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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何葆国 当前章节:151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18·谭志南

晚上谭志南带班。所谓带班,就是带领值班。上面规定每天晚上两人值班,一个副主任带班。

谭志南和另外一个副主任合用一个办公室,晚上就他一个人了,他先上网把马铺政务网打开,那里更新很慢,往往会议都开过了,三四天后上面才会出现会议通知,大家都说它是个高级摆设,打开它只是出于一种习惯,好像谭志南每次就餐前先要上一下卫生间一样。接着把自己的QQ打开,没有好友在线。他有一阵子喜欢聊天,有过十多个天南地北的好友,后来不大聊了,许多好友改名了,他也认不出了。网上聊天,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打印纸,一张是全班同学的姓名和地址,另一张写了许多同学的电话,其中许多女同学的电话号码是从申红蕾那里抄来的。他早就跟申红蕾说了,女同学由他负责电话通知,男同学则由她负责,这讲的是异性效应。申红蕾说这些号码有的从没打过,有的估计改了,让他试一试。同学聚会邀请函已经寄出去了,邮路畅通的话可能都收到了,晚上谭志南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电话全部打一遍。

这时值班的小庄送进来一张传真件,他看了一下,原来只是某厅征订内部信息资料的通知,就随手把它夹在桌上的文件夹里。他做了几下扩胸运动,准备开始打电话了。但想想,还有一件事没做,哦,原来是撒尿。

从卫生间回来,谭志南坐在他的高靠椅里,调整好坐姿,把桌上的电话机端到面前。这时,一个问题来了:第一个电话打给谁?

眼前像放电影一样开始放起女同学的音容笑貌,有的毕业后再也没有见过,出现的便是二十年前模糊的影子,有的最近还常常见面,便出现了二十年前和现在的叠影。谭志南想,第一个电话打给谁?突然他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呢。可以有几个方案:一、按当年喜欢的程度为序;二、以对方相貌得分高低为序;三、闭上眼睛,随便点到谁就打给谁。

当年最喜欢的人是庞婉青,可是这几年经常见到她,对她已经没有好感了。她就像一株得了霉斑病的观赏植物,正在失去观赏的价值。第二喜欢的人是谁呢?谭志南无法确定。当年喜欢过的女同学太多了,几乎每个女同学都会让他怦然心跳,但有的只是喜欢那么一下子,就像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过印象中比较美好的,还是有的,像安佳佳、卓萍、苏丹红、兰永英、王艺芳、宁春红……

不能再无边无际地想了,行动吧,不就是打个电话吗?谭志南用一根手指在那张摊开的纸上随意地一点,一看,居然是点到“庞婉青”的头上。他笑了,庞婉青就庞婉青吧。他操起电话就拨打她家的电话。

电话通了,彩铃唱起了歌:“盼不到我爱的人,我知道我愿意再等,疼不了爱我的人,片刻柔情它骗不了人……”谭志南知道这首歌叫作《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他从百度下载过,他很有耐心地听完了整首歌,电话还是没人接。摁下电话再打她的手机,却是“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出师不利,看来与庞婉青没缘。谭志南又随意点了个名字,一看是史建梅,他又笑了,这个史建梅是当年班级里的假小子,当年流传过一个经典的段子,说是其他班一个新来的老师,看到史建梅之后,对她的班主任刘锦标说,你们班那个史建梅长得有点像姑娘。刘锦标差点喷出饭来:人家本来就是姑娘呀!现在史建梅在马铺纪委办公室,谭志南平均每天都会见到她一次,不是在会议上,就是在政府大院里的通道上。人们已经很难在她的外表上发现女性特征了。既然点到了她,那就打吧。

电话倒是一拨就通了,史建梅喂了一声,谭志南说:“是我啊,同学聚会邀请函收到了吧?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一定要来参加啊。”

史建梅在电话里说:“我正在看呢,是不是你这个大手笔写的呀?5日是星期五,我下班后马上赶过去。”

跟史建梅不想多说,谭志南一边嗯嗯嗯准备挂断电话,一边又点了第三个人:裴慧洁。

他面前一下子出现了一个脸色苍白、体弱多病的模糊影子。当年她就是一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的生病请假,最后在高考前还大病了一场,连高考也没有参加,不过以她的成绩也是不可能考上的。毕业二十年了,谭志南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听说她通过关系招工进了国营林场,嫁给了一个外地来的伐木工;她身体一直不好,一个月上不了几天班,前些年林场改制,她就办了病退,一直在家里养病。

电话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用生硬的马铺话说:“找谁?”谭志南估计是裴慧洁的老公,就用普通话说:“我是裴慧洁的同学,我找她一下。”电话里说裴慧洁睡着了,有什么事告诉他就行了。谭志南就说了同学聚会的事,让裴慧洁到时一定要来参加。裴慧洁的老公看来是个老实人,连声说我让她去参加,我让她一定参加。

