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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何葆国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他手一松,那张邀请函就掉在了地上。他翻了个身子,把被单揉成一团拥在胸前,像搂着一个人似的,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开了这么多年的大排档,陈炳星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晚上一般开到两三点,有时客人到了三四点还在喝酒,也只能奉陪到底,回到家收拾一下,然后洗个澡,躺上床时,天就差不多快亮了。陈炳星通常睡到中午12点多才起床,早饭和午饭一起吃,而他老婆阿春早上六七点就要踩着小三轮到市场采购了,买回来一车斗的原料,还得清洗、分类,做午饭。吃过午饭后,阿春开始睡觉了,陈炳星不想再睡了,早几年他还时常趁这时机上床和老婆做做那男女间爱做的事,然后再睡上一小觉,这大半年来他不爱做那种事了。准确地说,是不爱跟阿春做了,看到她像轮胎似的肚皮,就好像是面对他天天晚上必炒的空心菜,一点也提不起胃口。

中午时分,绝大多数的马铺人都在睡午觉,陈炳星不想睡,又不想看电视,他只好来洗脚屋洗洗脚。

早几年流行洗头,这几年则是洗脚。马铺的洗脚有多种等级形式,规模大而且环境好的,叫做“足浴城”;一般隐藏在小街小巷里,门面很小,光线幽暗的,就是“洗脚屋”。不过按马铺黑话来说,这洗脚,既可以洗“大脚”也可以洗“小脚”。

陈炳星并不固定到哪里,有时到足浴城,有时也到洗脚屋。温热的中药水泡一泡脚,再让服务小姐按几下筋骨,有时还洗一洗“小脚”,这实在是比较舒爽的人生享受。当了这么多年的大排档老板,他原来的国字脸趋向了圆形,变成肥头大脸,肚子也向前隆起,弯腰都有些困难了,他经常自嘲说他这肚子差不多相当于副处级。想起来,早年的陈炳星还是个忧国忧民的有志青年,可是现在他变得不关心国家大事了,甚至连书刊报纸都不看了,电视一般也只看看广告上的美女,新闻和电视剧是绝对不看的;他最上心的事就是大排档多赚点钱,想洗脚了就好好洗一次脚。

当年在乡村小学代课的经历已经变成一场梦,醒来之后就彻底遗忘了。对陈炳星来说,那就是青春期的一场梦遗。那时有首歌叫作《三十以后才明白》,曾经让他很有感慨,“三十以后才明白,大江东去浪淘尽一代一代又一代,还有新一代,谁也赢不了和时间的比赛……”他觉得,生活就像是强奸,既然你无法反抗,你就装作享受的样子吧。现在一眨眼就到四十了,他发现自己和生活开始了一种浑浑噩噩而又乐在其中的通奸。

陈炳星从家里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烟,肩膀向两边摇晃。以前听父亲说,这样走路的人都是懒人。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懒人,但走起路来,肩膀就会不知不觉地向两边摇晃。太阳光很强劲,照得满地白花花的,他挑着阴凉地走,可背部的衬衫仍湿了一大片。

穿过金鱼路,前面就是破破烂烂的闽星街。这条老街是闽南的骑楼风格,十多年前也算是马铺比较繁华的所在,这几年已经败落了,商家全部搬走了,老住户也越来越少,大多数房子租给了外地人,一楼的大部分房间就开了发廊和洗脚屋。

走进骑楼的通廊里,阳光照射不到,感觉立即好了一些。陈炳星擦了一把汗,看到许多洗脚屋半掩着门,或者门帘往下放着。像陈炳星这样中午来洗脚屋消费的人很少,洗脚屋的黄金时间应该是晚上9点以后。他撩开一间洗脚屋的门帘,里面空无一人,只散发出一股香艳的气味。他记得曾在这里面消费过,那个自称从湖南来的小姐,手劲很大,差点把他的脚捏伤了。他回头又走进了隔壁的门里。

一个穿着短衫短裤的小姐躺在躺椅里,分明是睡着的样子,一听到声音便折起身子,向陈炳星展现出灿烂的笑容:“先生,洗脚呀。”

陈炳星见过这个小姐,那一次店里有两个小姐,他选了另一个,他觉得这个小姐胸部太平了,让他没感觉。他微皱着眉头,转身就要退出来。

“来呀,先生,包你爽。”小姐站起身,拉住了陈炳星的一只手。

“不洗了,我只是随便看看。”陈炳星推掉了小姐的手,扭头走出房间。

到了第三家洗脚屋,老板和两个小姐正围着一张小凳子吃饭。一看见陈炳星来了,那个肥胖的女老板笑咧了嘴,含着满口的饭菜,说:“老板,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这间店陈炳星也是到过的,彼此看起来面熟。他说:“我吃了,你们才吃饭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拿眼睛瞟着那两个小姐,并在心里做着比较。

