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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何葆国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36·风波

晚上有两个饭局,谭志南两个都不想去。县委平安办搞了个“平安马铺”研讨会,几个人念念报纸上抄来的心得体会,从“平安中国”扯到“平安马铺”,也就算是研讨了。谭志南被聘为研讨会评委,强打精神坐在主席台上听了一天的发言,觉得快要虚脱了,晚上只想在路边小摊喝两碗稀饭。还有一个饭局是黄进步设宴请客,不过他不是主客,主客是丁新昌,黄进步在电话里特别强调“丁副要来”,意思是“丁副要来,你不能不来”。

黄进步的语气让谭志南很不舒服。对于这个老同学,他一向缺乏好感,从开始同学那天起,他就不喜欢他了。谭志南记得有几天黄进步一直跟他套近乎,还从家里给他带过一只番石榴,可是几天后当黄进步弄清楚他老爸不是山城镇的谭副书记时,就不再理他了。高考前,班级里发生了一件比较重大的事,陈高辉的书包被人扔进了厕所里,当时谭志南私底下就认定这是黄进步干的,尽管此事至今仍是悬案,但谭志南对黄进步的怀疑一直没有动摇。

虽然两个饭局都没什么意思,但是比较一下,谭志南还是愿意跟研讨会的人一起吃饭,所以研讨会之后他没有走,一边跟一些熟人打招呼一边打电话给黄进步,告诉他去不了他的饭局了,因为这边的饭局也很重要,“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游永生同志亲自出席”,所以他“怎么敢缺席呢”。谭志南故意效仿了对方的语气,让黄进步在电话那头为难了,最后黄进步说:“你那边人多,你应付一下场面,可以趁乱跑到我们这边,我们就几个同学,好好喝几杯。”

黄进步高中毕业后就在马铺地面上混,这些年七搞八搞,也混成了马铺的著名企业家(不过有时为了表示一种讽刺,谭志南故意把“著名”读成“者名”)。那时谭志南刚刚进入县委办,还是个普通科员,黄进步对他爱理不理的,直到他升为副主任之后,黄进步才对他恭敬起来、亲热起来。人本来就是一种势利的动物,谭志南想,自己有时候也很势利,因此没必要过分苛求人家。

这边的饭局开始了半小时,大约上了五道菜,游书记有事先走了,公安局长和检察长也走了。这种情况下,谭志南找个借口也是可以走的,可是,走到黄进步那边去吗?他宁愿呆在这边,和不是很熟的法院副院长、司法局副局长等人猜几拳,喝几杯酒。

晚上谭志南的手气不大好,猜了几次拳都输了,他每次都笑呵呵地端起酒杯,脖子一仰就喝了下去。他说:“再猜一拳,输了就不再猜了。”这时手机响了,他一看是丁新昌的号码,接起了电话。

“你不是说要来,怎么还没来?”丁新昌说。

“好,我马上过去。”谭志南说。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不大想去,如果是黄进步来电催促,他就会再推托一下,但换上了丁新昌,他的口气便截然不同。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势利”。谭志南只得跟在座的大小官员告别,自罚了一杯酒,匆匆离去。

来到金马大酒店,在迎宾小姐的引领下,谭志南推开了贵宾包厢,就听到丁新昌带着戏谑的声音:“谭主任架子好大,好像没轿子抬都不想来了。”

桌上只有丁新昌和黄进步,各种精巧的碗盘盛着各种精美的菜肴,几乎摆满了桌面,谭志南看到桌上还有一副碗筷没人动过,显然是留给自己的,看来黄进步还是诚心要请自己的,并非拉人凑数。

“不好意思,那边一时走不开。”谭志南说,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开会得到的一包中华烟,向丁新昌和黄进步各敬了一根。

“我们都是老同学了,也难得一聚,今天晚上正好丁副事情比较少,就凑在一起喝喝酒。”黄进步说。

谭志南坐了下来,对黄进步说:“下个月五号,我们的二十年同学聚会就要办了,到时你要好好表现。”

“我跟丁副说过了,我准备一份纪念品,送给每个同学和老师。”黄进步一边说着一边给谭志南倒了一杯酒。

倒的是金门高粱,浓香四溢,这酒在马铺市场上卖得比茅台还贵。谭志南连忙端酒道歉,饮下一杯。然后一杯敬丁新昌,再一杯敬黄进步。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同学到底是同学,嘴里都说着很亲切、很贴心的话。

接下来黄进步先后给丁新昌和谭志南敬酒,把恭维的话也说得很实在,让对方听了不反感。丁新昌说:“过几天同学聚会上,再看你跟全班同学打个通关。”黄进步说:“丁副你一声令下,我就上,宁愿伤身体也不愿伤感情。”