再点一个:赖莉莉。后面没有她的电话。赖莉莉是当年的文娱委员,虽然没有排上“三大美女”,但也差不多算“第四名”了,她是学校文艺队的,会跳新疆舞和西藏舞,她像一团云一样,在天空高高地飘荡,只能让谭志南这些男生们仰望。毕业后听说她到厦门去了,后来又听说她嫁到了日本。这一说法得到了她一个在政府办的堂哥的确认。她的形象也在谭志南的记忆里飘远了。

赖莉莉下面是董玉秀,这三个字让谭志南愣了一下,决定“优先”给她打电话。董玉秀是当年的团支部副书记,其实她家境很一般,学习也很一般,但为人比较厚道,同学们选她当了副书记。想起来,当时风气要好一些,班团干部大多由同学民主选举,老师一般不插手,不像现在,要在小学的班级里当个什么组长,都得家长找班主任“要官”或“买官”。女儿在小学四年级,她曾对谭志南说过,老爸你只是个副主任,因此我只能当个组长,我们班长王小胖,人家老爸是副县长啊,还有副班长马小建,他老爸有钱,给班主任送了一条中华烟,才让他当上副班长的。谭志南想起董玉秀当年的样子,穿着朴素,据说她夏天穿的衬衫都是她母亲用手缝制的,她的脸庞圆圆的,一笑就没了眼睛,一副憨厚相。她没考上也没复读,就进了马铺鞋革厂,没几年厂子就倒闭了,她在芒果路的旧文化馆楼下开了一家玉秀小吃店,经营早点和小炒,生意好像还不错。谭志南到那边吃过几次,董玉秀每次都不收他的钱,害得他都不大敢再去了。

“你好,董玉秀在吗?我找董玉秀。”

“我就是,你是谁?”

谭志南笑了起来,叫着她当年的头衔说:“董书记,你好,我是谭志南。”

“什么书记呀?你别讽刺我了。”

“客观事实嘛。问你一下,同学聚会邀请函收到了吧?到时你可要来啊。”

“同学聚会?你们搞去吧,我这店哪里走得了人?”

“二十年才一次同学聚会,你说什么也要来,大不了店子歇业一天。”

“到时候再看吧,我是说,同学聚会就你们那些出色的同学去搞好了,像我这么没用的同学,没面子去呀……”

“哎,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同学嘛,就是同学,只要是同学就应该参加,不分贵贱高低啊。”

“好了好了,我有顾客来了,以后再说。”

对方咔哒把电话挂断了。谭志南又点了个名,一看是温宝玉,呵呵,当年的三大美女之一,不过这些年像面团发酵似的,变得惨不忍睹。拨了她的号码,却是空号。不过她在龙眼街开着一家宝贝精品屋,要找不难,过几天有空再说。

胳膊有些酸了,该休息一会了。谭志南走出办公室,走到值班室门前,看见小庄正在电脑上打牌,对他点一下头,便拐向卫生间去。

又回到了电话前,谭志南不再随便点人,就按名单上的顺序打赵春兰,占线。接下来打占小燕,一下就通了,刚报出姓名便听见占小燕具有回音效果的笑声。当年占小燕是班级里最胖的,又特别喜欢开怀大笑,一笑胸前就有两只皮球在抖动。毕业后她招干进了工商局,二十年了,也混了个工商局个体股股长,而她最主要的变化是变瘦了,她身上那些脂肪和肥肉似乎是让时间的魔手给抽走了。有一次,谭志南在街上碰到她都不敢认了,还是她主动向他打招呼。谭志南开玩笑地说,是不是到韩国整形回来了?占小燕很得意地说,小燕小燕本来就应该身轻如燕,我每天下班爬水尖山。

“是不是说同学聚会的事啊?我下午在卓萍的店里看到通知了,可是我没收到啊,是不是没给我寄啊?”

“你没收到?地址都是我写的,你的写的是马铺工商局。都是用挂号寄的,不会丢掉的。”

“反正我还没收到,明天上班再看看。”

“反正就是这回事,你都在卓萍那里看到了,我再告诉你一声,一定要来参加啊。”

“我一定去。上次十年同学聚会我也去了,这次二十年再去。”

“上次那不算同学聚会,这次二十年聚会才是真正的同学聚会,以后还有三十年、四十年的聚会,你可都要积极参加呀。”

和占小燕开了一下玩笑,谭志南接着就打卓萍的电话。在印象中,卓萍沉默寡言,很少听到她说话,有时老师提问到她,她的回答就像是蚊子叫一样,谁也听不清。她在水仙路开了一家茶叶店,谭志南几年前第一次到那茶叶店时,想买点茶叶(那时还没当上副主任,家里的茶叶大多要买的),向她询问价钱和产地,她都懒洋洋的不爱说话;当他想要离开店子时,她突然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谭志南?卓萍的变化也很大,正好和占小燕相反,她变胖了,变得邋遢和呆滞。

