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
假如流水上一抹斜阳
悠悠的来了,悠悠的去了;
假如那时不是我不留你,
那颗心不由我作主了。
假如又是灰色的黄昏
藏满了蝙蝠的翅膀;
假如那时不是我不念你,
那时的心什么也不能想。
假如落叶象败阵纷逃,
暗影在我这窗前睥睨;
假如这颗心不是我的了,
女人,教它如何想你?
假如秋夜也这般的寂寥……
嘿!这是谁在我耳边讲话?
这分明不是你的声音,女人;
假如她偏偏要我降她。
(原载 1925 年 8 月 14 日《晨报副刊》第 1250 号,后收入《死水》)
《闻一多先生的书桌》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
忽然间书桌是怨声腾沸: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
毛笔讲火柴烧秃了他的须,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
香炉咕喽着“这些野蛮的书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
“风来了!风来了!”稿纸都叫了;
笔洗说他分明是盛水的,
怎么吃得惯臭辣的雪茄灰;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
墨水壶说“我两天给你洗一回。”
“什么主人?谁是我们的主人?”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
“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
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着烟斗咪咪的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原载 1925 年 9 月 19 日《现代评论》第 2 卷第 41 期,后收入《死入》)
《叫卖歌》
朦胧的曲巷群鸦唤不醒,
东方天上只是一块黄来一块青。
这是谁催着少妇上梳妆?——
“白兰花!白兰花!”
声声落入玻璃窗。
桐阴摊在八尺的高墙的,
“知了”停了,一阵饭香飘到书房里。
忽把孩儿的午梦惊破了——
“薄荷糖!薄荷糖!”
小锣儿在墙角敲。
市声像沸水在铜壶里响,
半壁金丝是竹帘筛进的淡斜阳。
这是谁遮断先生的读书声?——
“老莲蓬!老莲蓬!”
满担清香挑进门。
黄昏要拥住金城去安,
纷飞的蝙蝠仿佛是风吹落叶。
这时谁将神秘载满老人心?——
你听啦!你听啦!
算命瞎子拉胡琴。
(原载 1925 年 9 月 19 日《晨报副刊》第 48 期)
《末日》
露水在笕筒里哽咽着,
芭蕉的绿舌头舐着玻璃窗,
四围的垩壁都往后退,
我一人填不满偌大一间房。
我心房里烧上一盆火,
静候着一个远道的客人来,
我用蛛丝鼠矢喂火盆,
我又用花蛇的鳞甲代劈柴。
鸡声直催,盆里一堆灰,
一股阴偷来摸着我的口,
原来客人就在我眼前,
我眼皮一闭,就跟着客人走。
(原载 1925 年 9 月 22 日《晨报副刊》第 1277 号,后收入《死水》)
《南海之神》
——中山先生颂
一神之降生
炎风煽惑了龃龉的波浪;
海水熬成了一锅热油——
大波噬着小澜,惊涛扑着骇浪。
妖云在摇旗,迅雷在呐喊,
天是精铜的破镜一面;
世界要变成一场大血战。
贝阙里的老龙睡得不安,
仿佛听见了一阵隐约的哭声,
像是九霄云外的哀鸿航过。
慈悲的泪在他脸上开成了珠花。
忽地他长啸一声——天昏地黑,
南海岸上一个婴儿堕地了!