丁新昌笑着端起一杯酒,对谭志南说:“志南,来,这杯我敬你,不过我半杯你一杯。”

“行。”谭志南连忙端起酒说,“谢谢啊。”

黄进步起身走向洗手间,回头说:“我这肾坏了,喝白酒也多尿。”

丁新昌和谭志南都笑了起来。听到黄进步关上洗手间的门,丁新昌就收起笑容,低声对谭志南说:“我前几天告诉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谭志南哦了一声,他差点把这事忘记了,其实这两天他就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丁新昌谈一谈,但是怎么谈、谈什么,他却一直犹豫不决,现在既然丁新昌开口提起此事,不妨就直说了吧,那种过于正式的交谈不免有些尴尬。

“我认真考虑过了,很感谢你和县委的栽培,”谭志南斟酌着字眼,尽量地使用官场上通行的语言,“但我各方面的能力还不够,难于胜任这份工作,我考虑再三,建议县里选用更合适的人才。”

丁新昌专注地听着谭志南说话,脸上不动声色,等谭志南说完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于是,包厢里沉默下来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显得非常漫长。这时,哗啦一声,洗手间里传来黄进步冲厕所的声音。

丁新昌说:“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起了。”他随即换了一种腔调和一副笑容,冲着刚走出来的黄进步说:“我知道你肾不好的原因了,就是因为你讨了个年轻老婆。”

“这是主要原因,我承认。”黄进步笑呵呵的,显得很得意。

谭志南也开口笑道:“跟你一比,我就很惭愧,想让肾不好都没有机会。”

黄进步坐了下来,向两个老同学拱手道谢,说:“前几天我在哪里碰到了庞婉青,当年的三大美女之一呀,现在的脸色变得不好看,好像生锈一样。还有那个温宝玉,也是排名三大美女的,腰粗得像水桶,那天好像是路过她的店,我就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老公走了过来,脸黑黑的,像警察一样地问我,你是谁?呵呵,好像我要勾引他老婆一样。”

“你这大老板的样子,确实对很多女人构成了威胁。”谭志南说。

“老实说,当年都没下手,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哪里还提得起兴趣?女人四十豆腐渣了。”黄进步说。

“客观一点说,当年你想追也追不上,男人二十郎当岁,像什么?像没熟的果子,而人家女同学,十八岁正是一生最美丽的季节。”丁新昌说。

这时,谭志南面前浮起苏丹红的脸,丰腴的脸上充满笑意,放射出一种成熟的、圆润的魅力。那天晚上从锦绣一方出来,他们在江滨路散步,虽然感觉是很美好的,但来来往往的人中间有许多很面熟,谭志南生怕有人认出来,提议他们到江心公园找个地方坐坐,苏丹红一下子同意了,但随即又说晚上不行,晚上有几个客户要到她家,他们又走了几步就在路边分手了。谭志南说,我记得你以前都是留长头发的。苏丹红说,你喜欢长发?那我从今天开始留好了。他心里莫名地一震。

“哎,谭大主任,”黄进步用手拨了一下出神的谭志南,“这同学聚会,有多少人参加啊?”

“嗯——除了老班长李跃鹏来不了,郑栋才也来不了,还有路安远找不到人,赖莉莉和易丽美联系不上,其他的恐怕都会参加吧。”谭志南沉吟着说。

“二十年了,应该热闹一下。”黄进步挥着手说。

这时丁新昌接了一个电话,让对方马上到金马大酒店贵宾包厢来,他收起手机说:“是李金河。”

这种饭局开头往往二三人,然后人数慢慢增多,像是发酵一样。谭志南是不怕喝酒的,心想晚上就奉陪到底了,都是老同学,似乎没什么借口可以中途退场。

几分钟后,小个子李金河出现在包厢里,黄进步站起身招呼说:“小朋友来了。”李金河站到大家面前,就像是一个孩子似的。

酒桌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敬酒。几杯酒下肚,李金河脸变得红扑扑的,他凑在丁新昌耳边叽叽咕咕地说着,说得丁新昌不住地点头。

这时,谭志南的手机响了一声,断了,这一般是老婆打来的电话,每次老婆打电话都是这样,响一声就挂断,让谭志南打过去,因为谭志南的电话费可以报销。他看了一下手机,果然是家里的来电,就一边回拨电话一边往洗手间走去。

