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顺利觉得大哥这样子简直就是无赖,把他的衬衫狠狠摔在地上,气得说不出话,掉头走了出去。
太阳还是那么大,热辣辣的,整个马铺小城像是着火一样。阎顺利踩着三轮车在街上奔跑,心中感到一阵阵的悲凉。他想起他高中毕业那年,老爸在味精厂当着副厂长,一家人衣食无忧,他落榜了,老爸也没骂他,对他说你就是复读一年考上大学,出来能拿几块钱?不如现在就给我进厂,先端个铁饭碗。顺德早他两年高中毕业,也没考上大学,也被老爸通过关系弄进了电镀厂。那时他们一家四口人就有三个人端着铁饭碗,街坊邻居哪个不羡慕啊?他很快当上了车间主任,他哥也在电镀厂当了车间主任,有一年兄弟俩双双被评为马铺县劳模,《闽南晚报》的记者还来采写了一条报道,叫作《兄弟俩竞显英豪,两个主任双劳模》。谁知好景不长,老爸病死了,厂子效益开始滑坡了,原来那么红火的国营工厂突然一下子发不出工资了。那时,阎顺利想过离开工厂,到外地让民营企业聘用,或者找关系调进机关,但他又总是觉得厂子的困难可能只是暂时的,工厂还会好起来的,再说他离开工厂能干什么呢?他一方面优柔寡断,一方面没有眼光,等他发觉工厂实在靠不住时,已经无路可逃。厂子破产了,厂房被法院拍卖给开发商,他最后领到了4236块5角,觉得这就是他十几年的卖身钱。“下岗工人”,这个奇怪的称谓,从此变成他的身份标志。阎顺德的情况跟他大同小异,那年过年他们在祭拜亡父时,忍不住责问死去多年的老头说,你不是说工厂是铁饭碗吗?怎么我们现在都没饭吃了?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一个死人是回答不了的。于是阎顺利只好相信命。
路边有人打着伞,向阎顺利招手。阎顺利看到伞下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妇女,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他踩着车渐渐靠近她,把车停稳了。这个女人收拢了伞,坐上三轮车,阎顺利猛地认出她是庞婉青,高中的老同学,当年她还是班级里的“三大美女”之一啊,现在却变得这般憔悴,额头两边起皱了,鼻子两边长着几颗难看的红疙瘩。
阎顺利很想叫她一声,但发现她不认得自己了,而且满腹心事似的,表情冷漠,就没叫她,只是问她到哪儿。她说到美仁小区。他也不再出声,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今天怎么接连拉了两个同学?虽然在这小小的马铺山城里,碰到同学也是很经常的事,但像今天这样接连遇见两个的频率,还是从来没有过的,莫非是要办同学聚会了,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阎顺利还是很想叫她的,想当年,她是“三大美女”之一,每天挺着胸脯从男同学面前趾高气扬地走过,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几乎不正眼看人一眼,而现在,她就坐在他的车里,二十年过去了,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阎顺利记得,高考那年庞美女也是没有考上,但是她家有关系,上了一家邮电系统内部的中专学校,毕业后就在邮电局工作,后来邮电分家,她就分到了电信局,听说是当出纳。二十年过去了,当年他不敢跟她说话,现在依然是不敢,他心里一下子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庞婉青包里的手机响了,她取出一只小巧轻盈的手机,在耳朵边听了一下,就合上手机盖子,指着路边的小城春秋休闲屋说:“就停在这里。”
阎顺利踩住脚刹,三轮车就平稳地停在这家叫作小城春秋的休闲屋门前。庞婉青走下了车,把伞撑在头上,向休闲屋的玻璃门走去。阎顺利抬起手想叫她一声,却依然叫不出来。
她还没有给车费呢。
5·庞婉青
庞婉青走到玻璃门前,它自动地往两边拉开,一股冷气吹上她的面。她把伞收拢起来,折叠成一小截,然后轻挪腰肢,走进了休闲屋。
这里和外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清净凉爽,充满一种闲适优雅的气氛。庞婉青感觉到角落里有一双眼光向她射了过来,便略微低着头,朝那眼光走去。
那眼光像领航的航标一样,把庞婉青引到了一张大理石方几前。她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嘴角荡漾着一个轻轻的微笑,目光迷离地望着对面的人。
“干吗这样看我?”对面伸出一只手,把庞婉青的手握在了手里。这让她心里有一种悸动的感觉,犹如触电。
“坏蛋。”庞婉青亲昵地骂了一声,把手抽了回来。