婴儿醒了,呱呱的哭声
载满了一个民族的悲哀。
婴儿又睡了,沉默笼罩着宇宙。
于是蔚蓝的高天是父的庄严,
葱绿的大地是母的慈爱。
185
于是畏惧坐镇在人之心上;
鸟儿的歌声涌到喉间又吞下去了,
花瓣儿浮在空中不敢坠落……
一切都敛息屏声,
护持着这新生命的睡眠,
倾听着这新脉搏的节奏。
一切的生命都要让开路来,
尽这一道新生命往前先走。
于是宇宙万物尽他们所有的
都献给他作为庆贺的仪程了:
巍峨的五岳献给他庄严;
瞿塘滟的石壁献给他坚忍;
从深山峭谷里探出路径,
捣石成沙,撞断巫山十二峰,
奔流万里,百折不回的扬子江,
献给他寰球三大毅力之一。
浩汤的太平洋献给他度量,
轻身狎浪的海鸥又献给他冒险精神。
谁献给他慈蔼的美德?——
说苏了小草的春雨和吹着麦浪的熏风;
谁献给他先觉的智慧?——踞阜
谁献给他决斗的精神?——负隅的困兽,
九天的雷霆献给他震怒;
日月星辰献给他洞察的眼光;
然后造物者又把创造的全能交付给他了。
于是全宇宙长在一个人的躯壳里了;
啊,一个宇宙在人间歌哭言笑!
一个宇宙在人间奔走呼号!——
于是赤县神州有一个圣人
同北邻建树赤帜的圣人比肩,
同西邻的 Mahatma①争衡,
同太平洋彼岸上为一个奴隶民族
解脱了枷锁的圣人并驾齐驱!
二纪元之创造
百尺的朱门关闭了五千年;
黑色的苔藓侵蚀了雕梁画栋,
野蜂的兽环的口里作了巢,
屋脊上的飞鱼、鸱吻、铜雀、宝瓶,……
狼藉在臭秽的壕沟里。
宇宙乘除了五千个春秋,
积尘瘗没了浮钉,
百尺的朱门依然没有人来开启。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时候,
忽然来了一个愁容满面的巨人,
擎着一只熊熊的火把,
走上门前拍一拍门环,叫一声:
“开门呀!”
一阵蝙蝠从砖缝瓦罅里飞出来了;
失了胶黏力的灰泥垩粉
纷纷的洒落在他头上。
他又叫一声,连叫几声,……
他耳边但有危梁欹柱解体脱节的异响,
总听不见应门的人声。
滚滚的热泪流到喉咙里来了,
他将热泪咽下了,又大叫数声,
在门扉上拳椎脚踢,
在门扉上拳椎脚踢,
他吼声如雷,他洒泪如,……
全宇宙的震怒在他身中烧着了。
他是一座洪炉——他是洪炉中的一条火龙,
每一颗鳞甲是一颗火星,
每一条须髯是一条火焰。
时期到了!时期到了!他不能再思了!
于是他挥起巨斧,巨斧在他手中抖颤——
摩天的巨斧像山岳一般倒下来了,
的一声——阊阖洞开了!
的一声——飞昂折倒了!
的一声——黄阙丹墀变成粉了!
于是在第二个盘古的神斧之下,
五千年的金龙宝殿一扫而空——
前五千年的盘据地禅让给后五千年了。
于是中华的圣人创造了一个新纪元,
这圣人是我们中华历史上的赤道,
他的前面是一个半球,
他的后面又是一个半球,
他是中华文化的总枢纽,
他转斡了四万万生灵的命运!
三祈祷
神通广大的救星啊!请你听!
请将神光辐射的炬火照着我们;
勇武聪睿的主将啊!请你听!
请将你的大纛掩覆我们颤栗的灵魂,
仓公扁鹊——起死回生的国手啊!
请用神灵的刀圭铲除了这遍体的疮痍;
仁爱的牧者阿!我们是亡告的关群,
豺狼当道,请你保护我们的生命!
我们虽是不肖的儿女,背恩的奴隶——
我们自身鄙吝反而猜疑你的恩惠,
自身愚蠢因之妒嫉你的聪明;
但是神明宽厚的主将啊!
请你宽赦我们,请你饶恕我们,
让我们流出忏悔的血泪洗你心上的伤痕,
让这四万万颗赤心都焚起一瓣自新的心香,
让心香的馥郁薰灭了你的悲酸的记忆。
广大无边,海函地负的精神啊,
让我们忏悔,让我们忏悔!
