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江!”罗汉城大声地叫。他在中学时跟江全福没什么交往,那时他是“七匹马”,而江全福几个人也弄了个小团伙,叫作“六君子”,虽然不是对立的对手,但基本上不相往来。倒是毕业工作之后,几次在开会时相遇,都显得很客气很欢喜,同学的情谊一下子就从言谈举止中溢出来。几年前,江全福当上了城管办副主任,罗汉城到过他们单位,发现大家都叫他“老江”。其实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不仅不显老,反而显得非常年轻,可是大家就是老江长老江短的。“老江!”罗汉城又叫了一声,“老江!”
江全福转过头来,看到了罗汉城,淡淡地说:“是你啊。”
“好久没看到你了,老江。”罗汉城在江全福肩膀上拍了一下,“买什么好吃的啊?”
“没什么,就几包快食面,晚上没饭吃。”江全福说。
“晚上怎么没饭吃?我请你,走!”罗汉城手一挥,显得很果断的样子,“到马达利饭店。”
江全福犹豫了一下,说:“不要了吧。”
“走走走。”罗汉城搂住江全福的肩膀,就推着他往前走,“以前要请你这个大主任都请不到呢。”
江全福突然觉得这个老同学还是很够格的,自从去年出事以来,几乎就没有人请过他了。他说:“我的自行车在这边呢。”
“自行车放在这边好了,我们走路去。”罗汉城说。
两个人走到了不多远的马达利饭店,找了二楼的一个包厢,点了五六道菜,服务员正要退出,罗汉城说:“啤酒先抱一箱上来。”
“汉城,你混得不错,发大财了吧?”江全福说。
“我发现要是早几年辞职下海就更好了。”罗汉城说。
啤酒来了。罗汉城拿起启子开了两瓶,说:“今晚我们好好喝一喝。”对罗汉城来说,已经几天没怎么喝了,今晚特别想喝一喝。
江全福倒满了一杯酒,端起杯子,心中想起去年以来的经历,鼻头不由一阵发酸,声音也有些颤动了:“谢谢……啊,谢……”
“谢我干什么,同学谁跟谁啊?”罗汉城和他碰了一下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全福仰起脖子,也把酒喝了。他的酒量也是不错的。他觉得罗汉城不大理解他的内心感受,莫非他没听说过自己的事?这不大可能,马铺这么小,再说他们是同学,有许多共同的熟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城管办副主任了,还应该知道自己正在服缓刑中。自从出事之后,很多人看到自己,表情跟以前都不一样了,有的人甚至连招呼也不打,而罗汉城对自己还是这么好,这让江全福心里很受感动,可是他却不需要自己的谢意,这就愈发让江全福感动得一塌糊涂。
“来,连干三杯。”罗汉城说,“老同学啊,多少年了?都二十年啦。喝。”
江全福一口喝下一杯酒,擦了擦嘴,说:“谢谢啊。”
“什么意思啊?”罗汉城不高兴地冲着江全福说,“你再说谢谢,我就不跟你喝酒了。”
同学到底是同学啊,江全福心里热乎乎的,低头自饮了一杯。他想起一句古话,叫作“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想想自己在城管办副主任的位子上,每天有多少人一看到他就笑脸相迎,又有多少人跟在屁股后面阿谀奉承,可是他的副主任一被撤掉,那些笑脸就全都消失了,听到的只是添油加醋的冷言冷语。什么叫做世态炎凉,他总算有了切身的体会。
菜上来了,两个人基本上是一口菜一杯酒,也不用说太多的干杯理由,就简捷地说一个字:顺。最后也不需要“顺”了,举杯就喝。桌上杯盘狼藉,地上酒瓶子横七竖八的。
罗汉城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红,脖子上的喉结滚珠似的一上一下,他徐徐地呼出一口酒气,没头没尾地说:“你说一个副科级有什么了不起?”
江全福一下子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境况,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是啊,那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人生还是欢喜就好。”
罗汉城掏出手机,一边按着键,一边说:“这几年我在外面,一起玩一起喝酒的,随便也是正科副处以上。”
江全福赞同地点着头,随便也发表自己的感受说:“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啊,只有马铺人才把副科看成锅盖那么大,其实也不过鼻屎大。”
罗汉城终于找出了一个号码,说:“这是市人大马副主任的电话,现在要不要给他打个手机?”