“我们生意好啊,这两个小妹刚下钟。”肥老板兴奋地说,“你看一下,要哪个小妹?她们新来的,都很棒的。你先歇几分钟,我们就吃好了。”

陈炳星感觉这两个新来的小姐都不错,年纪在二十岁左右,胸部饱满,脸上擦了一些粉,挺白的。左边那个从饭碗上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眉梢往上吊着。就这个了,他一下子选定。

这间叫作新天地洗脚屋,原来叫作天地发廊,不知换过几个老板了,在闽星街也算是名牌老店。一楼隔了一半做经营场所,有三张椅子,可以坐着洗头,另一半是老板和员工做饭和吃饭的地方。洗脚和按摩在二楼,那上面用木板隔成了五六个单间,环境在这条街属于上乘了。

陈炳星色迷迷地盯着那个小姐,开始酝酿情绪了。因为有客人在等,小姐吃饭的速度也快了。那个小姐起身收起了饭碗,从水龙头接了半杯水,漱了一下口,便对陈炳星丢了个媚眼,说:“先生,上楼呀。”她踩着木梯,咚咚咚走上了二楼。

肥老板起身向陈炳星推荐说:“这两个是表姐妹,都很好的,你不如来个‘双飞’,更爽啊,这可不是随时有机会碰得到的。”

陈炳星笑了一笑,用暧昧的微笑谢绝了女老板的好意,熟门熟路地向楼上走去。他当然知道“双飞”更爽,但这要多一倍的钱,再说奔四的人了,感觉身体也没那么健壮。

一走进木板隔成的单间里,那小姐就把高高的胸脯贴上来,扭着腰身说:“你有没有来过啊,大哥?”陈炳星摸了一下她的脸。她随手把门关上,拥着陈炳星往席梦思走去。

席梦思摆在地上,前面一张塑料凳子,上面放了一只电风扇。陈炳星一屁股坐在席梦思上,那小姐正好把丰满的胸部抵着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呀?”他捏了一下小姐的屁股,感觉还是比较结实的。

“我叫菲菲,先生,下面的蓉蓉是我表妹,让她也一起来为你服务吧。”菲菲扭着身体,把紧身的T恤脱下来扔在席梦思上,胸前两只硕大的乳房像兔子一样跳了出来。

陈炳星欣喜地抓住她。她像鳗鱼一样扭动着,说:“我叫蓉蓉上来。”她把两只手抱在胸前,走到门边往下面叫了一声:“蓉蓉,上来。”

看来,小姐也会强买强卖。陈炳星往席梦思躺了下来,心想上来就上来,玩个“双飞”也好。

楼梯上传来蓉蓉的脚步声,门推开了,蓉蓉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故意朝陈炳星做了鬼脸。

两个表姐妹把陈炳星的衣服全扒光了。一片肉体的气味将陈炳星淹没了,他闭着眼睛腾云驾雾般地起伏。

大概十分钟后,意外的事情意外地发生了。

薄薄的三合板门被一脚踢开,两个警察一老一少的,脸上挂着一种丰收的喜悦表情,对着被压在两个女人下面的陈炳星戳着手指,好像是说,伙计,这回你惨了。

陈炳星猛地睁开眼睛,嘴一张开就再也合拢不上了。迟疑了五秒钟之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推开小姐,慌乱地往地上寻找衣服。

21·陈炳星

那两个叫菲菲和蓉蓉的小姐尖声叫了起来,一下把两只手抱在胸前,紧张地缩在墙角。

那个老警察见多识广地冷笑一声,厉声地说:“快穿上衣服!”

陈炳星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警察怎么来了?这可是倒霉透顶了。他听到楼下肥老板在和人争辩说:“我们只是洗脚,没做什么非法的。”他想至少有三个警察,一个控制了肥老板,两个来抓现场。这简直是世界末日了,恐惧、难堪和羞愧,使他全身发抖,几次穿不上短裤。

“你小子,还真懂得享受啊。”老警察揶揄地说。

陈炳星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口结舌,全身不住地颤抖。这种事情是他从没遇到的,在他看来,这就像中六合彩一样,概率很低很低,可是今天居然让他碰上了。警察威严的制服令他不寒而栗。完了,完了,完了,他心里发出一声声哀叹。

接下来,就像是一场噩梦。他几乎丧失了意识,好像一只麻袋一样被人推来推去。他被带到了派出所,和肥老板她们隔离开来,他看到她们一副大义凛然临危不惧的样子,自己却怎么也止不住全身的颤抖,好像筛子一样。

“叫什么名字?什么单位?”那个老警察幸灾乐祸地瞟了陈炳星一眼,脸绷得紧紧的,做出一副无私的铁面。

“我、我、我……”陈炳星突然扑通一声脆了下来,抱住老警察的大腿,咿咿呀呀地哭泣起来。

“我错了,我、我……愿意受法律制裁,求求你……”陈炳星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哭声凄惨悲凉。

老警察笑了一下,说:“那是多爽的事啊,爽吧?很爽吧?”

