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文科班简史
谭志南一进门就看到申红蕾坐在沙发上,对顾明泉眨了一下眼睛,说:“你们两个策划一下就行了,叫我来做电灯泡啊?”
“这是同学聚会,又不是别的什么。”顾明泉拍了一下谭志南的肩膀说,“谭大主任,百忙之中抽空出席一下嘛,没有你,我们三人筹备小组就不合法了。”
申红蕾看了看谭志南,说:“你肯定又摸了一个晚上。”
“是啊,摸了一晚上,”谭志南连忙说,“不过摸的是麻将,你别想到其他的去了。”
申红蕾和顾明泉都笑了起来。客厅里飘荡着愉快的笑声。大家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在生活中的每一天,似乎都是按部就班、小心翼翼,只有面对纯粹的同学,彼此没有利益冲突,才能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
谭志南看了一下手表说:“快11点半了,我早饭还没吃啊。”
“我也没吃,早饭午饭一起吃就是了。”顾明泉掏出手机拨通了快餐店的电话,同时对谭志南、申红蕾和电话里说,“我们就三份套餐吧,中午简单点,晚上我再请你们吃好的。对,十五元套餐,三份。”
申红蕾和谭志南说起了孩子的话题,成绩怎么样,听不听话,课外在学钢琴还是画画,彼此一说起,孩子原来是同班同学。谭志南笑呵呵地说:“我们家两代人是同学了。”
听到有关孩子的话题,顾明泉听得很不自在,干脆就起身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他有些无聊地摁着手机,调阅那些没有删掉的短信息,大多是幽默、搞笑、三级的段子。以前如厕时看报纸,现在一般是看短信了。他注意到一条不是电话簿上的名字发来的短信,号码尾数是7899,短信内容是:“老天,太蓝!大海,太咸!人生,太难!工作,太烦!和你,有缘!想你,失眠!见你,太远!唉,想你想得我吃不下筷子,咽不下碗!”这类短信肯定不是原创,都是转来转去的,这个转来的号码到底是谁呢?当时收到短信时一点也没在意,现在使劲地想,却想不出是谁,如果是认识的人,号码一定会在手机的电话簿上,也许是发错了,这也是很正常的。突然,脑子里好像咕噜响了一声,他一下想起来,这正是前妻的号码!离婚后,他就把她的号码删掉了,而且他从厦门回到马铺,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卡,她怎么会知道我现在的号码呢?他不愿再想起这个女人,随即把那条短信删除了。
回到客厅上,套餐刚刚送来,桌上摆满了白色泡沫盒。每人一盒饭一盒菜,还有一杯汤。大家就埋头吃起来了。马铺话说,吃饭配菜不要配话。这一般是大人对孩子说的。可是三个大人一起吃饭,只配菜不配话,反而吃不下去。再说他们身负筹备同学聚会的重任,有多少正经的、细碎的事情需要一边吃着快餐一边研究。
话题自然就集中在同学聚会上面,思绪纷纷飘回了二十年前,他们仿佛看到了马铺一中高三时那排低矮的教室,文科班教室在左边靠近厕所的最后一间。二十年前的景象再现了,班主任刘锦标提着一个很大的课本夹,风风火火走了过来,教室门前东一堆西一撮的人,哄地散开了,混杂成一股人流向教室涌去……
那是1985年,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想起来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适宜在一个黄昏,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用颤抖的声音来回忆。可是他们这三个临近不惑的人,已经开始用概括的语言、怀旧的心情对85届文科班进行了回顾、梳理、辨析和考证。
85届文科班是1984年分科分出来的,刚开始有四十七个同学,第二年增加到五十六个,那时年级同学里流传着一个关于文科班的说法:一个怪人、二对情侣、三大美女、四大金刚、五人帮、六君子、七匹马。
这个像顺口溜一样的说法在当时几乎无人不晓。但是时隔多年,具体所指是谁,有时不免张冠李戴,顾明泉、谭志南和申红蕾首先进行了确认工作,你一言我一语还原出当年的真相。
