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台风来临
马铺人一大早起来发现,大街上多了不少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有的显然是神经病患者,目光呆滞,趴在垃圾筒前捡烂菜叶吃,还有个女的,赤身裸体,全身黑乎乎的散发出一股恶臭,摇着两粒布袋似的奶子,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游走,吓得路人尖声怪叫,纷纷退避三舍。
街上偶尔出现一两个流浪的神经病患者,并不稀奇,但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像过节一样涌上街,显然很不正常。根据在路边摆通宵稀饭摊的老板反映,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马铺隔壁的大坪县方向来了一辆大卡车,停在桥头那边,不一会儿车调头走了,地面上就多了一堆人,这些脏兮兮的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就过桥进了马铺县城。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据说是马铺发明的做法。县里要迎接什么检查评比了,或者什么达官贵人要来了,马铺县有关部门就把流落街头的疯子们推上车,偷偷地运到大坪县城附近,然后像卸货一样把他们全卸下来。但是很快,这个马铺拥有发明专利的做法,就被大坪县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早上7点半左右,丁新昌自驾车从“白宫”出来,到国税大厦前拉上了李金河,从江滨路往兰陵大桥方向行驶,一路上看到了八九个满街乱窜的疯子,还有一个头发长得像狮子的近乎裸体的疯子差点撞上了他的车,挥着拳头要砸车一样,嘴里哇哇叫着。李金河甚至有些害怕起来了,不停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丁新昌皱着眉头,放慢了车速,用手机打通了城管办邓主任的电话。“伟大的邓主任,你是在床上还是在办公室?”丁新昌的语气里带着很大的不满,“麻烦你到街上看看,马铺几条重要的街道,几乎被流浪的疯子占领了!”
丁新昌的心情直到汽车离开马铺县境之后,才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今天他特地自驾车,带着李金河,要到东山岛去迎候李金河的堂哥李部长。据李金河说,李部长将会在今天早上8点从省里出发,带着老婆孩子来东山岛度假,这是一次私人行为,不惊动地方政府,不开公车,而让他老婆的小弟弟开私家车来,住两个晚上,星期天上午吃过早饭就返回。那天李金河告诉了丁新昌这一秘密消息,他想了许久,决定让李金河带他到东山岛来见李部长。李金河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一切都包在我身上。查了一下台历,这天正好是8月5日,上面小字写着“下午5点,同学聚会”。二十年一次的同学聚会也是难得,可是与这种单独陪伴李部长度假的机会相比,就不算什么了,前者顶多算是一种生活情趣,而后者关联着仕途升迁,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事情,无法相提并论。不过,想了一下,他还是给顾明泉打了电话,让他把同学聚会日期推迟到下一周,他同意了,这就好,仕途上的事能搞定,同学聚会的事也没落下,这叫鱼与熊掌兼得。
李金河给他堂哥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一行四人开着一辆宝马车,已经出了福州市区,快要上高速了。李金河把这当作一个好消息告诉丁新昌,丁新昌的心情变得非常愉快,不住地微笑点头。
在马铺城里,一场驱赶流浪疯子的大战开始了。
城管办邓主任会同民政局陈局长,开着一大一小两部车,带领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每个人手持半米左右长的竹片,一看到流浪的疯子就像赶猪一样,往大车的车斗上赶。这种原始的方式几乎没有遇到抵抗,这该归功于那些疯子都不是武疯子,他们有的已饿得像一团泥,有的看见生人逼近就发抖,自然乖乖就范。不一会儿,大车的车斗上已经装了八个疯子。
在遇到第九个疯子时,出现了点波折,引起了围观现场的阵阵叫声,使交通一时堵塞,马铺人像看马戏一样争先恐后地围上来。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疯子,大约有一米八五,长得虎背熊腰,可惜了那副身材。他穿了一条短裤,上身是一件破烂不堪的西装。当几个城管办的人抖着手中的竹片,要把他赶上车斗时,他突然像狼一样嚎叫一声,叭地摆出马步,两只拳头一高一低地握了起来。城管办的人惊慌地往后退,以为碰上武林高手了,围观的人也大惊小怪地乱叫。他那姿势摆得太好看了,太英武了,简直要让成龙望尘莫及,像雕塑一样一动也不动。城管办有个胆大的,走上前几步,用竹片打了一下他的拳头,没有反应,又打了他一下,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孩子耍赖一样地蹬着脚,边哭边说:“不要打我嘛,不要打我嘛……”在场的人哄堂大笑。邓主任尖厉地喊了一声:“起来,上车!”他就像犯人一样,乖乖地低下头,哆哆嗦嗦爬上了车斗。
这街头一幕给围观的人们带来了很大的乐趣,犹如一场精彩的表演,让人感觉到小城生活的幽默和荒诞。
阎顺利也是围观者之一,他甚至从三轮车上站起身,伸长脖子往里面看。所有的人在笑,他也笑了,但是人群渐渐散去,他再也笑不出来了。那个人高马大的疯子,他是怎么变成疯子的呢?要是不变成疯子,他多像是一个运动员啊。这么想着,阎顺利心里就有点沉重了。尽管他压根就不认识那个疯子,而且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但还是感觉到很惋惜。他也是人家母亲所生的儿子,今天变成这样,难道是命中注定吗?惨。
满载疯子的大车向前驶去,街市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阎顺利也踩起三轮车,沿街跑着,眼睛不时往两边看有没有人要搭车。
他想起今天是8月5日,本来今天要搞同学聚会的,但前几天又通知改期了。如果是今天,他已打算不去了,但现在推迟到了13日,他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哎,顺利。”阎顺利听到有人喊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江全福。
江全福走出路边一间小店,爬上了三轮车,说:“到医院。”
“我刚才看到你们城管办的人在抓疯子呢。”阎顺利兴高采烈地说。
“哦,是吗?”江全福的反应有些平淡。他想,阎顺利可能不知道他出事了,虽说还算是城管办的人,但早已不管事了。
阎顺利用力地踩着车,说:“你到医院看病人吗?”
