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或为了告别的
台风来了,紫荆湖度假村大门的门楣上无法挂上布标。顾明泉让人在一楼大堂多竖了几块木牌标语,以营造一种热烈欢迎的气氛。他原来对官方喜欢用“营造”一词感到莫名其妙,现在发现,所谓“营造”其实也很简单,多弄一些标语,红彤彤的让人看了就热烈了,红就是吉利嘛,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
进入大堂的玻璃门前的石阶上,竖着一块用隶书写的标语:
欢迎你——老师!
欢迎你——老同学!
大堂里错落有致地安置着好几块标语,用不同的字体写成,有的是柳体,有的是颜体,有的是美术字,看得出都下了很大功夫。
二十年后我们重相会,开怀畅饮说不尽的同学情!
珍惜友谊,祝福明天!
昨日你我同学,今日共创辉煌!
总有一种真情令人感动,总有一些同学令人无法忘记!
顾明泉早上8点就起床了,特意到一楼大堂和二楼餐厅视察了一下,感觉还是比较满意的。二楼餐厅挂着那条大幅主题布标:
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
——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同学聚会
每个字都写得雄迈遒劲、神采飞扬,就是挂得不是特别正,他让人把高的那边调低了一些,他一边倒着走一边目测,感觉很好,便喊了一声:“好!”
此时他的心情,就像一个喜气洋洋的新郎,正在恭候各路嘉宾上门来喝他的喜酒。他派出了两部车,大车到解放广场接同学,小车到一中教师宿舍接老师。外面雨声响成了一片,像是绵绵不尽的爆竹——是的,这是在欢迎老师同学们!度假村安全舒适,各种酒水应有尽有,加上天气清凉,室内空气湿润舒爽,非常适合老师同学们尽情地欢聚。
接老师的小车回来了。顾明泉打着雨伞走到车前迎接,前座坐的是同学黄忠和,他现在也在马铺一中教书,后排坐着刘锦标、邹加华、匡振东三位老师。黄忠和打开车门走了出来,一边撑开伞一边跟顾明泉打招呼。
两个同学分别打开两边车门,用伞挡着雨水,让老师们出来,并为他们撑起伞,一起走进大堂。刘锦标告诉顾明泉说,台风太大了,牟老师因前天生病来不了,樊老师和夏老师都有事,也来不了,张老师则一时联系不上。
原来大堂副理的位置改成了报到处,小陈端坐在那里,见顾明泉领人过来,便起身微笑,请来人签名,然后发给他们房卡。顾明泉对三位老师解释说,住的是双标间,两人一间,如有需要,也可以给开单人间。
刘锦标说:“开单人间走私呀?那不行。”他和邹老师领了一张房卡,黄忠和便跟匡老师同住。顾明泉说:“现在可以先到房间里休息一下,11点半准时下到二楼餐厅。”大家都说休息就免了,先随意走走看看。顾明泉笑着对刘锦标下了指示说:“刘老师,你准备一下,等下好好给我们做个重要讲话。”
这时,罗汉城开着别克车也到了,他在车上给顾明泉打电话,让他叫几个人来把后备箱的两箱纪念品搬到会场。罗汉城说:“两箱子啊,好沉,这些包很漂亮,同学们一定会喜欢的!”
顾明泉叫了四个人把罗汉城的两个箱子搬到了二楼餐厅。罗汉城跟三位老师一一握手,并恭敬地递上一张名片,让老师们今后到厦门,无论如何要找他。老师表扬他,敢于辞职下海,很有勇气也很有成绩,罗汉城谦逊地说:“老师过奖了,现在还是创业阶段,不敢轻言成绩。”
门外又来了一辆车,是马铺地面上的红色的士。顾明泉估计那是李建国的车。车门开了,李建国的板寸头冒了出来。他撑开雨伞,这时后面车门也开了,一个戴墨镜的女人钻了出来,谢绝了李建国的挡雨,冲上石阶跑进了大堂。
庞婉青!顾明泉怔了一下,真是庞婉青。她取下墨镜,用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眼光也看到了顾明泉,蹬着半高跟鞋走了过来。
“你好,顾明泉。”庞婉青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跟顾明泉握了一下手,“老同学现在这么有成就,真为你高兴。”
顾明泉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过奖了,你也不错吧。”
“还好。”庞婉青说。
顾明泉看到李建国进来了,外面又来了一辆小车,便歉意地向庞婉青点下头,走上前招呼他们。
庞婉青脸上浮起一种雍容大度的微笑,说:“你去忙。”她看着指示牌,向洗手间走去。
站在宽阔的镜子前面,庞婉青仔细端详着自己,今天她穿了一套特别漂亮的夏装,把她的身体曲线衬托得高低起伏,光彩照人。这是“坏蛋”送给她的著名的范思哲品牌女装,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因为,“坏蛋”跑了,从人间蒸发了。昨天晚上,她不停地给“坏蛋”打电话,开头打通了,但是他不接,后来就打不通了。她开始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因为这是从来不会出现的情况,“坏蛋”以前任何时候都是第一时间就接起她的电话,而这次,给他汇出了二十万元,他居然一声不响,连电话也不接。她想起这些时日“坏蛋”不断地用不同的借口向她“借”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了。“坏蛋”到底是不是骗子?她心里不断地肯定,又不断地否定。想起“坏蛋”的种种行状,想起他们那些激情燃烧的日夜,她茫然了,无法做出接近事实的判断。整个晚上,她都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不停地想起那些无穷无尽的往事。有时,风骤然大了起来,敲得窗玻璃劈里啪啦地响,她就坐起身,喝一口瓶装绿茶。她想“坏蛋”,也想朱高生和小金库,她觉得这些事情之间存在一条神秘的纽带。有些事乍一想,不由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天快亮时,风雨暂时歇了一会儿。手机短信响了,一看是“坏蛋”来的短信,她心里怦怦直跳地往下看下去:
别问我是谁,我走了,从此远离你的视线。你也不用徒劳地找寻我,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中国了。感谢你给我的那些美好的人民币,感谢你给我的那些难忘的夜晚。我可能会偶尔想起你,但希望你把我忘记。8888。
她深深地呼了口气。事情得到了证明,她反而平静下来。她站起身,把那瓶绿茶一口喝完,还摇了摇瓶子,然后随意地扔在地上。
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始翻箱倒柜,可是整个房间都翻遍了,她也没找到什么,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退出一片狼藉的房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茶几下拿出那包“坏蛋”吸过几根的中华烟,一根接一根地把“坏蛋”剩下的烟全部吸掉。
烟灰缸里堆起满满的烟头,她听到手机响了,一看是公司马副经理的电话。马副从来不会给她打电话的,但她预感到今天是有特别的事找她来了。马副的声音显得怪怪的,分明有一种掩饰。马副说,婉青,台风来了,你今天9点到单位来值班。她觉得她一下识破了马副的诡计,台风来了,应该叫我在家好好呆着才对,叫我值班?值班表早就排好了,从来也不需要她值班。她立即在想象中看到了这一幕:她刚一走进办公室,面前就站起两个铁面男人,其中一个说,我们是警察,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她知道,事情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就像台风一样,上次“海棠”不来,这次“珊瑚”来了。朱高生被双规之后,必然供出小金库,而这必然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她都已经想过了,变得从容而坦然。她对马副经理说:“好。”她只说了一个好字。她想起今天要搞同学聚会,大家毕业二十年了,是应该聚一聚了。二十年,好长的二十年啊。
她特意换上“坏蛋”送的那套范思哲女装,化了淡妆,因为一夜没睡,眼睛有些浮肿,便戴上了墨镜。外面风雨交加,她穿得这么靓丽,不能冒雨去解放广场搭车。她想起同学李建国开的士,她雇过他的车,他应该也去参加同学聚会吧,就叫他来把自己也捎到度假村去。
庞婉青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只羊角梳,对着镜子把弄乱的几根发丝梳理清楚,上下唇含了含,感觉唇色更均匀了,唇形显得更性感了,然后对自己微笑了一下,款款走出洗手间走向热闹起来的大堂。
那一大车的同学已经到了,大堂变得像是农贸市场一样嘈杂,有人在登记,有人拿着房卡,故意在问:“我晚上跟谁睡呀?”有人在说悄悄话,有人毕业二十年才第一次相会,好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团聚了,显得很夸张地握手、拥抱,笑声震荡着大堂。
这时,外面又来了一部小车。是陈高辉开着自己的车来了,车上还带了李金河、华南强和焦飞天。大堂响起一片呼叫和口哨混杂的声响。陈朝阳从总台小姐那里拿了一把塑料花,踩着舞步蛇行一样走过来,学着古装电视剧的丫环敬茶动作,步子往前一跨,身子一低,头向旁边一扭,就把塑料花推到华南强怀里。华南强高声笑起来,说:“不把花送给女同学,送给我干鸟用?”
王永泽拍了拍手,想让大家静一静,但是没有几个人明白他的意思,有的人甚至跟着拍起手来。王永泽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同学,我奉顾明泉同学之命宣布,拿到房卡的同学,可以到房间稍微休息一下,11点半准时到二楼餐厅!”
有人勾肩搭背地往电梯门走去,有人躲在了大堂廊柱后面说悄悄话,有人用破嗓子乱哼着歌,有人故意模仿赵忠祥的腔调,大声地朗读大堂木牌上的标语。这帮四十岁上下的男女同学突然还原成调皮好动的小学生,没有了管束,没有了组织纪律,大声地嚷嚷,无所顾忌地起哄,像是在参加一个狂欢节。
程卫东像一条鱼,在人群中穿过来穿过去,如鱼得水,显得那样眉飞色舞,有时在这个女同学面前啪地立正,然后要求握一下手,有时在那个男同学面前行个军礼,却坚决拒绝握手,并油腔滑调地声称:“今天开会不握手,握手只握女同学。”突然有人想了起来,大声地问:“程卫东,你老婆呢?”这么一问,有人就说:“是啊,你们是我们班唯一成功的一对,你老婆怎么没来?”