“我错了,我、我该死……”陈炳星呜呜咽咽地继续哭着,把老警察的大腿抱得更紧了。

老警察抽开了腿说:“死倒不必,这也是天下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先把经过写下来,等候处罚。”他代表法律似的盯了陈炳星一眼,然后走出房间,到别的房间审问肥老板她们去了。

陈炳星从地上爬起身,看到桌上放着纸和笔,意识多少恢复了过来,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脑子里蓦地跳出一个人:廖强生!他好像在快没顶的洪水中发现了一只橡皮轮胎,他全身又发抖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抖得更厉害了,本来拨得很熟悉的号码,拨了好几次才拨对。

电话拨出去了,他的心悬了起来。

“喂。”廖强生的声音好像从天堂里传来。

他呜的一声就哭了:“我……我被山城派出所抓了。”

几分钟后,马铺公安局经侦大队副大队长廖强生开着警车来到了山城派出所。那个老警察是主持工作的副所长,跟廖强生私交不错,很直率地对廖强生说,既然是你的朋友,看在你的脸上,治安拘留就不报了,五千块罚款一交就走人,不留任何文字记录。廖强生紧紧握住老警察的手,连声说谢谢,谢谢。

廖强生走进房间,对坐在桌前发呆的陈炳星骂了一声:“干你佬,就知道爽。”陈炳星像挨批评的小学生,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身上有现金吗?没现金,就把卡给我,我给你取钱交罚款。”廖强生说。

陈炳星从身上摸出了一张牡丹卡,悄声告诉廖强生密码是六个8。廖强生瞪了他一眼,说:“今天你真是发了。”

交了罚款,陈炳星又坐上了警车。不过这回坐的是廖强生的车。他像犯人一样缩在座位里,心里乱七八糟地堵得厉害。

廖强生跟副所长挥手再见,开动了警车,回头又瞪了陈炳星一眼,又是气恼又是鄙夷地说:“你呀你!我老早跟你说过,最好少去那种洗脚屋,你还跟我说中午最安全,一般不会扫黄的,好像你是公安局长一样。我告诉你,我是警察我比你还不懂吗?像你这种卖淫嫖娼,一有举报警察立马就扑向现场,你长翅膀也逃不掉。以后你小心点,下回我就不管你了。”

陈炳星死里逃生似的喘了一口粗气,不敢应廖强生一个字,只是在心里骂着,干你佬,今天算是倒霉透了!

22·顾明泉

顾明泉送了几个重要的客人到楼下,再次握手道别,然后请他们上车,挥手目送他们的车渐渐驶出度假村。

迎来送往,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尽管他不是那么喜欢,但这是无可回避的工作,他也只能尽力而为,并且要在面上做得非常好,面面俱到,让所有客人都觉得他是够格的老板。

“够格”这个词,在马铺的方言里,内涵很深。“格”是一种标准、一种层次,还是一种价值体系。本来,一个老板够不够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判标准,所以一个老板要得到大多数人的称赞和认同,是很难的。马铺人常常说,你没钱会被人看不起,你有钱会遭人嫉妒。作为一个有钱的老板,难处不少,能做到“够格”非常不易。

顾明泉看见一辆老旧的吉普车哐哐哐速度很快地跑了过来。这不是他熟悉的车,他转身走向台阶,准备回八楼办公室。

“阿泉!”车里响起一个尖尖的叫声。

他愣了一下,这分明是叫自己。以前读书时很多同学都这样叫他,回头一看,果然是老同学李金河。

李金河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对司机比了一下手,就向顾明泉小跑过来。“阿泉!”他亲热地叫道,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二十年前李金河差不多也是今天这副样子,瘦小,背微驼,巧舌如簧,岁月几乎没有改变他,这让顾明泉心里有些嫉妒,虽然他并不喜欢他,甚至有点反感他。有时,正因为这种反感,嫉妒会加重一些。在中学时,顾明泉和李金河来往不多,后来一个人读大学一个人进工厂,生活的方向没有交叉,两个人甚至没见过面。直到顾明泉从厦门回到马铺创建度假村以后,李金河才在一次小范围的同学聚会上首度露面。让顾明泉颇为诧异的是,他几乎还是十多年前的模样和形状。顾明泉特意问他,你的体重有没有比过去增加?李金河说,现在只比1985年高中毕业多长了一斤。那时听说他下岗了,在家里闲着,老婆也没工作,但看样子他活得还很滋润,穿着真假莫辨的“梦特娇”,抽的是十多块钱一包的恭贺新禧。

“阿泉!这么巧啊,送客人?”李金河拉起顾明泉的手就紧紧握在手中,“今天我来看你一下,那车是环保局魏局长给我派的车。”