“老婆大人,有什么事吗?”谭志南问。

“也许在你看来,不算什么事,可我以为是很大的事。”老婆说。

平时老婆说话的用词和语气就与众不同,现在更显得有些怪异,谭志南心里咚地响了一下,是不是老婆发现了什么?有一阵子,老婆对他起过疑心,怀疑他在外面“吃饱”了,回家后都对她没胃口,谭志南平时就经常告诉她说,做爱一次就像是一万米长跑,很耗体力。有一次他不得不把自己的病历给她看,你看,前列腺炎,男人到四十都会有这毛病,想逞强也不行了。他随口编造说,世界卫生组织专家建议,四十岁左右的夫妻每周做爱不宜超过两次,还有一项统计,全球成年人每年做爱平均次数是九十七次,我看我们都超过国际标准了。谭志南说得真真假假的,最后还是成功地打消了老婆的疑心。这次老婆从新马泰旅游回来,一进家门就像警犬一样,东嗅西闻的,当天晚上,他们做了一次,不大成功,原因是老婆兴致很高,而他劲头不足。第二天早上,老婆似乎顾不上旅途劳顿,就开始在卧室里拖地板,很仔细地蹲在地上捡起毛发,像痕迹专家一样认真地查看,谭志南知道她是想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谭志南犹豫着回到酒桌前,说:“不好意思,我有人找,要先走了。”

“不行,你不能走。”黄进步审问似的说,“先说清楚,是男的找还是女的找?”

“女的。”

“女的,好。是老婆还是别的?”

“别的。”谭志南不假思索地说,因为这套把戏他玩过了,要是说老婆找,人家不仅不放行,还要奚落他怕老婆,他索性就说是别的女人找,满场就会暧昧起来,表示羡慕和嫉妒,他就能获准退场了。

黄进步呵呵笑道:“这么晚了还有约会,好,很有开拓性嘛。支持你,去吧。”

“不好意思啊,我罚一杯酒吧。”谭志南对三个老同学说。

回家的路上,谭志南时而把摩托车开得很快,时而又减速下来。他想老婆这几天变得很敏感似的,好像狗一样,不停地抽着鼻子,似乎想从家里的空气中嗅出异常情况。可他没往家里带过女人啊,他不可能愚蠢到把女人往家里带。再说,他的那些女人全都是职业化的小姐,只是生理需要的快餐,他一般自称姓王,是隔壁县来马铺出差的,不可能露馅的啊。

开门进了房间,客厅黑乎乎的,卧室里的电视唱着韩语歌,那是电视剧《大长今》的主题歌。老婆喜欢看韩剧,这几个晚上都在看那长长的《大长今》,今天播完了,连明天的下集预告也不放过。谭志南走进卧室,电视上刚刚在播下集预告,戴眼镜的老婆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几乎都没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谭志南故意咳了一声。

老婆眼睛抬也不抬一下,仍旧紧紧盯在屏幕上。

一种不祥感掠过谭志南的心里,可是他想来想去,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和把柄呀,他走到镜子前照了一下,对自己扮了个鬼脸。

下集预告播完了,老婆啪地关掉电视,好像法庭上的法官啪地拍了一下惊堂木。谭志南做贼心虚地扭头一看,只见老婆面无表情地趿着拖鞋,啪哒啪哒地往卫生间走去。

谭志南觉得这气氛不对头呀,自己赶回来像是受审一样,我又没干什么坏事,多年来始终遵循那“四项基本原则”,难道哪里走漏了风声?

那啪哒啪哒声又从卫生间响起,像一条响尾蛇游了过来。谭志南做了个深呼吸,严阵以待。

老婆走进卧室,拖鞋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冷冷地扫了谭志南一眼,说:“谭副主任,你是不是写材料忽悠惯了,也来忽悠我了?”

老婆居然用了一个东北方言词汇:忽悠。看来是赵本山小品看多了。谭志南觉得有些好笑,就笑了一笑。

“严肃点,你回答我。”老婆绷着脸,像吓唬学生一样。

“我没有,王老师。”谭志南说。老婆叫王秀云,所以叫她王老师。

“没有?你敢说没有?”老婆又瞟了谭志南一眼,“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有什么事你直说好了。”谭志南声音粗了起来,显得失去了耐心。

“那好,我问你,上个星期六下午,也就是23日大暑那天的下午,你干什么去了?”老婆问,脸上表现出了某种法律的威严。

“我和几个同学到林场宿舍,看望一个生病多年的同学。”谭志南说。

“几点去的林场?又是几点离开的?”

“大概三点到的林场,离开时四点多了。”

“离开林场后,你到了哪里?”

“我就回办公室,赶一个书记的讲话材料,我不是还向你请假了吗?晚上叫外卖,赶完材料再回家。”

老婆突然哈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声像一窝麻雀在房间里扑腾。谭志南感觉心上堵着一把羽毛,看着老婆夸张的大笑,知道事情有些不好办了。

“谭志南,你真能编,你真不愧为县委办的‘第一支笔’。”老婆说,“可你编也要编得完美一些呀,别把别人都当成了弱智。”

谭志南愣了一下。

“你在办公室赶材料,打电话用的是你手机,为什么不用办公室电话?”

