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怎样狠心的聪明啊!
但每回我瞟出看花的人们
上下抛着眼珠儿,
打量着我的茎儿时,
我的脸就红了!
三一
哦,脑子啊!
刻着虫书鸟篆的
一块妖魔的石头,
是我的佩刀的砺石,
也是我爱河里的礁石,
爱人儿啊!
这又是我俩之间的界石!
三二
幽冷的星儿啊!
这般零乱的一团!
爱人儿啊!
我们的命运,
都摆布在这里了!
三三
冬天的长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了,
这是一块冷冰冰的,
铅灰色的天宇,
那里看得见太阳呢?
爱人啊!哭罢!哭罢!
这便是我们的将来哟!
三四
我是狂怒的海神,
你是被我捕着的一叶轻舟。
我的情潮一起一落之间,
我笑着看你颠簸;
我的千百个涛头
用白晃晃的锯齿咬你,
把你咬碎了,
便和樯带舵吞了下去。
三五
夜鹰号地叫着;
北风拍着门环,
撕着窗纸,
撞着墙壁,
掀着屋瓦,
非闯进来不可。
红烛只不息地淌着血泪,
凝成大堆赤色的石钟乳,
爱人啊!你在那里?
快来剪去那乌云似的烛花,
快窝着你的素手
遮护着这抖颤的烛焰!
爱人啊!你在那里?
三六
当我告诉你们:
我曾在玉箫牙板,
一派悠扬的细乐里,
亲手掀起了伊的红盖帕;
我曾著着银烛,
一壁撷着伊的凤钗,
一壁在伊耳边问道:
“认得我吗?”
朋友们啊!
当你们听我讲这些故事时,
我又在你们的笑容里,
认出了你们私心的艳羡。
三七
这比我的新人,
谁个温柔?
从炉面镂空的双喜字间,
吐出了一线蜿蜒的香篆。
三八
你午睡醒来,
用上印着红凹的簟纹,
怕是链子锁着的
梦魂儿罢?
我吻着你的梦儿了。
三九
我若替伊画像,
我不许一点人工产物
污秽了伊的玉体。
我并不是用画家的肉眼,
在一套曲线里看伊的美;
但我要描出我常梦看的伊——
一个通灵澈洁的裸体的天使!
所以为免除误会起见,
我还要叫伊这两肩上
生出一双翅膀来。
若有人还不明白,
便把伊错认作一只彩凤,
那倒没什么不可。
四○
假如黄昏时分,
忽来了一阵雷电交加的暴,
不须怕呀,爱人!
我将紧拉着你的手,
到窗口并肩坐下,
我们一句话也不要讲,
我们只凝视着
我们自己的爱力
在天边碰着,
碰出金箭似的光芒,
瞎我们自己的眼睛。
四一
有酸的,有甜的,有若的,有辣的。
豆子都是红色的,
味道却不同了。
辣的先让礼教尝尝!
苦的我们分着囫囵地吞下。
酸的酸得象梅子一般,
不妨细嚼着止止我们的渴。
甜的呢!
啊!甜的红豆都分送给邻家作种
子罢!
四二
我唱过了各样的歌儿,
单单忘记了你。
但我的歌儿该当越唱越新,越美。
这些最后唱的最美的歌儿。
一字一颗明珠,
一定一颗热泪,
我的皇后啊!
这些算了我赎罪的菲仪,
这些我跪着捧献给你。
(曾收入《红烛》,1923 年,由海泰东图书局)
《大鼓师》
我挂上一面豹皮的大鼓,
我敲着它游遍了一个世界,
我唱过了形形色色的歌儿,
我也听饱了喝不完的彩。
一角斜阳侄挂在檐下,
我蹑着芒鞋,踏入了家村。
“咱们自己的那只歌呢?”
她赶上前来,一阵的高兴。
我会唱英雄,我会唱豪杰,
那倩女情郎的歌,我也唱,
若要问道咱们自己的歌,
天知道,我真说不出的心慌!
我却吞下了哀,叫她一声,
“快拿我的三来,快呀快!
这只破鼓也忒嫌闹了,我要
那弦子弹出我的歌儿来。”
我先弹着一群白鸽在霜林里,
珊瑚爪儿踩着黄叶一堆;
然后你听那秋虫在石缝里叫,
忽然又变了冷雨洒着柴扉。
洒不尽的雨,流不完的泪,……
我叫声“娘子”!把弦子丢了,
“今天我们拿什么作歌来唱?