“一个怪人”就是路安远,这个人真是太怪了,操着一口客家话,高高的,瘦瘦的,头发常年不洗,变成一绺一绺地往上翘着,他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而他几乎不跟哪个同学交往,总是独自一人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急走匆匆,好像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他得赶快地走。大家都不清楚他的家庭情况,他看起来也不参加什么课外活动,顾明泉觉得路安远当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和政治老师匡振东争论一些奇怪的问题。有一次匡老师争论不过路安远,就比划着手对路安远说,我真是说不过你,但我希望你面对现实。路安远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匡老师说,面对现实就是无奈地认可吗?你说这个人真是太怪了,不面对现实还能超越现实不成?1985年这个怪人考上了北京大学,据说寒暑假都没有回来过,没有哪个同学见过他。后来他失踪了,至今没有确切消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到了国外,还有人说他四处流浪,然而全都只是传说而已。这个怪人的身上至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黑纱。
“二对情侣”,一对是李建国和侯明敏,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那种青梅竹马,可惜有情人到底没成眷属,现在李建国开着一部的士,经常停在解放广场那边,听说主要是跑长途;侯明敏就混得不错了,开头不知做什么生意,几年前承包了马铺宾馆的娱乐室,改造成东方之珠夜总会,也算是马铺地面上比较出头露面的女强人,还当上了马铺政协委员。还有一对是程卫东和汪洁丽,当时大家很惊讶,他们居然是在紧张的高考前闪电般地谈成的,此前似乎没有任何征兆,而且他们居然毕业不到两年就结婚了。顾明泉说,这是我们同学里唯一成功的一对,不容易。申红蕾说,一个班级总会成那么一对两对,这也是缘分。谭志南说,当时我多老实啊,觉得同学就是同学,怎么能做夫妻?从没动过那种念头。申红蕾说,我不信,你就没对班上的美女流过口水?谭志南说,当时有口水也不敢流出来啊,流到嘴边赶紧又咽回去。
“三大美女”就是庞婉青、温宝玉和安佳佳,那时她们是文科班最鲜艳的三朵花。二十年过去了,鲜花也有些枯萎发黄了。庞婉青在电信局当出纳,她老公早年是个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散仙,后来听说和台湾人合伙做生意,发了大财,公司办到了厦门和深圳,他也从此离开了马铺。据说他们没有正式离婚,只是分居,已经五六年了。温宝玉嫁给了一个实验小学的老师,站起来只到她的肩膀一样高,当时有“鲜花插在牛粪上”的议论,不过现在看起来,那“牛粪”还不坏,对她呵护有加,她从马铺印刷厂下岗后,开了一间叫作宝贝的精品屋,小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安佳佳在县政府信访办工作,据说有过几次伤心的恋爱史,几次痛不欲生地想自杀,至今未婚,已决定独身。申红蕾说,你们两位有没有暗恋过哪个美女啊?谭志南说,我没有,不过做梦梦见过她们,前几天还梦见过庞婉青,不过什么事也没有做啊。顾明泉说,在梦里什么事都可以做的,是吧,申红蕾?申红蕾说,你们男人啊……做感叹状,余音袅袅。
“四大金刚”,现场的就有顾明泉和谭志南两位了,缺席的是郑栋才和王永泽。王永泽毕业后当过几年兵,复员回来做过水果贩子,现在开了一间手机店,经营有方生财有道,也算小小资本家了。郑栋才为人一直比较张扬,争强好胜,大专毕业后分在马铺糖厂工作,那时县里搞了一次当时颇为轰动的厂长竞选活动,郑栋才竞选上了厂长,可是没干几年,就被抓起来了,据说他受贿一百一十万元,后来被判刑十七年。顾明泉说,其实我们是比较松散的一个小团伙,不知谁把我们命名为四大金刚。申红蕾说,还松散啊,我都经常看到你们四个人在打球。谭志南说,去年到监狱去看过郑栋才,这家伙晒得又老又黑,不过身体看起来好多了,这次二十年同学聚会他是参加不了了。
“五人帮”有三男二女,彭彬、陈朝阳、余贵阳和申红蕾、宁春红。申红蕾说,当时把我们称作五人帮,是带有歧视、讽刺的意思,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帮,我们都很少公开说话的。谭志南说,你们公开不说话,但你们暗地里结帮拉派,所以就是五人帮嘛。顾明泉说,你们这个五人帮,毕业不久就粉碎了吧。申红蕾说,是啊,一人一路,很少联系了。现在彭彬当上了土楼乡乡长。申红蕾是财政局的副主任科员。陈朝阳在城关街道办,听说也是副科。宁春红在银行干过,后来做安利传销,赚了不少钱,干脆就辞职了,听说她在漳州、厦门都有房产,一年在马铺的时间不会超过四个月。余贵阳算是混得比较差,下岗后一直在家给老婆孩子煮饭,自称家庭煮男,不过他老婆是马铺卫生局的副局长,算是比较有油水的职位,一家生活还是过得不错的。
