乱如麻,恨不得拔腿就跑,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别人交代买的,那里有点发肿了。一般是拿了药交了钱,仓皇地低头离开。
可是,子弹似的胶囊大把吞下了肚子,软虫似的药膏涂满了那里,却不见有什么效果,小脓包反而多了起来,小便时那种烧灼感火烧火燎。
陈炳星像做贼一样走进公厕,研究着墙上专治性病的广告,那些吹嘘的文字给他带来了福音,他悄悄记下地址和电话,可是穿越街巷,看到那门面肮脏不堪的小诊所,长得尖嘴猴腮的医师坐在那里抠着鼻孔,他又打退堂鼓了。这些地下小诊所的欺诈伎俩,他听得太多了。到时花了一大把冤枉钱,想治的病没治好,反落下新的毛病,他不想成为最新一个上当受骗者。可是来到马铺人民医院,远远看到了性病专科的牌子,他心里咚咚咚直跳,好像一走过去就会被人剥光裤子一样,他来回徘徊了几趟,还是夹紧两腿,掉头返回。
前天晚上在大排档给客人炒一盘蟮鱼,他居然炒焦了,锅里的火呼地冲天而起,他只是发愣,不知道怎么办。作为一个有多年经验的老厨师,这种失误是非常不应该的。所有人都看到他心神不定,可是他到底怎么了,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收摊回到家里,陈炳星对妻子阿春说,我心脏跳得不正常,明天就歇一晚上。阿春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他发了一声感叹说,赚钱要紧,身体也要紧。阿春说,还是身体要紧,有了身体才能赚钱。
这么多年来,昨天晚上是第一次非正常歇业。阿春乐得轻松,坐在电视机前,好像要把多年来没看电视的损失夺回来一样,随便一个频道都看得津津有味。而陈炳星感觉那地方的病情在加重,又上街寻药去了。
难于言说的隐痛、无法表述的懊恼,还有沉闷燠热的天气煎熬着陈炳星,令他感觉到世界好像到了末日。他坐在三轮车上面,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大街小巷,像流窜犯一样窜进一间间药店,神色慌张,言辞紧张,往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店老板问你要什么,他哆嗦着说我一个朋友……他不敢说是自己,但是他的样子其实已经暴露了自己,他说我一个朋友下面……有点肿,流脓,有没有什么什么特效药。店老板总是说有呀,这药很好用,拿去试试,包好包好。
口袋里又装满了鼓鼓囊囊的药,但是这丝毫不能减轻陈炳星心里的沉重。他感觉那地方正一点点烂掉,腐烂的细菌像疯长的杂草,将很快布满全身,整个人慢慢就会烂掉了。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但他时常忍不住要哆嗦一下,内心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了他。
早上阿春早早就起床了,先到客厅把电视打开,然后走进来说,晚上要开张了吧,我看你也没什么病。陈炳星蜷着身子,像一只烤虾。他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是发冷似的把身子越缩越紧。
阿春出门备料去了,放假在家的儿子把电视机的声音越调越大;他不停地选台,跳跃的声音像轰炸一样,把陈炳星的耳朵都快震破了。
陈炳星突然跳下床,冲到儿子面前,揪起他的衣领,劈啪两声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你老爸在睡觉,你也敢吵?你这么自私呀你!”