“我老婆在住院,不过今天要出院了。”江全福说,语气里透着兴奋。
“我们那同学聚会,你一定会去的吧?”
“推迟了嘛,推到下周,我当然要去,同学聚会嘛,二十年了也不容易。”
“是啊,二十年了,很快,那时二十岁,现在都奔四了。”
“人生短暂,说的就是这回事嘛。”江全福很有感触地点着头。对他来说,这些天是自从判处缓刑以来最舒心的日子。老婆的住院让坏事变成了好事,由于他的悉心照料,丈母娘给了他好脸色,更重要的是,至今仍旧在马铺官场有相当影响的老丈人,表示要重新考虑他的“出路”。阴霾已经散去,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江全福感觉到前途还是光明的,虽然自己鬼迷心窍,一时走了弯路,但是只要老丈人肯谅解他,肯为他说话出力,他仍然可以东山再起。
马铺人民医院到了,三轮车不能进门,阎顺利把车停在了门口。江全福跳下了车,掏出两块钱放在阎顺利手里,说:“下周同学聚会,我们再好好喝两杯。”
“哎呀,这钱就不要了吧。”阎顺利说。
“要要。”江全福说。
“你看起来都不会老啊。”阎顺利看着江全福说。
“哪里?我也是奔四了。”江全福比了一下手,转身走进医院。
一连几天,马铺天气闷热得让人受不了,用马铺话说,“人肉油都给烤干了”。太阳刚刚升上水尖山,马铺小城就像是四处燃烧了,天空中金光闪烁,分明就是火舌在一伸一缩。没有风,偶尔有一丝风吹来,也是发烫的。街上行人很少,人们一大早就躲在空调房里,没有空调的人就把风扇开到最大,对着身子猛吹。
天气一热,三轮车生意反而好了。因为走路成为一件苦事,不如花几块钱坐车。踩三轮车的一个个大汗淋漓,那汗水黏乎乎的,都不像是汗水,而是身体上烤出来的“油”。
马铺人知道,这是要来台风的征兆。马铺是山区小城,但每年都会受到台风影响。台风之前,天气总是这样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台风来了,好好地下一场暴雨,刮一阵狂风,可能会吹倒一些房子和树木,有的街区会涨水淹进家里,但台风过后,天气就凉爽了,人们的感觉就好多了。
前些天,气象台预报“海棠”台风将严重影响马铺,害得马铺上下像备战一样一阵紧张。马铺电视台日夜滚动播报台风消息和政府通告,两部工具车绑着高音喇叭,穿梭于大街小巷,不停地广播马铺县委县政府的紧急通知,高秆农作物要加固,户外广告牌要加固,危房人员要撤离,甚至连防止窗台的花盆掉落伤人之类的细微之处,县委县政府都替马铺人民想到了,要求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同心同德,奋起抵抗‘海棠’台风”。
可是,“海棠”台风没有到马铺来,它好像觉得马铺没什么好玩的,半路上掉了个头,往北边去了。马铺人看电视知道,“海棠”台风原来是要跑到闽东的宁德去了,现在跑到浙江省去了,在那边兴风作浪。
虽然“海棠”台风没到马铺来,但马铺也下了一场雨,有人打比喻说,“就像几个小男孩从天上撒下了一泡尿”,地都没湿,天气依旧酷热难耐。
这几天,马铺天气变本加厉地热,看来新的台风又要来了。
上一次海棠台风的失约,让马铺人很不爽,好像一个精心准备、盛装打扮的姑娘兴冲冲地前往约会,而那个负心郎却不来了。马铺人都在盼望这个新的台风,希望它能把大家从火炉里拯救出来。
陈炳星早上7点钟就被热醒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全身汗水湿透了,像是从烂泥地里滚过来似的。他一看是空调关了,而窗户还紧闭着,一定是老婆起床时把空调关了。这个咸涩的客子婆!他心里骂了一声,跳下床找到了遥控器,打开空调,一下就调到二十度。这几天,他下半身的隐疾已基本痊愈,“七匹马”又重新开张。没有人发现他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劫数,甚至连他老婆阿春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回像是死里逃生。想起来,他不得不庆幸自己那天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断,到大坪县人民医院泌尿科去看病,医生开药单时问他名字,他居然急中生智,把马铺县委书记的名字说成自己的名字。打了一针之后,感觉那地方也不那么痒痛了,想起刚才顺口把自己的姓名改成和马铺县委书记一样,他就觉得有些得意,心情也变好了。
晚上7点,陈炳星带领老婆和两个帮工,摆好了大排档,天空还没黑下来,一片瓦蓝地闪亮。陈炳星对老婆说:“台风要来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扇了扇,没有风,只扇起一股热气。他接着说:“台风真是要来了,明天你不要备太多的料了。”