对面这个人是她去年在QQ上认识的一个网友,网名叫作“与时惧进的坏蛋”。她在QQ上叫“冰雪狐狸”。他第一次发来消息,请求加为好友,她觉得他的名字很有趣,就把他加上了。那天她的好友一个也不在线,她从隐身状态中上线,主动跟刚刚加为好友的“坏蛋”说话:坏蛋也要与时俱进,那会坏到什么程度啊?他的回复马上就来了:狐狸美眉,看清楚了,是与时惧进,不是与时俱进。她瞪大眼睛一看,果然是恐惧的那个“惧”,不由笑了起来。那天晚上,他们天南地北东拉西扯地聊得很愉快,“坏蛋”很坦诚,告诉了她许多现实的信息,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里、哪所大学毕业、谈过几次恋爱、梦中情人是哪一种类型的女人等等,差不多把她当作了知己。她并不怀疑他的真诚,但她还是有所保留,只告诉他自己是“一个上班族”,“做的是为别人数钱的无聊而又单调的工作”。
“坏蛋”为庞婉青叫了一杯现榨的加柠檬的杨桃汁,含情脉脉的眼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用一种带着磁性的低音说:“看来,半个月没有我,你内分泌又失调了。”
“坏蛋。”庞婉青兰花指一晃,动作神速,指甲就在他手背上狠狠掐出了一道凹痕。“坏蛋”夸张地歪着嘴,没有出声,却像是在大声呼号一样。她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着迷,突然责怪自己下手太狠了一些,真想把他的手捧到手里吹一口气。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漳州。庞婉青在华侨饭店开了一个房间,他走到门前没有按门铃,而是打响了她的手机。她猛地打开门,叫了一声“坏蛋”,“坏蛋”便应声扑入她的怀里。第一次见面就滚到床上,对他们来说也算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在网络上他们已经无所不谈,包括各自在性爱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很多个夜晚,他们还通过视频预演了激情四射的做爱。从网络走下现实,只是个时间问题。对庞婉青来说,那个夜晚是疯狂的,终生难以忘却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唤起了她对生活的兴趣和热情,让她觉得活着其实也是一件挺美好的事。说也奇怪,庞婉青第二天在镜子里发现鼻子旁边的几颗红疙瘩不见了,皮肤显得光滑滋润,她觉得自己是一朵花,多日没有浇水,就快要枯萎了,“坏蛋”一晚上辛勤的浇灌,使她立即又变得鲜艳娇嫩。
“坏蛋”把手放到嘴里吹了一口气,笑笑说:“你可真狠。”
“我……”庞婉青心里酸了一下,眼睛就发潮了,“对不起啊。”
“没事,呵呵,希望你更狠一些,特别是在某些时候。”“坏蛋”朝她眨了一下眼,言词暧昧。
“你……”庞婉青又晃了一下兰花指,但是没有出手,他的眼睛和话意,让她感觉到一种调情的情调,贴心而又温存。她望着面前这个比她整整小了十岁的男人,眼光里射出了绵绵的爱意。“……真是个坏蛋。”
“这两天忙什么?”“坏蛋”关切地说。
“你说能忙什么?忙着想你。”庞婉青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还赌六合彩吗?”
“昨天买了‘一只小号的马’,输了五百块。”
“告诉你别再买了,中奖几率很低,钱都让庄家赚走了。”“坏蛋”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慈祥的老爷爷语重心长地说,“你也真是,怎么就迷上这地下六合彩?以后别再买了,难道你还想靠这发财不成?听我的,从明天开始金盆洗手。”
“我买的也不多,只是有时无聊才买一点。”庞婉青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小声地说。
这时,“坏蛋”的手机响了,他拿在耳边听着,嘴里应着:“好,好,知道,知道。”手机里漏出一些话声,让庞婉青听了个大概,那地瓜腔的男声显然是他的老板,让他把市场调查报告尽快送去。“坏蛋”挂了电话,脸上飘起一丝无奈,带着一种愧疚和歉意对庞婉青说:“你看,我刚出差回来,老板就催命鬼一样催要调查报告,我本来还想下午在这里和你好好说些话,晚上共度良宵。”
庞婉青喝了一大口杨桃汁,好像被呛了一下,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一手抓住“坏蛋”搁在方几上的手,说:“现在才一点多,你三点再回漳州。”
“坏蛋”显得很善解人意地笑了一下。
几分钟之后,如痴如醉的狂欢便在美仁小区一套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里开始了。为了遮人耳目,他们分别搭坐一辆三轮车,一前一后走上房间。这里是庞婉青租来用于和“坏蛋”约会的。她打开门锁时,手一直在颤动,刚进了门她就不由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楼梯上传来了“坏蛋”的脚步声,她心里怦怦直跳,好像十几年前第一次被男朋友搂在怀里。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过渡,两个人的眼光稍一接触,便犹如电闪雷鸣,情欲的烈火立即把他们烧成一团。
等到火慢慢地熄灭,庞婉青感觉自己像是一堆灰烬,徐徐地冒着烟。这是一种激情的燃烧,一种生命的燃烧,庞婉青犹如凤凰浴火重生。
“坏蛋”跳下了床,从地上捡起短裤、袜子,就往脚踝里套。他弯曲的腰身像是一张弓,紧凑有力,总是能让庞婉青看得心跳不已。