儿子突遭袭击,早吓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苦大仇深似的发不出声音。
陈炳星气鼓鼓地回头走进卧室,疲惫不堪地坐在床上,这时两腿间一股烧灼的感觉,好像针扎一样一下让他跳了起来。
看来,买来的那些药根本没用。古人说,对症下药。而性病有许多种,淋病、梅毒、尖锐湿疣等等,如果没有经过医生确定病症,胡乱吃药,怎么会有效果呢?陈炳星突然想,现在医疗水平这么发达了,他要是死于性病,不是太不值得了吗?传出去不是让马铺人笑掉大牙吗?其实性病是可以治的,只要到正规的医院去,那些医生就有办法了。他不想死,所以他决定搭车到隔壁的大坪县去看医生,到时化个名,医生也不会检查身份证的。
主意已定,陈炳星换了件衣服,带上一千块钱,神神秘秘地走出了家门。他走到街上叫了一辆三轮车,让车夫往车站去。他抱头坐着,下巴几乎抵在大腿上,沉浸在一种希冀、惶惑和痛楚相混合的悲情之中。
弯曲着身子的姿势不好受,陈炳星只好坐直了身子,这时他看到路边一间女装店闪过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正是洗脚屋的小姐菲菲和蓉蓉,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们把可怕的性病传染给他,让他备受摧残,而自己却在悠闲地逛街购物。这简直太不公平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停!”陈炳星喊了一声,嘭地跳下车,像一个职业打手,略略低着头,向前疾走。
那两个小姐一副慵懒散漫的样子,根本没注意到向她们走来的人是谁,或者她们已经认不出陈炳星来了。
“喂!”陈炳星厉声喊道,犹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挥出一记老拳就往菲菲脸上砸去,感觉哐当一声,好像洪钟巨响。菲菲哎哟地叫着痛,脚步趔趄着蹲了下来。诧异的蓉蓉愣了一下,第二拳打在了她的鼻梁上,只见一股红艳艳的血淌了下来。
“臭婊子!我叫你们死!臭婊子!”陈炳星愤怒地骂着,飞起脚踢中了菲菲的头部。蓉蓉掩着流血的鼻子,嗷嗷叫着不成句,耳朵上又中了一拳,她也吓得蹲下了。
一阵拳打脚踢,陈炳星丢下一句“臭婊子”,掉头离开了。现场几个目击者看得目瞪口呆的,以为是拍电视,等他们明白过来,打斗已经结束了。
陈炳星坐上三轮车,呼了一口气,心中的浊气徐徐飘了出去,他淡淡地对车夫说:“这两个婊子,欠我的钱不还我,要是我不揍她们一顿,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34·庞婉青
那天“坏蛋”打电话告诉庞婉青,他最近几只股票都涨了,抛出去赚了不少钱。“坏蛋”说,你需不需要钱花?我给你打一点过去。
庞婉青心里笑了,“坏蛋”有这份心,让她感到一种欣慰、一种依赖,这就够了。庞婉青说,我有钱,我怎能花你的钱?
刚才她在芒果街一间小酒店陪市公司来的客人吃饭,小店环境一般,但是菜做得很有特色,市公司几个领导不爱上大酒店,每次都指定要到那里就餐。庞婉青想他们大概是在城市里上多了大酒店,大鱼大肉吃腻了,到马铺就想尝尝那些上不了桌面的土菜。朱高生频频向市里的客人敬酒,半指示半请求地让庞婉青打个通关。庞婉青瞟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吱声了。不过出于情面,她还是用一杯红酒敬了在场职位最大的市公司副经理,赢得满堂喝彩,其他人就只能是半杯了。在座的唯一女性也主动喝酒了,并且喝得脸色微红,令所有的男人兴奋莫名。一个公鸭嗓子开始说起黄段子了。就在这时,庞婉青的手机响了,是“坏蛋”的来电。她起身离座,走到了外面接听。“坏蛋”说,亲爱的,想偶乎?她说,废话。“坏蛋”咯咯咯地笑得像小公鸡一样,他说,我再过一小时到你那里,请你做好准备。回到酒桌上,庞婉青也没坐下,就端起一杯酒向大家说,我有事要走了,先喝一杯,你们慢慢吃吧。在场的男人们一下子变得情绪低落。庞婉青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告辞了。朱高生追出门问要不要叫车送她,她冷冷地说不用,叫了一辆三轮车,往美仁小区方向跑去,途中下车到一间药店买了一盒洋参胶囊和一盒安全套。
庞婉青半躺在床上,徐徐呼出一口酒气,心想这又将是一个销魂荡魄之夜,让灵魂沉浸在肉体巨大的欢乐之中,让郁闷和烦恼全都消失。
想起“坏蛋”健壮的身体和花样翻新的招式,她的脸一阵阵发烫。走到镜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脸色一片酡红,就像葡萄酒的颜色一样。端详着自己的五官和身材,她好像看到青春飘逝的身影。
包里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坏蛋”的,不由心跳加快,取出手机一看,却是朱高生的电话。她不想接,把它摁掉了。
“坏蛋”说一小时到这里,从漳州打的过来是用不着一小时的,他应该是快到了。庞婉青像怀春的少女,心里揣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手机又响了,庞婉青以为又是朱高生的,任它响着,突然她觉得有可能是“坏蛋”来电,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坏蛋”,急忙按下接听键。
“坏蛋,你在哪里?”她的语气有些急迫。
“我、我去不了,碰上一点事……”“坏蛋”吞吞吐吐的,声音很犹豫。
“什么事?告诉我呀。”庞婉青真是急了,“坏蛋”从来没有这样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好像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哪里去了?