“你收到同学聚会邀请函了吧,时间是8月5日,你一定要来参加。”

“我不去。”

“要来啊,每个同学都要来。”

“我不去。”

接连听卓萍冷淡而生硬地说了两声“我不去”,谭志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狠狠地想,你不来,到时雇个轿子把你抬来,你等着吧。

搁下电话,谭志南不想再按顺序打了,随意一点,点到了袁晓仪,这是当年班级的宣传委员,号称才女,擅长“从一滴水看见大海”,随便能把一件小事无限上纲上线,写得一手肉麻的文章,大学毕业后当了记者。到了县委办以后,谭志南见的记者太多了,从中央到省、市、县各种媒体的记者,什么大牌名记,多么牛气冲天的皇家大记,都见过无数个了,大多没有好印象。有些人只要给好吃好喝的,再送点土特产,让他们报道什么就报道什么,把死人吹成活人,把活人写成神仙也行,有时有的记者来势汹汹,扬言要曝光什么的,只要陪上一些笑脸,再塞上一只红包,他们也就不吱声了。他也见过几次袁晓仪,她每次来马铺采访,都像钦差大臣似的,电信移动国税地税石化等有钱的单位一路走下来,回去的时候能带走半车斗的礼品。她长着两根暴牙,一笑,那黄牙就暴露在阳光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还自称长得像某个著名的朦胧派女诗人,令谭志南有些厌恶。

厌恶归厌恶,同学还是同学,既然点到她了,电话还是要打的。她名字后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一打却是“你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估计是申红蕾写错了,那就算了。桌上有全市机关电话簿、相关媒体通讯录,里面应该可以查到她的电话,谭志南也不想查了。

再点,点到了苏丹红,谭志南笑了。前一段,电视报纸都在报道查禁苏丹红食品,他曾告诉过人家,自己有个女同学叫作苏丹红。当年的苏丹红留一头长头发,走起路来很飘逸,那乌溜溜的青丝也曾飘到谭志南的梦里来。她复读一年考上了一所大专,好像没有分配工作,或者分配很差她不想去,不久就听说她嫁人了,嫁给了当时马铺最有钱的马大老板的小儿子,日子似乎过得挺滋润的,几年前听说她离婚了,分了不少财产,前些天听申红蕾说她现在在做保险。

电话一通就接,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你好,哪位?”

不愧为训练有素的保险业务员,谭志南笑了一下,说:“你猜一下,我是哪位?”

“我想你应该是我的客户,不好意思,你的声音和号码比较陌生,我一时猜不出来。”

“我姓谭,名字志南。”

“谭志南?你不是我同学吗?呵呵呵,你居然敢戏弄本姑娘。”

他听到苏丹红笑得很清脆的笑声,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还能这么笑,心态应该还是很好的。

“我收到通知书了,同学聚会,二十年啦,我一定参加。”苏丹红在电话里说,“你在县委办还好吧,哪天我去拜访你。”

“好啊,随时恭候,非常欢迎。”谭志南说着,就开始回想苏丹红的样子,上一次见到她应该是一年前的事,那是在某个同事乔迁新居的喜宴上,他们正巧是邻桌,她走过来向他敬了一杯酒。他对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放下电话,电话却响了起来。占线那么久,那铃声好像憋得急了。一看来电显示,好像是刚才打过的号码。谭志南接起电话,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他一下想起“苍老”这个词。

“我是裴慧洁……”

谭志南惊讶得话筒差点掉了,她老公不是说她睡着了吗?她居然把电话打回来。她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就像一个白头老妪。

“请问你是哪个同学?”

“我是谭志南。”

“哦,谭志南同学,谢谢你还记得我,给我打电话。”

“这、这是应、应该的啊……”谭志南突然变得有些结巴了。

“我都睡下了,刚才醒来,我那牵手的说,有个同学打电话来,说同学聚会的事,我就回拨电话,怎么也打不进……”

裴慧洁称呼老公居然用了马铺传统的名词“牵手”,谭志南突然有些感动,她一听说同学来电就回拨电话,从她的声音猜想她的身体肯定很差,可她却这么关注同学聚会。

“哦,刚才一直在打电话……”

“我很少跟同学联系,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毕业二十年了,大家各行各业,有的是没有联系了,甚至没见过面,虽然都在马铺,我觉得这不大应该……听说你身体不大好,我约几个同学,找个时间去看你一下。”

“好好,我很高兴同学来看我,谢谢啊。”

谭志南不知道怎么说了,心里咚地响了一声,他很久没这么感动过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同学,长年寂寞地呆在家里,那些中学时光也许就是她最美好的回忆了。

他想,这个周末,无论如何也要叫上顾明泉、申红蕾再多叫几个同学,到她家去看望她一下。二十年了,同学们可能都把她忘记了,而她一直记着大家。

“你早点休息吧,我再和你联系。”

“好好,谢谢。”