“她、她……”程卫东脸色突变,眼神慌乱地闪烁不定,“她等下来。”他装作上卫生间,扭头跑了。
江全福是比较沉默的一个,他始终带着微笑,那微笑里带着忐忑。知道他情况的男同学就拍拍他的肩膀,像给他鼓励一样地说:“不错,还是你猛!”不知道的同学,一般认为他在城管办挺好的,那是个有油水的部门啊,江全福不置可否,只是诚惶诚恐地点头微笑。
台风凶猛,外面的风雨再大,也变成了大楼里同学聚会的背景音乐。
11点半左右,同学们陆续来到了二楼餐厅。餐厅中间摆了四张桌,旁边还留一张桌备用,其他的桌子都撤掉了,场地显得特别宽阔。顾明泉从报到处的登记了解到,到目前来了三十四人,其中老师三人,男同学二十人(包括他自己),女同学十一人,所以先开四桌,下午应该还会有人来。顾明泉笑着对三位老师说:“全班五十六个同学,现在来了三十一个了,超过半数,应该算是合法聚会吧。”
陈朝阳看到一张桌子上连坐着四个女同学,惊讶地大叫起来:“怎么能这样?女同学应该每桌分几个,不能都坐在一起。”
史建梅站起身,叉着腰质问:“我们女同学是东西呀?让你们来分?”
“女同学不是东西,女同学就是女同学。”陈朝阳看了一眼史建梅,就拉住她,往另外一张桌拖了过来,按着她坐下,“你就分在这桌了。”然后自己跑了过去,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正好坐在庞婉青身边,向她公然地吹了声口哨,拿腔拿调地说,“你好,美女。”
“你好,帅哥。”庞婉青笑眯眯地回了他一句。
顾明泉陪着刘锦标、邹加华和匡振东三位老师出现了,全场一片哗然,有人叫喊,有人跺脚,有人敲桌子,有人吹口哨,故意把气氛弄得异乎寻常的热烈,带有了强烈的表演性质。
“同学们,二十年啦!——”刘锦标夸张地用京剧口白说着,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其实他满脸笑嘻嘻的,笑得眼睛都眯了,根本就没有一滴泪水。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有的人直弯腰摁着肚子,有的人真的笑出了眼泪。
顾明泉安排三位老师分别坐在三张桌子,自己坐在另外一桌,这样每桌都有了一个“领导”,自己姑且也算是吧。桌上已经有了几盘冷菜,饮料也摆上了桌面,服务员抱来了一箱箱啤酒和葡萄酒。有的桌老师在和同学说话,有的桌满上了酒,伸出筷子吃菜了。顾明泉看了对面桌的刘老师一眼,站起身做了个手势,全场的声音便停住了,好像吵闹的电视机被遥控器一下子关掉了声音。
突然的寂静反而让顾明泉莫名地有些紧张,想好的许多词好像忘记了,他咽了口气,说:“同学们——”他顿住了,不由挠了一下头,下面的同学们全都哄笑起来,这下他又记起了想好的词,流利而抑扬顿挫并声情并茂地脱口而出:
“同学们,二十年前我们刚刚走出校园,二十年后我们在这里相聚,这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我们都是——同学!二十年的时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马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每个人脸上的青春痘也变成了头上的丝丝白发,但是,有一样东西是不会变的,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同学情!”
各种热烈的声响把顾明泉的讲话打断了,淹没了。顾明泉又挥了一下手,声音低了一些,他连忙说:“下面,我们请尊敬的刘老师做重要讲话!”各种声音哗地又高了起来。
刘老师笑嘻嘻地站起身,说:“我现在没、没什么重要讲话了,重要的讲话二十年前都跟你们讲、讲过了,要你们好好学习呀,认真读书呀,不要早恋,不要分心,努力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现在看到各位同学一个个眉开眼笑的,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心里就特别高兴!”他说到这里,分别向两张桌上的邹老师和匡老师比了一下手,“邹老师、匡老师,你们说是吧?我们三个在马铺一中教书的时间加起来,快要超过一百年了,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但是对你们85届文科班的这些学生印象特别深,感觉特、特别好!”