“那天,办公室电话出了点故障,坏了……”

“是吗?我告诉你,过了一会儿我给你办公室打电话,一打就通,只是没人接,我又打值班室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你下午没来办公室。”

谭志南发现王秀云的脸上闪着一丝精明、得意的神色,急忙在脑子里转起新的对策。

“别再忽悠我好不好?你离开林场后,就和一个女人到了锦绣一方,先是喝茶,接着吃饭,然后八点左右离开了锦绣一方,然后到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一下?”老婆面带微笑,吐字清晰,咬音准确,语速平缓,满脸是女教师、女侦探和女法官混合而成的智慧。

谭志南心里慌了,这下完了,铁证如山,狡辩也是徒劳无益,但是,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难道那天她就躲在现场的某个角落?不可能,他打电话回家,还是她接的,她是绝对不会有分身术的,那么一定是有人向她告密了。这个可恶的告密者是谁?他的脑子迅速地转了起来。

王秀云在床上坐了下来,把腿也盘了起来,现在一切主动权掌握在她手里,她显得胸有成竹。而谭志南站在镜子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显得无所适从。

“说实在的,我向来不会把你想得那么不堪,要不是看了照片……”

照片?谭志南脑子里一闪,还被拍成了照片,那一定是手机偷拍的,他一下想起那天有对男女坐在他们的侧面,那男的一直在玩手机,肯定是他用手机拍了下来,此人认得自己,而且估计是王秀云的同事或什么亲戚,然后便把照片给她看了。

“其实,就是一起喝喝茶,吃了一顿饭……”谭志南嗫嚅地说。

“是啊,在你看来,这当然没什么,才子佳人,一段风流佳话。”老婆带着讥诮说。

“事实不像你想的那样,一般同学,正常交往而已。”

“同学?那女的是你同学?我说你最近这么热心张罗同学聚会,原来是搞上了女同学,哈哈,你也真行啊。”

“我们只是吃了一顿饭。”

“吃饭,就是上床的前奏。”

“你!”谭志南噎了一下,他被这句话激怒了,脸色突变,手臂的关节一下紧张了起来。

王秀云淡淡一笑,说:“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

“你太不讲道理了!”谭志南不由自主就挥起了巴掌,劈啪一声,当巴掌落了下来,房间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

“好,打得好!”王秀云一手掩着脸,定定地盯着谭志南说。

谭志南看着自己收回来的手,心想,这怎么就打了下去?他是从来没打过老婆的。可是现在,就是这只手,鬼使神差地打出了一巴掌。他知道,这一巴掌使局势变得复杂了,变得难于预测了,然而覆水难收,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懊恼、烦闷和憋屈,像一只木杵捣碎了他的心,真恨不得剁掉了这只手。

“好,谭志南,我记着你这一巴掌!”王秀云怒目直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鄙视。

37·再起风波

这几天,剧痛已经过去了,但是脖子的转动还不大自如,有时还会有一阵疼痛,像死灰复燃一样,又冒出明火。顾明泉每天歪着脖子出现在度假村,引得一些女员工背后掩嘴窃笑。

在顾明泉看来,人生的每一时期,人的身体都会有相对应的标志和变化,比如青春期,那就是脸上长青春痘了,而到了老年,脸上就会有老人斑。二十年前,他长过青春痘,挤也挤不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来自动消失了;十五年前,也就是在他结婚前,包皮发炎,最后只好将过长的包皮割了;十年前,他刚三十岁,阑尾炎,最后又只好将那据说对人体没有任何用处的阑尾切割了;现在,人生即将进入四十岁,落枕,把脖子扭歪了,可是,这脖子却是不能切割的。包皮可以割,阑尾可以割,脖子可以割吗?

身体的病痛和人的一生相伴随,这里面也是大有深意的。有些可以割舍,有些却万万不能。

当顾明泉小心翼翼地梗着脖子站起身,桌上的手机已响得有些不耐烦了。刚才站在窗前接了电话,接完后就随手把手机放在桌上,离他的座位有点距离。他看到手机屏幕上跳着“丁新昌”三个字,接起电话,对方却挂掉了,便回拨过去。

“顾老板,我以为你不接我的电话?”丁新昌在电话里调侃地说。

“丁书记丁大人的电话,谁敢不接?”顾明泉也用一种戏谑的口气说。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你吩咐吧。”

“我们的同学聚会不是定在8月5日吗?可我刚接到一个安排,这一天我没空,我要到东山去开会,6日晚上才能回来。”

“这,同学聚会你来不了了?这……”

“是啊,很可惜,不过我有个方案,你看行不行,就是把同学聚会推后一周,推到8月13日召开。”