“不要了吧,我们喝我们的。”
“没关系,我跟马主任很铁的。”罗汉城带着征询的语气对江全福说,“你跟他说几句吧?”
“不要不要,我算什么?他根本不认识我。”江全福紧张地摆了摆手。
罗汉城笑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说:“其实,通通话也没什么。”
江全福端起一杯酒,说:“来,这一杯我敬你。”他脖子一仰,就把酒喝了,手一抹,把漏在下巴上的几滴酒擦掉了。他心里有一种诉说的冲动,有些话已经压抑太久了,也不知道要向谁说,现在他感觉找到了一个知音,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又倒满一杯酒,一口灌进了喉咙里。
早些年江全福不会喝酒,那时他中专毕业分配在环卫站,虽然是坐办公室的,但人们一听“环卫站”就等同是“扫垃圾的”。他在那边呆得很压抑,开头几次领导还带他出去应酬,谁知他酒量太差了,领导喝漏的酒就足够他醉倒几回,这样领导也就不想培养他了。
环卫站肯定是不能久呆了,但是调到哪里去呢?有没有能力调呢?江全福一片茫然。家里没有背景,亲友里也没有什么显赫的人物,这让他觉得前途很黯淡。马铺这么小的地方,想要出人头地,一要有“人面”(关系),二要有“纸字”(钞票),而这两项都是江全福所缺少的。那些时候,江全福上班就是泡茶、看报纸。天天看报纸,有时就看到他的同学洪玉涛写马铺经济怎么奋起直追、书记县长怎么廉政勤政的通讯报道。他想起在高中的那几年,洪玉涛的作文写得都不如他,而人家大专毕业后分配在县委报道组,成为县里有名的女秀才,自己却像垃圾似的被扫进环卫站。有一阵子,他也萌生了写作的念头,洪玉涛能写的东西他也能写啊,无非就是本季度经济指标又增长了几个百分点,招商引资又取得了丰硕成果之类的,报喜不报忧,多往领导脸上贴金,让领导满意就行了。有一天,江全福鼓起勇气到报道组拜访了洪玉涛,开头洪玉涛对他还是很热情的,特意从壁橱里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像领导一样问长问短。当听说江全福想向她学习写报道时,她的态度就变了,对他说写这东西没意思,要说许多违心的话。洪玉涛说,男人嘛,要去赚钱,要去当官,写这报道有什么出息啊?兜头一盆冷水,江全福被淋得很不自在,他不明白洪玉涛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只得悻悻地告辞,后来想想,越想越觉得这个女同学心胸太狭窄了,怕自己写了报道以后超过她,抢了她的饭碗。
平庸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写报道的心死了,倒是对异性的心活跃起来了。中专刚毕业时,江全福有一个来往比较频繁的异性朋友,虽然还没有那一层意思的表白,但双方好像都在等待一个最佳时机。有一天晚上,黄进步请吃饭,他就把她也带去了。谁知黄进步看上了她,对她暗抛媚眼大献殷勤,后来他才知道第二天黄进步就找到她家去了,约她到江心公园散步。那时黄进步办了个纸箱厂,算是个小老板,腰间挂着一把手机和一只传呼机,比江全福有钱多了,他就把那女的撬走了,很快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江全福越想越生气,就叫上黄忠和、李金河一起去找黄进步理论。他们四个人再加上华南强、陈高辉两个人,在高三时经常一起玩,自称“六君子”。可是现在,居然撬走了朋友的朋友,这也太不够“君子”了吧?面对江全福的质问,黄进步振振有词:她是你的女朋友吗?不是,那么,我就有追她的权利,只要她不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我任何时候都有权利追她。黄进步说得江全福哑口无言,那两个前来助阵的“君子”也帮不上腔。不过江全福还是很快想开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只是同学间,娶的娶嫁的嫁,而他连女朋友是肥是瘦都不知道,不免也开始着急起来了,晚上睡觉感觉手痒痒的不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放进裤裆里。有一次,父亲对他的婚姻大事的进展表示了不满,父亲问你要怎么挑啊?有份工作,五官生得端正,作风正派,就行了,难道你想娶县长的千金不成?