顾明泉哦了一声,说:“谢谢你来关心我这个老同学。”

“不是要办同学聚会了吗,我收到邀请函了,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李金河说。

顾明泉比了一下手势,就走上台阶,往一楼的大堂走去。他的腿长,正常的步伐也比李金河的大得多,所以李金河差不多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我看同学聚会头尾两天,要在这过一夜,这么长时间要安排一些节目啊。”李金河紧跟着顾明泉说。

“你还挺关心同学聚会啊。”顾明泉的话里透出一些揶揄的意味。

顾明泉对李金河的反感,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因为他的过分关心,让人不明白他那“关心”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比如丁新昌刚刚到马铺任职不久,李金河就来到顾明泉办公室,说我们同学现在掌管马铺的许多要害了,他对你的事业肯定很有帮助,你一定要去找他。李金河甚至自告奋勇,要带他去找丁新昌。他还一遍遍饶舌地说,大家都是同学嘛,做得到的肯定不会推辞。

进了电梯,李金河对顾明泉说:“我昨天给黄进步打电话了,也给罗汉城打电话了,我建议他们购买些物品,当纪念品发给每个同学,这样更有意义一些嘛。”

“纪念品我也考虑到了,我来负责就行了。”

“你负责你的,他们负责他们的,反正多几份纪念品,同学们更高兴。黄进步跟我说,他初定给每个同学每人送一只柒牌钱包,一只进价最少也要80元,我对他说钱包里再夹一张百元钞票就行了。”李金河说着,自己呵呵呵笑了起来。

顾明泉没有说话,脑子迅速地想了开来:如果给同学们纪念品,送什么好呢?

“罗汉城说,他厦门的公司有一批出口的登山包,准备印上一行字,每个同学人手一只。我跟他说,这行字就印:二十年后的聚会——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同学聚会纪念。你说这行不行?”

“当然行。”

到了八楼,顾明泉走出电梯,李金河慢了一步,身子被电梯门卡了一下,他把门推开,走进顾明泉的办公室时,人家已经坐在办公桌前拨着电话了。

这是一间四十平方米左右的办公室,对于一个老总来说,似乎显得朴素了一些。看到顾明泉在打电话,李金河也不便开口,就在茶几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报夹上的报纸翻动着,一边翻着报纸一边用眼睛余光看一下顾明泉。

对方不在服务区,顾明泉放下了电话,对李金河说:“你自己先泡一下茶。”

“好,我自己来,你忙你的。”李金河说。

顾明泉处理了桌上的两份文件,在电脑上调阅了几个材料。这是几个部门的本月报表,从数字上看,一切正常,虽然公司的发展速度已经趋缓。

“阿泉,来,”李金河端了一杯走过来,放在顾明泉面前的桌上。

顾明泉没说什么,只是对他点一下头。对于这个老同学,固然不喜欢,正如你也不喜欢蚊子,但你能避得开蚊子吗?好在蚊子就是嘤嘤嗡嗡的,有时让人讨厌一点,危害不是特别大。顾明泉把电脑上的材料看了一遍,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不管怎么样,过于怠慢任何一个来客都是不好的,即使是一只蚊子,那也要尽快把它赶走。

“阿泉,你很忙啊。”李金河说,“不好意思,我就改不了口,老叫你阿泉的。”

“没关系,怎么叫还不是一样?”顾明泉说。他已经不习惯别人叫他阿泉,感觉不是叫他一样,但他似乎无法禁止别人这样叫,再说他也知道李金河以此来拉近距离,好歹给人家一个表示亲热的机会吧。他准备坐下来时,想起自己专用的茶杯在桌上,又回头去拿。

李金河像在自家一样泡着茶,对顾明泉说:“阿泉,你对马铺的贡献很大啊。”

“你怎么像领导一样说话?”

“我说真的嘛,我们班五十几人,各行各业,我认为你是最有成就的。”

“都是老同学,说这干什么?”顾明泉手上托着个人专用的瓷杯,轻抿了一口,好像是在品酒一样。他在沙发上靠了下来,突然在心里想,我那么卖力地张罗同学聚会,就是为了听同学们对我的赞颂吗?心里有个声音怯怯地回答:是。随即另一个声音大声地反驳:不是!