老婆抬头看了看天,一脸发傻。
来了几伙客人,接连炒了几盘菜,陈炳星闲了下来,就坐在椅子里抽烟。这时,一辆白色的小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陈炳星面前两三米的地方。车窗徐徐放下,露出黄进步的一张笑脸。
“炳星,生意好啊。”黄进步说。
陈炳星起身走了过来,说:“是你呀,大老板。”
他取出一根烟递给黄进步,黄进步摆摆手说:“今天吸多了,不吸了。过几天就同学聚会了,你可一定要来参加啊。”
陈炳星笑笑说:“参加就参加吧,反正你是打鼓的,我是骗吃的。”
黄进步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能这样说?都是同学嘛,同学都是平等的。对了,我准备以同学的名义给母校捐赠五台电脑,价值三万元。”
“你是大老板,捐五十台电脑也不算多啊。”陈炳星调侃地说。他对黄进步一直没什么好感,心里猜测,他准备捐赠的五台电脑大概是他公司用过的旧货。
黄进步挥了一下手,升起车窗,开着车向前跑了。
马铺人期待的台风终于要来了。8月11日下午,福建省气象台发布了黄色台风警报,从省台到市台到马铺台,全都中断了正常的节目播出,不停地广播着“台风紧急警报”:
台风紧急警报,台风紧急警报,今年第10号强热带风暴“珊瑚”,即将全面影响我省。省防汛抗旱指挥部要求:出海船只及时回港避风,海上渔排及时加固,老弱妇幼人员按预案转移。据了解,第10号强热带风暴“珊瑚”,今天16时中心位于北纬19.5度,东经119.7度,就是在汕头东南方约530公里的巴士海峡上,近中心最大风速25米/秒,风力10级。中心气压985百帕,7级风圈半径320公里,10级风圈半径50公里。风暴中心以每小时15公里左右的速度向西北偏西方向移动,未来将向西北方向移动,逐渐向闽南到粤东一带沿海靠近,并可能于13日中午到夜里在福建崇武到广东深圳之间沿海登陆。
一场大雨从天空中倾泻而下,暴晒得快要开裂的水泥地板,唰地蒸腾起一股热气。所有马铺人都吁了一口气,要是马铺也有诗人的话,恐怕就会做诗吟诵:好雨来得正是时候啊。
密密麻麻的雨,像万千条线从天上直落而下,雨声越来越响,洪亮如钟,在马铺上空激荡。
庞婉青把小金库里最后的二十万现金,全部装在她的挎包里,把包都挤得严重变形了。这顾不上了,只要能装得下就好。她背起挎包,走到办公楼下,一阵雨飘过来,打湿了她脚上的凉鞋。她撑开雨伞,顶着风走进了雨中。
风吹弯了路边的树,雨斜斜地打在庞婉青身上。她不得不微倾着身子,慢慢地往前走,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伞柄。有好几次,风把伞面都吹卷了起来,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吹走了。
从电信大楼到中行储蓄所大约只有五百米,庞婉青冒着风雨,至少走了十分钟。一脚跨进储蓄所的玻璃门,她的牛仔裤膝盖以下部分全都打湿了,肩膀两边也湿了,头发里也滴出水来,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松了口气,就拿了一张存单过来准备填写,还没写,手臂上滴下的雨水就把存单弄湿了。这时,她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巾纸,擦了脸又擦了手,一包纸一下就擦完了。
储蓄所里没有别的顾客,柜台里两个女职员在谈论着这场大雨和即将到来的台风。庞婉青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那上面写着一个姓名和一个中行储蓄卡号,这是“坏蛋”告诉她的。今天一大早,“坏蛋”从温州打来电话,说他前一段挪用公司的公款炒股,最近股票全被套牢了,现在公司要追这笔账了,让她火速汇二十万救急。前几天,他们在美仁小区的温柔乡里又度过了一个销魂夜,她发现“坏蛋”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丝忧郁,问他是不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坏蛋”这才告诉她,他在经手公司一笔生意时,被广东一个客户骗了十八万元,他得赔给公司。她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一张储蓄卡给了他,并告诉了他密码。她说这里面至少有十五万元,全都给你。“坏蛋”把储蓄卡推了回去,说这怎么行呢?庞婉青不高兴地说,这怎么不行!我就是要给你的!她把卡放进了“坏蛋”的衬衫口袋,“坏蛋”紧紧地搂住她,流着眼泪在她的脸上、唇上不停地热吻,嘴里喃喃地说,我该怎么报答你呀,我的狐狸……