外面是风雨交加,这里却似乎更猛,一阵欢笑声像海啸一样掀起,夹杂着各种怪异的声响,席卷了半个餐厅。
“嘿嘿,我说的是真话。”刘老师干脆离开了桌子,走到了前面空阔的地方,他看到一个服务员手上拿着一只无线话筒,示意他送了过来。这样刘老师手里便有了话筒,不怕讲话声被盖过了,也不怕结巴了。他放低了声音,但是话筒把他的声音扩大了出来:“我再说几句,我边说你们边吃,二十年前我讲课时是严禁大家讲话、偷吃东西的,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尽、尽管吃吧。大家能够同学一场,实在是一种缘分,不过,要把各行各业的同学都召集过来,坐在一起,也是件不容易的事,这里我想,应该特别感谢几个热心的同学,要是没有他们,这次同学可能就聚不成了。他们是顾明泉同学、丁新昌同学、谭志南同学、申红蕾同学,很遗憾,因为“珊瑚”台风的捣乱,丁新昌和谭志南坐镇第一线指挥抗、抗台风,今天不能来参加同学聚会了,刚才丁新昌还给我打电话,要我代表他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尽兴一点。申红蕾因为父亲在漳州住院,也不能来了。对了,还有一个同学,就是罗首尔同学——这个这个罗首尔同学就是罗汉城同学啊,最近汉城不是改名首尔了吗?嘿嘿,罗首尔即罗汉城同学对这次同学聚会也特别关心,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非常珍、珍贵的礼物。”
罗汉城被调侃得很舒爽,满脸带笑地站起身,向同学们挥了挥手,又坐了下来。桌上的人们早已开始吃了,两盘凉菜所剩无几,这时,主食炒粉和鱼头豆腐煲、鲍鱼肉丝汤接连上桌了,筷子和汤匙们纷纷出动。
刘老师接着说:“还有一些同学不能来,像于瑶珍、魏金梅两个女将,刚才打电话来请假了。还有黄东海、张丽红等等同学,他们要抗台风,脱不开身啊。还有福州、厦门的同学,因为台风,道路交通不便,也来不了,说起来都是台风惹的祸啊。”他望了一眼窗外,风在叫,雨在飘,但是面前吃吃喝喝的景象同样热闹非凡。
“你们都动筷子了,我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不说了,下面我提议,我们共同举杯,为了我们的二十年同学聚会干杯!”刘老师最后把声音一提,变成有些尖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端起一杯满满的啤酒。满桌都举起了酒杯,全场都举起了酒杯,一个举得比一个高。有人索性站了起来,于是大家全都站了起来。顾明泉公司两个负责拍摄和录像的小伙子,手持小小的数码机器,跑前跑后,跑上跑下,忠实地记录着这些真实的过程。
乒乒乓乓的碰杯声,像打击乐器发出的声响。男同学们大都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即使酒量不好的,也知道这第一杯酒不能不喝,于是带着豁出去、视死如归的神情,也把酒喝了。女同学们杯里倒可乐的,也很豪爽,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要是杯里倒的是啤酒或葡萄酒,多少就有些畏难情绪,但经不住同桌男同学的劝说和起哄,也纷纷闭起眼睛,把杯里的酒喝了下去。
刘老师这一桌的尖叫声怪叫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大家都知道,他们开始拼酒了。刘老师主动打通关,遇到男同学每人一杯,遇到女同学能喝一杯的,他也一杯,不能喝的则随意,他半杯。桌上的人便起哄,刘老师怎么能跟女同学随意?刘老师脸有些红了,突然变结巴了,说:“不不不能随意,那男同学代代代酒。”桌上女同学就表扬刘老师怜香惜玉,爱护女生。刘老师一边喝着酒一边拍胸脯说:“那当然,我是马铺县保护妇女儿童协会的。”
邹老师这桌也喝开了,他自嘲是个酒徒,啤酒喝不过瘾,葡萄酒则不习惯那种气味,坐在他身边的李金河特地向服务员要来了一瓶四特酒。邹老师说他一杯白酒分两次喝完,大家的啤酒葡萄酒和饮料一次喝一杯。全桌赞成通过。邹老师按顺时针开始跟每个同学喝酒,每次都起身向前欠一下身子,说着同样的祝辞:“事业进步,家庭幸福。”同学们也起身回敬,说:“邹老师身体健康啊。”
匡老师这桌则进行了一项小小游戏,由匡老师辨认每个同学,他要是叫得出准确的姓名,由该同学喝一杯酒,要是叫不出或叫错了,罚匡老师喝酒一杯。大家觉得这游戏不错,匡老师一边呵呵笑着,一边挠头说:“这胜算的可能性不大啊,我这记性早不行了。”他一下盯住对面的黄忠和,猛喝一声:“黄忠和!”那最后一个“和”读成“喝”,全桌人哈哈大笑,黄忠和就乖乖地端起酒喝了。匡老师的眼光又转到兰永英身上,叫道:“兰永英!”兰永英摆着手说:“我不能算吧,匡老师是我们一中退休的副校长,肯定认得我呀。”旁边的同学都说要算,游戏规则面前人人平等。兰永英只好发狠地把杯里的啤酒全喝了,顿时一阵掌声。匡老师接连两次获胜,因为黄忠和、兰永英原来是学生,后来成了同事和部下,自然叫得出姓名,而其他人就没有什么把握了,脸看起来并不陌生,脑子里似乎也浮起当年的模糊的印象,甚至也想起了他(她)名字中的某个字,可就是叫不出来。