“六君子”是黄进步、江全福、华南强、陈高辉、黄忠和和李金河六个人自封的雅号,当时大家就对他们这个团伙不看好,在高考前半个月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事件,陈高辉的书包被人扔进了厕所,学校查了半天,认定最大的嫌疑人是黄进步,但黄进步诅咒说如果是他,就让雷公劈死他,这事就不了了之。毕业后“六君子”之间还有过短暂的蜜月,但是不久,黄进步、黄忠和和陈高辉合伙办了一个石料厂,相互拆台、相互指责,很快就把厂子弄倒了,后来黄进步又和李金河、华南强合办一间卡拉OK酒店,又闹得不欢而散。不过现在黄进步是小铁厂的大老板,马铺县人大代表,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华南强换了几次单位,通过关系进了法院,现在是执行庭法官,也混得人模人样的,陈高辉自己搞了个水电站,听说也发了一些财,黄忠和在马铺一中当老师,旱涝保收,李金河下岗无业,听说有神秘的“天线”,跟现任的几个县领导往来密切,看似游手好闲,却是锦衣华食,就江全福比较惨了,因为包了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被判了刑,还好是缓刑,至少还有人身自由来参加同学聚会。顾明泉说,这六君子哪里有什么君子的味道啊?谭志南说,好歹也是同学,别相互倾轧。申红蕾说,我觉得挺同情江全福的,你们知道吗,他老婆有癫痫病。
“七匹马”是七个属马的男生组合,罗汉城、廖强生、黄东海、胡长生、简大明、黄荣俊和陈炳星,其实班上的同学至少三分之二属马,但他们七个人走得近,便合称“七匹马”。他们之间最大的相同点就是生于1966年,都属马,其他的就不大一样了。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套用俗话来说就是,经受了时间的考验。现在廖强生在公安局,黄东海在县委组织部,黄荣俊在总工会,胡长生在教育局,简大明在漳州医药公司,罗汉城早几年辞职下海了,听说也混得不错,陈炳星在江滨路开了个“七匹马大排档”,生意很好。申红蕾说,这七匹马很团结,实在比较可贵。顾明泉说,同学嘛,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谭志南说,话是这么说,不过一样米饲百样人,同学也是千差万别的,只能求同存异。顾明泉就当场念了一条搞笑短信:当年把English读成“阴沟里洗”的成了卖菜的,读成“硬给利息”的成了银行职员,读成“因果联系”的成了哲学教授,读成“硬改历史”的成了领导干部。
五十六个同学,隔着二十年的尘烟,有些面目模糊了,有些面目更清晰了。同学其实已经变成一个符号,镌刻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说到感慨时,他们不由缅怀了一下当年的班长李跃鹏,那真是一个老好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只知道读书,跟谁都不吵架红脸,跟谁都不会有矛盾,跟谁都笑眯眯的,可惜大学毕业一年后死于一场车祸。谭志南说,除了老班长,还有郑栋才在监狱里,还有失踪的路安远杳无音信,还有赖莉莉嫁到日本,他们来不了这次同学聚会,其他同学我看百分之八十会来。申红蕾说,不来也没什么道理了,都二十年啦,那歌就是这样唱的,“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谭志南说,当年唱的歌,即将变成现实了。
套餐吃完了,顾明泉把桌上的泡沫餐盒全部收了起来,装在塑料袋里扎紧了,打开房门,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他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关上门,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洗手,才回到茶几前。
谭志南用手擦了擦嘴,说:“这‘七匹马’之后还可以继续命名,‘八仙九丐’诸如此类的。”他在县委办给领导写材料,最擅长使用数字的,如“一个认识二种思路三大策略”、“四个狠抓五个加强六个提高”之类,领导读起来朗朗上口。他扳着手指,说:“我来总结个文科班的‘八项之最’吧,结婚次数最多和最少,最多李长青,三次,最少安佳佳,一次也没有;孩子最大和最小,最大关素云,女儿都十八岁了,最小王艺芳,上个月刚刚生了个儿子;官当最大,丁新昌,副处级;经济最困难,阎顺利;钱最多,顾明泉……”
“别提什么最,太俗。”顾明泉打断了谭志南说,“同学间应该是平等的。”
“但是差别总是存在的,这也是客观规律嘛,没错,都是同学,大家从同一起跑线上起跑,到现在跑了二十年了,有的跑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的跑不动了,有的干脆停下不跑了,有的正咬牙使劲猛追……都不一样啊。”谭志南说。
申红蕾弯着手指只算到七项之最,饶有兴趣地问谭志南说:“还有一项之最呢?”
谭志南看了看申红蕾,一脸坏笑地信口说道:“第八项之最,就是二十年后申红蕾同学变成最经看的。”
申红蕾生气地握起拳头,擂了一下谭志南的肩膀,心里却是很受用地说:“打你呀!”