“我们班厉害的同学不少,黄进步办了个铁厂,把周围的环境全污染了,他都当上了马铺人大代表,还有侯明敏搞了个夜总会,她也当上了马铺政协委员。”李金河说,“不过黄进步能当上人大代表,也是我给他出的力,我介绍他跟马铺人大的卢主任认识,去年春节前,还是我带他到漳州卢主任家拜年的。”

顾明泉想起黄进步这个人,中学时候交往不多,觉得他有些势利眼,对他也不大喜欢。这几年他在马铺地面,出人头地的,好像混得不错。有一天,他独自一人爬上水尖山顶,看到上面有一座新建的亭子,横额石刻着三个大字:进步亭。走近亭子,迎面就是一块墓碑似的石碑,上面竖刻着几个斗大的红字:马铺著名企业家黄进步捐建。他不由笑了起来,感觉这也太没品位了,本来应该是很雅的亭子,造得这般俗不可耐,这简直是对美丽的水尖山的犯罪。他知道这就是马铺人大所谓“为民办实事”的一种,卢主任曾经游说他捐出五十万元,建一座“明泉亭”,被他婉言谢绝了。

李金河接着说:“侯明敏你经常见的吧?她那东方之珠怎么能跟你的度假村比,她一年才交多少税?可她都当上两届政协委员了。说实在的,这也是我出的力,我本来是不想帮她的,但是毕竟是同学嘛,我就带她到了政协的王主席家,为她穿针引线,她很快就当上了委员。前几个月,王永泽增补上政协委员,我也帮他出了力,一个晚上带他走了五个副主席的家。”

从李金河拉家常一样的叙述里,顾明泉听出他的炫耀,听起来好像不是刻意的,只是随意说说,似乎他是卢主任王主席的亲宠,出入其家门就像是出入自家卫生间一样。不过顾明泉确实听说过,李金河有个堂哥是省里要害部门的高官,他因此跟许多县领导认识,是他们家的座上宾。他略带微笑地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金河继续说:“我跟卢主任、王主席都说过你,我说我这个老同学读书时就很优秀,组织能力强,人际关系好,他创办了度假村,给马铺解决了多少人就业问题,每年上交了多少税收,为马铺优化投资环境作出了多大贡献啊。”

“你真会开玩笑。”顾明泉笑了起来。

“我不开玩笑,我说真的,你早应该弄个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来当当了。”李金河一脸认真相,看起来很认真。

“可惜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顾明泉说。

“老同学,我今天来,其实就想告诉你,卢主任、王主席对你的评价都不错,只是,你应该主动一点,至少你应该先提出来……”

顾明泉打断李金河的话,说:“不要说这个了,我对你说的事不感兴趣。”这几年马铺人大、政协吸收了大量的商业界人士,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些沽名钓誉的小商人,想借助头上的光环来做些龌龊的事,他是不屑与之为伍的。照说,马铺这么小的地方,顾明泉方方面面都是不敢得罪的,但他有时觉得还是应该尊重自己的脾气,不要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李金河猛地打住,抬头看着顾明泉,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人各有志,我只想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对那些虚的东西不感兴趣。”顾明泉说。

李金河愣愣地点着头,说:“阿泉,我更佩服你了,你的境界就是跟人家不一样。”

“你过奖了。”顾明泉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我中午有事不能陪你,你就在这边吃完饭再走。”

“不了,不了。”李金河连忙站起身说。

“既然来了,就吃完饭再走,我让人给你安排一下。”顾明泉起身走向办公桌,打了个内线电话,“小陈,你给我两个客人安排一下午餐。”

李金河掏出手机看一下时间,才11点,吃午饭有点早了,可是要是不吃就走,不是有点可惜?吃就吃吧。

顾明泉走过来,握了一下李金河的手说:“你把那个司机一起叫上,直接到餐厅找陈经理,再见了,同学聚会那天我再跟你好好喝几杯。”

送走了李金河,顾明泉又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打开电子邮箱,发现一封谭志南的来信:

“顾大老板,遵照指示,我给大多数女同学打过电话,其中有个裴慧洁的,不知你是否记得?当时因病没参加高考,至今一直百病缠身,在家休养,她很念同学情谊,但从未有同学到她家看过她。我建议,这周末由你和申红蕾带队,组织几个同学到她家看望一下。当否?请指示。志南。2005年7月21日。”

顾明泉想起了当年班上那个脸色苍白、步履蹒跚的女同学,记忆中她每天都在咳嗽,她的座位时常是空的……她的样子回想不起来了,但那一声声咳嗽,穿过时空厚厚的尘土,又飘到了耳朵里。

23·申红蕾

申红蕾带女儿薇薇到楼下的小摊吃卤面。她吃完了,薇薇还剩大半碗。她有些火了,霍地站起身说:“你这么慢,我不等你了,等下你自己走路去夏令营。”

薇薇噘着小嘴,没有吱声。

申红蕾骑上摩托车,按着电门把车发动了,扭头看着女儿,紧绷着脸说:“还不快点,我等你!”