父亲的话一语成谶。第二年江全福果然娶了县长的千金(准确一点说,这“县长”只是副县长,但按马铺的称呼习惯,副县长也是“县长”),不久江全福就调到了城管办,再不久就当上了副主任。但是一般人只看到了江全福的福气和风光,而不明白他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更没有人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原来副县长的千金有间歇性的癫痫病,好的时候看不出异样,上班上得好好的,然而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突然就口吐白沫,昏倒在地。所以虽然贵为县长千金,也乏人问津。江全福偶然在亲戚家听人说起这一情况,那时有个人还开玩笑说,可惜他已结婚,不然就去娶这个县长的千金,借助老丈人的权力,先弄个官当当,以后条件成熟了,再把她休了,找个黄花女也不迟。江全福觉得这个人说得很在理。有一天,办公室突然走进一个眉清目秀、打扮时髦的姑娘,她问江全福这里是环保局吗?江全福说不是,这里是环卫站。她说谢谢,我找错了,然后转身离去。江全福觉得这个姑娘挺可爱的,不由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时他听人说,这个姑娘就是那个“县长的千金”,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病的人啊。那天晚上,江全福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心里想了很多。第二天,他来到了马铺图书馆,再次见到了在这里当图书管理员的县长的千金。当然她根本就不记得他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说,你要办借书证吗?身份证拿出来登记,交押金四十元。江全福掏出身份证,给她看了一下,说我不借书,我们交个朋友吧。
许多往事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江全福已经连喝五杯了,眼睛里闪闪发亮,好像是酒精在燃烧。看到罗汉城又起身上卫生间,他说:“你的肾不行啊。”
“我的自然比不过你的,你能对付两个老婆,我对付一个都吃力了。”罗汉城笑笑说。
他从卫生间出来时,江全福也终于憋不住了,起身上了一趟卫生间。
罗汉城说:“这年头,只有有能耐、有出息、有身体的人,才敢包二奶,你老江就是这样的人,我很佩服,只是你的运气太糟了,怎么会被你老婆发现?还被她告上法庭?”
江全福叹了一声。这正是他最痛苦也最无奈的事情。包二奶犹如坐飞机,具有一定的风险,但出事的概率很小很小,谁知道偏偏他倒霉了呢?他只能归结于运气不好。
江全福和县长的千金结婚前,副县长给他约法三章:一、照顾、体贴、忍让妻子;二、永远不能离婚;三、若发现变心,要给他好看。副县长的语气和表情都是很严肃的,好像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法律。那时江全福的心里充满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婚后一年,奇迹发生了,妻子好端端的一次也没有发病,这让江全福欣喜异常,莫非这是老天的开恩关照?第二年,妻子生了个儿子,根据检查身体状况健康良好。儿子会叫妈妈和爸爸,也会叫外公外婆和舅舅了,调到城管办的江全福也当上副主任了,妻子一直没有发病,一家人生活美满,这就像梦一样让江全福觉得不敢相信,当时他都有了“豁出去”的思想准备,没想到不用豁出去,反而收获多多。有一次他带老婆儿子到丈母娘家,那时副县长已退到政协当了副主席,正在学习文件,让他自己泡茶。老婆被她母亲拉进卧室说话,声音叽叽喳喳的压得很低,好像说的都是国家机密。不过丈母娘的一声叹息他是清楚地听到了,丈母娘说,让他捡便宜了。江全福一听,心里咚地震了一下。那天晚上,江全福在睡觉前有意和妻子闲聊,无关紧要说了一通,突然话题一转就问妻子,要是你当年没发病,恐怕你就要嫁个门当户对的吧?妻子不假思索地说,是啊,我妈都说了,让你捡大便宜了。江全福心里恶毒地骂了一声,转过身去。