顾明泉说:“我们说点正事吧。”在公司董事会上说话,他一般也是这样开头的,好像此前说的都不是正事,现在开始要说正事了,所以声调虽然不高,但表情显得特别郑重其事。
“这同学聚会已经定在8月5日,今天是7月16日,不到一个月了,可以说时间紧迫。”顾明泉很正经、很正式地分配任务,“志南你写个邀请函,晚上加班一下,一定要写出来,写得有文采一些,然后传到我的电子邮箱,争取下周一打印出来,寄给每个同学。红蕾你就负责打电话,你在办公室打电话不要钱吧?你就给每个同学打电话再口头通知一遍。老师这边,我准备下周利用晚上的时间到学校去拜访他们,邀请他们都来参加我们的同学聚会。”
谭志南说:“邀请函我可以让县委办收发室的人寄,可以用挂号寄,保证人人都收到,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我就算以权谋私一回。打电话嘛,我帮红蕾分担一点任务,她负责打给男同学,我负责打给女同学。”
申红蕾发现谭志南故意把表情装得像是出席政治常委会一样,说:“好啊,谭大主任对女同学有号召力,不过你可别打出什么火花来。”
“如果打不出火花,我就承认这一辈子彻底失败了。”谭志南脸上装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一定好好把握这次二十年一遇的机会。”
11·握着女同学的手
顾明泉要请申红蕾和谭志南到金老鼠酒店吃晚饭,顾明泉说:“中午只吃了快餐,晚上好好喝几杯吧。”他从卧室换了一副行头走出来,老人头牌灰白衬衫,黑色休闲西裤,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很有精神。
谭志南看了顾明泉一眼,正好顾明泉的眼光也朝他转过来,四目相接,其中意味深长。他们都自信明白了对方眼光里的含义。
“我就不去了,晚上我有材料要写,写完还要写我们同学聚会的邀请函呢。”谭志南说。
“去吧,饭总是要吃的。”申红蕾说。
“我回家随便吃一下就行了。”谭志南说。
顾明泉对谭志南笑了一笑,谭志南也向他笑了一下,彼此的笑容很率真、很默契。
申红蕾直到上了顾明泉的车,清凉的空调风嗖嗖嗖吹到脸上,脑子里才猛地醒悟过来,这两个男同学也就是这两个男人之间,原来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猜透了对方的心思,只是把我蒙在中间。
蓝色帕萨特缓缓行驶在马铺街上,天空还没有全黑,两边的路灯和广告灯已经亮了,亮得很苍白,像是一个浅薄妇人的浓妆。
车里流淌着恩雅的音乐,好像从神秘的森林里流出来的一股清泉,潺潺流过申红蕾的全身。她一人坐在宽阔的后排座里,全身都松弛下来了,眼睛也沉醉般地微微闭上。但是她的思绪在音乐里飘荡起伏,她想,顾明泉晚上想和我单独吃饭,他到底有什么念头呢?她想起在高中的时候,她暗地里是喜欢过他的,那是一种少女的好感和欣赏,可是他太高傲了,常常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一样偏着头。如果他肯多看她几眼,如果他肯跟她多说几句话,如果……生活是没有如果的,只能按照命中注定的轨道运行。这一点,申红蕾也是临近四十岁才渐渐明白的。
顾明泉一直默默地开着车,显得特别专注。本来他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现在他越发感觉到表达的困难。从后视镜里,他可以观察到申红蕾的动静,她的一笑一颦没有了少女时代的绚丽,而更多的是一种人到中年的淡然和优雅。从厦门回到马铺后,第一次见到她,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同学、一个普通的女人,来了,然后去了,波澜不惊。到底她是从哪天开始让他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反正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他身心疲惫之际手上的一杯茶,能将胸中的郁闷涤荡出去。
申红蕾睁开眼睛,看到金老鼠酒店已经过了,不由得把身子坐直一些,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把你带到度假村,”顾明泉淡淡地说,“放心,不会把你卖掉。”
“能卖得掉吗?那你把我卖掉好了。”申红蕾莞尔一笑。
“肯定卖得掉,就是像我这么好的买主不好找。”
“哦,那卖给你好了。”
话一出口,申红蕾就觉得不妥,但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本来类似的话,在男女同事之间也是会说的,那一般是在敞开的办公室,有时还当着许多人的面。现在的环境是密闭的,气氛又有些异样,说出来的效果便显得暧昧。
但是顾明泉没有说话,双手娴熟地转着方向盘,眼光看着车灯前面的道路。车子已经离开马铺城区,公路两边是连绵一片的香蕉林,风吹得香蕉树哗哗地响,好像下雨一样。
申红蕾到过几次紫荆湖度假村,和单位同事一起来的,那是在白天,晚上她还是第一次来。
度假村位于水尖山麓,八层高的主楼灯光闪烁,四周围的别墅星星点点,这里的夜晚有莽莽苍苍的大山作为背景,显得幽静和深邃。
帕萨特在树木成阴的通道上迂回穿行,终于停在了一座别墅前。申红蕾开了两次车门没打开,顾明泉从外面把车门打开了,她第一次享受到有人开车门的待遇。
面前的二层楼别墅静静地伫立在月光里,就像是一户普通人家,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那门关闭着,门后是什么样?打开门将会发生什么?