“你是说推迟一周?这个……邀请函都发出去了,电话也都通知了……”

“我知道,可是要是不推迟,我这个‘总策划’8月5日就没办法参加了。”

“看来……也只能这样,好吧,我让志南他们重新更改、打印邀请函,重新打电话通知。”

“让你辛苦了。”丁新昌说完,把电话挂断了。

顾明泉搁下手机,觉得定下的日期要变动,得重新通知一遍,这实在是很讨厌的事情。要不是丁新昌,他是坚决不会同意的,可是谁叫他是丁新昌呢?丁新昌当年不怎么样,在班级里默默无闻,可是今非昔比,他被认为是最成功的同学,他要是不来,同学聚会就少了许多分量,虽然都说每个同学是平等的,不分高低贵贱,其实越是这样说,越不是这回事。要是换上阎顺利或者陈炳星或者李金河来电要求更改日期,顾明泉根本就不会理睬,可是对方是丁新昌,他只能妥协了。

志南,让你再辛苦一下了。顾明泉心里说着,开始拨他的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却没人说话,传出一阵传真机的声音。

“谭志南,谭主任,志南。”顾明泉叫了几声。

“什么事?”响起谭志南懒洋洋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显得有些空洞。

“是这样的,同学聚会要推迟到8月13日,你重新打印一下邀请函……”

“推迟?为什么要推迟?”

“丁新昌8月5日有事来不了,所以推迟一周。”

“因为他而推迟,他的面子忒大了吧。他昨天晚上跟我在一起喝酒,怎么没跟我说起?”

“他也是刚打电话告诉我的。”

顾明泉听到谭志南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知道他肯定是不高兴,这种事谁碰上都不会高兴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顾明泉接着说:“只好辛苦你一下了,赶快改下日期,重新寄一遍。”

“我不干,谁要改日期谁干。”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那我要怎么说,你顾大老板教教我?”

“你今天吃错药了啊!”

“是的,我吃错药了。这事与我无关,我再也不管了。”谭志南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顾明泉愣了一下,不对呀,今天谭志南的语气明显不对,有很冲的火药味,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至少在自己面前没有这样表现过,他肯定是碰到什么不爽的事了,是对丁新昌不满吗?可他说昨晚上还一起喝酒呢,那会是什么事让他如此不爽?顾明泉想不明白,他又拨了申红蕾的手机,“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对了,她可能是在医院里,手机关了或没电了。

一阵隐隐的疼痛从肩背沿着脖根升上来,顾明泉吁了一口气,突然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这同学聚会的前期工作一开始就是他们在做,要是他们不干了……难道同学聚会就要取消吗?不,不,绝不可能,马铺话说的,死了张屠夫,不吃生毛猪。

顾明泉打开了桌面上的电脑,找到了谭志南当时发给他的邀请函。忍着疼痛,他又看了一遍,前半部分是不用改了,人家到底是耍笔杆子出身的,需要改动的就是后半部分。他会打五笔也会打拼音,但平时很少打,像初学者一样在键盘上磕磕碰碰地打了起来,指法僵硬,打一下就要看看屏幕和键盘,有时多按了个键,字老是出不来,有时是少按了,也同样出不来。

十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把后半部分修改好了。

时间:2005年8月13日—14日

地点:马铺紫荆湖度假村

日程安排:8月13日9点至11点30分,紫荆湖度假村大堂报到,12点午餐,下午聚会座谈,18点晚餐、晚会。14日早餐后,散会。(注意:大家可自行前往,也可8月13日9点左右到解放广场,一同乘车前往。)

说明:本次同学聚会所有活动经费由同学聚会筹委会承担,参加同学无须交费,并将得到纪念品。

大功告成,十根手指头也像脖子一样,不能自如地转动,而脖子就像绑上了石膏,硬邦邦地痛。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没了谭屠夫,他也吃上了褪毛的肉。

顾明泉打电话叫来了办公室小陈,让她把修改过的邀请函打印出来,打印六十份。几分钟后,小陈就把打印好的邀请函拿了过来。这时,一个难题出现了,怎么寄?他没有同学的名单,能记住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却大部分没有他们的地址,看来,还是离不开谭志南。

只好硬着头皮又给谭志南打电话。可是电话通了,他不接。这下顾明泉心里有些不爽了,你有什么不爽的事,犯得着冲我来吗?不就改个日期吗?你不愿意改,我改好了!