第二天江全福在上班时接到了图书馆打来的电话,说他老婆突然发病了,他愣了一下,差点失声叫出一声好。正是从这一天开始,妻子的癫痫恢复了不规律的发作,好像非洲某个角落才平静没多久,又战火纷飞了。有一天,在家里妻子突然口吐白沫,身子高难度地旋转了几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江全福连忙打电话叫来她母亲,让她参观一下女儿的形象。江全福本来想说,你看看吧,我娶你女儿是捡了便宜吗?但是这句话太尖刻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妻子无法预料和控制的发病,让江全福开始为当初的选择付出代价。不过他也认了,同时在暗中寻求补偿,每天晚上到外面吃吃喝喝(请人或被请,酒量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得到超常规的跨越式的提高),喝好了洗个脚按个摩,有时还找小姐。那天,江全福带着两个手下到街上检查违章搭盖,检查到水利街的一间卤面店时,发现这家的违章搭盖特别严重,炉灶摆在街面上,旁边还搭了个竹棚作为营业场所。江全福挥着手说,拆掉,拆掉。这时女老板走出来了,江全福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一下。女老板也就三十岁的样子,圆圆的脸上五官长得很生动,胸前鼓起一对饱满的乳房。她带着乡下的腔调对江全福说,这店她刚盘过来几天,本来就是这样搭盖的,能不能宽限几天让她跟原来的店主商量一下怎么处理。江全福一直看着她,觉得这女人怎么也不像开小店的,人长得清楚,说话也有分寸,她至少应该是个乡村教师什么的。江全福把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害羞似的低下头,用手扯了一下他的胳膊说,领导,请你高抬贵手了。江全福好像支吾了一下,说先这样,以后再处理。第二天,江全福来到店里叫了一碗卤面,女老板一下认出他,喜气洋洋的,给他多放了几样卤料,还不收他的钱。江全福说,不行,这钱你一定要拿。两个人的手就在那里推了几个来回,江全福觉得她的手软绵绵的,很有一种肉感。最后江全福把钱搁在桌上,转身就走了。第三天,江全福又来了。那天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江全福就和女老板亲切地交谈起来,好像老朋友一样无所不谈。他几乎掌握了她的全部信息,原来她还真是当过小学代课教师,后来嫁给一个同村的男人,有一个女儿,这些年来男人迷上了六合彩,把家产全输光了,还要打她,她只好跟他离婚,带着三岁的女儿来到城里开店谋生。她的经历让江全福很同情,她的相貌气质特别是她丰满的乳房让江全福很动情。江全福又来了几次之后,两个人的眼光里就有了质变,有了一种可以意会的默契。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自然而然了,好像一个疔子长熟了就要挤掉一样。江全福把这个叫作阿梅的女人包了下来,给她租了一套房子,每个月再给她八百元,叫她把卤面店转让出去,新开一家比较清闲的影碟出租店。江全福每天都会到她那里一趟,不是店里就是家里,时常借口加班、开会或出差,在她家里过夜。
包了阿梅之后,在面对妻子的癫痫发作时,江全福的心里就平衡了。一年多来不露破绽,江全福开始麻痹大意和胆大妄为了,居然有一次带着阿梅和她女儿到客隆隆超市购物,被妻子的大嫂看到了。江全福带着阿梅母女,像一家人似的在超市里幸福地闲逛和采购,其乐融融,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降临。妻子的大嫂一回家就向老公报告了她的惊人发现,妻子的大哥正是马铺公安局的侦察员,立即发挥职业特长,对江全福进行跟踪和调查,第二天就把事情全查清了。于是,某个晚上,江全福被妻子的母亲和大哥堵在了阿梅家的床上,饱受一顿老拳,狼狈不堪地抱头蹲在角落里,一声不敢吭。前副县长现政协副主席终于拍案而起了,江全福被撤了职。妻子把他告上了法庭,他提出了离婚,副主席让人发话过来,要是他想离婚,将会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这样就要坐牢,而且连公职也保不住了。最后关头他还是妥协了,于是他被法院以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三年执行。因为是缓刑,他在城管办的公职保住了,服刑期间每个月还有几百块的基本工资,而所谓的服刑,就是每天心如死水地呆在家里做饭、拖地板、看电视,偶尔还要看老婆的脸色。
一箱啤酒早就喝完了,罗汉城索性叫了两瓶长城干红,没多久也喝完了。江全福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正好是9点45分,他说:“我该回去了。”
“还早啊,不到10点。”罗汉城说。
“我有事,我要回去了。”江全福说。自从出事以来,特别是老婆的大哥对他当头棒喝之后,他开始有点怕老婆了。因为那个当警察的大舅戳着他的鼻头对他说,要是我妹妹再跟我说你一个不是,你就死定了。老婆给他定了个时间,晚上最迟不得超过10点回家,否则立即报告她大哥。
江全福站起身说:“我真要回家了。”
罗汉城打了个酒嗝说:“你回哪个家啊?”