庞婉青躺在床上不想动,也似乎动不了了,全身绵软无力,眼光显得迷离闪烁。望着“坏蛋”的侧影,她的心里柔情荡漾。
“我现在得走了,我一忙完就来看你。”“坏蛋”一边提上裤子一边说,他走回到床前,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庞婉青的额头,一根手指头弹了弹她的鼻子。
庞婉青轻轻喘着气,像一个受宠的孩子似的发出幸福的微笑。
“坏蛋”走到门边,摸了一下口袋,自言自语地说:“糟糕,出差回来身上都快没钱了。”
庞婉青连忙用一只手支起身子,对“坏蛋”说:“我包里有二千块,你先拿去用。”
“坏蛋”走了过来,抱住庞婉青的脸,亲吻着她鲜红的嘴唇说:“你是一朵花啊,刚给你浇水施肥,你就变鲜艳起来了。”
“是啊,花儿不能缺水啊。”庞婉青说,“我包里有钱,你都拿去吧。”
“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这有什么?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啊?”庞婉青爬起了身,弯腰从地上捡起她的挎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钱就塞到“坏蛋”手里。
“那我不客气了。”“坏蛋”说着,把钱收进了口袋。他走到门边,回头对庞婉青做了个飞吻。
“坏蛋”轻轻带上门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庞婉青又躺了下来,刚才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她需要再休息一会儿,顺便把刚才的经过在心里回味一遍。“坏蛋”年轻气盛,强武有力,更重要的,他懂得女人,懂得一个比他大的女人。他的动作熟练准确,粗犷而又充满温存,他的许多姿势看似色情淫荡,却又不失一种孩童般的纯真和本色。当庞婉青翻身上来把他坐在屁股下面,把他压在身体下面,看着他年轻漂亮的面孔沉醉在快感的高潮里,她全身就激荡起骄傲和荣耀。此时此刻,在马铺还有哪个女人比她更有成就感吗?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女人。
刚刚上初中时,那些嘴唇上面刚刚长出胡须的小男生就开始给庞婉青递纸条,对她挤眉弄眼,在她身后唱歌、吹口哨、怪声尖叫,让她觉得很可笑。上了高中,庞婉青变得更漂亮了,像是一轮初升的明月,皎洁动人。很多男同学都不敢看她,至少不敢公开正面地看她,她身上那种高贵而冷漠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知道那些男同学特别渴望看她,特别渴望和她说话,但是他们心里在发抖,这些也许才学会自慰的小毛孩没有勇气,更没有自信。
上了邮电中专之后,班级里一个自称最英俊的男同学公开宣布要把她追到手,那天傍晚,她站在宿舍楼前的一棵树下,穿着一条绚丽的连衣裙,好像准备出席一场盛大的舞会。那个英俊的男同学鼓起勇气走到了她面前,有些紧张地说,我晚上请你看电影好吗?庞婉青轻启朱唇说,谢谢,我男朋友要来接我去外贸酒店跳舞。这时一辆本田125的摩托车轰鸣而至,庞婉青很熟练地踩着脚架登上车,侧身坐好,把飘起的裙裾往下捋了捋,一手搂住了骑手的腰身。那个男同学看得目瞪口呆,脸色苍白,他痛苦地冲上宿舍楼后面的小山林,像受伤的狼一样嚎叫了一声,据说他后来成了一个诗人。
那时庞婉青的男朋友是一所大学的大四学生,他父亲是省直机关的一个处长。他很有信心地对庞婉青说,他父亲绝对有能力把她留在省城。一个狂风暴雨的台风之夜,她回不了学校也不想回去,像猫一样偎在他的怀里。那是在他家他的房间里,窗外是风雨交加,床上是心旌摇荡,他一双手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动作力度也越来越大。很快,她全身被脱得精光,她突然很害羞似的直往他怀里钻。那天晚上,庞婉青感觉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这个男人了。可是那年暑假,庞婉青回马铺没有几天就觉得心烦意乱,往他家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他也没有写信来(那时她家还没有电话)。她似乎预感到事情起了变化,第二天就跟父母亲撒谎说学校有事,匆匆赶回了省城。她从车站下车就直接打的来到他家,门铃按了半天,他家那个农村来的保姆才打开一道门缝,探出头来发现是她,告诉她说他出国去了,给她留了一封信。她一下子知道出事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封信是他们分别两天后写的,他在信上说他们不大合适,还是尽早分手为好,长痛不如短痛。分别的那个晚上,他一点也没有透露他就要出国的信息,而实际上他都已经办好签证了。庞婉青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欺骗,心如刀割。她把那封信撕碎了,把纸屑和着眼泪揉成了一团,扔进学校那口人工湖里。有好几次,她想闭上眼睛纵身跳进湖里,一切痛苦就全都解脱了。可是想到湖水将把她淹没,水草将缠满她的全身,她退缩了。在最后的一学年里,庞婉青变得郁郁寡欢,她的同学们很快了解了事件的真相,女同学一个个幸灾乐祸似的笑逐颜开,男同学看她的眼神则显示出严重的鄙夷。毕业了,她心灰意冷地回到了马铺,在邮电局办公室干了几天,跟老主任闹了矛盾,不久就转到财会科当了出纳。