他盯着黄忠和左边的那个肥头大脸的男同学,感觉就要叫出名字了,全桌的人屏住呼吸,像是在等待萨马兰奇说出“Beijing”这两个音节,但是匡老师的手放下来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全桌轰地叫起来,齐声说着输了喝酒。匡老师不得不端起酒杯,说:“我喝,那你说一下你叫什么,希望下次同学聚会能记住你。”大家争抢着介绍开了,这个叫华南强,是马铺法院法官,吃完原告吃被告,你看吃得多肥啊。全桌笑得一片开心一片灿烂。接下来,匡老师盯着华南强身边的女同学,想了一下,便脱口而出:“春兰。”全桌哇地惊叫起来,说匡老师对女同学记得这么牢啊。匡老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家用的是春兰空调,所以记得。”但是有人认为匡老师没叫出春兰的姓来,不能算作全赢,要喝半杯酒,匡老师也很干脆,说:“半杯就半杯,我喝。”赵春兰抿着嘴,说:“谢谢匡老师,那我喝半杯了。”
顾明泉这桌是以他为中心的,大家纷纷要向他敬酒,他连忙制止,豪情满怀地说:“我先来打通关,敬每个同学一杯。”他要求男同学无条件地一口喝干,而女同学呢,“感情深,一口闷”。从他左手开始,第一个是黄荣俊,两人都是一眨眼就喝干了,像比赛一样。第二个是占小燕,她只喝了半杯,说:“我只能喝半杯。”顾明泉假装一声叹息,说:“你不一口闷了,看来我们感情不深呀。”全桌发笑,顾明泉喝了酒,过去这一关,轮到下一个了。下一个是裴慧洁,她杯里是可乐,起身向顾明泉鞠躬道歉说:“不好意思,我不能喝酒的。”顾明泉大度地说:“没关系,你就喝饮料。”打完了通关,顾明泉一共喝了七杯啤酒,他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我们这一桌先停止内战,大家轮流出击,向他们三桌发起进攻。”
吃喝、干杯、说话、喊叫,一阵阵喧哗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餐厅的几台电视机同时播送着最新的台风消息:强热带风暴“珊瑚”于13日中午12时45分登陆广东汕头澄海区盐鸿镇,登陆时中心最大风力有十级。但是,再大的风雨也似乎和大家无关了,这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这里有美食和美酒,这里有老师和同学,这里有二十年的同学情谊。
热闹的餐厅像赶集一样,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相互串台,相互敬酒。一般说来,先敬该桌的老师,然后敬女同学。要是女同学不喝,全桌男同学就众目睽睽地盯着她,齐心协力地发出哇啦哇啦的怪声,让她不得不就范,至少也得喝下半杯酒以示同学情深。要是碰上女同学也豪爽地一口喝干,全桌人就用筷子敲击碗盘,热烈地祝贺。有的人脸红彤彤的像涂了胭脂,大家说他有人情味,有的人越喝脸色越青,大家说他是酒国英雄。有的人专门起哄要别人拼酒,有的人喝得性起解开了衣扣,有的人手舞足蹈,嘴里不知嚷嚷着什么。秩序乱了,座位乱了,有的人只是过来敬酒,敬完酒也不走了,因为他发现他的位子被人占了,他干脆也坐下来占别人的位子,随便从桌上拿起一双筷子就夹菜吃。有人说,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有人说,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吃到同学的口水?今天不吃更待何时?
陈朝阳让服务员一口气开了五瓶啤酒,非要跟同桌的四个女同学“吹”一瓶不可。所谓“吹”就是把酒瓶口放进嘴里,一口气喝完。四个女同学只有庞婉青拍案而起,说:“吹就吹,谁怕谁?这年头还怕人吓唬?”陈朝阳比起大拇指,说:“好,女中豪杰!”庞婉青呼着酒气说:“你要是有种,你跟每个女同学单挑吹一瓶!”陈朝阳拍了一下肚子说:“这也不过四瓶,可是她们能保证吹完一瓶吗?”庞婉青看了一下在座的三个女同学,觉得要让她们各吹一瓶,难度很大,她说:“能让男同学代吗?”陈朝阳说:“这怎么行呀?”庞婉青挤了一下眼睛说:“二十年前你们男同学都没机会跟女同学喝酒,更没有机会代酒,今天就给男同学一次机会吧。”几个男同学嗷嗷地起哄。陈朝阳感觉有些为难,对庞婉青说:“我就跟你吹一瓶。”他把啤酒瓶放到了嘴里,咕噜咕噜地往下猛灌。
这时,餐厅里蹿进来一个人,裤脚都淋湿了,头发也湿漉漉的。有人叫道:“梁超群!”原来是梁超群来了,他现在是土楼乡中学的老师,今天一大早从土楼乡赶过来的。顾明泉连忙迎上前去,拉他入席。梁超群说:“前几天彭彬就跟我说好了,今天坐他的车一起来,谁知台风来了,他要抗台风来不了,我一大早起来搭车,半路上道路塌方,就拖到现在了。”大家感叹他来得真是不容易,就有人送上一杯酒,要敬他一杯。梁超群说:“我饿坏了,你们先让我吃口菜吧。”顾明泉说:“行,先吃菜,再喝酒。”梁超群从山高水长的土楼乡赶出来,路上倾盆大雨,又加上道路塌方,看他的裤管都沾满了黄泥,可以想见他费了许多周折。顾明泉等他吃了几口菜,便端起一杯酒敬他,说:“你能赶来,真不容易,敬你!”梁超群咧嘴一笑,说:“同学聚会嘛,这么多年了。”
顾明泉先喝为敬了,他觉得像梁超群这样的乡村教师,挺实在的,不像黄进步,到处宣扬要以同学的名义向母校捐赠电脑,一了解到丁新昌来不了同学聚会,他也躲着不来了,他想做的一切似乎都是要做给丁新昌看的。他心里不屑地说,管他什么进步退步的,喝酒!