“我说,你别骂我啊……”
“快说,不然我真要骂你了。”
“我、我把公司的业务款借给一个同学了,这是十几天前的事,说好今天还的,谁知他拿去赌博,全输了,刚才我去找他,他都躲起来不敢见我,这笔款最迟明天就要交给公司,我……”
“多少钱?”
“十万,我……你说我怎么办?这下是不是死定了?”
庞婉青叹了一声,说:“你呀你,才十万,就把你吓成这样。”
“坏蛋”在电话里说:“十万不小了啊,我根本就还不起公司,看来只有跑路了。”
十万就跑路,这“坏蛋”到底没见过钱,还是嫩了一些。庞婉青想也没想说:“这十万我先借给你。”
“这这……”“坏蛋”在电话那头好像是愣住了,“这怎么行?我怎么能拿你的钱?不,这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我只是借给你,你一有钱就还给我。”庞婉青说。她忽然觉得有些不高兴了,“坏蛋”怎么这样子,碰到事情就自己扛着,他不知道她能帮他吗?他是不想麻烦她,还是心里没有她?别说十万,就是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她也愿意竭尽全力帮他渡过难关。
“谢谢了……我……”“坏蛋”的声音像是有点哽咽了。
感动了吧?庞婉青心里说,不过区区十万,你青姐随时都有这个钱的。庞婉青说:“你现在还在漳州吗?你马上打的过来,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带着现金回去交账了。”“坏蛋”啊“坏蛋”,谁叫我为你神魂颠倒?
挂断了电话,庞婉青又来到了街上,叫了一辆三轮车往马铺电信局跑去。单位的小金库有的是钱,其实那就像是她个人的私房钱,取用自由,三千五千的,她也不知取过多少次了,反正朱高生也不过问,账面上符合就行了。
单位门卫看到庞婉青白天都不大上班,夜里却来到单位,不免有些疑惑。庞婉青甜甜地叫了一声李师傅,说:“我来拿一份材料,你辛苦了。”她走上了办公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迅速打开保险柜,从一堆高高耸起的钞票中抽出十叠,用报纸包了起来。
回到美仁小区的房间,庞婉青把报纸包着的十万钱扔在地上,赤脚走到卫生间洗了手,就站在镜子前观看自己。她似乎一直在期盼出现奇迹,青春能够重返,她要从脸上和身体上找寻青春回来的讯息。每次和“坏蛋”鱼水交欢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那时的眼睛会闪光,皮肤有光泽,整个人精神焕发,而现在,她就像打过霜的草,有点蔫,有点枯。看来,自己真的是需要“坏蛋”,他是阳光,他是雨露,他是肥料,他是补品。
楼梯上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庞婉青侧耳听出这是“坏蛋”来了,胸口像是有两只小鹿在跳跃,她奔到门后,猛地拉开门,一下就看见“坏蛋”坏坏的笑。
“青……”“坏蛋”叫了一声,“姐”字还没出口,就像是中弹一样扑向庞婉青。
她两手把他揽了过来,几乎转了一圈,用屁股一顶,把门顶上了。“坏蛋,你让我想死你了。”她张开嘴巴在“坏蛋”脸上不停地舔着,忍不住在他的耳根上咬了一口。
两人搂成了一团,在地上转着圈。庞婉青一脚踢到了地上的钱,那包着的报纸踢散了,一叠叠的钱露了出来,她说:“这是你要的钱,钱是好东西,你是比钱好十倍的好东西。”
“坏蛋”看见地上的钱,眼光闪了一下,他把头埋在庞婉青的胸脯里,说:“钱怎么能跟你比?在我眼里,钱只是纸张,而你是我的女神。”他一脚把一叠钱踢开了。
两人搂搂抱抱往卧室走去,粘紧得像一个人,砰地一起倒在了床上。庞婉青翻身爬到了他的身上,他随即又翻了上来,把她紧紧地压住,像压着一张纸。
庞婉青气喘吁吁的,伸手捏了一下“坏蛋”的鼻梁,说:“你这个坏蛋!”