庞婉青在邮电中专的伤心往事,马铺人几乎没人知道。那是1987年,她刚刚二十二岁,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不断有蜜蜂向她嗡嗡地飞来,在周围缠绵地飞舞。她并不驱赶这些别有用心的蜜蜂,但是谁也别想停在她的花心上采蜜。一个晚上,她独自一人在中山路逛街,准备买一件秋衣,但是走过十几间店,没有一件衣服能入她的眼。在经过民主路口时,她看到了老同学陈炳星,小时候她也住在大庙街,他家就在她家的斜对面,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他们一直都是同学,所以她能认得他。陈炳星也看到了她,脸上有一种惊喜的表情。因为比较了解庞美女的情况,陈炳星对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反而显得坦然大方,向她叫了一声,阿青。庞婉青想起小时候陈炳星就是叫她阿青的,有时候还会一起去摘桑叶,上了中学之后则形同路人,需要叫她的时候就叫“哎”。那天晚上,庞婉青听到陈炳星叫她阿青,像是故人重逢,觉得很高兴,就问他现在做什么,要去哪里玩。陈炳星说他第一年没考上,复读两年都没考上,现在又在马铺一中读“高六”。庞婉青哦了一声,看着陈炳星结实的小个子,理着一个短短的狗啃式的发型,觉得他真有些可怜。陈炳星说,我没有你那样好命啊,现在都出来工作赚钱了。庞婉青笑了一笑,“好命”这个词让她感到意味深长。谁知道她的命运也正是从这晚上开始新的变化呢?那天晚上,她跟陈炳星来到解放广场边的一个大排档,见到了几个在等陈炳星的同学,但她这个不速之客更受欢迎。她就是在这里认识了唯一不是同学的那个人,后来成为那个人的老婆。
庞婉青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房间一片漆黑。她的手在床头的低柜上摸了一阵,才找到台灯的旋钮。把台灯打开,从包里取出手机一看,时间是8点15分了。她佩服自己真能睡,也许真是太疲惫了,这一觉从阳光高照睡到星星满空。
庞婉青冲了个澡,穿上衣服来到了街上。满街灯光闪亮,自行车在人群中蜿蜒地穿梭往来,不时有摩托车从面前呼啸而过,总把她吓得毛骨悚然。马铺这几年的发展,就是摩托车骤然增多,像响尾蛇一样到处横冲直撞。庞婉青很不喜欢这种混乱无序的场面。
她肚子饿了,可是到哪里吃饭呢?她一下子想起江滨路的“七匹马大排档”,那条路经过改造,变成了江心公园外围的一条通道,一到夜间两边就摆满了大排档。“七匹马大排档”是陈炳星开的,她去过几次,感觉那里的空气很好,老同学的厨艺也不错。
6·陈炳星
天气太热了,有些人不喜欢在饭店就餐,尽管封闭的房间里有空调一直吹着,人们似乎更愿意选择在敞开的大排档吃饭,吹吹大自然的凉风。在江滨路的大排档里,陈炳星的“七匹马”算是个历史悠久的名牌。
那块“七匹马大排档”的广告牌靠在平板车的车轮上,这是陈炳星用红漆亲笔写的字,看得出有些书法底子。油烟将牌子熏得很脏了,但那六个字还是很显眼的。每天7点左右,他和老婆、两个雇工刚摆好摊位,就会有生意了。陈炳星是主厨,老婆阿春负责点菜,也给他打下手,两个雇工则是端盘子、收拾碗筷和洗盘子全包了。
来了几伙散客,因为没有喝酒,吃完就走了。有一伙四个人的常客在一棵龙眼树旁喝酒,他们点的菜都上齐了,陈炳星走过去向他们每个人敬了一根烟,说了几句话就回到摊前,坐在塑料椅子上抽烟歇口气。
那两个雇工蹲在大水桶前洗着碗筷,她们都是从阿春老家土楼乡来的妹子,手脚很麻利,把洗好的碗盘放到另一只水桶里,过一下清水便捞了起来,又摆到平板车上。陈炳星的眼光向路的两边转着,主要是看有什么人来,不经意间就落在了那两个蹲着洗盘子的雇工身上,她们的五官长得比较土气,但是年轻饱满的身体,曲线突出,还是让他的眼光有些发烫。
街灯都亮了,“七匹马”前面就是穿城而过的越来越狭窄的蓝水江。这些年来蓝水江水流越来越小,马铺人都说像是小孩子撒尿似的。去年,下游建了一座拦河坝,江心公园这一段的水域才积了一些水,虽然水质污浊,但夜幕下也看不清楚,灯光一照,还是有些波光粼粼的意境。隔着蓝水江,对面是马铺县国土大厦,八层楼的楼顶上安装着一块“七匹狼”的大幅广告:与狼共舞,尽显英雄本色。灯光照射着这一行字和一匹正在狂奔的狼,老远就可以看到。
到“七匹马”来的人,有时就会问陈炳星:你这七匹马是不是模仿人家七匹狼呀?陈炳星连忙解释说,我读书的时候,班级里有七个同学经常玩在一起,像个小帮派一样,正好我们都属马,大家就叫我们“七匹马”。陈炳星说,那是1985年呀,那时有“七匹狼”吗?有吗?你听说过有吗?要是当时我有商标意识,注册了“七匹马”,那“七匹狼”肯定就注册不了啦。陈炳星一副很惋惜的表情。他十三岁的儿子陈天成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七匹狼”的广告,有一天就对他说,人家“七匹狼”做得多大,有夹克有皮鞋还有香烟,你那“七匹马”却只是个大排档,你也太没出息了吧?陈炳星愣了一下,真想抽儿子一巴掌,老子要是没出息,还能在这世界上生下你这个鸟儿子吗?