几场混战之后,有的人已经不胜酒力,开始颠三倒四地说酒话,有的人则是假装酒醉,躲进卫生间半天不出来,有的人跑到了万利达歌王VCD机前点歌,于是,墙上的银幕上就出现了三点式女郎漫步海滩的镜头。一个尖尖的嗓子唱起了《冲动的惩罚》,跑调几乎跑到了火星,下面响起一片倒彩,不过大部分人忙着拼酒和叙旧,并不以为然。
唱歌的曹文道唱了三句就唱不下去了,他拿着话筒说:“你们也不给我鼓励几下,我准备明年参加超级女声呢!”下面很多人哄堂大笑,程卫东就一跳一跳地走了出来,上前夺过了曹文道的话筒,对VCD机前的服务员说:“给我点一首《上海滩》。”
银幕上出现了浪潮滚滚惊涛拍岸的画面,程卫东清了清嗓子,说:“下面我把这首歌献给各位亲爱的同学。”说着,他好像有些腼腆地笑了一笑。音乐响起,他像一个缺乏舞台经验的新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直盯着银幕,歌词出现到第二句时,他才慌忙地张开嘴巴赶上去,他用着半生不熟的广东话在唱,有的字咬音不准,很含糊地滑过,但是他还是把握住了曲调的内涵,唱出了一种昂扬的斗志,唱出了一种悲怆的味道:
浪奔,浪流,
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淘尽了,世间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是喜,是愁,
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
成功,失败,
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似大江一发不收。
转千弯,转千滩,
亦未平复此中争斗,
又有喜,又有愁,
就算分不清欢笑悲忧,
仍愿翻,百千浪,
在我心中起伏够……
程卫东唱得很高,高亢的歌声里带着一种勇猛厮杀的豪迈。他两手紧张地握着话筒,上半身很僵硬地一动也不动,一只脚在地上打着拍子,表情显得非常投入。
下面有喝酒碰杯的声音,也有了掌声,还有拍着桌子打节拍声。程卫东唱到最后两句,声音陡然提高,又徐徐地降了下去,营造出一种余音袅袅的效果。全场掌声雷动,忘记鼓掌的也赶快用酒瓶子在桌上敲几下。
程卫东像干了一件重活,喘了一口气,说:“谢谢。”这时,他的眼光无意地往大门一看,脑子顿时嗡的一声,整个人呆住了,好像一下被抽掉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他看见汪洁丽从大门口走了进来,她穿着前不久刚买的那件套裙,脸上带着一种迟到的歉意,含情脉脉地直看着他。他心里发毛了,她怎么来了?早上她强烈反对他来参加同学聚会,被他痛打一场,昏倒在地,现在她怎么来了?她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她想干什么?
“老公,你唱得不错啊。”汪洁丽公开地表扬说。
大家一下发现了汪洁丽,立即有人学着狗叫:汪汪汪!汪汪汪!几个女同学上前拉住她。现场一下乱了,尖声地欢呼,用力地拍桌子,还有人使劲地跺脚。陈朝阳指着她批评说:“你怎么才来啊?”汪洁丽很自然地撒谎说:“不好意思,我上午在单位值班。”王永泽啃着鸡腿说:“我以为卫东不让你来呢,现在好了,你们老公老婆都来了。”于是,大家就起哄,要汪洁丽和程卫东二人谈谈当年是怎么暗送秋波眉目传情的,还要他们当场亲嘴一下表演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汪洁丽笑呵呵地连声说:“行呀,行呀,没问题,没问题。”可是她一回头,却发现程卫东不知去向了,心想他这是到哪儿去了?
顾明泉走了过来,用一种公允的口气说:“我支持同学们的正确提议,不过请你先休息两分钟,吃几口菜。”汪洁丽点着头说:“谢谢,谢谢。”
程卫东被华南强从卫生间推着走出来,他像一个小偷被人当场逮住,然后一步一步地扭送到大家面前。华南强说:“你老婆来了,你怎么躲在卫生间不出来?”程卫东身材瘦小,而华南强壮得像一头公牛,推着他就像提着一个孩子似的。华南强粗声粗气地说:“来,给我们介绍介绍经验,当年你是怎么搞上女同学的?我们怎么都搞不上?”