歌儿早已化作泪作流了!
“怎么?怎么你也抬不起头来?
啊!这怎么办,怎么办!……
来!你来!我兜出来的悲哀,
得让我自己来吻它干。
“史让我这样呆望着你,娘子,
象窗外的寒蕉望着月亮,
让我只在静默中赞美你,
可是总想不出什么歌来唱。
“纵然是刀斧削出的边理枝,
你瞧,这姿势一点也没有扭。
我可怜的人,你莫疑我,
我原也不怪那挥刀的手。
“你不要多心,我也不要问,
山泉到了井的,还往那里流?
我知道你永运起不了波澜,
我要你永远给我润着歌喉。
“假如最末的希望否认了孤舟,
假如你拒绝了我,我的船坞!
我战着风涛,日暮归来,
谁是我的家,谁是我的归宿?
“但是,娘子啊!在你的尊前,
许我大鼓三弦都不要用;
我们委实没有歌好唱,我们
既不是儿女,又不是英雄!”
(原载 1925 年 3 月 25 日《晨报副刊、 第 收入
文学旬刊》 65 号, 《死水》)
《渔阳曲》
白日的光芒照射着朱梦,
丹墀上默跪着双双的桐影。
宴饮的宾客坐满了西厢,
高堂上虎踞着他们的主人,
高堂上虎踞着威严的主人。
丁东,丁东,
沉默弥漫了堂中,
又一个鼓手,
在堂前奏弄,
这鼓声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银玉碟——尝不遍燕脯龙肝,
鸬鹚勺子泻着美酒如泉……
杯盘的交响闹成铿锵一片,
笑容堆皱在主人的满脸——
啊,笑容堆皱了主人的满脸。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它清如鹤唳,
它细似吟蛩;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你看这鼓手他不像是凡夫,
他儒冠儒服,定然腹有诗书;
他宜乎调度着更幽雅的音乐,
粗笨的鼓棰不是他的工具,
这双鼓棰不是这手中的工具!
丁东,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像寒泉注涧,
像雨打枯桐;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你看他敲着灵鼍鼓,两眼朝天,
你看他在庭前绕一道长弧线,
然后徐徐地步上了阶梯,
一步一声鼓,越打越酣然——
啊,声声的叠鼓,越打越酣然。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陡然成急切,
忽又变沉雄;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坎坎的鼓声震动了屋宇:
他走上了高堂,便张目四顾,
他看见满堂缩瑟的猪羊,
当中是一只磨牙的老虎。
他偏要撩一撩这只老虎。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这不是颂德,
也不是歌功;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这鼓与众不同;
这不是颂,
也不是歌功;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他大步地跨向主的席旁,
却被一个班吏匆忙地阻挡;
“无礼的奴才!”这班吏吼道,
“你怎不穿上号衣,就往前瞎闯?
你没穿号衣,就往这儿瞎闯?”
丁东,丁东,
这鼓与众不同——
分明是咒诅,
显然是嘲弄;
这鼓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他领过了号衣,靠近栏杆,
次第的脱了皂帽,解了青衫,
忽地满堂的目珠都不敢直视,
仿佛看见猛烈的光芒一般,
仿佛他身上射出金光一般。
(丁东,丁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他赤身露体,
他声色不动;
这鼓手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真个与众不同!
真个与众不同!
满堂是恐怖,满堂是惊讶,
满堂寂寞——日影在石栏杆下;
飞起了翩翩一只穿花蝶,
洒落了疏疏几点木犀花,
庭中洒下了几点木犀花。
(丁东,丁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莫不是湎醉?
莫不是癫疯
这鼓手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定当与众不同!
定当与众不同!
苍黄的号褂,露出一只赤臂,
头颅上高架着一顶银盔,——
他如今换上了全副的装束,
如今他才是一个知礼的奴才,
他如今才是个知礼的奴才。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从不同—
像狂涛打岸,
像霹雳腾空;
这鼓声与从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他在主人的席前左右徘徊,
鼓声愈渐愈昂,越加慷慨;
主人停了玉杯,住了像箸,
主人的画色早已变作死灰,
啊,主人的面色为何变和死灰?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擂得你胆寒,
挝得你发耸;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猖狂的鼓声在庭中嘶吼,
主人的差恼哽塞在咽喉,
主人将唤起威风,呕出怒火,
谁知又一阵鼓声扑上心头,
把他的怒火扑灭在心头。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像鱼龙走峡,
像兵甲交锋;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堂下鼓声忽地笑个不止,
堂上的主人只是坐着发痴;
洋洋的笑声洒落在四筵,
鼓声笑破了奸雄的胆子——
鼓声又笑破了主人的胆子!