19·黄进步

黄进步把宝来车从车库开出来,停在楼下等着黄小琼。女人就是事儿多,他都下楼五六分钟了,她还没下来。刚才他打通丁新昌的电话,好不容易才让丁副书记同意他登门拜访。他兴奋地转着身子,好像准备到太空旅游一样,大声地对黄小琼说,快快,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这个拖拉的女人,黄进步心里骂了一声,在方向盘上按了几下喇叭,通过后视镜看着楼道口的动静,还是没有黄小琼的影子。他心里有些烦躁了。

黄小琼是他的第二任老婆,比他小了十二岁。黄进步是几年前在漳州吃饭时认识她的,那时她是个推销雪津啤酒的小姐,长着一双会放电的眼睛,黄进步第一次就被电到了,经过几次献殷勤,大方地撒钱,才把她攻克下来;再经过不懈的努力,黄进步终于成功地离掉原配妻子,把她迎娶进门。

黄进步忍不住又按了两声喇叭,心想她再不下来,他就冲上三楼把她揪下来了。这时,黄小琼不慌不忙地出现在楼道口,他回头喊了一声:“快点啊你!”

黄小琼迈着模特似的步子走过来,说:“催命鬼啊。”她坐进了车里,不满地撇了撇嘴说,“见个副书记,你就激动成这样?省长我都见过了。”

“约好时间了嘛。”黄进步踩了油门,车就跑出去了。他想见丁新昌,到他宿舍好好跟他谈一次,已经筹划很久了。黄进步至少给他打过二十次电话,他都说没空,改天再联系。一个副书记兼副县长肯定是很忙的,就像成语说的日理万机那样,而且最主要的,还要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不过这点黄进步还是有把握的,毕竟他们是同学嘛。

那么多同学中,丁新昌能出人头地混到目前最大的副处级,令黄进步怎么也想不到。当年的同学里,丁新昌是毫不起眼的一个人。那时黄进步父亲是城郊的农民,在城里开了一家废品收购店,有些同学瞧不起他,而他那时对班上几个同学更是瞧不起,其中一个就是丁新昌,他来自农村,穿着土里土气的,相貌平平,学习成绩也很一般。有几次,忘记了什么事,他扬言要揍丁新昌,还有一次当着许多同学的面他踢了丁新昌一脚。谁知道丁新昌那年高考发挥特别好,考了四百一十二分,刚刚上了师大的本科线。大学毕业那年,他主动要求到贫困县任教,被分到了马铺隔壁大坪县的一个乡村中学。那个穷乡很少有大学生分配来,乡书记没几天就把他从乡中学借调到乡里写材料,没多久他的关系就转入了乡政府,算是改行了。三年后他当了副乡长,后来又当了乡长,再后来调到大坪县农业局当了局长,再后来就当了大坪县副县长,去年初他调到了马铺县,算是衣锦还乡,当上了县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县长,明摆着下一届是要当县长的。

丁新昌到马铺上任后,开头住在马铺宾馆的一个套间里,黄进步打听到房间号码,就提了一条中华烟一瓶五粮液和一箱蒙牛牛奶去拜访他。黄进步刚报出姓名,丁新昌就说老同学啊,十多年没见面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老同学,这让黄进步惊喜交加。那天丁新昌把烟酒退了,说看在老同学面上,收下牛奶,正好当作睡觉前的点心。后来,黄进步又到宾馆和办公室找了他许多次,每次他都坚决不收黄进步的礼品,每次黄进步都想谈点比较重要的的问题,他都是避重就轻,有意转换话题,净说些哪个同学现在如何,哪个又怎么了,谁胖得走了形,谁还保持当年的身材等等。丁新昌属于开始发福的典型,而黄进步还差不多像二十年前一样瘦。黄进步说他从高一那年起就得胃病,几年前把胃切掉了一半,怎么吃也胖不了。丁新昌说还是瘦点好,以后老了少得心血管疾病。几个月前,丁新昌搬进“白宫”的宿舍后,黄进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黄进步的宝来车穿过几条街,驶向马铺县政府大院后面的“白宫”。这是一幢刚刚修建不久的五层楼,外墙刷得非常白,马铺民间称之为“白宫”。这里住的是家不在马铺的副处级干部,也就是说,“白宫”是家在外地的副处级干部的宿舍,所有配备都由政府提供。丁新昌的宿舍就在这里的302室。

“白宫”门卫拦住了黄进步的宝来车。黄进步放下车窗说:“我找302丁副书记,有预约的。”门卫抬手放行,宝来车缓缓驶到楼下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大片绿地和水池,像个规模不小的广场,空地上零星停着几部车。

黄进步带着黄小琼走到楼道口的可视对讲机前,按了一下302,恭敬地对着探头说:“丁书记,是我,进步。”

铁门啪地开了。

黄进步带着黄小琼走进丁新昌的宿舍,发现他看黄小琼的眼光有些异样,连忙介绍说:“这是我老婆,也姓黄,黄小琼,叫她小琼就行了。”