江全福说:“现在还有哪个家?就一个家。”
罗汉城笑了笑,一边提起黑包站起身一边念着顺口溜:“一等男人家中有家,二等男人墙外开花,三等男人到处乱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两个人就往吧台走去。罗汉城说:“晚上我请你。”他掏出钱包,取出几张卡,问吧台里的老板娘说:“你们这边能用什么卡?”
“我们只收现金。”老板娘说。
“怎么不能用卡?都数字化时代了。”罗汉城翻开钱包,又取出几张卡啪地搁在吧台上,“你看,我这边都是卡,我不用现金的,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用现金?”
江全福挤上前对老板娘说:“我来付吧,多少钱?”
罗汉城叹了一声说:“真是的,马铺还这么落后。”他愤愤不平地把几张卡收进了钱包里,对江全福说,“说好我请你的。”
江全福说:“我请你,也一样。”
两个人走到了饭店门口,江全福很感激地握了握罗汉城的手,说:“谢谢你啊,晚上喝得很爽。”
“改天我们再好好喝。”罗汉城说,“一醉方休,人生难得几回醉啊。”
在他们前面有一伙人也是刚刚吃好出来的,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偏起腿骑上走了,有个人推着摩托车,发动了几下却发动不了。她求助的眼光向江全福和罗汉城望过来,欣喜地叫了一声:“罗汉城、江……”
两个人一看,原来是他们的老同学汪洁丽。
9·汪洁丽
“怎么是你们啊?刚才你们在几号包厢都没看见,不然也过去敬一杯。”汪洁丽笑盈盈地说。
“小小的马铺就是地理轻,总会遇见熟人。”罗汉城说。
江全福看到汪洁丽有些不自在,他的重婚案不公开审判时,她到庭旁听过,因为她是马铺妇联维权部部长,那天是作为原告的“娘家”代表来旁听的。
“我这车怎么发动不了?来帮我看一下。”汪洁丽对罗汉城招了一下手说。前几年罗汉城还没辞职下海时,他们经常在政府大院相遇,也算有点交往。
罗汉城走了过来,先关上电门,又随即拧开,试了两下就把摩托车发动起来了。
“还是你行。”汪洁丽骑在车上,两脚撑着地,满脸笑得没了眼睛,“大老板,发大财了吧?”
“多大才算大啊?你说发就发吧。”罗汉城模棱两可地说。
“我先走了。”汪洁丽竖起一只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加大油门往前跑了。
这个盛夏的夜晚没有风,空气像是凝固似的无法流动,令人感觉到很憋闷。但是摩托车奔跑起来,一股风从耳朵两边掠过,汪洁丽的感觉就爽了许多。
经过解放广场时,汪洁丽看到入口处有几个烧烤摊,烟雾缭绕,散发出一阵阵烤肉香,她抽了几下鼻子,放慢了车速,看到阿莲的摊位在最右边的一摊,便开到了她的摊前。
正在炉上烤肉串的阿莲抬头看见是汪洁丽,兴奋地说:“是你啊,汪部长,来来来,你要吃什么我烤给你吃。”
“我不能吃,会上火。”汪洁丽把脚撑在地上,关切地问,“生意还好吧?他有没有把下半年的抚养费送来?”