申红蕾跟着顾明泉往前走,心里突然咚咚咚地跳动起来,节奏急促有力,她预感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环境应该会发生一些事情。她在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那个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回答说:不知道。
顾明泉走到门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申红蕾迟疑了一下,把脚步收住,她看见顾明泉的手往门后一按,灯光就亮了起来,像浪潮一样涌到她的面前。
“请进。”顾明泉很久没有说话了,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申红蕾走到门前,看见一楼的格局其实就是居家的摆设,一个客厅和一个卫生间,一架木楼梯通往二楼,客厅摆着皮沙发、茶几、餐桌、电视机、影碟机还有立式空调,就像她家一样,格调简洁明快。
顾明泉用手指了一下沙发,请申红蕾就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餐饮部经理的电话说:“我在A6,两个人,给我准备四菜一汤和一份炒面送过来。”他收起手机,看到申红蕾还站着,好像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
“坐吧,”他说,“这里是我休息的地方,偶尔也在这里招待私人朋友。”
私人朋友,这个词让申红蕾笑了一下,她坐了下来,说:“这房间布置得很好。”
顾明泉坐在了她的对面,说:“晚上喝点红酒吧。”
“我不喝酒。”申红蕾摇摇头。
顾明泉站起身就往楼上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只小坛子似的酒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说:“这瓶‘皇家礼炮’的洋酒,藏了二十年了。”
申红蕾看着那青花陶瓷般精美的酒瓶,突然想,一瓶好酒可以藏二十年甚至更久,一种感情呢?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场歌咏比赛,男生一律白衬衫黑长裤,女生也是白衬衫,然后是各色裙子,那真是一个单纯的年代,男生女生都穿着浆洗过的白衬衫,到处一片白晃晃的。那天他们在入口处排队准备上场,男女各两列纵队,他就排在她的后面,列队登上表演台时,不知后面有谁推了一下,他就扑到了她的肩膀上,大家哄地笑了起来,她的脸顿时也红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顾明泉从酒瓶里拔出木塞子,把酒瓶拿到申红蕾面前,让她闻了闻飘出来的酒味,然后自己也闻了一下,说:“怎么样?”
那醇香里带着微辛,几乎呛了申红蕾一下,这就是藏了二十年的酒?
服务生提着一只很大的铝盒,送来了炒面和四菜一汤,并在餐桌上一一摆好,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顾明泉拿起镂花的高脚杯,倒了两个半杯的酒。那胭脂一样红的酒在杯里晃动着,像是飞吻的红唇,令人心动。
申红蕾拿起酒杯,也学着顾明泉的样子,把酒杯放在手里轻轻摇动。她看见另一只酒杯朝她过来了,也用自己的酒杯迎上去。于是,两只酒杯轻轻触碰,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轻抿一口,牙齿和舌头之间就有了一股香辣的刺激,但她忍不住又啜了一口,好像要证实一下第一口的味觉印象;那股香辣随着酒液的流动,进入咽喉和食道,变成醇厚的芳香。
“嗯,不错。”申红蕾放下酒杯,点点头说。
“吃吧。”顾明泉说着,用筷子往申红蕾的碗里扒了半碗炒面。
申红蕾低头吃了起来,顾明泉也吃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有进食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呼吸,餐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他们揣摩着对方的心思,知道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说话,越是这样就越是不愿意开口,两个人在默默地较劲。
因为没有说话,进食的效率就提高了。桌上的炒面吃了一大半,四菜一汤也消失了不少。
还是顾明泉先举起酒杯,说:“来,干一杯。”
又是轻轻碰杯,杯里粉红色的液体不安分地跳荡着。
申红蕾深饮一口,杯里的酒喝完了,她抬头看到顾明泉的杯里还有酒,说:“你不是说干吗?怎么还剩?”
顾明泉哦了一声,连忙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看来,你的酒量很好。”
“我不会喝酒啊,贪图你这是高级的洋酒,平时喝不到,多喝了一点。”申红蕾自嘲地说。
顾明泉笑了一下,说:“你要是喜欢喝,我可以经常请你喝。”
这句话显然有什么暗示,申红蕾不由抬起眼睛看着顾明泉。两双眼睛又在餐桌上方遭遇了,顽强地对峙了三秒、五秒、六秒……然后同时退缩了。
“你先生在地税局做什么?”顾明泉说。
“原来在工交股,现在微机室,就是维护计算机系统安全。”申红蕾说。
“哦,他是科班出身吗?”
“不是,电脑也是这几年才学的。”
“你上网吧?”
“偶尔,不多。”
“没网恋吧?”
“网恋?跟谁网恋啊?都老了还赶时髦啊?”