“丁书记你好。”黄小琼扭着腰肢,向丁新昌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

“好好好。”丁新昌握了一下黄小琼的手,“来来来,请坐。”

丁新昌的宿舍是一个三室二厅一百三十八平方米的套房,装修豪华,各种家具电器配套齐全,和黄进步家有得一拼。难怪马铺民间说“白宫”是一座腐败楼。对丁新昌来说,一周一般也就在这里住两三个晚上。

黄进步在黑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对丁新昌说:“丁书记好忙啊,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最近是忙了一点,正好晚上没事。”丁新昌说,“不好意思,你们先坐会儿,我进去把电脑关了。”

趁他走进书房的一会儿,黄进步和黄小琼观赏着客厅的摆设,相互点着头表示赞赏。电视柜上有几只青花陶瓷,看起来很珍贵。等丁新昌一出来,黄进步便忍不住地说:“丁书记,你这几个瓷盘很值钱啊。”

“那不过是赝品,要是值钱的东西怎么会摆在宿舍里?要拿回家珍藏了。”丁新昌在茶几前的矮沙发上坐了下来,准备开始泡茶。

“茶让小琼来泡吧。”黄进步说。

“怎么能让客人自己泡茶?”丁新昌说。

“丁书记这么说就见外了,我们是同学,我们都属马,你比我大几天,就是我的大哥,小琼就是你的弟媳,让她泡个茶有什么?”

黄小琼就把身子往前倾,提起电磁炉上的水壶冲洗着茶盘,说:“我来泡嘛,给大哥泡茶也是应该的。”

丁新昌笑了笑,表示同意了。

“以后你这里要拖地板洗衣服什么的,叫她来也行,自己的弟媳嘛。”黄进步说。

“这可使不得。”丁新昌摆摆手说,他坐到高背的沙发上来,仰头靠在高背上,突然发出一声感叹,“时间过得很快啊,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黄进步接上话头说:“当年我们都还是傻乎乎的毛头小伙子,现在都四十岁了,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最杰出的就像丁书记你这样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你真会给我戴高帽。”丁新昌说,“同学面前,都说人话吧,你说我算什么,不过运气好,当了点官,倒是你不容易,靠自己本事,打拼出一番事业,每年为我们马铺缴纳不少税收啊。”

黄进步受到了表扬,心里很受用,脸上笑得肉都不够用了。

“来,丁书记,喝茶。”黄小琼泡了三杯茶,把第一杯端到了丁新昌手里。

“最近你的铁厂效益不错吧?”丁新昌喝了一口茶说。

“还行,去年更好一些。”

“要注意环保,杜绝污染,上头很重视,可能过一段还会下来检查。”

“我知道,我很重视环保的。”黄进步说,身子往丁新昌方向探过去一些,声音同时低了一些,“丁书记,机械厂那块地是不是要卖了?”

“到时会出公告,公开招标,现在都得这样做。”丁新昌说。

黄进步微微一笑,笑得有点神秘,好像无所不知,丁新昌说的固然是目前流行的做法,但这后面照样有文章可做,道上的人谁都明白。所以他将微笑持续了十几秒,说:“丁书记,你要多关照啊。”

丁新昌没有回应他的话。他又喝了一杯茶,换了个话题说:“我们要搞同学聚会了,你知道吗?”

“哦,我听谁说过,二十年了,应该好好纪念一下。”

“准备下个月在紫荆湖开,大家同学一场,也是缘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我捐点款吧,五千块。”

“食宿费用全由顾明泉包了,不过你想捐款,我看也很好,可以成立一个同学基金会,同学家里要是有什么事,可以从基金里拿出点钱慰问。”

黄进步连连点着头。说到同学,他一下子想起那年的歌咏比赛,在一次排练中,他站在安佳佳后面,把她那显现出来的乳罩带子想象成弹弓的橡皮筋,一下一下地拉着,突然刘锦标扫了他一眼,他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突然他又想起那次踢了丁新昌一脚,他就是瞧不起人家,看他走过来了,没来由地就抬脚踢去一脚……蓦地,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知丁书记还记得那一脚吗?他想自己当时真是太没道理了,凭什么踢人家一脚?也许丁书记不记得了,也许他偶尔还会想起,但是他大人不记小人过……黄进步对自己二十年前的举动十分后悔,要是知道今天,他宁愿让丁新昌踢一百脚。

“丁……”黄进步刚刚说出一个字,丁新昌书房里的电话响了,他做了个打断的手势,就走进书房接电话。

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脚,黄进步感觉到愧疚、有罪,简直有眼不识泰山、简直罪恶滔天,他心里慌乱不安,觉得自己这只臭脚真是应该烂掉了,恨不得把它立即砍断。

丁新昌接完电话走了出来,说:“不好意思,下面一个镇长要来谈点工作。”