华南强像拎小鸡一样把程卫东推到汪洁丽身边,说:“给我们传经送宝一下。”汪洁丽瞪了华南强一眼,不满地说:“你怎么这样推我老公啊?”她怜爱地把程卫东往自己的身上拉紧了一些。在场的人高声怪叫起来,华南强连连惊呼:“不得了,不得了,到底是同学演变的老公老婆,情深似海啊!——”他夸张地做了个手势,把“啊”拖得很长很长。汪洁丽骄傲地一偏头,说:“那当然!”说着,一手揽住了程卫东的肩膀。没有人注意到程卫东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他魂不守舍似的发着懵,只会傻傻地一笑,又一笑。
“哎,快介绍经验啊!”王永泽冲着汪洁丽说。汪洁丽也学他抓起一根鸡腿,大口地啃了一口,说:“现在介绍经验,你们也来不及了啊,没机会再有什么同学了!”说的也是,有人就接上话头,感叹说这同学还真是一次性的东西,有过就不会再有了。
刘老师凑了过来,认真地说:“洁丽卫东,你们两个得敬我一杯,想当年我对你们的态度是宽容滴(的),没有棒打鸳鸯拆散你们,所以你们要谢我啊!”汪洁丽猛地端起酒杯,说:“是的,谢谢刘老师!我们能有今天的幸福,刘老师也有一份功劳!”程卫东迟疑了一下,也端起一只酒杯,那杯里只有半杯酒,汪洁丽为他把酒倒满,说:“我们一起敬刘老师一杯。”
“好好好。”刘老师乐得合不拢嘴,脑子里跳出了许多说辞,便很真诚地说,“祝你们——全班唯一成功的一对,幸福美满,白头偕老!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是全班同学学习的榜样,有眼光,能够抢抓机遇,肥水不流外人田!”
程卫东听着刘老师说的“幸福美满”之类的陈词滥调,分明是一种讽刺。汪洁丽却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不停地点头微笑。他想,她可真会装呀!在同学面前装得这么恩爱,她在店里、在家里打我耳光的凶劲哪里去了?汪洁丽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提醒他喝酒,同时代表他向刘老师致谢说:“谢谢刘老师,我们祝你——健康长寿!越活越年轻!”
在大家的叫声伴奏下,刘老师把酒喝完了,汪洁丽和程卫东也把酒喝完了。汪洁丽手在嘴上一抹,说:“下面我来献给大家一首歌!用歌声来表达我心中的感情。”她边说边从桌子走了出来,走到负责点歌的服务员身边,小声地告诉她歌名。她像一个舞台经验丰富的歌星,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边走边说:“这首歌,肯定的,首先要献给我最爱的老公!然后献给尊敬的刘老师和匡老师、邹老师,最后献给我们85届文科班全体同学!”乐曲声响起了,她挥着拳头,大声地说着歌名:“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没有承诺却被你抓得更紧,
没有了你我的世界雨下个不停。
我付出一生的时间想要忘记你,
可是回忆回忆回忆,
从我心里跳出来拥抱你。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你让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
汪洁丽低头,甩头,一招一式,很有明星风范,起伏的旋律里带着她深沉的情感,好像地下的一股温泉在奔涌。几个女同学忘情地鼓起掌,几个男同学端着酒走到程卫东面前,说干你佬,你老婆的歌唱得真不错,不比超级女声差啊,来,喝一杯!程卫东觉得很奇怪,大家怎么说汪洁丽歌声优美?他怎么听却怎么觉得刺耳,让他全身鸡皮疙瘩暴涨,让他全身毛孔都不舒服。来,来,来,喝一杯!有人推了推发呆的程卫东,说怎么了,你听你老婆唱歌都听得入神了?程卫东笑了一笑,满脸愧疚地举杯就喝。接连五六杯下肚,程卫东脑子晕晕乎乎的,整个大厅都在晃荡了,汪洁丽的歌声也显得虚无飘缈;要不是有个男同学扶他一下,他可能就栽倒在地上了。
我还听见你的声音,
轻轻萦绕着我的心,
我还不能接受的你,
就是永远不在一起。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你让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你让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
我还听见你的声音,
轻轻萦绕着我的心,我的心……
汪洁丽结束了她激情澎湃的演唱,在一片热烈的声响中走回酒桌,她发现程卫东目光呆滞,靠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关切地扶住他问:“老公,你是不是喝多了?”旁边的陈炳星说:“没喝多,是被你的歌声感动了。”汪洁丽像大姐一样摸了摸程卫东的脸,说:“你好好休息一下,后面要喝酒我全帮你喝了!”