薇薇大口吃了几口,感觉吃不下去了,为难地抬起头看着母亲。

“不吃算了,快过来。”申红蕾不耐烦地说。

把女儿送到了学校门口,申红蕾对女儿说,夏令营下课后和堂姐瑶瑶一起到爷爷家吃饭,然后在那休息一会儿,下午让爷爷把她和瑶瑶一起送到学校,吃过晚饭后再来接她。以前工作忙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排女儿的去向的。而这一次,情况很不同。早上她在卫生间刷牙时,卢发走到厨房里发现冷锅冷灶的,嘀咕了一声,怎么没煮早饭?她立即接上一句,满街都有早饭卖,不用我喂你吃吧?卢发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去。她铁了心,让家里断炊几天,看看他怎么应付。

进了办公室,申红蕾还没坐下来就给公公打电话说,薇薇这几天中午和晚上在他那里吃饭。公公是个很疼孩子的小学退休老师,连声说好。放下电话,申红蕾如释重负地坐在椅子里,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那天晚上,她和卢发又进入新一轮冷战。她把卧室的门关上,他就在书房的沙发上过夜。在他们近几年的夫妻生活中,这已成为一种周期性的事件。牙齿还能咬到舌头,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同一个屋门出入,磕磕碰碰也是正常的,但是申红蕾觉得自己和卢发之间的情况很有些不正常,平静的生活他过得厌倦了吗?非得搅出一些麻烦才会让他高兴吗?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和她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男人,越来越无法把握这个男人的内心动向。

处理完桌上几份报表,申红蕾接到了谭志南电话,他说星期六下午去看望裴慧洁,顾明泉开车,让她叫上一两个女同学。裴慧洁的事她听说过,二十年来几乎就一直是在病恹恹中度过的,她曾经想过去看望她一下,想归想,别的事一来,就忘记了。她随即答应谭志南,到时她一定去,并争取叫上一两个女同学。

申红蕾想起中学时代的裴慧洁,那脸色像是藏在地窖里的白萝卜,没有一点活气,谁都知道她体弱多病,可是谁也不知道她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生活对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的生活看来都是不容易的。裴慧洁是身体方面出了毛病,而更多人是在精神方面出了问题。申红蕾觉得自己是这方面的一个危重病人,世间有这方面的特效药吗?自己还能有救吗?申红蕾看着报表上各式各样的数字发呆、困惑,魂不守舍。

中午在快餐店吃了一份五元快餐,申红蕾回到家里,发现卢发没有回来,她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节目,就上床午休。下午到了办公室,局里临时开了个会,局长讲了什么事,她居然没听进脑里,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杂乱。晚上到另一家小餐馆叫了一碗排骨饭和一碗牛杂汤,没有吃完就走了出去,被老板追了出来,原来她居然忘记给钱,害得她好一阵尴尬。

把女儿从公公家接回自己的家里,申红蕾听到书房里传出卢发吃方便面的声音,他肯定是坐在电脑前一边上网一边吃的,他怎么样都和她无关了。她问了女儿在夏令营和爷爷家的表现,交代她自己放水洗澡,便进了卧室,半躺在床上看电视。

隔壁吞食方便面的声音,像饿兽啃着猎物的大腿一样,让申红蕾听得很恶心,她赤脚跳下床,砰地把房间门关上。

电视上演着没头没脑的爱情戏,帅哥和美女在风景如画的公园漫步。她想起和卢发谈恋爱的那段时光,他们也经常出入江心公园,那里的林阴小道留下了他们的许多足迹。后来,结婚了,怀孕了,他再也不愿意和她一起散步,为了肚子里的未来生命,她只好独自出门走一走,那时婆婆身体还好,有时就陪她走一段路程。后来她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据科学家实验得出结论,一对男女经过七十天的生活,就不会再有任何新鲜感,他们之间的爱情就会消失。

其实自从生了女儿之后,她就觉得爱情是一件奢侈品,正因为世间上缺少爱情,艺术家们才杜撰出许多爱情经典来满足人们的梦想。一对男女正常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应该是亲情,懂得感恩,承担责任,这就够了,如果说爱情是昙花一现,那么亲情是可以永恒的。

但是现在,亲情历经无数次莫名其妙的沙尘暴,也在不断的荒漠化之中,她的心里一片沙砾。

不知什么时候,她居然在床上睡着了,后来热醒了过来,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湿透了。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已是深夜3点15分。房间的灯在深夜里显得更亮,电视上还在演着没完没了的爱情戏。

她打开房门,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走了出来,看到书房的门也关了,里面一片沉寂,卢发应该是在睡觉了。倒是女儿卧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走进一看,薇薇歪着身子呼呼大睡,手边还拿着一本《淘气包马小跳》,电风扇对准她直吹。

申红蕾心里动了一下,把薇薇的睡姿扶正了,拿下她手上的书,把电风扇也转了个方向。看着女儿的睡态,心里想人要是不长大,多好啊。

洗了个澡回到床上,申红蕾再也睡不着了。她把关掉的电视打开,又关掉,她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新来的短信,却一条也没有。她突然想给谁发短信,可是给谁发呢?可以在深夜给谁发短信呢?