(丁东,丁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席上的主人
一动也不动;
这鼓手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定当与从不同!
定当与从不同!
白日的残辉绕过了雕楹,
丹墀上没有了双双的桐影。
无聊的宾客坐满了两厢,
高堂上呆坐着他们的主人,
高堂上坐着丧气的主认。
(丁东,丁东)
这鼓手与从不同—
惩斥了国贼,
庭辱了枭雄;
这鼓手与从不同。
(丁东,丁东)
真个与众不同!
真个与众不同!
(原载 1925 年 3 月《小说月报》第 16 卷第 3 号)
《你看》
你看太阳象眠后的春蚕一样,
整日吐不尽黄丝似的光芒;
你看负暄的红襟在电杆梢上,
酣眠的锦鸭泊在老柳根旁。
你眼前又陈列着青春的宝藏,
朋友们,请就在这眼前欣赏;
你有眼睛请再看青山的峦嶂,
但向那山外探望你的家乡。
你听听那枝头颂春的梅花雀,
你得揩干眼泪,和他一支歌。
朋友,乡愁最是个无情的恶魔,
他能教你眼前的春光变作沙漠。
你看春风解放了冰锁的寒溪,
半溪白齿琮琮的漱着漪,
细草又织就了釉釉的绿意,
白杨枝上招展着么小的银旗。
朋友们,等你们看到了故乡的春,
怕不要老尽春光老尽了人?
呵,不要探望你的家乡,朋友们,
家乡是个贼,他能偷去你的心!
(原载 1925 年 3 月 27 日《清华周刊·文艺增刊》第 9 期,后收入《死
水》)
《也许》
(葬歌)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鹰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听这小草的根须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原载 1925 年 3 月 27 日《清华周刊·文艺增刊》第 9 期,后收入《死
水》)
《醒呀!》
(众)天鸡怒号,东方已经白了,
庆是希望开成五色的花。
醒呀,神勇的大王,醒呀!
你的鼾声真和缓得可怕。
他们说长夜闭熄了你的灵魂,
长夜的风霜是致命的刀。
熟睡的神狮呀,你还不醒来?
醒呀,我们都等候得心焦了!
(汉)我叫五岳的山禽奏乐,
我叫三江的鱼龙舞蹈。
醒呀!神明的元首,醒呀!
(满)我献给你长白驯鹿,
我献给你黑龙的活水,
醒呀!勇武的单于,醒呀!
(蒙)我有大漠供你的驰,
我有西套作你的庖厨。
醒呀!伟大的可,醒呀!
(回)我给你筑碧玉的洞宫,
我请你在葱岭上巡狩。
醒呀!神圣的苏丹,醒呀!
(藏)我吩咐喇嘛日夜祷求,
我焚起麝香来欢迎你。
醒呀!庄严的活佛,醒呀!
(众)让这些祷词攻破睡乡的城,
让我们把眼泪来浇你。
威严的大王呀,你可怜我们!
我们的灵魂儿如此的战栗!
醒呀!请扯破了梦魔的网罗。
神州给虎豹豺狼糟蹋了。
醒了罢!醒了罢!威武的神狮!
听我们在五色旗下哀号。
这些是历年旅外因受尽帝国主义的闲气而喊出的不
平的呼声;本已交给留美同人所办一种鼓吹国家主义的
杂志名叫《大江》的人。但目下正值帝国主义在沪汉演成
这种惨剧,而《大江》出版又还有些日子,我把这些诗找一
条捷径发表了,是希望他们可以在同胞中激起一些敌忾,
把激昂的民气变得更加激昂。我想《大江》的编辑必能原
谅这番若衷。
作者
(原载 1925 年 6 月 27 日《现代评论》第 2 卷第 29 期)
《七子之歌》
邶有七子之不安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与中华关系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漠然。不见夫法兰西之 Alsace—Lorraine①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澳门)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
我离开你的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攫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香港)
我好比凤阙阶前守夜的黄豹,
母亲呀,我身分虽微,地位险要。
如今狞恶的海狮扑在我身上,
啖着我的骨肉,咽着我的脂膏;
母亲呀,我哭泣号啕,呼你不应。
母亲呀,快让我躲入你的怀抱!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台湾)
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珍珠一串,
琉球昌我的群弟我就是台湾。
我胸中不氲氤着郑氏的英魂,
精忠的赤血点染了我的家传。
母亲,酷炎的夏日要晒死我了;
赐我个号令,我还能背城一战。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威海卫)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的海,
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
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
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快救我回来呀,时期已经到了。
我背后葬的尽圣人的遗骸!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广州湾)
东海和硇洲是一双管钥,
我是神州后门上的一把铁锁。
你为什么把我借给一个盗贼?