顾明泉放下手机想了想,让小陈到县委办一趟,找副主任谭志南,把同学名单地址拿回来。只能这样了,他不会不给吧?靠,你不爽,我也不爽。

小陈肩负老板下达的重任,开了一部奇瑞小车,来到了马铺县府大院,迎面两幢楼一座是县委,一座是县政府,一开始走错了,问了人才知道县委办在另一幢楼。到了二楼就看到县委办(1)、(2)、(3)的牌子,像电视连续剧一样一集接一集。往县委办(1)问,谭主任在哪儿?有人指了指隔壁,又往县委办(2)问,谭主任在吗?又有人指了指隔壁。

这样小陈就走到了县委办(3)的门口,看到里面只有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发呆,心想这一定就是老板的同学谭主任。

“请问谭……”小陈刚开口说话,身边莽撞地挤过一个老妇人,不由怔了一下,说了一半的话也断了。

只见那老妇人径直向电脑前的人走去,看她的背影像个庞然大物,气势汹汹的,手一比,厉声说道:“谭志南,你要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打我女儿?”

原来那个人就是谭志南。听那老妇人的话,她应是他的丈母娘无疑。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小陈是一无所知的,但此时正好赶上现场直播。

谭志南听到声音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丈母娘的意外出现,脸上的诧异是非常明显的,他慌张地立起身,嘴唇嗫嚅着。

“谭志南,你凭什么打我女儿?我越想越气,血压都升高了。当初你在乡下,秀云也不嫌弃你,现在好了,你升官了,你以为你就可以打老婆了?”丈母娘对着谭志南一阵劈头盖脸的讨伐,手指指戳戳,口沫横飞。

谭志南低眉顺眼,像是挨批评的小学生,可怜巴巴地憋着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念你是初犯,晚上回家好好给秀云赔礼道歉,保证不再重犯,要是你胆敢再来一次,我就告到你领导那里,看你在县委办怎么做人!”丈母娘以通牒和威胁的语气说着,跺了一下脚作为结语,然后转过身,又从小陈身边挤了过去。在她挤过去的一瞬间,小陈感受到了她很不友好的一瞥。

这时小陈看到谭志南抬起头发现了自己,自己反而先尴尬起来,不好意思啊,不是我有意要看的,是碰巧赶上的。她连忙向前走了一步,说:“谭主任……”

谭志南沉着脸,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谭主任,我是顾总公司办公室的……”小陈又向前走了一步。

谭志南冷冷地说:“哪个顾总?”

“就是顾明泉,他让我来拿你们同学的地址,他要寄同学聚会通知。”小陈说。

谭志南从桌上的文件夹翻了几下,又拉开一只抽屉,翻了翻,找出两张写满姓名地址和电话的纸,放在了桌面上。小陈拿了起来,说了一声谢谢,转身离去。

小陈离开几分钟之后,谭志南才缓过神来,觉得刚才这个姑娘还挺漂亮的,长得像林心如,顾明泉手下美女如云,这家伙现在是钻石王老五,可以夜夜新郎,不受任何人管束——他一下从顾明泉跳到自己身上,人家哪像自己呀,吃个饭就被人抓住了把柄,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昨天晚上,他被老婆赶出了卧室,第一次睡在书房的沙发上。他知道自己过于冲动了,不应该打出那一巴掌,本来和女同学吃个饭的事,经过解释、辩白和道歉、保证,还是可以大事化小逢凶化吉的,但是那一巴掌使事件升级了,性质发生了变化,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老婆把此事向丈母娘做了汇报,导致丈母娘义愤填膺地赶到办公室训了他一顿,感谢丈母娘,她还是比较克制的,没有闹得沸沸扬扬,使整个楼层的同事们都围过来看热闹。她像是偷袭,扔下几颗炸弹就撤了。不过,这一过程还是不幸地被一个美女从头到尾目睹了。

谭志南想起他和王秀云谈恋爱时,丈母娘对他忽冷忽热的,对他这个人评价还可以,就是对他在乡下工作这一点感到很不满。在他们领取结婚证之后,她还迟迟不批准他们举办婚礼。马铺的习俗是只有办过了婚礼才算是结婚。不过,他和王秀云早已同居,享有已婚待遇,对丈母娘官僚主义的拖沓作风并不着急,最后反而是王秀云急了,跟母亲吵了一架,才让丈母娘开恩同意他们择日成婚。后来,谭志南调进了县委办,又当上了副主任,不仅让人刮目相看,也让丈母娘高看一眼。

中午回到家里,空寂无人,谭志南知道老婆带着女儿在丈母娘家,他从冰箱找了一包方便面,煮了几下,爬到床上睡觉。睡了一晚上沙发,身体似乎特别怀念这床铺,感觉很好,一下就睡了过去。

然而睡眠里噩梦不断,一会儿是有人在后面追杀,一会儿是被吊在塔吊上下不来,一会儿又是掉进蛇窝里,一群大蛇把他团团围住。谭志南从梦里惊醒过来,发现出了一身冷汗。这下再也无法入睡,他到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如何解决“一巴掌危机”?这是目前面临的重大课题和首要任务。可是谭志南对此束手无策,一片茫然。