这就是辞客令了。黄进步站起身,伸出双手握住丁新昌的手,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地说:“丁书记,对、对不起……”

“怎么这么说?应该是我对不起你们。”丁新昌说,“下次再来坐吧。”

“下次……”黄进步咽了口水,把后面的话也咽了下去。

回到车上,黄小琼不解地瞟了黄进步一眼,说:“你怎么了?”黄进步像发烧似的喘了口气,摇摇头说:“没什么。”他发动了汽车,这才感觉到口袋里有一只红包,忘记送了出去。尽管丁书记从不收他的红包和礼品,他还是准备了一个三千八百元的红包。

这个晚上,黄进步一直睡不着觉,心里非常后悔二十年前踢了丁新昌一脚,不知怎样才能将功赎罪。

20·庞婉青

庞婉青走进办公室,感觉到一股霉味有点呛人,连忙把窗户全打开。上周五她就没来上班,接着是周末,周日上午她到了厦门,今天中午才回马铺,算起来有四天没来办公室了,门窗紧闭着,空气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心情也同样不好。

那是星期六晚上,她从“七匹马大排档”吃了晚饭回家,已经快10点了。她打开电视,看了会儿“超级女声”,心如止水,好像在看一群人耍着猴戏。电话来了,家里的固定电话响起彩铃,一看来电显示,是在厦门的老公打来的。她不想接。老公肯定是有事才会打电话的,她要让他在电话那头焦急。这个法律意义上的老公,早已有名无实。开头是她不愿意离,现在是他不想离,两个人就这样耗着熬着。她对他也恩尽义绝了。只是他们有个十一岁的儿子,被他送进厦门一家全封闭全寄宿的贵族学校,成为他们之间绝无仅有的最后纽带。那首《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唱了一遍,歇了一下,又唱了起来。这首歌是她百听不厌的,所以才会选来当作彩铃,再听一遍也无妨。她的手机号码换过了,老公不知道,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打家里的电话。那天晚上,她在听了五六遍的彩铃歌曲之后,终于有点听烦了,这才接起电话。

老公说,儿子学校来电话了,傍晚时他把脚脖子扭伤了,儿子一直哭,跟老师请假两天,老师同意了,让家长明天上午去接。老公的表述很简捷,庞婉青听了之后也没有明显的反应,儿子虽然是她生的,但她从小就很少带他,又好多年没有生活在一起了,母子间的感情变得很生份。老公说,我明天早上的航班飞深圳,你过来接他回家。她本想说,我没空。但老公把电话挂掉了。

睡觉前她怕睡过了头,调了手机闹钟。6点整,闹钟刚一响起,她就从床上爬起来,把自己收拾一下,再准备一些行李物品,到外面店里吃了早点,就坐三轮车赶往车站,正好赶上开往厦门的早班车。

庞婉青从厦门松柏车站打的来到儿子的学校,办了手续将他接了出来。第一眼看到几个月没见面的儿子,感觉他差不多长到自己的腰带一样高了,她心里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但是儿子对她很冷淡,只是问,你怎么来了,我老爸呢?她说,他没空。她想把儿子揽过来一下,然而他的手把她推开了,她的心一下就凉了。

坐的士回家时,儿子不愿和她坐在后排,抢先坐到了前排。老公家在前埔小区的一套楼中楼,从法律上说,这也是她的家,但她对这个家是陌生的,甚至是排斥的,她感觉像一个意外闯入者一样唐突。回到家里,儿子走进自己的卧室,就把门关上了。看他走路的样子,扭伤的脚一点也不严重,她猜想他可能是受不了学校严格的规章制度,找个借口回家玩几天的。他根本不想理她,她也对他无话可说。儿子虽然是儿子,但是情感的隔阂,他们和陌生路人毫无二致。家里有个保姆,是老公家的什么远房亲戚,买菜、做饭、拖地板、洗衣服,全套家务都包了。庞婉青在家里也没事干,就独自出门到南普陀烧了一炷香,又到鼓浪屿走了几条老街,在中山路吃了肯德基才回家。刚离开肯德基时,她想给儿子带条鸡腿或别的什么,但只是想一下就打消了念头。回到家里,保姆在洗衣服,儿子在房间里上网,一听到她回家的声音,就把房门关上了。她也懒得理他,就走进自己的房间。这家里到底有一间属于她的房间,平时没人住,只是她偶尔来,住一两个晚上。她躺在床上,找了一本过期的《读者》看了几篇,就睡了过去。第二天,她想走了,回马铺上班,虽然她在马铺电信局很自由,不高兴的话几天不上班,连局长也不敢管她,但她还是想走了。她听保姆说,老公下午一点多的航班回到厦门,她不愿意和他碰面,更是应该走了。走之前,她还是希望和儿子说几句话,她没想到儿子定定地看她一眼,便扭过头去,从嘴里飘出了一句话:听老爸说,你是个坏女人。这句话石破天惊,不过庞婉青没有晕倒,她努力地挤出笑容,对儿子笑了一下。