申红蕾一下想起顾明泉,他偶尔会在深夜给自己发短信,不过那时她关机了,只是第二天开机时才接到。现在我是不是也给他发一条?要是他没睡着回短信过来怎么办?这似乎是一种冒险。想想还是算了。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给男同学打电话,确认参加同学聚会的事,忘记是哪个男同学了,在电话里向她念起顺口溜:握着女同学的手,后悔当初没下手,有事没事同学聚会,拆散一对是一对。那男同学念得很押韵上口,惹得她呵呵直笑。

现在睡不着了,申红蕾回想起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的男同学们,小学的同学因为时间久远,当时连一张集体合影也没有,除非后来继续在中学成为同学,否则大多忘记了,而大学的同学们,毕业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乡,平时联系很少,也逐渐淡忘了;只有高中的同学们,那时大家都处于人生最美好的二十岁时节,现在又大多同在马铺小城,头顶相同的一块天,脚踏相同的一块地,操着相同的马铺腔,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天然地就更多一些因缘聚合。

当年的班长李跃鹏跳进了她的脑子里,这个连走路也捧着课本的书呆子,据说他遭遇车祸时,手上也捧着一本书。那是1990年,他刚刚大学毕业一年,便死于偶然的交通事故。说起来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要是他还在,他会不会热心张罗这次同学聚会?还有那个“怪人”路安远,在大学失踪,至今连其家人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他到底是死是活,要是他还活着,他会不会来参加这次二十年同学聚会?

胡乱地想着,大街上传来了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下雨一样。申红蕾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天同样带女儿到楼下的小摊吃卤面,申红蕾吃完了,女儿也差不多吃完了,她便有些高兴,说:“卢薇,你今天表现不错。”

上了摩托车,女儿突然怯怯地问:“妈,你是不是想同爸爸离婚?”

申红蕾愣了一下,说:“谁告诉你的?”

女儿说:“我感觉的。”

申红蕾表情凝重地说:“没的事,你小孩子别乱想。”

薇薇没再说什么,申红蕾把车发动了,向着实验小学方向跑去。

看着薇薇跑进学校的背影,申红蕾心里有些酸,现在的孩子多敏感啊。其实她从没向卢发提到离婚二字,卢发也从没说起,但是她心里想过,假如局面无法收拾,最坏的打算就是离婚。这也就是说,离婚是最后的选择。不想轻易离婚,这并非说明她害怕离婚。

来到办公室刚泡一杯茶,局办就要申红蕾替代出差的孙副局长到马铺宾馆大会议室听一个什么报告。到了会场她才知道,这是马铺宣传部搞的时政讲座系列,听众主要是离退休干部,同时要求每单位至少来一个副职领导。台上一个中学教师模样的人已经开讲了,满口马铺腔,吐字含糊,申红蕾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眼光在会场里扫视了一圈,居然发现谭志南坐在前面第二排一个显眼的位置。她笑了一下,决定给他发条短信,在储存的短信里找了一条转发给他:“认识你是一段玄妙的缘,思念你是一首清淡的诗,不管我们的距离相隔多远,对你的思念永远不会变,千言万语只想问你一句:你现在到底在哪儿鬼混?”

她看到谭志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她的短信,手指动了几下,他的回复就来到了她的手机上:“正在某个无聊的会场上受刑,快要崩溃了。”

她笑了,立即回复:“我救你来了,起身离座,往后面走。”

谭志南扭过头往后面看了看,就看到了申红蕾,他的脸一下露出了笑容,起身离座往后面走来。走到申红蕾身边时向她使个眼色,径直朝会场外走去。

错开一分钟,申红蕾也起身离了座,走出了会场。谭志南站在吸烟室门口,向她招了招手,说:“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申红蕾反问。

“哪里有无聊的会议,哪里就会有我。”谭志南笑嘻嘻地说。

“我知道你是马铺开会专业户。”

“是啊,据不完全统计,每个月我至少要参加四十个会议,一年开会突破五百次。”

“哦,这个不包括同学聚会吧?”

“嘿嘿,同学聚会二十年才一次,太少了,希望以后最好一周就搞一次,你代表女同学,我代表男同学,我们两个就行了。”

申红蕾知道谭志南又来了,他就是油腔滑调地喜欢开玩笑,其实开开玩笑也挺好的,每天绷着面孔充正经,不是太累了吗?她也笑了起来,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打开拉链取出手机,一看是公公的小灵通打来的号码,心里便愣怔了一下,这一般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公公在电话里说,刚才婆婆老毛病复发,突然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他打了急救电话120,现在把她送进了医院,中午他不能做饭了,让她下班后带薇薇和瑶瑶去外面吃饭。

公公把事情说完,挂掉了电话。申红蕾还愣在那里,谭志南不由推了她一下说:“哎,被人施了定身术了?”