“我要让你永远也忘不了今夜。”“坏蛋”狠狠地说。
这个难忘的夜晚,“坏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卖力,令庞婉青欲死欲仙,许多次从高潮里死去活来。最后,还是“坏蛋”累垮了,摊开身体睡着了。而庞婉青还沉浸在无穷无尽的回味中,她把头枕在“坏蛋”宽厚的胸膛上,小鸟依人地偎着他,她想,这个“坏蛋”是生活对她的补偿,是上天送给她的最好礼物。
35·罗汉城
罗汉城抖抖索索把钥匙插进锁洞里,转过来又转过去,就是打不开门,他的呼吸越发地急促,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一阵声响,感觉有些撑不住了。
“开……”他用手拍了一下门,头往前磕在门上,身子软绵绵的就要瘫了下来。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罗汉城跌跌撞撞地往里面颠去,身上浓烈的酒气像是炸窝的马蜂,飘满了房间。
“每天喝得像醉鬼,你这是何苦?”妻子阿琳皱着眉头说。
罗汉城把手上的提包往沙发上一扔,一手扶着墙壁,像一条脱水的鱼,张大嘴巴喘着粗气,说:“晚上……张副县长……高兴……”
在阿琳的记忆中,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跟大人物一起喝酒,不是副县长就是副处长,级别最低也是正科,绝不会是副科级或副科级以下(按他的话说,副科级算什么东东?)。老公是做大事业的人,应酬总是免不了的。虽然自己只是电力公司收费员,水平不高,但她也懂得人际关系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所以她能够理解他,从不反对他在外面的应酬,只是他时常喝得烂醉如泥,回家吐得臭气冲天的,让她颇有微词,再说,这样酗酒对身体只有坏处而没有好处。
“你呀你……”阿琳急忙从卫生间拿来了一只塑料桶,救火一样放在罗汉城的脚边。
桶刚放好,就有一道花花绿绿的瀑布从罗汉城的嘴里飞泻而下,正好落进桶里。他弯着身子,不停地往桶里呕吐,一边呕吐一边伴随着干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了。
阿琳看不过去,走到他身后,帮他拍了几下背,说:“别喝这么多,喝点酒很爽,可是你看你喝到这样子,不难受吗?”