“有有有。”阿莲连连点头说,“都靠你帮忙、撑腰啊,真不知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别说客气话,那是我应该做的。”汪洁丽说,“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本来就是我们妇联的职责。”
几个月前,这个阿莲来到妇联哭哭啼啼的,诉说前夫的种种不是,把她抛弃后,该给孩子的抚养费一分也不给,她到他的新家去讨钱,却被他一扫帚打了出来。阿莲解开几颗纽扣,露出肩膀上的一大块伤痕,说这就是前夫离婚前虐待她的罪证。汪洁丽在妇联维权部工作了十多年,上门诉苦的妇女同胞见得多了,比阿莲遭遇更惨的不知有多少,但汪洁丽还是愤怒了,只要听到男人对女人的虐待,她总是很愤怒,十多年了她不仅没有麻木,反而条件反射似的变得很敏感,觉得应该愤怒,不能不愤怒。于是她愤怒地习惯性地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个男人太不像话了,我来给你撑腰。对汪洁丽来说,帮阿莲讨回一点公道,这只不过是她十多年来工作中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阿莲烤了一串小龙虾,走过来递到汪洁丽面前,恳求说:“吃吧,你吃,很好吃的。”
“我不吃。”汪洁丽很坚决地说,也不顾阿莲满脸的失望,开车跑了。
很多时候,那些上门投诉的妇女会给她送礼,一些水果几包茶叶或者几盒营养品,她从来不收,她觉得这些女人已经够不幸了,经济状况又不好,她坚决不能收取她们一针一线;只要能够帮助这些不幸的女人惩罚了那些可恶的男人,她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了。
穿过龙眼街来到了富康路,汪洁丽又放慢了车速,她看到“卫东药店”的灯光招牌在“药”字上面熄了一只灯,“卫东药店”变成了“卫东约店”。那是她老公程卫东开的药店。她和程卫东中学时就开始谈恋爱了,是当时班级里两对情侣中的一对;高考那年双双落榜,汪洁丽招干进了妇联,而程卫东的父亲开了一间“大陆药店”,他就子承父业,接替父亲继续把药店开下去。结婚那年,汪洁丽出了一万块钱把药店重新装修了一遍,并把店名更改为“卫东药店”。
汪洁丽把摩托车停在了卫东药店隔壁已经关门的小红米店门前,锁好车锁,蹑手蹑脚地向药店走去。她每天晚上来药店,差不多都是这样悄悄地走近药店,然后猛地闯进店里,看看程卫东到底是在做什么。
男人需要监督,这是汪洁丽在妇联维权部十多年来的最大感受和最深刻的体会。
汪洁丽走到了药店的门边,侧耳听到程卫东在跟谁打电话,听到他说了一句“好,再见”,她像抓贼一样冲了进去,只见程卫东手从耳朵边伸进裤袋里,把一只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她厉声地问。
程卫东木讷地说:“没,没干什么。”
汪洁丽大步跨到他的面前,很严肃地盯着他,手像一把尖刀插进他的口袋里,掏出个手机,好像当场起获了赃物,说:“这是什么?”
“我哥、不用的,早上刚拿来送我。”程卫东坦白地说。
“我早告诉过你了,你整天在店里,要用电话就用店里的好了,”汪洁丽气得五官都有些扭歪了,声音尖尖地说,“什么手机、小灵通,你通通不能给我用!我问你,你用小灵通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事不敢让我知道?我再问你,你刚才在跟谁通话?”
“我、我……”程卫东憋不出话来。
汪洁丽调出了小灵通上面的已接电话和已拨电话,都是一些很陌生的号码,说:“你要打电话,用店里的电话打就好了,为什么要用小灵通,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她突然觉得,程卫东背着她用小灵通打电话,是很严重的事情;她喘着气,狠狠地把小灵通摔在地上。
“我让你打,你太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了!”汪洁丽伤心地说。
小灵通在水磨的地板上弹跳了一下,又落在汪洁丽的脚边,她像罗纳尔多一样飞起一脚,把它踢了出去。
程卫东木木地看着汪洁丽,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
“说,你刚才给谁打电话了?”汪洁丽不依不饶地推了程卫东一下,脸上带着股刑讯逼供般的神情。
程卫东趔趄着往后倒了几步,身子碰到货架才停了下来,他慌忙辩解说:“我没打,是有人打进来找我哥卫民的,我说,卫民把小灵通送给我了,那人哦了一声,我就说好,再见。”
“我不信,哼,我不信。”汪洁丽气咻咻地走到电话机旁,动作熟练地查阅着来电号码和拨出号码,“程卫东,你别耍小聪明,以为删掉号码就行了,我每个月会到电信局打出通话清单的。”
“我是你的犯人吗,你管得这么细?”程卫东不满地说。