这时,顾明泉走上前,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着手机,身子微微前倾,像春节晚会的赵忠祥拿着电报一样,他说:“各位同学,我给大家念一条手机短信,这是申红蕾从市立医院的病房里发来的。”顾明泉有模有样地说着,很有些赵忠祥的味道,只是他没有赵忠祥那么标准的国语,他的普通话里带着马铺的地瓜腔,但是这就更加增添了某种效果。他念了起来:
首先,向各位同学表示歉意,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参加聚会。同学情是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内容,希望这份同学情能陪伴每个同学的一生。祝同学聚会圆满成功,祝老师同学们健康如意!生活幸福!申红蕾。
全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大家随意地拍手、跺脚、敲桌子、乱喊乱叫,发泄着从未有过的放肆,从未有过的随心所欲。二十年前,那还是一个刚刚开放不久的年代,那时穿喇叭裤留长头发都还会受到非议,男女同学之间非常拘束,一般是不能公开说话的,每个人只有埋头读书,青春期的日子格外沉闷;现在,这些逼近四十(按马铺习惯算虚岁,大多已四十了,个别人还四十二三了)的男女同学们,一个个返老还童似的,要把当年未曾放肆的青春激情在这同学聚会上全部地宣泄出来,彻底地挥霍掉。
顾明泉的声音被淹没了,他用手敲了敲话筒,声音又扩大出来了,他说:“下面我们来做个小节目,由三位老师随便说一个座位号,比如说1号、56号,大家看看还会不会记得自己的座位号,然后我们就请这位叫到号的同学上来唱一首歌,不唱歌回答一个问题也行。”
“我随便说一个吧!”匡老师站起身说,“今天不是13号吗?我就说这个13号!”
13号是谁?大家面面相觑,脑子里努力地搜寻往日的记忆。李建国举起手,站起身说:“黄进步!我是11号,他坐在我后面,所以他是13号。”可是大家看了看,发现黄进步没来,许多同学都知道他现在办了个铁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他却没来。
邹老师坐在椅子上,举起两只手,一手竖起三根指头,一手竖起一根指头,说“31号”。
31号?大家又转起回忆的轮子。陈朝阳抢先说:“31号易丽美,嘿嘿,她嫁到水深火热的台湾省去了,没有来。”又没来,大家好像很可惜地叹了一声。
邹老师那两只手仍旧高高举着,不过那手上比着的手指头已由三根减为两根,陈朝阳帮他叫道:“21号!”
“到!”随即有人应声回答。大家一看是梁超群,脸红扑扑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顾明泉招呼他上来,并让服务员给他一个话筒,说:“你是给我们唱首歌,还是回答一个非常不一般的问题?”
梁超群看了一眼弄脏的裤管和皮鞋,说:“我怕我唱歌,把大家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我还是来回答问题吧。”
“好,这个问题涉及非常私密的内容,但是你必须如实回答。”顾明泉扫视了全场一眼,发现大家都拉长耳朵在听。他故意慢悠悠地说,“这个问题就是,你在我们班级里曾经暗恋过哪个女同学?”
梁超群似乎想也没想,顺口就说:“安佳佳。”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哦了一声,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可是安佳佳没来,据说她在值班来不了。史建梅就很不满足,大声地说:“安佳佳没来,来的女同学里面你还暗恋谁呢?”梁超群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无可奉告。”他忙把话筒交给顾明泉,跑了下来。有人就说在场的女同学里,史建梅曾经也是梁超群暗恋的,说得史建梅美滋滋的想要打人。
顾明泉正要说话,像主持人一样说个串词什么的,实际上他已经担当起主持人的角色,但是他看到从餐厅的大门又走进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在马铺公安局工作的廖强生同学,他话头一转,大声地说:“下面,廖强生同学隆重出场,大家热烈欢迎!”
廖强生正沉着脸走过来,突然爆发的声响几乎把他吓了一跳,他看到了同学们用各式各样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向他欢呼。同时,他此行的目的和职业的警觉,使他立即在各式各样的许多张脸当中发现了他所要找的那一张。
顾明泉在廖强生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廖sir,你怎么才来啊?吃了没有,先罚酒三杯!”廖强生态度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认罚。”顾明泉放下话筒,推着廖强生往酒桌上走来,已经有人手脚麻利地摆出三只别人用过的空杯子,一一倒满了啤酒。
廖强生走了过来,端起酒就喝,接二连三,一眨眼喝完了三杯酒。有人惊奇,有人念起了顺口溜:饮酒不用劝,法院检察院;举杯一口干,保准在公安。廖强生抹了一下嘴,发现旁边那桌的那个人起身向卫生间走去,扭着腰肢,显得风姿绰约。他扭头要走,被几个同学一把拉住了,有人说我们还没跟你喝呢。廖强生急了,说:“我、我一泡尿快憋不住了,让我上完厕所回来再喝行不行?”大家便笑嘻嘻地放了他。
廖强生大步地向卫生间走去,跨进门后有两个方向,分别指向男和女。他紧走了几步,对着前面的背影喊了一声:“哎!”
那背影回过头来,对他妩媚地一笑。这就是庞婉青,她对走上前的廖强生说:“我知道你的到来和我有关。”
廖强生不敢面对庞婉青那深潭似的眼光,他把眼睛转向了一边,低声说:“我们早上接到了纪检的协查通报,我猜测你会来参加同学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