庞婉青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朱局长走了进来。这个肥头大脸的朱局长叫作朱高生,被她改作谐音的“猪哥生”。猪哥是马铺话,意谓种猪。几年前朱局长带她到外地开会,晚上赖在她的房间里不走,借着酒兴来抱她啃她,见硬的不行,还跪下来求她,她就施舍一样让他上了一回床。从此,他像被她捏住了七寸似的,不仅给她安排了个人办公室,委以重任,对她迟到早退旷工之类的事情一律不过问。

“你上午到哪里去了,不是睡懒觉吧?”朱局长笑眯眯地说。

庞婉青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我打你电话,没人接,打你手机说是关机,中午到你家门口去敲门,又敲不开,我差点都想报110了。”朱局长走到庞婉青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下她的表情,生怕她不高兴,努力显出和颜悦色地说。

“到厦门,刚回来。”庞婉青懒洋洋地说。

朱局长哦了一声,让庞婉青从单位小金库取二万现金出来,他要用。庞婉青把保险柜的钥匙放在桌上,让他自己取。朱局长把两叠百元钞票塞进提包里,想伸手摸一下庞婉青的脸,见她把脸扭了开来,就讪笑着走了。

庞婉青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打开电脑上了QQ,一下就看到“坏蛋”的头像在晃动。那是他给自己留的言:“亲爱滴狐狸,你在做啥米?我在想你,你也在想我吗?上班忙,老板又要派我去温州。可能不能上网和你聊天,我有空会发短信给你。昨晚我托一只蚊子去找你,让它告诉你我很想你,并请它替我亲亲你,因为现在我无法接近你!它会告诉你我多想你!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大包代表我的心!”

线上还有几个好友,有一个网名叫作“帅得惊动国务院”的,也曾经对她穷追猛打,公开要求一夜情,她认识“坏蛋”之后就不大理他了,现在她甚至提不起聊天的兴趣,随即下了QQ,打开一个音乐网站,点了一首歌《两只蝴蝶》。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这红尘永相随,追逐你一生,爱恋我千回,不辜负我的柔情你的美。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这红尘永相随,等到秋风尽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庞婉青微微闭上眼睛,沉浸在忧伤而又喜悦的旋律里。她想起七八岁那年,她吵着母亲要吃荔枝,母亲答应明天给她买,但是接连三天忘记买回来,第四天买回来了,她却一颗也不想吃,母亲剥了一只给她,她把它吐了出来,气得母亲打了她一巴掌。她还想起十二岁初潮那一天,吓得直哭,担心自己会流光了血,然后死去。有许多往事纷纷纭纭,像雪花一样飘落在脑子里,随即又消融了,没有了……

那天晚上,她走到民主路口,遇到了老同学陈炳星。那只是偶然的一次相遇,却使她的命运发生了必然的变化。许多年之后,她有一阵子像哲学家一样苦苦地思索,要是那天没遇到陈炳星,命运会是怎么样的走向呢?这是一个过于深奥的问题,她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其实,遇到陈炳星只是一个开端,正如一个人要走到五楼,必须先走到一楼一样。遇到陈炳星便是她命运转机的第一级台阶。

那天晚上陈炳星说,罗汉城他们叫我到那边大排档喝酒,你也去吧,都是老同学。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和陈炳星一起去。她的出现,令几个老同学欣喜异常。她也很久没这么开心了,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罗汉城、廖强生、胡长生、简大明……最后一个叫不出了,看着面熟,就是叫不出名字。那张长条脸并不陌生,他的眼光定定地看着庞婉青,看得她不好意思起来了。他说,我也是同学呀,你就叫不出?庞婉青鉴定般认真地看他一眼,果断地下结论:你不是我文科班同学。那人笑了,说你眼光不错,其实我跟大家是同一届的,但我读到高中一年级就退学了。罗汉城对庞婉青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呀?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八子”。庞婉青不由哦了一声,在她记忆中,“十八子”是马铺一中轰动一时的人物,他见义勇为从水里救过两个溺水儿童,他又爱打架,曾经把学校一个副书记的门牙打落了两根。庞婉青顿时有见到明星的感觉,激动地问他,你为什么叫作“十八子”?他说,我叫李南靖,木子李,拆字就是“十八子”,其实并没什么特别含义。

那天晚上散场了,罗汉城他们都是骑自行车来的,只有十八子骑的是摩托车,他对庞婉青说,来,我送你回家。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好!庞婉青干脆地应了一声,跨起脚坐上他的摩托车,呼的一声,摩托车驮起庞婉青向前面的夜色里奔去,把她的几个同学丢在那里发呆。

那天晚上十八子把摩托车开得飞快,庞婉青有些害怕地尖叫起来,他更是加大了油门,挑战似的说,你要是怕,就抱紧我。庞婉青想,抱就抱,怕什么?她一下就用两只手揽住了十八子的腰。十八子却把车速减了下来。