“我不管你,谁来管你?你们这些臭男人,一天不加温加热就会发馊!”汪洁丽又走了过来,眼睛大大地盯着程卫东。两个人个头相仿,四目相对,还是程卫东受不了那咄咄逼人的眼光,把头扭了过来。
“你心里有鬼,你不敢看我。”汪洁丽说。
程卫东觉得无话可说,仿佛真理永远在她身上,而自己永远只能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沉默着。他们是高三上学期开始谈恋爱的,那时学习很紧张,可是程卫东看到课本就头皮发胀,他常常一个人溜出去看电影。有一天晚上,他在电影院门口遇到汪洁丽,原来她也是来看电影的,那时汪洁丽长得娇小秀气,一笑就露出一颗小虎牙,显得很可爱。程卫东说,你还没买票吧,晚上我请你。程卫东大步走过去买了两张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电影院。那时已经没多少人来影院看电影了,影院的位子空了很多,观众可以随便坐。程卫东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回头对汪洁丽说,坐在这里吧。汪洁丽一直没说话,在距离他两个位子的地方坐了下来。电影开始了,男主人公从远方回来,一脸沧桑,火车轰轰鸣鸣地驶过。程卫东悄悄地坐到汪洁丽身边,扭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眼睛一直盯着银幕,没看到有人坐在她身边,或者根本就没在意。那天晚上,程卫东再也没心思看电影,不停地扭头偷看她的神情。电影散场了,程卫东大胆地邀请汪洁丽到蓝水江边走一走。程卫东说,现在上课太紧张了,放松一下也好。汪洁丽说,走就走,谁怕谁?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向蓝水江边走去。走到江边,树木多了,行人少了,两个人的距离就慢慢缩短,肩膀在无意中几次碰到了一起,刚一碰到又迅速分开。走进一片浓密的树阴里,程卫东不知哪来的胆子,突然一下抱住汪洁丽的身体,在她耳朵边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汪洁丽只是愣了一下,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任由程卫东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温顺的小猫,一动也不动。我、我、我……程卫东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在她脸上笨拙地吻了一下,便松开了她。汪洁丽定定地看着程卫东,认真地说我是你的人了,你以后要对我好,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没有几天,程卫东和汪洁丽就在班级里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当时班级有两对情侣,另一对是李建国和侯明敏——据说他们的父亲是莫逆之交,从小就让他们一起玩,同学们对他们的亲昵关系早就见多不怪了。程卫东和汪洁丽这一对情侣的横空出世,倒是让大家颇感意外。不过他们的学习成绩都是中下游的,属于不可能考上的那批人,所以当时班主任刘锦标基本上放任不管。
那时汪洁丽也很大方地经常出入程家,对程家人一概很有礼貌。程卫东平时经常到父亲药店帮他看店,对药品性能、价格都很熟悉了,有时他就支走父亲,一个人掌管着药店。他父亲爱喝两杯,知道儿子反正是考不上大学的,迟早要来接班,就乐得回家逍遥去了。往往父亲刚走不久,汪洁丽就来了,程卫东说,我们是不是有心灵感应啊?汪洁丽趁店里没有顾客就掐他一把,说感应你个鬼啊。有一天晚上下大雨,十点多了,不会再有顾客来了,程卫东把药店的门关上,就抱着汪洁丽,不停地啃着亲着。两个人满脸发烫,呼吸急促,身子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程卫东手忙脚乱地把汪洁丽的衣服剥开,露出两只桃子般鲜嫩欲滴的乳房,他的手不停地哆嗦。汪洁丽说阿东,你怎么了?程卫东说没什么。他俯下身子,把自己紧紧地贴在汪洁丽的身上。汪洁丽用一只手挡住眼睛,说我不敢看你,我不敢看。程卫东感觉自己正在徐徐进入一块神奇的水草丛生的魔洞,突然汪洁丽尖叫了一声,他惊乍地跳起来,只见汪洁丽的大腿上流着几滴鲜血,他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汪洁丽说,你弄得我太痛了。她弯腰坐了起来,也看到了自己大腿上的血,突然抽泣了几声,握起拳头擂着程卫东说,你赔我你赔我你赔我。那时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高考结束后,程卫东在父亲的指导下开始全面接管药店,汪洁丽则通过招干考试到了马铺妇联。那时候程卫东参加了药工培训,汪洁丽也参加了妇联工作培训,两个人接连三个月没有见面,也没有电话联系。程卫东觉得汪洁丽的性格古怪多变,有时让人受不了,他们的关系越看越不合适,要是她想吹掉,那就好了。以前有一次他们在闲聊时说到“吹掉”这个话题,汪洁丽很霸道地说,要是吹掉,也要由她首先提出,绝对不能由他提出。那时候程卫东就幻想汪洁丽主动来跟他吹掉,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就解放了。