给“坏蛋”的二十万元汇了出去,庞婉青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外面的雨还是那么大,路边一块“共建和谐马铺”的标语牌被风吹倒在地上,路面上的积水到了鞋跟了,几个行人挽着裤管艰难地行走,汽车驶过,溅起了两道水花。庞婉青撑开雨伞,那尖尖的伞头刺破了雨帘,她一下就被裹进了风雨之中,斜着身子往前走,像是匍匐前进一样。
好不容易回到办公室,庞婉青从抽屉里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干了淋湿的头发。她把手机从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那只一度膨胀的挎包已经瘦身了,又变成一副纤秀的模样。她想,几分钟之后,“坏蛋”收到钱,就会发短信过来。这时她听到楼下有一阵汽车声,还有一些不寻常的响动,她好奇地走到走廊上,往下看见办公楼前停了两部车,一部是检察院的警车,几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面对大雨犹豫了一下,她看到有人推着朱高生往警车里走,那推搡的动作根本就不是把他当作电信公司的经理,而是当作一个罪犯。她心里咚咚跳了几下,难道这是真的吗?朱高生被检察院抓走了?
许多办公室里都走出了人来,大家站在走廊上嘀咕着,有叹息的,有高兴的,也有麻木的。不一会儿,电信大楼的人就全知道了,他们的经理朱高生被马铺纪检双规了,可能涉及的金额比较大,检察院都提前介入了。这一消息让庞婉青一整天心烦意乱,忧虑重重,甚至都把“坏蛋”忘到了一边。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干旱的马铺这下到处水淋淋的,大街小巷漫起了内涝水,深的地方都到了大人的膝盖。天像是漏了,没人补,所以仍旧不停地下着雨,马铺都快要下沉了。
罗汉城一大早趟水来到了汽车站,一打听,前往厦门的班车停开了,他的脸都快要气歪了。他跑到站长室门前,冲着站长说:“怎么停开了?路塌了还是淹了?”他很不满地说:“停开你也得发个公告呀,让我白跑到车站,你们的经营理念该改一改了!”站长无奈地摊了摊手,说:“台风来了,雨这么大啊。”罗汉城气咻咻地走到站台,那里停着许多停开的班车。他想,大事要被这该死的台风耽误了!前几天他通过电话向厦门一个老朋友定购了六十个双肩包,那老朋友是做贸易的,那种双肩包虽然产自晋江石狮一带的乡镇企业,但上面连商标都写着英文,还订着一块标价三十九美金的纸牌,罗汉城向朋友定购只要三十九元人民币,说好今天去拿的,因为13日同学聚会就要召开了,他要在会上向每个同学老师赠送一个双肩包,他要告诉大家这就是他公司向国外出口的产品。那天他在家想打女儿没打成,心里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戏到底要不要继续演下去。最后,他还是想通了,人生在继续,戏也得继续,假如突然中断了,人生就会变得一团糟,变得无所适从,再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
罗汉城在站台上像思想家一样踱来踱去,决定先打的到漳州,然后再从漳州坐车到厦门,那里去厦门的快车十分钟就有一趟,不可能都停了。走到车站门口,正好一辆黄色的士驶过来,司机探头喊道:“漳州,漳州,马上走!”罗汉城招了一下手,也懒得打开手中的伞,就冒雨跑了过去,钻进了车里。
大雨到上午10点多时停了下来,好像老天爷也累了,停下来歇息了。水尖山上射出了一道阳光,让马铺人看了觉得稀罕。兰陵大桥的上空还出现了一架彩虹,把天空渲染得很有点诗情画意。
但是“珊瑚”台风还没有登陆呢,这两天的大风大雨不过是初试锋芒,它的厉害还在后头。漳州台、马铺台开始播送最新的台风消息:
今年第10号热带风暴“珊瑚”,今天5时中心位于北纬18.4度,东经121.8度,也就是在台湾省恒春南偏东方约420公里的海面上,中心气压990百帕,近中心最大风力8级,风速20米/秒,热带风暴中心正以每小时20公里左右的速度向西北偏西方向移动。预计未来热带风暴中心将继续向西北偏西方向移动,今天白天将穿过巴士海峡进入南海东北部海区。受热带风暴外围影响,崇武到东山沿海:东北风6级,阵风7—8级,傍晚起逐渐增强……