我们祸孽深重,我们万死不容,
你本不当赐给我们非分的原宥。
我们是龌龊的虮蚤一群,
我闪嘬饮你的血汗来滋养自身的肌肉。
你的神炬作了我们夜劫的火把,
你的战旗是我们行凶时护身的符。
你的名字在我们脚下踩成笑柄。
我们都是你的罪人!
你是行天的赤日,光明的输送者,
我们是蜀山中的村犬,
我们在黯谷中生活,反而狂吠你的光明。
我们是饕餮的鸱剥啄着腐鼠,
你是高洁的雏从我们头上飞过,
我们的猜忌便迸作毒狠的诅骂。
我们是商受不懂圣人的心如何构造,
便将你的心剜了出来查验他的孔窍。
我们戏谑你到了不堪的程度。
哦,让我们忏悔!让我们忏悔!
让洞庭的波涛涤祛我们的罪恶!
让九天的黑云掩着我们的羞耻!
让十八层地狱的火烧着我们的心脏!
让峨嵋、剑阁和青泥的四万八千哀猿
同声叫着,叫出我们的酸悲!……
哦,让我们忏悔,让我们忏悔!
哦,神秘伟大的灵魂啊!
你戴着痛苦如同戴荣花一般——
190
荆棘之冠在你头上变成璀璨的玉冕;
悲哀之泪像倒流的弱水,
流到你心中潴成了仁爱的仙海;……
你是那样的神秘!那样的伟大!
你定让我们忏悔,让我们忏悔。
神秘伟大的神灵啊!
让我们赞美你!让我们膜拜你!
让我们从你身上取力量,
因为你是四万万华胄的力量之结晶。
让我们从你身上看到中华昨日的传大,
从你身上望到中华明日有光荣——
让我们的希望从你身上发生。
伟大的神!仁爱的神!勇武的神啊!
让我们赞美你!让我们礼拜你!
但是先让我们忏悔,先让我们忏悔!
(原载 1925 年 10 月 15 日《大江季刊》第 1 卷第 2 期)
《抱怨》
我拈起笑来在手中玩弄,
空中便飞来了一排韵脚;
我不知如何的摆布他们,
只希望能写出一些快乐。
我听见你在窗前咳嗽,
不由的写成了一首悲歌。
上帝将要写我的生传;
展开了我的生命之纸,
不知要写些什么东西,
许是灾殃,也许是喜事。
你硬要加入你的姓名,
他便写成了一篇痛史。
(原载 1925 年 12 月 1 日《〈晨报〉七年纪念增刊》)
《唁词》
——纪念三月十八日的惨剧
没有什么!父母们都不要号!
兄弟们,姊妹们也都用不着悲恸!
这青春的赤血再宝贵没有了,
盛着他固然是好,泼掉了更有用。
要血是要他红,要血是要他热;
那脏完了,冷透了的东西谁要他?
不要愤嫉,父母,兄弟和姊妹们!
等着看这红热的开成绚烂的花。
感谢你们,这么样丰厚的仪程!
这多年的宠爱,矜怜,辛苦和希望。
如今请将这一切的交给我们,
我们要永远悬他在日月的边旁。
这最末的哀痛请也不要吝惜。
(这一阵哀痛可磔碎了你们的心!)
但是这哀痛的波动却没有完,
他要在四万万颗心上永远翻腾。
哀恸要永远咬住四万万颗心,
那么这哀痛便是忏悔,便是惕警。
还要把馨香缭绕,俎豆来供奉!
哀痛是我们的启示,我们的光明。
(原载 1926 年 3 月 25 日《国魂周刊》第 10 期)
《天安门》
好家伙!今日可吓坏了我!
两条腿到这会儿还哆嗦。
瞧着,瞧着,都要追上来了,
要不,我为什么要那么跑?