罗汉城直起了身子,像是从水里浮出脑袋,嘴里吹出了一口长气,下巴上、衣领上挂了一些呕吐物,看起来很恶心。他靠着墙壁,有气无力地说:“张副县长……翁行长……兄弟,铁兄弟啊……一百二十万没问题……”
阿琳扶着他往卫生间走去,说:“擦把脸,好好睡一觉。”经常看着他醉酒,她早已处乱不惊,有了一套应急预案。在单位里上班,几个小姐妹总是对她说,阿琳啊,你老公那么会赚钱,你还上什么班呀?回家当全职太太就行了。她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嘴上却说,这可不行,他赚大钱是他的本事,我赚小钱,至少能保持经济独立。实际上,她也不知道罗汉城这几年到底赚了多少钱,感觉他生意还是做得很顺的,家里要添置什么大件,需要多少他随时都能拿出来,她弟弟做小买卖,向他借钱,他也很爽快地给了三万元。有小姐妹用活生生的事实告诫阿琳,男人有钱就变坏,要她盯紧一点罗汉城,可她凭女人的直觉,觉得罗汉城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包二奶玩女人,最多喝酒时叫上几个陪酒小姐,这是她可以接受的,叫陪酒小姐也就是助助兴而已。
罗汉城站在洗脸台前,看着墙上的镜子,又吹出一口长气,像巫师做法一样,镜子顿时都模糊了。
阿琳拿来他的毛巾,放水搓了搓,用湿毛巾在他脸上擦了一下,就被他夺了过去。
“我、我来……”罗汉城说。他吐得脸色有些苍白,但是意识看样子清醒了许多,他说:“张副县长说,你也应该考虑一下,回马铺创业……马铺再怎么也是家乡……是啊是啊,林场那块地不错……”
“我没让你不喝酒,可你自己要懂得节制啊,都四十的人了,别喝坏了身体。”阿琳说。
“我知道,知道,身体……本钱……张副县长说……”他擦了两下脸,把毛巾扔在水槽里,晃着身子往外面走去。他嘴里继续咿咿呜呜地说着什么,像是梦中的呓语。
阿琳帮他拧干毛巾,清理了塑料桶里的呕吐物,回到卧室发现罗汉城衣服也没脱,摊开身子张成一个大字,鼾声阵阵,已经沉睡到爪哇国去了。
侍候大人物,看来真是不容易。阿琳忽然有些感叹,搬起罗汉城沉重的双腿,帮他脱下了长裤,把他的衬衫也脱了下来。他的衣服像是浸泡过酒精,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35·罗汉城
罗汉城每次喝醉了,好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清醒了。大多数时候,他醒来差不多9点了,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剩下他一个人。有时候阿琳轮休在家,他便问阿琳昨天是不是醉得很厉害,然后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辛苦了,说得阿琳心里热乎乎的。
这天早上,罗汉城8点就醒来了,阿琳正赶着要去上班,告诉他锅里有稀饭,冰箱里有肉松和榨菜。他感觉肚子里空空荡荡的,急需补充食物,便撑着坐了起来,脑袋像哑铃一样沉重。
走下床来,脚步有些发飘,身子像是失去了平衡感,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罗汉城想,昨晚喝多了。可昨晚喝了多少,跟谁一起喝的,他似乎都忘记了。
锅里的稀饭装到碗里,也就一碗多一点,稀里哗啦,他几大口就吃完了,抹着嘴,感觉余兴未尽一样,要是还有稀饭,有多少他想他都能消灭掉。昨晚他差不多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味,那是酒精、烟草和脂粉混杂的气味,肚子里一阵发酵似的反胃,刚吃下去的稀饭又想吐出来了。他想起来了,昨晚李金河的一个什么朋友来,长着一只酒糟鼻子,特别擅长喝家酿米酒,他几乎是被逼着喝了一杯,要不是这一杯,他就是醉了也不会醉得这么难受。
放了一浴缸的温泉水,罗汉城躺在里面泡了一会儿,身上的异味好像消除了,头却开始发晕,感觉天旋地转。温泉里有硫磺的成分,平时泡久也会头晕,但今天晕得特别厉害,好像千军万马从他面前不断地驰骋而过,卷起滚滚尘烟,令他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
罗汉城扶着墙壁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好像在海上漂浮了半天,终于爬上礁石,得救一样呼了口气。
对面那只沙发上扔着他的鳄鱼牌黑皮包,拉链打开了,像是张开了嘴巴。他心里腾地蹿起一股火,到底是谁把包打开的?不是老婆,就是女儿,反正昨晚到现在,家里只有她们两个嫌疑人,不过女儿的嫌疑更大一些,她平时就喜欢翻大人的口袋,而且往往翻开了也不懂得恢复原状。
罗汉城每天都要提着这个包出门的,它像是他的一张名片,是他的一种身份标志。他不能容忍任何人翻他的这个包,因为这是刺探他的隐私。而现在,这个包明显被人翻过了,连拉链都没有拉上,他感觉到像是有人扒光了他的衣服,然后对着他的私处指指点点。
实际上他的包里没有什么隐秘的东西,也就一本空白的软皮记录本、一本《故事会》、一本《财富》、一本《家庭》和一本《知音》,还有一只手机充电器,有时还有一叠报纸,《南方周末》或者《新京报》或者《漳州电视报》。但这其实也就是他的隐秘,他不能让人了解里面的内容,他要让人从提包的牌子、从他提着包的形象来猜测他、判断他。
要是让人知道了里面的内容,不就等于被人剥光了衣服吗?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呢?他还怎么在公众面前维护、保持自己的形象?