中午时分,马铺电视台附近的夜来香街窜出一个疯子,此人叫作郑新闽,早年是个乡镇干部,因强奸妇女未遂被判刑入狱,出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这两天,他一直听着电视上的台风紧急警报,听得全身像长了刺一样难受,就拿起家里的菜刀,窜到马铺电视台大楼的楼下,团团转了一圈,发现了图像传送光缆,举起菜刀猛砍,一边砍着一边打着号子:嘿哟哟!嘿哟哟——
等到电视台门卫发现异常跑过来夺下郑新闽的菜刀时,几条光缆已经被砍断了,马铺小城的有线电视信号顿时中断。郑新闽拍着手,嘿嘿地咧嘴笑着。从大楼冲出几个工作人员,气急败坏地把郑新闽摁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可是这个疯子,怎么打也不会觉得痛,仍旧嘿嘿地傻笑。
汪洁丽看着电视突然变成一片雪花,再按另一频道,还是雪花。她心想,台风这么厉害啊,把电视信号都给破坏了。
卫东药店里没有顾客,下了两天的雨了,很多服装店鞋店都关门了,但是汪洁丽说,我们的药店不能关门。她对程卫东说,下雨天人们同样需要吃药。
“没电视了,台风太大了。”汪洁丽说,她发现程卫东若有所思的样子,警觉地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程卫东说。
“对了,那个同学聚会改在明天召开,谁挑的日子呀?台风来了,我看是开不成了,也好,开不成也好。”汪洁丽说。
“我觉得能开成。”
“你说什么?你再大声点。”
“我觉得能开成。”程卫东提高了声音说。
“怎么?你想去不成?”汪洁丽斜着眼睛看了程卫东一眼。
“我想去,二十年了,多不容易。”程卫东叹了一声。
“你不能去。”汪洁丽板起了脸。
“我、我也是同学一员,我、我怎么不能去参加同学聚会?”程卫东突然勇敢地发问。
“我说你不能去,你就不能去。”汪洁丽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地上水腻腻的,跺脚的声音格外响亮。
程卫东心里冷笑一声,说我就是要去,偏去给你看,气死你。
马铺有线电视信号突然中断时,书记县长正带一干人在县委大会议室一边看电视一边安排工作。那里摆着三台电视机,分别播放着省、市、县的台风消息。电视屏幕突然变成雪花片片,书记县长气得直想骂人。这时,马铺电视台急电,电视传送光缆被人破坏。书记县长下令迅速抢修,并下令公安局长迅速出击,将破坏者绳之以法。谭志南带领县委办几个人,连忙启用应急的电视接收天线,电视上又有了新的台风消息。书记还在气头上,说:“这抗台风的紧要关头,把电视光缆砍断,真他妈的不想活了,给我从严惩处!”
县长开始向在场的科局长、乡镇长布置任务,再三强调各单位二十四小时值班,必有一名主要领导带班,各辖区尽量避免死人。县长说要是出什么差错,上头不放过我,我也不放过你们!谭志南一听心里就凉了,县委办是全县抗台的指挥中枢,书记肯定要亲自坐镇的,他免不了要连续二十四小时甚至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值班和带班。那天他接到丈母娘电话,无端受到一通指责,说他没有诚意向秀云认错。他很生气,说难道我要向她跪下求饶不成?他气鼓鼓地就把电话挂了,冒雨跑到苏丹红家里。苏丹红似乎觉察到他的情绪不大稳定,就问他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他微微一笑,说没什么,什么也没什么。苏丹红默默地看着他,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贴在自己的胸前,他说台风这么大,你怕不怕?我晚上来陪你。苏丹红小鸟依人地偎在他的怀里,用手摩挲着他的脸,故发嗲声地说,你要来呀,你不来我睡不好觉。尽管苏丹红是一处迷人的奇异的风景,让他流连忘返,但他还是要离开的,回到家里那熟悉的麻木的环境,然而谭志南感觉到,王秀云不让他回去,关闭了他回去的通道,他只好继续在苏丹红这里逗留。
可是该死的台风来了,他晚上不能在苏丹红那里登高潜水尝风景了,只能绑在办公室和“珊瑚”台风周旋。
44·风雨兼程
台风到来的消息让顾明泉有些震惊,有些生气,好像台风要来之前,应该先跟他商量一下,但是居然没商量地就来了,从11日开始,马铺全县风雨交加。雨下得他心烦,风刮得他不安。同学聚会的各项工作已经准备就绪,只等13日正式召开、胜利召开、隆重召开。谁知道这“珊瑚”台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撞上这个日子。他翻看了一下台历,不由倒抽一口气,这8月13日两边注着“宜”和“忌”:宜祭祀、嫁娶、移徙、修造,忌出行。台风来了,出行不便,老皇历老早算出来了,所以——忌,天不助我也。
可是同学聚会就这样泡汤了呢,还是再一次改期?