先生,让我喘口气,那东西,
你没有瞧见那黑漆漆的,
没脑袋的,蹶脚的,多可怕,
还摇晃着白旗儿说着话……
这年头真没法办,你问谁?
真是人都办不了,别说鬼。
还开会啦,还不老实点儿!
你瞧,都是谁家的小孩儿,
不才十来岁儿吗?干吗的!
脑袋瓜上不是使枪扎的?
先生,听说昨日又死了人,
管包死的又是傻学生们。
这年头儿也真有那怪事,
那学生们有的喝,有的吃,——
咱二叔头年死在杨柳青,
那是饿的没法儿去当兵,——
谁拿老拿白白的送阎王!
咱一辈子没撒过谎,我想
刚灌上俩子儿油,一整勺,
怎么走着走着瞧不见道。
怨不得小秃子吓掉了魂,
劝人黑夜里别走天安门。
得!就算咱拉车的活倒霉,
赶明日北京满城都是鬼!
(原载 1926 年 3 月 27 日 第
《晨报副镌》 1370 号,后经修改收入《死水》)
《欺负着了》
你怕我哭?我才不难受了;
这一辈子我真哭得够了!
那儿有的事?——三年哭两个,
谁家的眼泪有这么样多?
我一个寡妇,又穷又老了,
今日可给你们欺负着了!
你,你为什么又往家里跑?
再去,去送给他们杀一刀!
看他们的威风有多么大……
算我白养了你们哥儿三。
我爽兴连这个也不要了,
就算我给你们欺负着了!
为着我教你们上了学校,
没有教你们去杀人绑票——
不过为了这点,这点错,
三个儿子整杀了我两个。
这仇有一天我总得报了,
我不能给你们欺负着了!
好容易养活你们这般大,
凭什么我养的该他们杀?
我倒要问问他们这个理,
问问他们杀了可赔得起?……
杀了我儿子,你们就好了?……
我可是给你们欺负着了!
老大为他们死给外国人,
老二帮他们和洋人拚命——
帮他们又给他们活杀死,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儿还帮不帮你们闹了?……
我总算给你们欺负着了!
你也送去给他们杀一刀,
杀完了就再没有杀的了!
世界上有儿子的多得很,
我要看他们杀不杀得尽!
我真是给你们欺负恼了!
我可不给你们欺负着了?
(原载 1926 年 4 月 1 日《晨报副镌·诗镌》第 1 号)
《比较》
别人的春光歌舞着来,
鸟啼花发鼓舞别人的爱。
我们只有一春苦雨与凄风!
总是桐花暗淡柳惺忪;
我们和别人同不同?
我的人儿她不爱说话,
书斋里夜夜给我送烟茶。
别人家里灯光像是泼溶银,
吴歌楚舞不肯放天明——
我们怎能够比别人?
别人睡向青山去休息,
我们也一同走入黄泉里。
别人堂上的燕子找不着家,
飞到我们的檐前骂落花——
我们比别人差不差?
(原载 1926 年 4 月 8 日《晨报副镌·诗镌》第 2 号)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莫,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原载 1926 年 4 月 15 日〈晨报副镌·诗镌〉第 3 号)
《黄昏》
黄昏是一头迟笨的黑牛,
一步一步的走下了西山;
不许把城门关锁得太早,
总要等黑牛走进了城圈。
黄昏是一头神秘的黑牛,
不知他是那一界的神仙──
天天月亮要送他到城里,
一早太阳又牵上了西山。
(原载 1926 年 4 月 15 日〈晨报副镌·诗镌〉第 3 号,后收入〈死水〉)
《春光》
静得象入定了的一般,那天竹,
那天竹上密叶遮不住的珊瑚;
那碧桃;害朝暾里运气的麻雀。
春光从一张张的绿叶上爬过。
蓦地一道阳光晃过我的眼前,
我眼睛里飞出了万支的金箭,
我耳边又谣传着翅膀的摩声,
仿佛有一群天使在空中逻巡……
忽地深巷里迸出了声清籁:
“可怜可怜我这瞎子,老爷太太!”