“根据有关调查,网恋的女人一般就是像你这般岁数的。”
“呵呵,放心吧,我要恋也不会网恋,在网上谁知道对方是不是一条狗?”
“这就好。”
一问一答式的对话告了一段落,又进入短暂的沉默期。申红蕾觉得应该由她来发问了,这好像是一种权利和义务。
“你的情况还好吧?”申红蕾说。
“你说哪一方面的情况?”顾明泉说。
“比如个人生活方面、生意方面。”
“就这样了,你都看到了。”
申红蕾知道顾明泉是不想细说,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在这种氛围里,两个人面对面地吃饭,本来就是一件暧昧的事情。既然是暧昧的,就少说为佳。说得多了,暧昧就公然转化为调情了。就申红蕾的心态来说,她能接受暧昧,甚至渴望那么一种暧昧的情调,而对于调情,她还是希望回避的,至少要暂时回避。
这时,顾明泉的手机响了,他取出手机看了一下,起身走到一边接起了手机。申红蕾的耳朵好像拉长了,但还是听不到手机里的任何声音,只听到顾明泉断断续续地说着“好,好,明白,明白”,她猜测这可能是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当然与她无关,她只是天然好奇地猜测。
“不好意思,我有事过去一下,你继续在这里吃点喝点。”顾明泉走过来说。
“那我就回去了吧,你去忙你的。”申红蕾连忙站起身。
“没关系,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一定要回去?”
“嗯。”
“好吧。我叫车送你。”顾明泉显得很尊重对方的样子,语气有些惋惜,他突然伸出了左手,朝申红蕾直线地伸了过来。
申红蕾似乎顿了一下,她的手也抬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就握在了一起。
他的手厚实,温热,而她的手绵软,清凉。
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好像两个阔别重逢的老友紧紧拥抱。
两只手在彼此的交融中,带着探询的意味,似乎依依不舍似的。
申红蕾想,此时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起手机短信说的,握着女同学的手,后悔当初没下手?
握着女同学的手,后悔当初没下手,顾明泉真是想起了这句顺口溜,但他又想,要是当初下了手,现在也就是左手握右手。
两只手分开了。顾明泉笑了一笑。
申红蕾想,原来什么故事也没有。她似乎有些怅然。
12·谭氏四项原则
谭志南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发呆。上面还是一片空白,连个符号都没有。他脑子里却是各种思绪纷纷扬扬,像是一片大雪堵塞了通道。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数字,好像悬空的轮子不断地自转,二十年,二十年……他的手有些机械地在电脑上打出一行字:
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
谭志南想起了1985年的歌咏比赛,他们文科班唱的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那个申红蕾请来的初中音乐老师在给大家排练时说,同学们,再过二十年是怎么样呢?你们要唱出一种热情,唱出一种憧憬。现在,正好二十年过去了,严酷的生活在每个人面前一一展开它真实的面目,多少少年的理想和梦幻被碾得粉碎,现在谁还有热情?谁还有憧憬?
我是没有了。谭志南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了,顾明泉还有。谭志南不由笑了一下,心里接着说道,顾明泉这么热衷搞二十年同学聚会,说明他还有热情,而他的热情无非也想说明,二十年后到底谁笑得最好,谁混得最好。那些混得差的同学说,同学聚会就是混得好的同学的炫耀机会,其实说得很透彻,一针见血,比如十年前的那次同学聚会,我就没有勇气参加。
但不管怎么样,同学毕竟是同学,命运注定一些人是同学就永远是同学,同学的数量只会减少,不会增多,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大家彼此见证某一段岁月,有着相似的喜怒哀乐,然后又各奔东西,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
谭志南搁在键盘上的手动了起来,像弹琴一样,滴滴答答,电脑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字:
当年我们唱着一支歌: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二十年,一晃而过……
也许在不经意间,我们会时常想起1985年的那个夏天。那时我们二十岁左右,现在一个个奔向不惑了。我们的头上开始闪现若干白发,我们的肩上挑着家庭与饭碗,每个人都在现实的生存状态中感慨万千。
二十年,二十年居然这么短暂。
数年同窗,想起来已经是上个世纪的陈年往事。时间改变着世界和我们,唯一不变的是同学情谊。
有空一起来聚聚吧,这不仅仅是怀旧。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旧。有空一起来聚聚吧,说说过去,谈谈现在,聊聊未来。虽然同在马铺小城,但是相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都来吧,二十年前的小伙子和黄毛丫头如今已步入中年,但是我们可以在这里重新找回年轻,可以一本正经或漫不经心地捡拾一些逝去的青春。
以同学的名义,邀请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全体同学!当然还有各位老师。
他回头浏览了一遍,觉得这样写挺不错的,有点文采,有点煽情,把他的某些感慨表达了出来,看来虽然编造了好几年的公文,但还没有完全消磨掉对文字的感觉。
后面是同学聚会的时间、地点和议程安排等等,谭志南不假思索就打了出来。
全文复制,粘贴到邮件里,写上顾明泉的电子邮箱地址,鼠标一点,就发送出去了。
如果此时顾明泉也在电脑前,他立刻可以看到。不过他此时不会在电脑前,他和申红蕾在做什么呢?