陈炳星接连参加了四年的高考都没考上。1988年的最低录取线公布了,他还差了十九分,心里很不死心,但全家人都对他没信心了。父母亲都是城关的农民,以卖菜为生,也赚不了几块钱。父亲对他说,看来你没那个命,捡猪粪就捡猪粪,不要羡慕人家穿皮鞋上班的。那些天是陈炳星人生最苦闷的时期,班级里第一年就考上的同学,有的读的是两年大专或中专,都回马铺工作了,就是读三年大专的也回来了,而他却不知道人生的路该怎么走下去。在他们的“七匹马”里,两匹第一年考上,两匹复读一年考上,再两匹复读两年也考上了,只有他复读了三年还是名落孙山,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匹劣种马、一匹驽马。好几个晚上,他独自一人在蓝水江边走来走去,心情坏到了极点。有一天晚上,他正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呆,突然一块石子打破了水面,激起水花溅到了他的身上。他回头一看,只见罗汉城笑呵呵地走过来。罗汉城是“七匹马”里的老马,第一年就考上了厦门一所大专学校,刚刚毕业分配到马铺统计局工作。他对陈炳星说,我到你家找你啊,你不在,我就想你能到哪里呢,随便往江边走来,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是不是想不开想跳水啊?陈炳星推了罗汉城一把,骂道,干你佬,谁想不开啊?
不久,经罗汉城一个亲戚的介绍,陈炳星来到离县城三十九公里的水山小学代课,上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课,每周二十四节课,月薪六十八元。每天上课上得口干舌燥,下课还有大量的作业等着他,不过想到好好干几年,也许有机会转正,他就觉得还是应该挺住的。他想不起是哪个名人说的话,挺住意味着一切,还把这句话写成条幅,挂在宿舍的墙壁上。但是那年六月底,学校放假了,校长找到他,面有难色地告诉他下个学期不用来了。陈炳星一听,脑子就嗡地响了一声,傻住了……
那时陈炳星已经没什么理想了,只有很迫切的生活问题,这就是要生活就得干活,他至少要养活自己。跟父亲卖了几天菜之后,廖强生有一天晚上来到他家里。廖强生是“七匹马”里的二马,也是第一年就考上了中专,读的是水产专业,因为有个伯伯是当官的,毕业后就改行进了城关派出所。他大半年没上陈炳星家里来了,听他说了近况,便建议他摆个大排档,他说大排档总比卖菜要好啊。那天晚上,廖强生骑着一辆警用摩托车带着陈炳星在几条摆大排档的路转了一圈,发现那些大排档生意都不错,朦胧的夜色下,许多人在喝酒划拳。陈炳星有些动心了。不久,黄荣俊介绍他到一家饭店免费学厨,他悟性高,学得快,只六天那师傅就对他说,你这手艺对付大排档,够了。黄东海帮他在江滨路找了个摊位,并为他向城管办垫付了一年的管理费。就这样,陈炳星的大排档开张了。那是1989年的中秋,开张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罗汉城、廖强生、黄荣俊、黄东海、胡长生、简大明都来了,加上他就是“七匹马”了。他炒了几盘菜上来,打通关喝了一圈的酒,突然说,没有你们,我这大排档是开不成的,为了纪念我们的友谊,我想这大排档就取名“七匹马”。
“七匹马”刚开张时,陈炳星的母亲来帮忙,但母亲毕竟上年纪了,动作迟钝,他就雇了一个从土楼乡来的妹子。半年后,这个叫作阿春的妹子就变成了他的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马铺县长都换了好几任,“六匹马”的工作也变动了好几次,只有他这匹驽马还在开着七匹马大排档。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白天睡觉晚上摆摊,收入虽然不丰,但已足够养家糊口,并略有盈余。只是有时候,歇下来了,坐在椅子里抽着烟望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偶尔想起自己为了改变命运接连参加了四年高考,心里还是有些感慨的:考了四年最终还是没有考上,命运安排自己开了这么一摊大排档。
前面路上走来一个女人,晚风吹着她的裙摆,她走着和模特儿有些相似的猫步,显得风姿绰约。女人渐渐走近了,陈炳星定睛一看,原来是同学庞婉青,连忙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老板。”庞婉青看着陈炳星叫了一声。
“你又来笑我了,我算什么老板?”陈炳星满脸笑呵呵地说,“美女,想吃什么?”
“我算什么美女,你这不是笑我吗?”