(原载 1926 年 4 月 29 日《晨报副镌·诗镌》第 5 号)
《抗争》
一
清早起来改了二三十本学生作文簿的郭先生搁下笔抬起眼
来,只觉乌鸦似的一团团的东西在前面乱晃。闭了眼,用手指按了
按眼皮,一会儿,再张开来,乌鸦似的一团团的东西没有了,便翻开
刚才送来的当天的地方报。一阵青烟从后屋浮进来,烟火气刺入鼻
际几乎欲打喷嚏,同时听得塌塌塌劈木柴的声响。
“唉,该死!”他把报纸一丢,激怒地说。
“什么事?”妻在里面提心地问,声音是故意地柔顺。
“还有什么!他们要把我们饿死呢!”
“怎么了?”
“报上讲,今年的欠薪说不定发不发;明年不是打对折,就是学
校关门!”
这真是太凶恶的一个消息,妻不自主地离开灶门来到前面。睁
着眼看定丈夫的,沉郁的面孔,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心头是沸水一
般,几日来时刻翻腾的一些想头又涌上来了:到年底只差一个多月
了,有的是这家那家的帐;母亲那里,姑太太那里,都得去一副年
盘;棉袄太不像样了,至少添一件新布衫;——这些且不讲,最要紧
的是眼前只剩两块光洋几十个铜子了!明年打对折!要不然,就是
学校关门!——她想到这里,兼之早上起来还没有吃东西,便觉一
阵头晕,把旧有的肝阳病引起来了。于醉人似地在一把椅子上坐
于今回到了我的家乡,
我也该晾晾我的翅膀,……
吓!这根柳条真个轻软,
这满塘春水明镜一般。
江南的山林幽深得很,
山上的白云分外氛氲;
明朝你听见歌声如缕,
你怎知道我身在何处!
(原载 1926 年 5 月 6 日《晨报副镌·诗镌》第 6 号)
《心跳》
“为什么?”他对准她的眸子看,似乎看透她的心。
“听我说的为是;我不相信这样会有好处。”她把底里的意思掩
藏着。
“怎样没有好处?算盘是死的;教育该有多少,历年用了多
少,到现在该不该欠薪打折扣,他们能偷拨一料算盘珠么?”
“为什么向来没有人同他们算过?”
“因为怕,谋到一个位置不容易,蝗把它失掉了。”
“你倒不怕么?”
“我原说要许多人联合起来;单单一个人出来同他们对抗,自
然吃他们的亏,你要知道,联合起来是我们的法宝!”
“他们不睬你们的法宝呢?”
“那末我们全体辞职!”他激昂地说,似乎她就是他正要对抗的
人。
这一句正回印到她藏在心底里的忧虑,她想今后的命运,总得
上这条路吧!倏地转念,又想到仅剩的两块光洋几十个铜子;一缕
心酸,几滴泪珠抢着掉下来了;头脑里更见得昏昏。她闭了闭眼咽
了口唾沫凄然说,“总之我不赞成你这样做。”
“你懂得什么!”他瞪着眼,有点发怒。
“我不懂么?凡事谨慎小心为妙。”
“还要多说!有我在这里就是了,你看什么时候了,煮的粥呢?”
他简直大声呵斥了,对于她絮聒鄙夷得像一滴污泥,又细微,又
讨厌。
她伤心极了,眼泪续续下滴,怨恨他全不了解她的衷肠,明明
为着他,却得到这样的酬报;从这看来,就是万一境况好一点,又有
什么意思。可是一想到就要上学校去,便站起来阴影似地移向后
屋去。
他用余怒不消的目光望着她蓬松发髻青灰破绸袄的背影,几
年来她种种的苦辛立刻涌现于脑际,禁不住闭着眼,紧眉头,
“唉!”