这时,手机响了。今天他拒接了许多个电话,其中一个是顾明泉(后来他派了个美女过来),还有一个是科技局的老胡,另外几个是不熟悉的电话。现在这个电话他也不想接,不过他得先看一下来电显示,是谁打来的,最好别是领导。一看居然是苏丹红,他不由倒抽一口气,好像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组织,又好像逃生中爬上了一艘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

“你好,你好吗?谭主任同学。”苏丹红说着就咯咯咯笑起来。

“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就那样吧。”谭志南压制着某种情绪说。

“嗯,这就好,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晚上?”

“是呀,就今天晚上怎么样?没空吗?”

“没、没空,有空。”

“有空,很好,想吃什么?”

谭志南想了想,下决心地说:“想吃你。”

他听到一阵爽朗、清脆的笑声,像掠过蓝天的鸽哨,他仿佛看见苏丹红笑得花枝震颤的样子,心想我就是要吃掉你。

“人肉咸咸的,也能吃吗?”苏丹红说。

“能吃。”谭志南说。

“好啦,别开玩笑了。到我家如何,我做几个菜给你吃。”苏丹红说。

“你说到你家?”

“是呀,到我家,华元602室,怎么了?怕我吃了你?”

谭志南笑了笑,说:“谁怕谁啊?”

38·应该发生点什么

翻着文件,谭志南感觉到手很重,好像翻不动那薄薄的一页纸。

苏丹红的音容笑貌定格在纸页上。这一页翻过去了,下一页还有,翻也翻不完。

晚上到苏丹红家,去,还是不去?他就像哈姆雷特一样,面临着选择的困惑。套用他熟练的官方用词,这是新形势下的新问题。其新就新在他们吃饭的场面被人偷拍下来,并且呈送他老婆过目,从而导致老婆向他发难,他冲动之下打了老婆一巴掌。他没有把这一经过告诉苏丹红,她肯定是不会知道的,他表面上还是平静如水,可是家庭内部的原有秩序却已打破,多年来的稳定局面开始起了波澜。要不要把目前的“新形势”告诉苏丹红呢?谭志南忧虑重重,心里摇摆不定。告诉她有告诉的好处,让她调整一下姿态,适可而止或望而却步,但是不告诉也有不告诉的好处,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和他老婆之间的纠葛,和她关系不大,让她知道了,反而会让她瞧自己不起。

把所有文件、报表丢到了一边,谭志南头靠在椅背上,身子往下滑着。好在这时没有人来他的办公室,他像一具尸体一样摊开在椅子上,龇牙咧嘴,不雅的姿势足以打碎人们心中的谭副主任的高雅形象。但是这时候的谭志南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无法取舍的痛苦,难于抉择的彷徨,还有对明天的茫然,像许多根绳索抽紧了他的脑袋,他无法掩饰自己在新问题面前的窘态。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比上次去不去土楼乡任职更棘手。想不想变动一下职位,机会已经到来,只是取决于自己,而这个问题所关联的人至少有三方,牵涉到夫妻、婚姻、家庭诸多矛盾。按照以往给自己制定的“四项基本原则”,他可以迅速明确地做出选择,可是现在形势变化了,思绪乱了,立场动摇了。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谭志南条件反射似的坐直身子,接起电话。一个无关紧要的会议通知。接着,又来几个传真,省里某厅和市里某局的传真文件……

下班前谭志南推掉了一个饭局,对方调侃他说是不是要回家和老婆共进晚餐,他说:“是啊,老婆在家等着。”

回到家里,还是一片空寂,老婆女儿没有回来。谭志南再也不往那边想了,匆匆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好像火车已经鸣笛,他要尽快赶上这趟行程。但是穿着整齐之后,他走到窗前往外一看,太阳刚刚落山,光线还是那么明亮,街上车来人往,大多是下班回家的人群。这时候到苏丹红家,显然是太早了一些。他们没有约定时间,他可以选择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时间。

谭志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面前徐徐飘荡,让他突然有一种沧桑的感觉,那一巴掌打出去,生活瞬间发生了巨变,两天里让他体会到十四年婚姻的苍白和脆弱。

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发亮的只有他手里的烟头。这是他的第三根烟了。平时他的烟瘾并不大,只有一些特别的时段,他才会接二连三地抽烟。他把手中的烟头摁在了烟灰缸里,起身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手,又接了杯水漱了漱口。