“当年你就是我们班的三大美女之一啊。”
“那都上世纪的事了,现在我都老啦。”
“不老不老,你看着还年轻,风采依旧,算得上资深美女。”
“行了,别说这个,给我炒盘面,来一碗榨菜肉丝汤。”庞婉青挥了一下手,找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陈炳星一边握着勺子在锅里翻炒着面,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看着庞婉青。这个当年的美女确是有些人老珠黄的样子,身体的曲线消失了,下巴上多了一个下巴出来,对她的恭维差不多像是讽刺了,不过他想女人还是喜欢别人赞美的。
面炒好了,陈炳星亲自端到庞婉青面前的桌上,对她说:“我们要办同学聚会,你知道吗?”
“什么同学聚会,我不知道呀。”庞婉青说。
“昨天谁路过我这里说的,谁我一下子忘记了,他说下个月我们85届文科班要开同学聚会。”陈炳星说。
庞婉青吃了一口面,说:“没人通知我。”
陈炳星笑笑说:“到时就会通知你啊,说不定第一个就通知你,你是三大美女之一,大家肯定最想见你了。”
庞婉青嘴里含着炒面说不出话,瞪了陈炳星一眼,但陈炳星发现她其实是很高兴的,他笑着回到液化气灶前为她煮汤。
榨菜肉丝汤一下就煮开了。陈炳星又亲自端到庞婉青的面前,看见那盘炒面她只吃了一小角,就推在了一边,便说:“是炒得不好吃还是你想减肥啊?”
“我吃饱了。”庞婉青说着,开始用汤匙舀汤喝。
“我看你这身材很好,不用减肥,快上四十了,还是丰满一点好看,这叫有风韵。”陈炳星像是用研究的眼光看了看庞婉青,很认真地说。
“行了,别老说我好话,等下你老婆听到扯你的耳朵。”庞婉青说。
“老同学嘛,开开玩笑也没什么。”陈炳星说。
庞婉青喝了几口汤也不喝了,她从挎包里取出钱包,一打开才发现里面一分钱也没有了,原来都拿给“坏蛋”了。她正要说什么,陈炳星已看到她的尴尬,抢先说:“别拿钱,晚上算我请你。还要感谢你呢,经常来我这小摊光顾。”
这时来了一伙客人,阿春在给他们点菜,陈炳星也走过去招呼。等他回过头,庞婉青已从那边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夜色和灯光里渐行渐远。
炒了几盘菜,陈炳星正在做一份萝卜鱼干煲,罗汉城突然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朝他吹了一口气,一股浓烈的酒味像一巴掌似的击打着他的脸门。
7·罗汉城
罗汉城的出现总是悄无声息,像是穿了隐身衣一样,突然就显现在你的面前,脸上做着很生动很夸张的表情,有时还会张牙舞爪似的摆出一个古怪的动作。
“晚上又喝麻了。”他带着炫耀的口气对陈炳星说。
“干,你天天醉生梦死的啊,像县长一样腐败。”陈炳星说。
“我,我,别拿我跟县长比啊。”罗汉城大着舌头说。“像县长一样腐败”是近年马铺民间流传的一句口头禅,因为马铺接连有两任县长因腐败而倒台了。罗汉城呼着酒气,又说,“县长算什么东西?”
罗汉城酒一喝多,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不算东西了。他有时会很神秘地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已接听电话号码,那名字不是“孙副”就是“赵记”,让陈炳星看看之后,又很平淡地说,这个孙副就是市里的孙副市长,他昨天晚上9点给我打的电话;或者说,这个赵记就是市工商局党组书记老赵。陈炳星也无法考证真伪,只能做出一副很崇拜的样子,看看罗汉城再看看号码。罗汉城嘴一撇,就说,你说一个科级干部有什么了不起?
几年前,在马铺统计局混了十年好不容易才当上股长的罗汉城有了一次升迁的机遇。那一年,马铺县委县政府在全县范围公开考试选拔十名副科级干部,其中有一个职位是统计局副局长。罗汉城看了报考条件,觉得这个职位就是专门为自己而设的,不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在马铺官场,大都认为只有上了副科级才是官,而民间修谱,至少也要副科级才能成为本姓氏的“贤达人士”。罗汉城觉得自己既然在官场上混,好歹也得弄个副科级,不仅仅事关光宗耀祖,在社会上也有个脸面啊。跟他一起分到县直机关的人,有的都混上正科了,而中学和大学的同学里面,有的都混上副处了,而他股长刚刚才当满两年。马铺话说,人比人,气死人。罗汉城一想起这些事就很生气,所以他决定好好抓住这个机遇,向副科级奋力冲刺。
公开选拔的程序是笔试、面试和考核。笔试分为政治和专业两门课。那些天,罗汉城捧起书本开始了认真刻苦的攻读。他在家里郑重其事地向老婆和女儿宣布了有关纪律,一不准大声喧哗;二看电视不准高声谈论,电视声音也要调小;三不准开门关门太用力等等。上幼儿园大班的女儿瞪着小眼睛说,爸爸,你这么认真要干什么啊?罗汉城说,要考官。女儿说,你以前读书时怎么不考,现在老了才要考?童言稚语让罗汉城有些感慨,他想要是这次考不上,以后更老就更没戏了。