二
教职员联合会是去年就成立的,所有的成绩是一份油印的章
程,宗旨项下当然是“研究教育,联络感情”一些话;一本开成立大
后时的签名簿,龙蛇飞舞的墨笔字同蝇头小楷的铅笔字都有;一本
记事录,记着那天票选出来的职员的名字。
郭先生是会里的干事员。他跑去对会长说,眼前的事情与全体
教职员有切身的关系,须得召集临时全体大会,妥筹对付方法,那
会第最怕的是开会,踱进会场就要打瞌睡,可是这一次却捻着髭须
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非开临时全体大会不可。”
发出的通告句句打入教职员们的心坎:“为自己的利益,为教
育的前途,必须大家团结,取一致的步调。所以召集这个临时全体
大会。会场在市立第三小学。”
第三小学在关帝庙内。大殿东侧有一个厅,作为教室;展庭就
是运动场。殿庭里本来有两棵杏树,著花时就像两大个锦绣球;因
为树干常常撞着学生的额角,致涨起胡桃大的肉块,便都被齐根截
去了。这一天是星期日,朝阳照在殿顶的瓦楞上,夜来的霜渐渐融
化,浮起一层淡淡的烟。庭中还阴黯,有几只蜷缩的麻雀停在地上。
这时候,已经有到会的人向殿东侧探头窥望了。
“今天开这个临时会员大会,诸位都已知道,是为经费的事
情。”会长先生虽然极愿意开这个会,却并不能增进他发言时的轻
松畅快,说了一句,还得照例咽一口唾沫。在他前面坐着七八十位
同业;学生的坐椅太低了,使他们大都伛着背心,用手托着下颔,臂
弯支在膝上。从玻璃窗射进来的斜方形的阳光,历乱地印在他们
的头上身上腿足上,大家感得温温地有点春意了。
会长先生说完了开会的意思,一手在髭须尖似捻着非捻着地
等待大家开口。可是大家回他一个沉默;只听得些零落的咳嗽声。
“诸位以为应该怎样?”会长先生略微有点窘,尴尬着脸儿从左
边相到右边,又从右边相到左边,要相也一个能够提出意见的。
果然,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但还没留须的瘦小的教员勇敢地站
起来了。他用沙糙的声音说,“开会的意思,刚才会长已经说过了。
但是郭先生是这个大会的原动议人,我们也得领教领教他的意
见。”说罢,向两都看了看,然后坐下。
大家正在踌躇怎么对付会长先生的问语,听这样说,觉得这就
最妥当,不由地拍起手掌来。
郭先生坐在最前的一排,抱着潢腔的热忱,必乎要握着一个个
同业的手说,“为学生,为自己,我们真诚而坚固地团结起来吧!”现
在看见会长先生望着自己,不等他开口,就立到教台前面真挚地
说:
“会长先生!诸位先生!我们当教员的往往会坠入一个骗局:
这个骗局把我们抬得非常之高,如果却使我们弄得非常之窘;骗子
从中得了好处去,还要在旁边暗暗地好笑。这是什么?就是说教育
是神圣的事业咯,教员清高,不同凡俗咯,那一套。这些话的骨子
里,简直就是说干教育事业的无妨不吃饭;你如果计较吃饭的问
题,生活的问题,那就是污了神圣,失了清高!是一种事来,是干一
种事业的人,那一项不清高?那一个不该看自己的事业是神圣?然
而这只该自己想着,自己信守,决不能让人家拿来当饵,自己却作
吞饵的鱼!诸位,我们今后的道路,第一要看破这是一个骗局!”