顾明泉在办公室来回踱了几圈,很快有了两个想法:一,同学聚会不能不开,二十年了,而且也筹备了这么久,就像一颗青春痘,都已经熟透了,不能不把它挤掉;二,同学聚会也不改期,虽然有风有雨,但用车把大家接来,度假村这边安稳如山,没有任何安全隐患,而且因为是台风天气,没有别的客人,正好方便同学们尽情地狂欢和撒野。再说,风雨见真情嘛,同学们冒着台风来参加同学聚会,更显得同学情深,更富有纪念意义,更让人难于忘怀。
这么一想,台风的到来,反而提升了同学聚会的格调和境界。换个角度来说,这台风来得多么及时,多么恰到好处,天助我也!
就这么定了!顾明泉很高兴,下意识地揉了两下脖子,在大班椅坐了下来,准备打几个电话告诉大家,同学聚会不再改期,明天13日照常举办,风雨无阻。
第一个电话打给丁新昌,这几乎是无意识的,一按就按出了他的名字。丁新昌很快接起了电话,电话里传出了四周哗哗的雨声,还有一些人在说话。丁新昌大声地说:“我在浦头镇检查抗台工作啊!晚上我都得蹲在这里。对了,明天同学聚会还开吗?我是去不了了。”
顾明泉知道,现在的官好当,一般是动动嘴就行了,但像这种自然灾害到来之际,他们就是装样子也得呆在第一线。看来,丁新昌是绝对来不了的。本来8月5日的同学聚会都为他改期了,就是要他来,可是改期之后,他仍旧来不了,也许这是天意吧,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因为他而推迟了,即使他是中央委员甚至联合国秘书长也不行。这同学聚会是我出的钱,我说了算!
顾明泉说:“你来不了,可惜。”
丁新昌说:“台风好大啊,要注意安全。”
顾明泉说:“会注意的,没事。”
第二个电话打给刘锦标老师,他在电话里显得优柔寡断,一直重复地说,台风这么大啊。他说,台风这么大,牟老师和匡老师可能不想去。顾明泉说,没关系,我9点半派一部车到教师小区楼下接你们。
第三个电话打给谭志南,占线。
第四个电话想打给申红蕾,但想想不用打了,她在市立医院看护生病的父亲,打给她也没用,便打给了王永泽,让他转告一些常来往的同学,明天同学聚会风雨无阻,如期召开,按邀请函上说的,9点有部大巴在解放广场接送大家前往度假村。顾明泉说:“你再让这些同学打电话通知他玩得好的同学,这样一五一十传递下去,争取每个同学都通知到。”
刚刚筹划同学聚会时,刘老师、丁新昌、谭志南还有申红蕾都把他当作了同学聚会会长,有时还正经地叫他顾会长,虽然他一向不喜欢“长”之类的头衔,但这个会长他还是默认了。现在,他这个光杆会长,没有了谭志南和申红蕾这两只左右手,只能临时起用王永泽。会长是不可能亲自打电话一一通知每个会员的。
吃过午饭,顾明泉的电话骤然猛增,都是同学们来电询问,同学聚会是不是真的要如期进行?
是的,是的,是的,风雨无阻!顾明泉毫不犹豫语气明确地回答。有时他还加上一句:难道这点风雨就能击退我们二十年的同学情谊吗?显得文绉绉的,富有一种天真的激情。
8月12日晚上,风雨时大时小,由于被疯子砍断的电视光缆还没有修复,马铺全城的电视机全都放假休息了。许多靠电视消磨时间的人,只好早早上床睡觉。那些不爱看电视而爱上街的人,因为外面的大雨瓢泼,也只能关在家里,要是有电脑的话,就上上网,没有的话也只能早早睡觉了。
裴慧洁十多年来都是早睡的,这天晚上更是早早上了床,但是睡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走到客厅对老公说:“你明天8点半要载我到解放广场啊。”老公在客厅看一张旧报纸,说:“我知道了,我一定载你去。”裴慧洁像孩子一样得到保证,又回到床上睡觉了。
下午她特地打电话给顾明泉,得知同学聚会不再改期了,明天如期进行,她就想,就是下刀子也要去。二十年了,二十年没见到同学,见一次是一次,她还能见几次啊?老公有些不解,这么大的台风,同学聚会也要开?裴慧洁活学活用了刚才顾明泉电话里的一句话:难道这点风雨就能击退我们二十年的同学情谊吗?老公爽快地说,没问题,我送你到广场坐车!