那天晚上十八子把庞婉青送到了家门口,用一种深情的眼光盯着她说,我明天再来找你。庞婉青说,你别来。第二天晚上6点多,庞婉青听到一阵摩托车声,就知道他来了,她克制着自己不往外张望,又忍不住拉长耳朵谛听外面的动静。滴、滴、滴,十八子按了三声喇叭,突然扯开嗓子大喊:庞婉青!庞婉青!庞婉青!庞婉青心慌意乱地从家里走出来,对他说你别喊了,就爬上了他的摩托车。

和十八子交往了半个月之后,庞婉青觉得这个人很有个性,也有不少优点,但跟自己显然是不合适的。特别是她父母亲得知她交了个游手好闲的男朋友,更是强烈反对。母亲说,你是有正式工作的,他只是个散仙,家里那么穷,父亲还是个拐脚,这怎么能行?有一天晚上,庞婉青对十八子说,我们做普通朋友吧,别再走下去了。十八子冷笑一声,说你不怕我在全马铺宣扬庞婉青被十八子睡过了吗?庞婉青抬起手打了他一记耳光。十八子摸着挨打的脸,说打得好,打得很好。他突然抱住庞婉青,把她往床上推,他的力气太大了,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几下就把她按倒在床上。庞婉青发出几声尖叫,又是推又是打又是抓,然而十八子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她最后喘了一口气,手脚松弛下来,索性放弃了反抗。她想起几年前在中专时和那个处长儿子一起过的台风之夜,部分记忆被唤醒了。潜意识里产生了比较:十八子到底比那个大学生强壮多了、有力多了,也让她刺激多了、受用多了。那天晚上十八子提起裤子,对她说嫁给我吧,不嫁给我你还能嫁给谁?你要是真不想嫁给我,我给你好看,给你全家好看。庞婉青看着十八子,带着一种欣赏的表情,目光迷离。她心里已决定将自己嫁给十八子。

庞婉青在和父母亲吵了几架之后,收拾了自己的部分物品,偏着头走出了家门。她开始和十八子同居了,那时十八子每天用摩托车载着她,出入他那些狐朋狗友的酒宴和聚会。那时十八子认识了一个台湾人,合伙办了个地下赌场,钱哗哗哗地流进来了,庞婉青全身都是名牌了,十八子家也在溪岸新区盖起了一幢五层楼。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十八子的暴发让人刮目相看,被视为小城英才。他们结婚了,他们的婚礼很排场也很风光。庞婉青和父母亲的关系也有所缓和。在她生下儿子不久,十八子决定到厦门去发展,尽管地下赌场的利润惊人,后面也收买了一些人罩着,但这毕竟是非法生意,县里不查、市里不查,要是省里来查怎么办?那可能就无法摆平了。所以他决定金盆洗手,到厦门办一家合法公司,将这些年攒下的黑钱洗白了,再赚进更多的钱。

庞婉青是支持十八子到厦门发展的,谁知道这正是两个人情变的开始。彼此的新鲜感荡然无存,十八子早已不是当年在马铺街头厮混的散仙,而是年富力强事业有成的李总,他有了新的目光、新的口味和新的生活方式,两个人的情感裂痕在不知不觉中扩大,终于导致今天失控的局面。

到底自己在这场情变中该承担多少责任?庞婉青也曾经反思过,但这是令人伤心欲绝不堪回首的事情,她不愿多想,目前的局面能熬多久算多久,有时她也想通了,再坏的状况也终究会有一个了结,就像一个人的人生,总会走到尽头的,所以,别急,走到哪算哪。再说她也从情感的泥沼中拔出了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庞婉青6点多才离开办公室,人们早就下班了。天空有些发青,开始有点风吹过来。她经过门口传达室时,无意中看到桌上扔着一封她的信。

多少年没人给她寄过信了,她觉得好玩。拿起一看,寄信地址是一行红体字:中共马铺县委办公室。上面的邮票还没盖销,县委离电信局不到一百米,而电信和邮政还在同一幢楼办公,可能是邮政的人直接把信放在传达室桌上的。

到底是谁给寄信了?她急忙撕开信,一看却是一张打印的通知,顺口就读了起来:“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同学聚会邀请函……”

哦,二十年了,她心里凛然一惊,二十年了?真的是二十年了。

21·陈炳星

陈炳星收到了同学聚会邀请函,刚刚躺在床上读完,就接到申红蕾打来的电话。他向申红蕾保证说,一定积极参加同学聚会,不惜停掉大排档生意,准点到会。可是放下电话,他又觉得这同学聚会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几个混得好的同学,跳出来出出风头罢了。像他这样的同学,算不上是垫底的,也只能做个看客。同学本来就是同学嘛,要是有联系、有交情而又谈得来,平时就会经常聚一聚了,要是谈不来、没交情、没联系,街头见面都不想打招呼了,就是一个月办一次同学聚会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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