罗汉城越想越气愤难平,伸手拿过来提包,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但是翻动的迹象是公然的,赤裸裸的,看来只能是女儿干的,她肯定是失望了,没有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但是她的这种行径,依然是令人痛恨的。
脑袋由晕而痛,里面像是有节奏地跳动。他不能不怨恨那杯家酿米酒,一定是它,它根本就不是山里人用粮食酿造的,而是城里的不法商人用工业酒精勾兑出来的,不然怎么有这么恶劣的后劲?
罗汉城把提包放下,这是他的道具,现在他用不着了,他得先让脑袋镇痛下来,要不,脑袋就要炸开了。他用两只手揉着太阳穴,牙根紧紧咬住,身子不时地颤抖一下又一下。
但是,最头痛的事情还不在这里,这种生理性的头痛还是比较好办的,最棘手的是另一种头痛,不知要如何收场。
这要追溯到2003年5月,因为经营理念的严重分歧,加上若干细节的无法沟通,他和合伙多年的伙伴彻底闹翻了,在利益面前,两个人都撕破了脸。无奈之际,罗汉城只能全部撤出股份,对方给了他十八万元现金当作了结。十八万相对于他辞职下海拼了这么多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心里还是清楚的,生意并不像平时吹嘘的那么好,能带着十八万回家,多少让他有衣锦还乡之感。不过,他向所有人隐瞒了撤股的事实,他的口袋里依然装着原来的名片,只是不像以前那么频繁地发放,他依然每天提着鳄鱼牌黑皮包,意气风发地行走在马铺的大街上,气宇轩昂地出入酒店和银行,看起来就是一个做大事业的人。有时候在马铺呆久了,他就告诉妻子和亲朋好友,他得到漳州或者厦门处理一下公司的事务了,然后他就到了漳州,找个宾馆住下来,整天躲在房间里看电视,或者跑到云洞岩看看风景,把时间打发过去,两三天后又回到马铺。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公司了,也没有任何业务,但是他还是显得很忙碌的样子,似乎每天都有很多买卖在等着他来做。
有一天,女儿问他,爸爸,你怎么每天晚上都不在家吃饭?
他说,爸爸忙啊,要找人谈生意。
女儿说,你做什么生意?
他说,爸爸的生意越来越大了,跟你说你也不懂,生意做大了,想停也停不来。
曾经有几次,罗汉城也是想停下来的。他觉得这样戴着面具,把生活当作演戏一样,已经让人身心疲惫。他想卸下面具,明白地告诉所有人:我没公司了,我不是老板了,但我身上还有十来万,我准备在马铺做点小生意维持生活。不知人们获知真相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人们肯定会说,哎呀,这个罗汉城当年豪情万丈地下海,原来也没发财,现在落到开小店的地步了!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会让他无地自容的。
但是,演戏还能演多久,隐瞒还能瞒多久?几年来不仅没有分文收入,反而要为演戏耗资,带回来的十八万只剩下十万左右,这还能挺多久?这样下去,到时钱花完了怎么办?这让他更加恐惧,那时戏就无法再演下去了,一切都要被戳穿,不知自己还有什么样的脸面来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