这个晚上,裴慧洁睡得很不好,经常从睡梦中醒来,以为时间到了,该起床了,可是房屋外面一片雨声,到处是黑乎乎的一片,她只好又躺下来睡觉。
同样睡不好的还有程卫东,他一直翻来覆去的,脑子里转着许多同学的影像。汪洁丽倒是睡得很香,因为睡觉前她爬到了程卫东身上,经过一番不懈的努力,基本上算是满足了。但是程卫东不停的翻身,还是把她弄醒了。她睡眼惺忪的,伸手在他的背上捏了一把,嘟哝着说:“哎,要不要让人睡啊?讲点道德。”程卫东哼了一声,干脆爬下床,趿着拖鞋啪哒啪哒走向卫生间。他撒了泡尿,把客厅的电灯全打开,一个人坐了下来,一边烧水一边准备泡茶,乒乒乓乓,故意弄出许多声响。
8月13日天刚蒙蒙亮,风雨都停了。裴慧洁起床做饭,她看了一下时间,刚刚6点40分。要是没有台风,这时候的天已经很亮了。但现在,灰蒙蒙的天空只现出一丝亮色。如果台风改变路径,天空就可能放晴了,而且下了几天的大雨,再也不像前些天那么炎热,正是同学们欢聚一堂的大好机会。
裴慧洁做好早饭,天上又下起了大雨,她的心好像沉了下来。老公也起床了,揉着眼睛说:“雨还下呀?没事,没事,下得再大,我们也准点出发。”老公这句话,让她听了很受用。是的,她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同学聚会照常进行,就是大水暴涨,道路塌方,她也要想方设法前往参加。
吃过早饭,老公说:“我们8点半走。”裴慧洁想了想,说:“20分就走吧,下雨天,车开慢一点。”老公说:“好。”
老公什么都依她,她觉得这辈子能找到这个外地来的男人,也算是她的造化,如此说来,老天对她也不薄了。裴慧洁特意穿了一件碎花的圆领衬衫,一条黑色的直筒裤,把头发挽成一个髻在脑后。前些天她还专门把头发染黑了。她把老公叫来看,问他这样行吗?老公嘿嘿地咧嘴笑了笑,不小心就冒出了他的家乡话说:“中,中,很好看,像你当新娘子那天一样漂亮。”裴慧洁哼地白了老公一眼,心里却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8点18分,老公穿上了雨衣,戴上了头盔,裴慧洁也穿上了雨衣。老公说:“等下你钻在我的雨衣里面,就保证淋不到一滴雨。”
8点20分,老公牵出了一辆半新的摩托车,裴慧洁爬上了后座,跟站在家门口的儿子挥了挥手,便掀起老公的雨衣,把头钻了进去,把身子也贴紧了一些。老公说:“可以了吗?”裴慧洁说:“可以。”老公便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车子划破雨幕跑了出去。
钻在老公的雨衣里,雨淋不到,可是感觉很闷,呼吸不畅,裴慧洁还是把头伸了出来,自己也是穿了雨衣的,头部淋不到雨,即使有一些雨水打到脸上来,这也没什么。她多年来蛰居在林场宿舍,活动半径不会超过一公里。现在,老公的摩托车载着她在风雨中奔跑,让她有一种出远门的兴奋。她不停地转着头,像孩子一样好奇地张望着道路两边的景色。
8点55分,老公的摩托车载着裴慧洁来到了解放广场。广场的水泥地上,积水四溢,像有无数条小溪流在流淌。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更别说写着度假村标志的大巴车了。老公有些慌张,诧异地说:“这怎么回事?车呢?”裴慧洁说:“车9点到,可能我们提前到了。”老公把摩托车开到广场那头的宣传橱窗的雨披下面,裴慧洁从车上爬了下来,拉下雨衣帽,一边擦着额上的雨水一边说:“我们等一下,车很快会到。”
9点5分,一辆金龙客车驶进了解放广场,司机开得很慢,在寻找一个停车的合适位置。裴慧洁眼尖,看到了车窗上一块紫荆湖度假村的牌子,她兴奋地扬起手,朝金龙车不停地挥手,好像等待救援的人看到救世主一样。金龙客车缓缓开到裴慧洁面前,停了下来。裴慧洁扭头对老公说:“那你回去吧,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事先打电话给你,你再来这里接我。”老公说:“好,希望你玩得开心点。”裴慧洁点点头,就向金龙客车走去。司机把车门打开了,她登上车,高兴地说:“我是第一个啊,捷足先登。”她就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看见老公还站在那里望着她,对他挥了挥手,让他回家。老公好像依依不舍地坐上了摩托车,又跟她挥手告别了几下,才发动摩托车走了。
裴慧洁坐在高背的座椅里,感觉很新奇,把身子颠了几颠,体会这张座椅的柔软和舒适,她不停地转着身子,东看看西望望。她想了起来,毕业二十年以来,除了救护车她再也没有坐过汽车。今天她第一个坐上这部车,又坐在了第一排,她将和她的同学们一起前往度假村,这将是一次非常新鲜的出行,也许这会是她人生旅程中最重要、最美丽的一次旅行。
这时,一胖一瘦两个女人出现在车门下,她们打着伞,准备一同上车,谁知车门太窄了一点,只好同时又退了下来,那胖的先登上车。
裴慧洁脑子里闪过许多同学的姓名,一下就叫了出来:“卓萍!”