母亲呀,你千万不该抛弃了我!
母亲,让我快回到你的膝前来,
我要紧紧的拥抱着你的脚髁。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九龙)
我的胞史香港在诉他的苦痛,
母亲,可记得你的幼女九龙?
自从我下嫁给那镇海的魔王,
我何曾有一天不在泪涛汹涌!
母亲,我天天数着归的吉日,
我只怕希望要变作一场梦。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旅顺,大连)
我们是旅顺,大连,孪生的兄弟。
我们的命运应该如何的比拟?——
两个强邻将我们来回的蹴蹋,
我们是暴徒脚下的两团烂泥。
母亲,归期到了,快领我们回来。
你不知道儿们如何的想念你!
母亲!我们要回来,母亲!
(原载 1925 年 7 月 4 日《现代评论》第 2 卷第 30 期)
《长城下之哀歌》
啊!五千年文化的纪念碑哟!
伟大的民族的伟大的标帜!……
哦,那里是赛可罗坡的石城?
那里是贝比楼?那里是伽勒寺?
这都是被时间蠹蚀了的名词;
长城?肃杀的时间还伤不了你。
长城啊!你又是旧中华的墓碑,
我是这墓中的一个孤鬼——
我坐在墓上痛哭,哭到地裂天开,
可才能找见旧中华的灵魂,
并同我自己的灵魂之所在?……
长城啊!你原是旧中华的墓碑!
长城啊!老而不死的长城啊!
你还守着那九曲的黄河吗?
你可听见他那消沉的脉搏?
你的同僚怕不就是那金字塔?
金字塔,他虽守不住他的山河,
长城啊!你可守得住你的文化!
你是一条身长万里的苍龙,
你送帝轩辕升天去回来了,
偃卧在这里,头枕沧海,尾蹋,
你偃卧在这里看护他的子孙。
长城啊!你可尽了你的责任?
怎么黄帝的子孙终于“披发左衽!”
你又是一座曲折的绣屏:
我们在屏后的华堂上宴饮——
日月是我们的两柱纱灯,
海水天风和着我们高咏,
直到时间也为我们驻辔流连,
我们便挽住了时间放怀酣寝。
长城!你为我们的睡眠担当保障;
待我们睡锈了我们筋骨,
待我们睡忘了我们的理想,
流贼们忽都爬过我们的围屏,
我们那能御抗?我们只得投降,
我们只得归附了狐群狗党。
长城啊!你何曾隔阂了匈奴,吐蕃?
你又何曾障阴了辽,金,金,满?……
古来只有塞下的雪没马蹄,
古来只有塞上的烽烟云卷,
古来还有胡骢载着一个佳人,
抱着琵琶饮泣,驰出了玉关!……
唉!何须追忆得昨日的辛酸!
昨日的辛酸怎比今朝的劫数?
昨日的敌人是可汗,是单于,
都幸而闯入了我们的门庭,
洗尽腥膻攀上了文明的坛府,——
昨日的敌人还是我们的同族。
但是今日的敌人,今日的敌人,
是天灾?是人祸?是魔术?是妖氛?
哦,铜筋铁骨,嚼火漱雾的怪物,
运输着罪孽,散揪着战争,……
哦,怕不要扑熄了我们的日月,
怕不要捣毁了我们乾坤!
啊!从今那有珠帘半卷的高楼,
镇日里睡鸭焚香,龙头泻酒,
自然歌稳了太平,舞清了宇宙?
从今那有石坛丹灶的道院,
一树的碧阴,满庭的红日,——
童子煎茶,烧着了枯藤一束?
那有窗外的一树寒梅,万竿斜竹,
窗里的幽人抚着焦桐独奏?
再那有荷锄的农夫踏着夕阳,
歌声响在山前,人影没入山后?
又那有柳荫下系着的渔舟,
和细雨斜风催不回去的渔叟?