谭志南想起这个特别容易让人兴奋的问题。从顾明泉看申红蕾的眼光里,他早看出一些异样了,所以他推说有事,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会有什么故事呢?
两个已近四十岁的男同学和女同学,还能浪漫吗?
在谭志南看来,这是很累人的事情。四十岁前后,正是古代人纳妾的年纪,这差不多变成了基因,潜伏在每个男人的血管里。时至今日,这一传统发扬光大了,所以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是最危险的。在政府大院里,前任县委书记就是因为包了二奶、三奶和四奶,这几个奶之间争风吃醋,才不慎导致书记的卖官案败露。还有几个局的一把手或二把手,比如老同学江全福,也因为包二奶而下了台。这种事古代叫纳妾,是合法的,现在叫包二奶,却是非法的,最容易弄得身败名裂。比包二奶降低一个层次的,就不触犯法律了,它属于道德范畴,这就是婚外恋,找个相好,俗称小蜜,雅称红颜知己。如果说包二奶是一杯烈酒,这就是一杯咖啡了,不会让人酒醉而坏事,最多也就是失眠睡不着觉。在官场上和朋友圈里,男人大多以此为荣,并相互炫耀。对谭志南来说,他不想涉足,他认为这其实是很辛苦、很折磨人的事情,男人向女人大献殷勤,最后还不是为了那片刻的欢愉?现在这种欢愉,一二百块钱就可以方便地购买到,何必还要那么辛苦呢?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刚刚当上县委办副主任不久,有一天,刚退二线的原副主任老柯来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地在他耳朵边说道,小谭,晚上我带你去“出社会”一下。老柯一直对谭志南很关照,那时也是因为他退了二线才空出个副主任的职位,谭志南也一直对他心存感激。“出社会”是马铺话,意思就是闯江湖开开眼界。原来那天晚上,老柯有个办企业的朋友请他喝酒,他是特意叫上谭志南的。在黄金酒店的一个豪华包厢里,三个总年龄达一百五十岁的男人(那时做了一道算术题,老柯五十五岁,老柯朋友老董六十岁,谭志南三十五岁,相加一百五十岁)叫了三个总年龄五十四岁的坐台小姐(分别是十八岁)。陪谭志南的那个小姐自称叫作小青,长得妩媚动人,眼睛像一泓清水,一笑脸上就有两只酒窝。她一坐在他的身边,就把饱满隆起的胸脯贴住他,一只手很老练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这种场面谭志南也经历过不少,他带着一种逢场作戏的微笑和小青喝了一杯酒。老柯的手早已消失在小姐低低的衣领里,他像交代工作一样对谭志南说,小谭,放开点,好好玩。喝了一会儿酒,浓妆艳抹的妈咪进来了,看来她跟老柯老董都是老朋友,老柯伸手在她肥厚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她扭头摸了一下老柯光亮的额头,笑嘻嘻地说,老色鬼。妈咪拿了三张房卡给老董,对谭志南身边的小青说,小青,这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你要服务好。老柯从老董手上拿过一张房卡,带着小姐出门去了。老董递给谭志南一张房卡,使个眼色,示意他也尽快行动。谭志南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霍地站起身,勾着小青的腰走出房间。
那天,谭志南看着身体下面的小青,像一条洁白的美人鱼扭着身子,她的眼睛、她的笑容,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同学庞婉青。那时庞婉青是班级里公认的三大美女之一,每当她的眼光漫不经心地朝他瞟过来,他总是一番心惊肉跳。很多个夜晚,他做梦梦见了她,她扭着腰肢向他走来,他猛扑上去抱住她,裤裆里一下子就一团黏糊糊的。那是二十年前,庞婉青导致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梦遗。那天谭志南看着小青仿佛就是二十年前的庞婉青,血脉贲张,呼吸湍急,他感觉自己非常坚硬地进入了小青,不,是庞婉青,他全身痉挛地尖叫了一声:婉青……
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老柯很诚恳地告诉谭志南说,他年轻时犯过生活作风错误,被降了级,后来的提拔也受到了影响,不然现在至少也混到副处级了。老柯说,其实那时就找了个相好,是食堂洗菜的,都比我大三岁了,有一天被人家老公堵在床上。那时候,这可是不得了的错误啊。你说,现在这算什么呢?只要你有“纸字”(钞票),有身体,天天可以找十八岁的,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要东北妞就东北妞,要四川妹就四川妹。分手时,老柯又凑在他耳朵边说,你前途远大,不要陷入男女私情,有需要,到外面放松一下就行了,现在多方便啊。那天谭志南笑了,郑重其事地握住老柯的手说,谢谢老前辈赐教。
这几年来,谭志南便一直遵守老柯的教导,并把它提升总结为谭氏特色的四项基本原则:一、不陷入男女私情;二、不为小姐留情;三、不影响工作;四、不影响家庭。
谭志南上了新浪网,花花绿绿的广告窗口一下子跳出来,他厌烦地关掉新浪,又来到天涯网,点开天涯杂谈版块,发现都是在谈论什么贵族、六大世家的贴子,一看标题就是傻里傻气的,令人作呕,他随手也把天涯关掉了。
关掉电脑,谭志南想,顾明泉和申红蕾这时候在做什么呢?这可是个很诱人的问题,可供人无边无际地想象。他觉得他对顾明泉其实还是很不了解的。
13·“官最大”和“钱最多”之间
“顾总您好。”顾明泉走到电梯门前,迎宾小姐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
电梯门打开了,迎宾小姐一手挡着门,等顾明泉进去后,她才进去,含笑问道:“顾总,请问您到几楼?”