大家等不及他说完篇,热烈地拍手了。
“既然看破这一个骗局,当然会明白为自身的利益而说话并不
是不神圣,不清高。——如其我们教出学生来,一点不像人,一点
没有用处,那才是我们下贱,我们卑鄙。但是我们也同其他的人一
样,生业就有生存的权利。为什么我们该特别牺牲?为什么我们的
薪水该打折扣,维持不了生活?这有理由么?这有理由么?何况,
实际上并不至于如此,而鸟烟气的人物和事势竟然到如
此!”
一阵的拍手声更其沉著了,一声声都代表各人涌到了喉际的
一语“痛快!”
郭先生顿了一顿,用感激的眼光望一个个对着自己的脸继续
说,“我们现在出来说话,也不是要压倒了谁,只拥护我们固有的
权利。岂但我们的权利,也是拥护学生们固有的权利。不听见明年
或者要停办学校么?从前我们信仰教育的人看来,停办学校就是杀
害学生的生命!
“我们出来说话,应该坚强我们的力量。融合各人的意思,结成
个团体的意识,这是坚强不过的。如其各自分散,你就是满腔悒悒,
也终于满腔,悒悒而已。惟有团体的意识,到底必能贯彻,得以化各
人的悒悒为全体的欢畅。教职员联合会,不是我们的团体么?兄弟
要召集今天的会,就希望诸位各表意见,结成个团体的意识,来
付我们眼前生活上事业上的问题!”
郭先生在掌声中归了座。一堂的空气早已紧张起来了;这究竟
是大家切身的问题,不像讨论教授法那样地无聊。唼的语声起于
四处,调子是沉郁的,迫节的。会条先生又左边右边来回地相着;虽
然不觉得疲倦,却张大口腔打了个呵欠。
“我的意思,”刚才发言的那花白发的教员站起来说,“我
们推举四个代表去见局长,无论如何,请他尽年内把欠薪发清了;
明年的方针,也请他好好地定一定,打折扣同关门都不是办法!”他
说得颇愤愤,坐下时还鼓起发红的颊。
“四个不够吧?我的意思是六个。”这声音发于后排,并不见有
人站起来。
“不要单讲薪水的话,”一高高的人挺立起来急促地说,“应
该同他们算帐!为什么要欠薪了,为什么要打折扣了,教他们算给
我们看,我们也同他们算一算!”
“好,算帐!”本来是含意未伸,现在有人说穿了,好些人就一齐
喊出来。
“他们回说不用算,年年的预算决算都登报的,我们又怎样
呢?”说这话的带着冷峻的口调,显也他比别人来的精细。
“预算决算,谁相信!”好些人呵斥说。
“不相信,有什么凭据去驳他们?”那个人冷然回问。
一堂爽然了,大家觉得手头的确没有现成的凭据。有些人连带
想起全县的教育费不知究是多少,仿佛就想问一问;又觉这有点不
好意思,只得暂且闷在肚里。
“要什么凭据!”高高的人又倏地让起来了。“谁不晓得他们从
中弄的玄虚?什么预算决算,相信他们的鬼画符!”
大多数人听说,又觉自己并不空虚,也说无所用其爽然;于是
场中复呈哄然的气象。
郭先生开口了。“帐不是不能算;我们要把本县的教育引上光
明的大路,这一着尤其必要。但算收必须有靠得住的材料,就是所
谓凭据。从今天起,我们不妨做准备的工夫,完密地搜集材料。到
材料充足时,然后正式提出去。现在可先依刚才这位的话,推出代
表去见局长,传达我们的必欲达到的期望:一,尽年内把欠薪发清;
二,好好地确定明年的方针。是教育,是全县孩子们的教育,马马虎
虎不当一回事是不成的!”
“那末,到底推几个代表呢?”会长先生尽他主席的责任。
“我主张六个。”发于后排的声音又来了,算是维持他的初意。
“两个尽够了。这几句话要用许多人扛去么?”
“哈,哈,哈!”
“诸位注意,推出代表去见局长这一提案还没有人附议呢。”
这当然又是个冷静的头脑。
“哈,哈,哈!”