谭志南像是上班一样,平静地走出家门,从楼下停车场牵出他的新大洲本田,匀速地开了出去。他想这就是去上班。摩托车开到了县政府大门前,绕着政府大院外围墙跑了一圈,然后调个头,往华元大厦的方向跑去。其实从他家到华元大厦沿兰陵街直走,五分钟就到了,不必这样绕圈子的,但是谭志南需要这样绕一圈,如此才能安下心来。

到了华元大厦,在楼下停车场寄了车,谭志南仰头看了看整幢楼,每个窗口都亮着灯光,其中有个窗口是最亮的,那就是他的602室。他突然有一种寒夜晚归的感觉,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走到三楼,谭志南感觉到全身发热,好像是血管里的血煮沸了,他不得不停下来,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他开始在想,见到苏丹红的第一眼,应该怎么说,或是让她先说自己再说?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要不要先跟她握一下手,或是拥抱她一下?

她的手丰厚多肉,像圆润的珠玉,那天他已经握过了;她的胸脯高高地隆起,像神秘诱人的珠穆朗玛峰,也许今晚就可以登顶?也许。谭志南放慢了脚步,终于走到了602室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把皮带扎紧了一些,然后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一阵脚步声走了过来。里面的木门开了。谭志南一下呆住,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长得像葛优的秃顶男子,莫非是按错了门铃?

“你是谭主任吧?快请进。”葛优满面带笑,打开了外面的铁门。

谭志南恍若梦中,怎么会多出一个“葛优”?这个“葛优”到底是苏丹红的什么人?

“谭主任,请进。”“葛优”再次热情地邀请,用手指着屋里。

谭志南脑子一下乱了,抬起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屋里,一眼又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染黄发的姑娘,塞着耳机听着MP3,这是怎么回事?厨房里传出两个女人的说话声,那个亮嗓子是苏丹红,另一个就不知道是谁了。看来,苏丹红并非是专门邀请自己一个人的,自己只不过是她的这场家庭晚宴的客人之一。顿时,谭志南感觉到像是从温暖的被窝里被人揪到了冰天雪地,全身都凉了,连裤裆里热乎乎的东西也凉了。

“来来,谭主任,请坐。”“葛优”像主人一样,指着沙发请坐。

谭志南没有坐下,像提线木偶一样,点了一下头,就定定地看着客厅的布局和摆设。干净整洁,格调闲适,这就是全部的印象。他也无心再做具体评价。意外的情况让他心灰意冷而又无可奈何。怎么会这样呢?要是早知道这样,他肯定不会来了,也不用心猿意马反反复复地想了一个下午。他突然感到自己在楼梯上那些香艳的遐想太可笑了,意淫,自作多情,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内心有时竟也这般荒唐。

那个听MP3的姑娘摘下耳机,对谭志南微笑一下表示问候。谭志南则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苏丹红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盈盈地对谭志南说:“志南,你来了呀,嘿嘿,不好意思。”

谭志南咧嘴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笑有些生硬,像是不会笑一样。苏丹红后面跟着一个比她胖半圈的女人,像是老熟人一样,也向谭志南招呼说:“来啦。”谭志南又笑了一下,好像是在练习微笑一样,这一次笑得自然了一点。

“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谭志南,马铺县委办主任。”苏丹红指着谭志南说。

“副主任,副的。”谭志南补充说。

接着苏丹红指着“葛优”说:“这位是我们中保人寿公司的王经理,王彬彬。”

“副经理,也是副的。”外表酷似葛优的王经理模仿谭志南的语气说。

另外两个女人,都是苏丹红的朋友:胖的姓李,是中国银行马铺支行的职员;染黄发的姓黄,是房地产公司的售楼小姐。苏丹红对谭志南说,她们经常在一起玩的,是很好的朋友,让他不要拘束。这么说,他倒拘束了起来。

大家寒暄着走进餐厅,谭志南被推至首位,恭敬不如从命,只好坐了下来。桌面上摆了几道菜,颜色鲜艳,香气袭人。蒜香排骨、鱼香茄子煲、白灼虾、雪耳香菇猪手汤、凉拌瓜皮,每道菜都做得像艺术品一样美不胜收。

苏丹红给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都倒上了小半杯的洋葱干红,举杯说:“感谢各位帅哥美女的光临,这第一杯就同干了吧。”干红在杯里晃荡着,好像她的手上抓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小鱼。

谭志南率先响应,仰起脖子把杯里的干红一滴不落地送进嘴里。王经理紧跟其后,不过他没喝干净,杯里还剩下了一点点,这在马铺话里叫作“养金鱼”,按酒规是要罚酒的,不过今天是小型的家庭晚宴,加上彼此还不很熟悉,也就没那么严格了。

“你们呢?”苏丹红晃着杯里的红酒问两个女友。

李胖和黄黄(这是谭志南给她们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闭着眼睛,像喝毒药一样把红酒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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