卓萍愣了一下,盯着裴慧洁辨认了几秒钟,这才说:“是你啊,慧洁,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那瘦的也上了车,收拢了雨伞,甩着淋了些雨水的头。
“占小燕。”裴慧洁叫道。
占小燕惊讶地走过来,眼光直直地看着裴慧洁,绽开了笑容,说:“裴慧洁啊,你像出土文物一样,今天才让我看到。”她做出一个准备拥抱对方的动作。裴慧洁轻轻地微笑着,占小燕的手就停在她的肩膀上,拍了几下。
“你还好吧,阿洁?”占小燕说。
“还好,小燕,你现在变得这么苗条。”裴慧洁说。
卓萍和占小燕在裴慧洁后面的座位坐了下来,裴慧洁想侧过身子,方便和她们说话,只见一个男同学登上车,径直朝车后面走去,她猛地认出这个人并准确地叫出名字:“江全福。”
江全福看了裴慧洁一眼,笑了一下,也算是回答了,便走到后面几排的一个座位,老实地坐了下来。
卓萍和占小燕嘀咕着什么,好像是在说江全福现在变老实了,裴慧洁听不大清楚,这时又有两个男同学先后上车来了。第一个是陈炳星,第二个她一时叫不出名字。
“你是裴慧洁吧?你看,我叫得出你的名字,你却叫不出来,这太不公平了吧?”这个挺着大肚子的矮个男同学说。
“我给你提示一下吧,此人的名字在全国很出名,可惜此人非彼人。”陈炳星说。
裴慧洁笑了,马上叫道:“潘长江!”
“嘿嘿,你总算想出来了。”潘长江笑呵呵的。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呀?”裴慧洁说。
“在水利局管着马铺的江河,好歹没有白叫长江。”陈炳星说。
又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同学,他们是从不同方向进入广场,正好同时走到了车门下面。男的是陈朝阳,他站在车下就向车里的同学打招呼:“哎,你们好呀。”那女的是在马铺一中教书的兰永英,穿着一件很老气的灰色长袖衫,笑容可掬。
陈朝阳一上车就像歌星一样挥挥手,说:“大家好!”他先看了裴慧洁一眼,再看后面几排都是空的,“就我们几个人呀,我们都是开会积极分子啊,来得最早。”
“我是第一个来的。”裴慧洁说。
这时王永泽来了,一边登上车一边接听电话,同时一边向车上的同学点头致意。他收起了手机,说:“我看看有谁叫不出来,叫不出名字,我自罚一杯酒。”他眼光转了一圈,就停在了裴慧洁身上,“不好意思,我欠你一杯酒,中午还上。”
“我是裴慧洁。”
王永泽哦了一声,右手伸到裴慧洁的面前,把她吓了一跳,等她明白过来他的用意,就矜持地握了握手。他说:“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啊,这有什么。”裴慧洁说,她脸上始终荡漾着温暖的微笑。
接连来了三个男同学,余贵阳、黄荣俊和胡长生,大家相互打了招呼。裴慧洁还特地问他们现在在哪里工作,余贵阳说:“我在家里给老婆孩子煮饭。”她找到知音似的说:“那我们是一样啊。”
这时,王永泽打开座位边上的车窗,望着窗外对大家说:“各位注意,美女来了。”
车上所有的眼光全都望了出去,只见风雨中的广场上走来一个撑伞的女子,她身材臃肿,风雨把她手中的大伞一会儿吹向这边,一会儿吹到那边,她还要避开路上的积水,一路走得很艰难的样子。
大家都认出了这就是当年号称三大美女之一的温宝玉,她渐渐走近了,只见她脸庞变得浑圆,下巴厚厚的有了两层。
“看,美女后面来了个警卫。”王永泽像现场解说一样。
有个穿雨衣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广场,几下就走到了温宝玉身后,又不想超过她,便跟在了她后面。
那个男人是阎顺利,他抬起头看见了车上的同学,满脸堆笑。
一辆白色的别克车驶进了广场,激起地上的阵阵水花,开到了金龙客车面前。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罗汉城的脸,他冲王永泽喊了一声:“哎,都来了吗?”
“嘿,罗老板。”王永泽说,“车上有十来人了,到齐还没那么快。”
罗汉城昨天从厦门带着两箱双肩包赶了回来,现在这两只箱子就在他这部租来的别克的后备箱里。他双手搁在方向盘上,对车上的同学说:“我这车有位子,你们有谁想坐我的车吗?”
“你上来看看,想叫哪个女同学坐你的车,由你自己选。”王永泽说。
罗汉城笑了一笑,说:“纪念品都在我的车上,两条背带正好印着两行字,挺好看的。”
王永泽说:“你先到度假村,跟顾明泉说一下,我们在这等到10点就不再等了,后面的人自己打的去。”
“好。”罗汉城说,慢慢开着车跑了。
这时又来了两个女同学,董玉秀和宁春红。王永泽清点了一下车上的人数,男九女七。他知道有些人是来不了的,路安远、李跃鹏、郑栋才就不说了,像丁新昌、彭彬、谭志南等人,他们要抗台风,像赖莉莉、易丽美,她们嫁得那么远,一时联系不上,而有些人,自己有车,可以自己开车去,他估计到广场来坐车的最多也就二十人。其实他自己也是有车的,但他驾照才考下来不久,车技一般,这种天气不敢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