“我附议!”好些人哄然喊出来,同时历乱地举起手臂,像江上
的船桅。
讨论人数的结果,多数赞成两个。推举出来的,一个是那说话
很急促的高高的人,大家觉得他最激烈,激烈就好;一个是会长先
生,其意无非会长是全会的代表,会长去了,差不多全体都去。
“我们的后盾是什么?”那“冷静的头脑”乘人不提防,徐徐站起
来说,闭了闭眼。“换一句说,我们说是必欲达到的期望,他们却回
我们个不睬,我们又怎么办?”
这话语把大家松弛了心情又拉紧了。
“我们一致罢教!”
大家没有注意这是谁说的,只觉这办法真是个坚强的后盾,一
齐来不及拍着手心。
“限他们一星期!一星期没有好好的答复,一致罢教!”大家混
在掌声中呼喊。
郭先生心里很感动,起来带着微抖的声音说:
“今天我们有个团体的意识了!我们要用所有的力量来贯彻
它;决不让它渐渐消散,终于没有。这是我们生活上事业上的生死
关键,不是轻微的事。我们一定要贯彻这个团体的意识!”
“大家一致!一星期!没有答复,全体罢教呀!”
这呼号是报答郭先生的。
于是会长先生宣告散会。全体的教职员哄地站起来;桌椅被推
动,一阵乱响,大家的脸给阳光晒得红红的;心里尤觉活跃,仿佛前
途悬挂着很好的希望。有几个人竟至于想自己差不多是“革命党”
了。
三
“诸位先生的意思。兄弟没有不尊重的。”局长答复两代表
说,照例是又尊严又谦和的脸,眼光时时从眼镜边上溜出来。“从前
兄弟也当过教员,教员的况味那有不晓得。再说到教育,教育不好
好儿办,中国还有希望么?所以,诸位先生的意思,爽直说,就是兄
弟的意思。”
那位高高的代表听说,不由得坐来更偏一点;仿佛嫌自己的身
躯太高了,只想教背心尽量地弯弯弯。再发表些意见吧?这似乎可
以不必;因为局长的意思就是职员们的意思,那末“咱们一伙儿”
了。会长先生是本来不预备挡头阵的,现在看先锋沿且不多开口,
落得托着下巴静听。
“不过,”局长轻咳一声,意思是重要的话来了。“当局的也有当
局的难处。能够想法的地方,决不会不去想的。然而想尽了还是没
有办法,这就不能一味地责备当局的了。是不是呢?是不是呢?”
两位代表不自主地都点头了。
“不过,”局长再来一个转笔,“兄弟是当过教员的,对于教育又
有极端的信念,现在还得从困万难中去寻一个好办法;待有成
功,当赶快报告诸位先生。”
“限你一星期!”那位高高的代表仿佛想这样说,但立刻觉得这
样说太不文雅了,便换个腔调说,“希望在一星期内中到局长成功
的消息。”
“如有成功的话,”局长笑了,这笑里藏着好许多的恩惠,“今
天就今天,明天就明天,何必一个星期。”
再有什么话说呢?两位代表就辞别了出来。
这地方教职员们丛集的所在是茶馆,拦洽一切在这里,商量什
么在这里,休憩,打瞌睡在这里,说笑话,约打麻将的赌伴在这里:
假如把教职员联合会的会所定的茶馆,那就不至于成立会之后只
开一次会了。
两位代表去见局长以后两三天,茶馆里就有人同教职员们谈
论起这件事情来了。这些人无非是教育委员公正士绅之类,平时本
来混在一块的,彼此有什么话不谈呢?
“你们去见了局长了?”
“是的,我们推代表去见了局长了。这是我们全体的问题,教育
前途的大关键,不得不严重地提出。而且要他在一星期内
有个解决。”
“局长怎么说?”
“他说总得从千困万难中寻出一个办法。”
“万一一个星期过了,还是没有解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