哦,从今只有暗无天日的绝壑,
装满了么小微茫的生命,
像黑蚁一般的,东西驰骋,——
从今只有半死的囚奴,鹄面鸠形,
抱着金子从矿坑里爬上来,
给吃人的大王们献寿谢恩。
从今只有数不清的烟突,
仿佛昂头的毒蟒在天边等候,
又像是无数惊恐的恶魔,
伸起了巨手千只,向天求救;
从今瞥着万只眼睛的街市上,
骷髅拜骷髅,骷髅赶着骷髅走。
啊!你们夸道未来的中华,
就夸道万里的秦岭蜀山,
剖开腹脏,泻着黄金,泻着宝钻;
夸道我们铁路络绎的版图,
就像是网脉式的楮叶一片,
停泊在太平洋的白浪之间。
又夸道载归来的战舰商轮,
载着金的,银的,形形色色的货币,
镌着英皇乔治,美总统林肯,
各国元首的肖像,各国的国名;
夸道西欧的海狮,北美的苍隼,
俯道锻翮,都在上国之前请命。
你们夸道东方的日耳曼,
你们夸道又一个黄种的黄种的英伦,——
哈哈!夸道四千年文明神圣,
首帖耳的堕入狗党狐群!
啊!新的中华吗?假的中华哟!
同胞啊!你们才是自欺欺人!
哦,鸿荒的远祖——神农,黄帝!
哦,先秦的圣哲——老聃,宣尼!
吟着美人香草的爱国诗人!
饿死西山和悲歌易水的壮士!
哦,二十四史里一切的英灵!
起来呀,起来呀,请都兴起,——
请鉴察我的悲哀,做我的质证,
请来看看这明日的中华——
庶祖列宗啊!我要请问你们:
这纷纷的四万万走肉行尸,
你们还相信是你们的血裔?
你们还相信是你们的子孙?
神灵的祖宗啊!事到如今,
我当怨你们筑起这各种城寨,
把城内文化的种子关起了,
不许他们自由飘播到城外,
早些将礼义的花儿开遍四邻,
如今反教野蛮的荆棘侵进城来。
我又不懂这造物之主的用心,
为何那里摊着荒绝的戈壁,
这里架起一道横天的葱岭,
那里又停着浩荡的海洋,
中间藏着一座蓬莱仙境,
四周围又堆伏着魍魉猩猩?
最善哭的太平洋!只你那容积,
才容得下我这些澎湃的悲思。
最宏伟,最沉雄的哀哭者哟!
请和着我放声号地哭泣!
哭着那不可思议的命运,
哭着那亘古不灭的天理——
哭着宇宙之间必老的青春,
哭着有史以来必散的盛筵,
哭着我们中华的庄严灿烂,
也将永远永远地烟消云散。
哭啊!最宏伟,最沉雄的太平洋!
我们的哀痛几时方能哭完?
啊!在麦中悲歌的帝子!
春水流愁,眼泪洗面的降君!
历代最伤心的孤臣节士!
古来最善哭的胜国遗民!
不用悲伤了,不用悲伤了,
你们的丧失究竟轻微得很。
你们的悲哀算得了些什么?
我的悲哀是你们的悲哀之总和。
啊!不料中华最末次的灭亡,
黄帝子孙最彻底的堕落,
毕竟要实现於此日今时,
毕竟在我自己的眼前经过,
哦,好肃杀,好尖峭的冰风啊!
走到末路的太阳,你竟这般沮丧!
我们中华的名字镌在你身上;
太阳,你将被这冰风吹得冰化,
中华的名字也将冰得同你一样?
看啊!猖獗的冰风!狼狈的太阳!
哦,你一只大雕,你从那里来的?
你在这铅铁的天空里盘飞;
这八达岭也要被你占了去,
筑起你的窠巢,蕃殖你的族类?
圣德的凤凰啊!你如何不来,
竟让这神州成了恶鸟的世界?
雹雪重载的冻云来自天涯,
推揎着,摩擦着,在九霄争路
好像一群激战的天狼互相鏖杀
哦,冻云涨了,滚落在居庸关下,
苍白的冻云之海弥温了四野,——
哎呀!神州啊!你竟陆沉了吗?
长城啊!让我把你也来撞倒,
你我都是赘疣,有些什么难舍?
哦,悲壮的角声,送葬的角声,——
画角啊!不要哀伤,也不要诅骂!
我来自虚无,还向虚无归去,
这堕落的假中华不是我的家!