“我要到医院一趟。”申红蕾醒过神来,转身就向楼梯大步走去,嗵嗵嗵跑下楼。

到了马铺人民医院,申红蕾感觉不陌生了,这大半年里她就来过许多次,看护过父亲又看护过婆婆。寄存了摩托车,小票也顾不上拿,申红蕾就大步流星向住院部走去。

婆婆住的是内科。内科在一楼,有两个医生是马铺一中85届不同班的同学,申红蕾都见过许多次了。她走到护士站的公告栏前,看见婆婆住的是112室,便往走廊那头走去。

婆婆面容痛苦地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正在吸氧,一个护士给她量着血压。公公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

申红蕾的出现,在场的谁也没有注意到。“爸,妈要紧吗?”她叫了一声。

公公这才看到申红蕾,似乎有些意外,说:“你怎么来了?”

“没事吧?”她说着,走到床前,低头看见婆婆脸色苍白,双目微闭,好像是在昏迷中。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向公公要了病历,说:“先挂瓶,下午做一下CT。”

“上次不是做过了?”公公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医生说。

这个医生看起来不熟,申红蕾知道现在的医生很黑,你一进来就让你做各种检查,据说这种检查回扣很高的。但是作为病家来说,又只能听医生的。她想能治好病最要紧,多花点钱也无所谓。婆婆是家庭主妇,没有退休金更没有医疗费,好在公公每个月有八百多块退休金,身体好时也够两人生活,要是一生病,就告急了。这几年来,婆婆已住院四五次,花费四五万元,其中申红蕾和卢发负担了一半多,因为卢发的哥哥卢森夫妻俩都在改制后的私企打工,收入很低。她并不计较这个,只是在心里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住院费我预交了一千元……”公公说,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申红蕾明白他的意思,根据她的了解,住院费一般要预交两千元,账上还有百十元,医院就催款了,一旦没钱立即停医断药。她对公公说:“我下午再来补交一千。”

“你先回吧,中午安排薇薇和瑶瑶吃饭,我刚才给阿发打电话了,他忙完就会过来。”公公说。

申红蕾看着床上的婆婆,好像沉睡了,心想她儿子没到,倒是儿媳妇先来了。卢森夫妻俩在私企打工,一天上班十四个小时左右,中午都没回家,一般是不能请假的,请假要扣一大笔钱。以前照看住院的婆婆,在医院过夜,也大多是她和卢发轮流。

“现在这边有我就行,你先回吧。”公公说。

申红蕾想了想说:“好吧。”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到寄车处取了车,申红蕾正要发动,只见卢发开着摩托车呼地跑过来,向她问道:“我妈怎么样了?”

这是两天里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申红蕾没回答,发动了车就向前跑了出去。

到夏令营接了薇薇和瑶瑶,把她们带到快餐店吃了饭,然后带回家里。申红蕾本来就有午休的习惯,最近感觉很累,更是非睡不可。她看薇薇和瑶瑶不想休息,就叫她们默写英语单词,自己关上房门睡觉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是薇薇把她叫醒的。申红蕾慌慌张张只用干毛巾擦了一把脸,就带着两个孩子奔出门去。把孩子送到夏令营,申红蕾来到单位上班,突然想到要给公公一千块钱,银行卡却忘记带了。她只好溜出办公室,回到家带上银行卡,到银行取了一千块钱。前几天给了大哥五千块,现在卡上只剩几百块了。她来到医院,看见婆婆在输液,公公坐在凳子上靠着墙打盹,一听到动静就睁开了眼睛。她把钱交给公公说,晚上我来吧。

申红蕾从医院租了一张塑料躺椅,摊开在婆婆的病床前。她还在输液,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病房里还有一个农村来的病号,两个看护她的人不知是她的儿子儿媳还是女儿女婿,一个坐在床头,一个靠墙站着,目光呆滞无神。申红蕾无法和他们交流,她坐在躺椅上看着挂瓶里的药液一点一滴地流进婆婆的血管里,看着看着,眼睛也受不了了,就起身走到门外。

医院里飘荡着一股古怪的独特的气味,似乎是在向每个人强调,这就是医院。关于医院的概念,申红蕾也是这几年才形成的,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要开始和医院打交道了,先是把老的送进来,以后自己被小的送进来,如此循环,医院成为生命的维修站。

每个病房都住满了,病人的呻吟不时飘进她的耳朵,她不敢走远,就走到通廊口。那边的病房里走出一个人,和她打了个照面,她愣了一下,对方也愣了。

“江全福。”她不由叫了一声。

“是你啊。”江全福回过头来。

“你怎么在这里?”申红蕾问。

“我老婆在住院。”江全福说。

申红蕾哦了一声,她知道江全福因重婚罪目前正在服缓刑,他说的老婆该是他的原配。马铺商场和官场,包二奶养小老婆的越来越多,据说是一种时尚,但因此弄得狼狈不堪身败名裂的却是她这个老同学,这就像每天都有大量飞机起降,倒霉摔下来的总是极少数。那天她打过他原来办公室的电话,没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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