罗汉城闭门读书的认真程度超过了当年高考。有几次,“几匹马”来到陈炳星的“七匹马大排档”,打电话叫他过来喝一杯,均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罗汉城说,这回我要好好拼一下了。他语气坚定,那种态度和信心是不容置疑的。笔试成绩出来了,罗汉城在和他同考一个职位的五个人中名列第一。接着是面试,罗汉城准备充分,现场发挥得很好,“如果我当上副局长之后”,首先要怎么样然后要怎么样,一二三四条理清楚思维清晰,用词生动活泼,普通话发音也比较准确,又得了个第一名。虽然两项第一名,罗汉城还是不敢松一口气,因为后面的考核更重要,笔试和面试有一些量化的标准,而考核则有较随意的弹性,某种意义上就是人缘和人脉的竞争,用马铺话来说,就是“人面”,要是你上面有人,能替你说话,一切就理顺了。在某个周末的晚上,罗汉城通过同学的亲戚的邻居的引荐,拜会了分管人事的马铺县委副书记,临走前在沙发上悄悄留下了一只装着五千元的信封。第二天上班,罗汉城有点担心会接到副书记的电话,让他把信封领回去,因为报纸上报道过,副书记好几次这样做过。直到下午下班的时候,罗汉城也没接到这个令他不安的电话。从办公室出来,却很意外地遇到副书记,他正要上车离开,看到罗汉城时对他笑了一下,说小罗下班了。接着,罗汉城又通过和组织部长的老婆是老乡的关系,到部长家坐了二十分钟,临走前同样在沙发上悄悄留下了一只装着五千元的信封。钱送出去了,罗汉城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他想起去年父亲到马铺人民医院动手术,他在手术前一个晚上给主刀医生送了一个五百元的红包,第二天父亲要进手术室前,医生突然把红包退还给他,他一下子吓慌了,央求医生无论如何要收下,不然就不放心他给父亲开刀。医生很正经地说我们是有规定的,不能收病人红包。罗汉城猛然想起什么,又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元塞进红包里,医生这才有些勉强地收下。父亲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出院那天,罗汉城看到医院正对大门的一堵宣传墙上写着一行红色大字:严禁给医护人员送红包。他总算明白了,这其实是一种暗示和提醒。在马铺政府大院里,前任县长的事迹也很相似,这是罗汉城经常听人说起的。比如县长在会上说:“你们坚决不能往上送红包!”于是,大家都明白了,他说不能往上(晚上)送,那么就白天送啊。再比如县长说:“你们不能给我送红包!”于是,大家也明白了,他说不能给他送,没说不能给他父母老婆孩子送,那就给他父母老婆孩子送啊。又比如县长说:“今年过年你们不能送红包!”于是,大家又明白了,他说过年不能送,那就提前送嘛,10月份就开始送。
不管怎么样,红包送出去了,罗汉城吃饭也香了,觉也睡得安稳了。有一天晚上他不请自到,来到了“七匹马大排档”,打电话召来另外几匹马,很豪迈地喝起酒来。根据小道消息,考核结束了,罗汉城榜上有名,两天后将由组织部公开宣布任命。那天下班时,罗汉城特意制造了一次和组织部长的“邂逅”,部长像观音菩萨一样慈祥地看着他说,小罗有希望。罗汉城诚惶诚恐地点着头,心里非常感动,觉得受之有愧似的,很矫情地想,自己何德何能,马铺人民却要给予这么大的权力啊?那天下午,办公室没人,局长随便点差点到了罗汉城,让他到名片店取他的名片回来。罗汉城到了名片店,突然想到也该给自己印一盒新的名片了,便掏出一张旧名片,把上面的头衔“工交股长”划掉,正楷写上“副局长”三个字。罗汉城说,按这样子给我印一盒,我后天来取。
那天上午,罗汉城上班前到名片店取了新的名片,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是“副局长”三个字,那种感觉就是“翻身农奴当家作主”,就是“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就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骑在屁股下面的摩托车穿过马铺的几条街,向着政府大院飘飘然飞去。
政府大院的左侧有一面墙做成公告栏,那天公告栏前面围了一些人,罗汉城知道是选拔副科级干部的名单公布了,他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好像十几年前到学校看高考录取榜一样。他的眼睛犀利地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十个姓名没有一个姓罗的,心里砰地响了一下,眼光逐行扫描下来,还是没有一个姓罗的,他脑子里顿时嗡嗡直响。那天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办公室的,整个人丧魂落魄一样。面对同事的眼光,他真想地上裂开一道缝。后来他躲进了卫生间,把自己关在厕所里,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念头,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他把那盒名片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撕碎,扔进马桶里,用水冲走。他的心也碎了。那天晚上他打听到了,他的名字是最后在常委会圈定时被书记换掉的,书记换上了笔试面试排名第三的那个人,据说那个人上面有人,而且很硬,而他在下面特别配合,也特别舍得出血。