可是有一天晚上,程卫东正要收拾一下打烊,汪洁丽突然来了,几个月不见也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好像一对生活了十多年的夫妻,彼此麻木和冷漠了。汪洁丽说,我们元旦结婚。程卫东不由倒抽一口气,元旦结婚?汪洁丽脸色唰地变了,怒目直视着程卫东,语气严厉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想抛弃我了?程卫东受不了这么猛烈的追问,扭过头去说,元旦……太快了啊。汪洁丽冷笑一声,两道眉毛似乎都往上竖起了,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抱了我亲了我,你怎么不觉得快?一年多前你就在这地上做了我,你又怎么不觉得快?程卫东吞咽着口水,再也说不出话来。汪洁丽走到程卫东面前,亲昵温柔地摸了一下他的脸,那手突然就使了蛮力,凶狠地甩了一巴掌。劈啪一声,耳光响亮。程卫东捂着灼痛的脸,呆住了。
结婚之后,程卫东的苦日子就开始了。汪洁丽给他制定了二十多条“不准”与“严禁”,每天早上8点开店晚上11点关门,午饭叫快餐,晚饭由她送来,除了上卫生间,不准离开药店;每天营业额要全部上交,店里找零的零钱不准超过五十元;严禁打电话聊天;严禁与女顾客多说话开玩笑等等。汪洁丽说这是制度化建设,对药店的发展至关重要。有一天汪洁丽给他送晚饭过来,他就到街对面的公厕去了。整整八分钟后,他回来了,他一去去了八分钟,汪洁丽是看了时间的,上个厕所八分钟啊,她生气了,她不能不生气,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要是店里的钱和药被人偷了怎么办?程卫东说,你不是在这里吗?汪洁丽跺了一下脚说,现在我是在这里,要是我不在这里怎么办?程卫东说,我一天至少上三次厕所,从来没出过事。汪洁丽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她哽咽着说,我自己有一份工作,我干吗还要这样操心这个药店?还不是全为了你,你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她说到伤心处,背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这种场景见多了,程卫东也有些熟视无睹了,他就在茶几前坐下来,打开塑料饭甑准备吃饭。汪洁丽突然扭过头来,发现程卫东若无其事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挥起铁臂般的胳膊,把茶几上的饭甑横扫在地,只听嘭的一声,米饭和菜汤洒落一地。汪洁丽说,我跟你说话,你还有心思吃饭?你太不懂得尊重人了!程卫东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米饭,艰难地咽了一口水。
在妇联维权部,汪洁丽看到、听到太多的家庭变故了,那些同胞姐妹们的不幸遭遇让她义愤填膺,而她们的软弱、迁就和轻信,又让她怒不可遏。她懂得怎么识破男人心,怎么预防男人变心,怎么控制男人花心,这首先就要掌握主动,从经济上彻底掐断他的来源,从气势上绝对压倒他的反抗,先下手为强嘛。
“你看着我,你要是心里没鬼,你就看着我。”汪洁丽眼光里射出两道威严的火焰,狠狠地盯着程卫东;只见他嘴角扯动了一下,把脸扭了过去。
“你!”汪洁丽一声猛喝,一手就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我怎么了?你别、别欺人太甚……”程卫东说。
汪洁丽悲伤地把程卫东往前一推,说:“谁欺负谁了?”她狠狠地一推,毅然决然地,好像什么都不要了,这个男人太让她伤心了,这种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图个什么?我自己有份正式工作,你不过是开店的个体户,我干吗管你?我管你还不是为你好吗?你别忘了,这药店还是我投资装修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她蹲下身子哭泣起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