顾明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隆起的胸脯上别着胸牌,正是六号,顺口便说:“六号,哦,六楼。”
六号微笑了一下,和总经理共处一个空间,让她显得有些紧张,只是低眉顺眼地看着电梯按钮,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的鼻子长得很挺拔,她的身材曲线起伏,不由让顾明泉多看了几眼。
六楼到了。六号恭敬地说:“顾总,您请。”
顾明泉跨出电梯间,往右边的通廊望了一眼,立即又有一个迎宾小姐迎上前来,朝他深深地鞠躬:“顾总您好。”他比一下手,表示自己走过去就行了,不用她在前边引路。
本来他准备晚上和申红蕾好好喝点红酒,好好说一些话,那种感觉和那种氛围都是久违了,他喜欢。他内心里是真的喜欢那种悠闲而又清雅的生活情趣,多年来的商场厮杀并没有让他的内心变得粗糙,但是,一切行动都得听命于商业利益。所以,一个电话来了,他不能不立即赶过来。
走到“雨林”包厢门前,顾明泉叩了三声,推开门就双手打揖,说:“失敬了,不知丁书记和陈老板大驾光临,来迟了,非常抱歉。”
“老同学来啦。”丁新昌从沙发里站起身,对着他对面的人说,“这就是我的老同学,顾老板。”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顾明泉说。这句客套的话经常要说,所以说得特别顺溜上口。
丁新昌拉着顾明泉的一只手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香港的陈老板。”
陈老板看样子与自己年纪不相上下,只是头已秃了大半,他从沙发里站起身,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从口袋里掏名片。
“陈老板是我前年在香港参加招商引资会议结识的朋友,财力雄厚,老家就在我们马铺,这次是因私事回来的。”丁新昌说。
“因私返乡,不敢打扰政府,丁书记执意请客,真是盛情难却。”陈老板说。
“要不是你刚才打电话给我,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呢。随便一顿饭,主要是叙叙旧嘛。”丁新昌说,“顾老板是我老同学,不是外人,晚上就我们三个人。”
陈老板递给顾明泉一张名片,他双手接住,连声道歉说,忘记带名片,以后呈上。他看到方几上的菜大约吃了三分之一,那盅穿山甲汤怕是冷了,便建议换个包厢,再来几道热菜热汤,好好喝几杯。
丁新昌和陈老板都说,不用浪费了,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和汤热一热就行。看到他们言辞恳切,顾明泉也不再坚持,随即打电话叫服务生把菜和汤拿去加热,同时送一瓶1985年产的茅台进来。
陈老板的有关情况,此前丁新昌跟顾明泉提过。那是今年春节前,顾明泉到丁新昌在漳州的家向他拜年,他专门提起的。丁新昌说,陈老板的公司有兴趣投资服务业,如果紫荆湖度假村二期开发,可以吸引他的资金入股,这样企业的性质就变为合资,能够享受更多的优惠政策。
紫荆湖二期开发,对顾明泉来说,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愿景,他已经在图纸上涂改了许多遍。但是前期工作千头万绪,规划、融资都是很重要的环节,顾明泉当然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包括潜在的可能性。
陈老板看了看顾明泉,又看了看丁新昌,说:“你们同学都很出色啊,一个从政,一个经商,好拍档啊。”
“顾老板是靠自己努力发展起来的。”丁新昌点着头,一半赞赏一半自嘲地说,“我这七品芝麻官,不足挂齿。”
顾明泉不知怎么对陈老板说,就笑了一下。对于别人的表扬,不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礼貌,他一般无言以对,只是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