这次升迁的破灭,对罗汉城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罗汉城在家里的电脑前呆呆地坐了一个晚上,接连抽了两包烟,烟蒂扔得满地都是。他突然想,他这样下去会疯掉的。他不想疯掉,他也不能疯掉,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辞职下海。
亲朋好友的反对、妻子的哀求和领导的挽留,都无法改变罗汉城的决定。他对妻子说,让我再到统计局上班,我会精神崩溃的,我去意已定,你什么也不要说了。他还说当年李叔同出家,其妻和学生在风雪中跪了一晚上,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扯上名人故事,罗汉城给自己的行为涂上一层悲壮的色彩。不过在那一年,罗汉城的辞职在马铺县也算是一个不太小的事件。
罗汉城辞职后,到厦门投靠一个经商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合办了一家公司。一年后,公司关门了,据说不是亏损,而是见好就收,接着罗汉城转到了石狮,在一家外企当了个部门经理。大概又是一年后,罗汉城到了漳州,和别人搞了一个家具公司,后来又做了文化传播公司的总裁,据说他杀回厦门控股了几家公司,好像汕头、广州都有了分公司。看样子他混得还不错,好几次回马铺都开着一部白色的佳美车。他老婆孩子都在马铺,所以他还是经常回来的。有一次,陈炳星问他是不是想离开马铺,到外面定居发展?他沉思片刻,说这个鬼地方,总是要离开的。罗汉城有没有发财,大约发到什么程度,流传着各种不同版本的说法。陈炳星几次想要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些确切的数据,却听他云里雾里绕来绕去,更加无法判断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罗汉城的酒量提高了,啤酒白酒红酒都能喝。开头只是喝,来者不拒,举杯就干,酒风十分端正。喝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的话开始多起来了,起句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在()()跟()()喝酒。前两个括号一般是指马铺或漳州或厦门甚至福州某个比较著名的酒店,比如天福啦、悦华啦、西酒啦,后两个括号一般是“王厅长”或“李市长”或“刘书记”或“张处长”。他的表情一下子丰富了,然后就开始发表他的感慨:其实这些大领导都是比较和蔼可亲的,比较平易近人的,不像我们马铺有些小官,不过一个副科级就趾高气扬的,恨不得把地上的鸡鸭全都踩死了。最后声音猛地拔尖了:你说一个副科级算什么东西?(有时候“东西”也说成时尚的“东东”。)罗汉城带着酒气说出的话,让陈炳星一下子明白了,那次副科级的幻灭对他的影响还在。看来,有些影响将会伴随人的一生,就像人的影子一样。
罗汉城手上提着一只鳄鱼牌黑包,这是他形影不离的提包,好像美国总统离不开那只装着核按钮的神秘皮包一样。他找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陈炳星从平板车车斗里抱出一罐咸橄榄,送到了他的手上。这是陈炳星的母亲腌制的,酒喝多的人吃一粒,可以醒酒。罗汉城每次来到这里,都要捞一两粒来吃。他很熟练地旋开盖子,伸进手就抓起一粒扔入嘴里,那咸劲一下子咸得他全身打了个激灵。
“怎么样?酒醒了吧?”陈炳星笑着问。
“干你佬,我压根就没喝多。”罗汉城不满地说,“你根本就不知我现在的酒量,我‘老马’跟你们‘六匹马’拼,你们都拼不过我。”
其实陈炳星的本意并不是想说他的酒量,而是暗指他的酒话。在陈炳星看来,罗汉城因为爬不上副科级而赌气辞职下海,现在口口声声说副科级算什么东西,这表明他始终是耿耿于怀的,还是不能看破人生参透命运,都已经四十了,这又何必呢?
于是陈炳星换了话题说:“什么时候出去?你这次回来好像半年多了。”
“想去就去,现在也不用怎么去了,”罗汉城说着,从嘴里吐出了咸橄榄的核,“打打电话,告诉他们怎么做就行了。”
陈炳星哦了一声,说:“遥控啊。”
“打打电话,发发伊妹儿,就OK了。”罗汉城把提包抱到了胸前,挥着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对了,你知道吧,我们下个月要办同学聚会了。”
“同学聚会?谁在主办?”
“顾明泉谭志南他们几个人。”
“顾明泉?他以为他是大老板了。”罗汉城呵呵笑了起来,笑声里显得很不屑,“干脆,我们拿过来主办吧,费用我全包了。”
陈炳星吃了一惊,说:“你比顾明泉还有钱啊?”
“钱,钱也不过是一张纸,马铺话叫作‘纸字’,是吧?钱也就是‘纸字’。”罗汉城不在乎地说,“对了,你知道我晚上跟谁在喝酒吗?”
陈炳星调侃地说:“至少县委书记吧,或者更大的。”
罗汉城掏出手机挥了一下,说:“错了,老江。”
“老江?”
“你以为哪个老江啊,就是江全福啊。”
这回轮到陈炳星呵呵笑了起来。江全福是他们的同学,他因重婚罪正在服缓刑中。
8·江全福
罗汉城走过客隆隆超市时,偶然看到了刚从超市出来的江全福。那时太阳落山了,但阳光的余温还在。超市门口很多人进进出出,罗汉城一下子就看到了江全福提着一袋子东西,神色寂寥地向着一堆自行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