(原载 1925 年 7 月 15 目《大江季刊》第 1 卷第 1 期)
《我是中国人》
我是中国人,我是支那人,
我是黄帝的神明血胤,
我是地球上最高处来的,
帕米尔便是我的原籍。
我的种族是一条大河,
我们流下了山坡,
我们流过了亚洲大陆,
我们流出了优美的风俗。
伟大的民族!伟大的民族!
五岳一般的庄严正肃,
广漠的太平洋的度量,
春云的柔和,秋风的豪放!
我们的历史可以歌唱,
他是尧时老人敲着木壤,
敲出来的太平的音乐,——
我们的历史是一首民歌。
我们的历史是一只金,
盛着帝王祀王芳醴——
我们敬天我们顺天,
我们是乐天安命的神仙。
我们的历史是一掬清泪,
孔子哀悼死麒麟的泪;
我们的历史是一阵狂笑,
庄周,淳于,东方朔的笑。
我是中国人,我是支那人,
我的心里有尧舜的心,
我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
我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我的智慧来得真离奇,
他是河马献来的馈礼;
我这歌声中的节奏,
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
我心头充满戈壁的沉默,
脸上有黄河波涛的颜色,
泰山的石滴成我的忍耐,
峥嵘的剑阁撑出我的胸怀。
我没有睡着!我没有睡着!
我心中的灵火还在燃烧;
我的火焰他越烧越燃,
我为我的祖国烧得发颤。
我的记忆还是一根麻绳,
绳上束满了无数的结梗;
一个结子是一桩史事——
我便是五千年的历史。
我是过去五千年的历史,
我是将来五千年的历史。
我要修葺这历史的舞台,
预备排演历史的将来。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首歌,
还歌着海晏河清的音乐;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杯酒,
又在金里给皇天献寿。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滴泪,
我的泪洗尽人类的悲哀;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声笑,
我的笑驱尽宇宙的烦恼。
我们是一条河,一条天河,
一派浑浑噩噩的光波——
我们是四万万不灭的明星,
我们的位置永远注定。
伟大的民族!伟大的民族!
我是东方文化的鼻祖,
我的生命是世界的生命,
我是中国人,我是支那人!
(原载 1925 年 7 月 15 日《大江季刊》第 1 卷第 1 期)
《爱国的心》
我心头有一幅旌旆
没有风时自然摇摆;
我这幅抖颤的心旌
上面有五样的色彩。
这心腹里海棠叶形
是中华版图的缩本;
谁能偷去伊的版图?
谁能偷得去我的心?
(原载 1925 年 7 月 15 日《大江季刊》第 1 卷第 1 期)
《洗衣歌》
洗衣是美国华侨最普遍的职业,因此留学生常常被
人问道,“你爸爸是洗衣裳的吗?”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铜是那样臭,血是那样腥,
脏了的东西你不能不洗,
洗过了的东西还是得脏,
你忍耐的人们理它不理?
替他们洗!替他们洗!
你说洗衣的买卖太下贱,
肯下贱的只有唐人不成!
你们的牧师他告诉我说:
耶稣的爸爸做木匠出身,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胰子白水耍不出花头来,
洗衣裳原比不上造兵舰。
我也说这有什么大出息——
流一身血汗洗别人的汗?
你们肯干?你们肯干?
年去年来一滴思乡的泪,
半夜三更一盏洗衣的灯……
下贱不下贱你们不要管,
看那里不干净那里不平,
问支那人,问支那人。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一年,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原载 1925 年 7 月 11 日《现代评论》第 2 卷第 31 期,后收入《死水》)
《回来了》
这真是说不出的悲喜交集——
滚滚的江涛向我迎来,
然后这里是青山,那里是绿水……
我又投入了祖国的慈怀!
你莫告诉我这里是遍体疮痍,
你没听见麦浪翻得沙沙响?
这才是我的家乡我的祖国:
打盹的雀儿钉在牛背上。
祖国呀!今天我分外的爱你……
风呀你莫吹,浪呀你莫涌,
让我镇定一会儿,镇定一会儿;
我的心儿他如此的怔忡!
你看江水俨然金一般的黄,
千樯的倒影蠕在微澜里。
这是我的祖国,这是我的家乡,
别的且都不必提起。
今天风呀你莫吹,浪呀你莫涌。
我是刚才刚才回到家。
祖国呀,今天我们要分外亲热;
请你有泪儿今天莫要洒。
这真是说不出的悲喜交集;
我又投入了祖国的慈怀。
你看船边飞着簸谷似的浪花,
天上飘来仙鹤般的云彩。
(原载 1925 年 8 月 13 日《晨报副刊》第 1219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