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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闻一多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那是早经决定的了;我们作坚决的表示,一致罢教!”

“好,这方法顶好,因为它彻底。——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们须得像工人罢工一样组织起纠察队来,有谁私下里上课

的就打,有谁敢接受教育局的新聘任的也打;这才显出你们的力

量,最后的胜利一定归入你们手里。”

“这是难办到的。纠察这字面何等难听;而且,怎么能动手就打

呢?”

“难办到么?那末,你们的最后胜利还不可知之天呢。哈哈!”

“未必吧。”

“不要太乐观了。还是趁早去组织纠察队的好。哈哈!”

教职员们虽然说“未必吧,”心里却不免有点儿动摇。自己的情

况当然知道得最清楚的:四块钱用一个本校毕业生,教他代了课,

自己再去什么局什么处弄兼差,领干;或者八块钱雇一名师范毕

业生,把一班的“国”“算”“手”“体”等等完全包给他,再也不用

心。外边空着一双手,想当“八块钱的”“四块钱的”的人正不知有多

少。欠薪,打折扣,都不是他们的问题;他们只要有饭碗,那怕是破

的。如其一致罢教,不刚好给他们一个顶好的机会么?于是,抗争

完全失败,徒然牺牲了自己。这那里是聪明人干的事!

同时,好几种地方报纸也特地为此事作起守评来,都不偏不倚

地专为教育着想。举个例,地方公报这样说:

近闻教职员联合会代表谒见教育局长,请于年内发

清积欠;明年教费,亦望为筹划。夫小学教员多寒唆这

士,八口嗷嗷,亟待薪资以为赡养。当局者诚宜及早设法,

全其利权,俾得乃心乐育,无复他顾。

惟风闻教职员方面早有拟议,果所请不遂,即同盟罢

教以为挟持;此则断乎不可者。教育原属神圣事业,为三

乐之一,从事于此者,不可不具牺牲之精神;且其满足快

慰,固非饱餐一顿所可伦比者也。苟以区区欠薪问题而相

率罢教,置神圣事业于度外,人其谓之何?窃为吾县小学

教育界不取也。

这尤其使教职们烦闷。明明是一个骗局,是一顶很高很高的

帽子。但是,记者这样说了,读者点头赞同了,不就是非常普遍的舆

论么?

四天没有回复,五天没有回复,直到第七天的晚上,还是没有

回复。明天早天,教职员们都怀着异样的心情到学校里,好似畏怯

的旅客临到艰险的栈道,走又不好,不走又不好,简直无可奈何。

第一小学的先生没精没采地望着一场乱蚂蚁似的学生,吩咐

校役说,“你到二校去问一声,今天上课不上?”

校役跑到第二小学,两位先生正在踌躇,低低地议论,说坏在

当初不曾约定,用一种什么方法作一致行动的信号。

“先生,你们今天上课么?”校役毫不顾忌地问。

“今天放学了!”在近旁的学生听说,就神经过敏地喊起来。

“咄!”一位先生喝止说。“谁胡说!”于是回答一校的校役,当然

只得说“我们今天上课。”

“你们怎样?”另一位先生想起了问。

“我们因为没定规,所以来问的。”

校役回到一校,报告说二校是上课的。先生想失约不自我始,

无论如何可以不负责任,便决意向校役说,“没有什么,你依照时刻

摇铃就是。”

三校的先生经过一校,一转念便跨进门去,想探听一点消息,

但当望奔驰叫喊的学生们时,仿佛觉得已经明白,再不用探听什

么,于是死心塌地跑到关帝庙里。

高级小学是装有电话机的了,这一面取下听筒来问,“怎样,你

们今天?”

“我们从众,”那一面回答。“刚才派人出去打听,各校还是照常

地开门呢。”

“那个的话大概是作罢的了。”

“大概是作罢的了。哈哈!”

这一天,郭先生起得特别早,踏着满街的浓霜历访十来个学

校。有几校的先生还没有到;遇见的几位先生都呈冷冷的面孔说只

怕有人乘机讨好,独个几上课。

“不用问别人,只消问自己。是上星期一致通过的记议案,到

底要不要实行呢?”郭先生的感情颇激动了。

答话却仍是软绵绵的。“实行固然顶好。有利益的事体,谁不

愿意干。但是,我们的力量薄弱呢。会不会像了砒霜药老虎,是

我们应该考虑的。”

郭先生还没有死,一口气跑到会长那里,把遇见的情形愤愤

地说了,末了说,“无论如何,得立刻召集临时全体大会。”

“你想大家高兴到会么?”会长先生带着冷笑说。一会儿面孔转

成庄严了,“你地召集,你去发通告!”

郭先生碰了一鼻头的灰,心里是说不出地感慨。已经望见了的

前途的光明,原来只是一撮虚幻的火焰;现在消散了,依然是漫空

的漆黑!

到了学校,竟想向学生们宣告,今天不教课了。“但是,独个儿

表示,谁觉着你的历害呢?没有意义的事情,做它也是傻。”

当他捧着一叠算草簿进教室上第一课时,看见一个个冻红的

小脸上一对对的眼光射准自己,不禁诅咒似地想,“讨厌的东西!”

但是,一缕的内愧立刻直透心头,便垂下眼皮默祷,“请你们宽

恕,这是我待你们不好的仅有的一次!”

学期终了,一切事情都安然过去,虽然教职员们所想望的完全

没有消息。

但是郭先生已经接到免职的通知了,为的什么,交没有叙明

白。他自己总该知道吧。

于是,有不少的在私下里庆幸,没有真个做出来,到底占便

宜;不然,把本来破了的再摔一下,那就粉碎了。

这是这学期末了的一课。郭先生给孩子们温理教完了的课本,

也完毕了;凄然的感觉渐渐上涌,终于激动地说,“告诉你们一句

话,你们料不到的一句话,下学期我不是你们的先生了!为什么呢?

你们一定要这样问。唉,你们只晓得在学校里玩,在家里玩抽出时

间来做一点功课。你们那懂得贡间各色各样的事情。如果曲曲

折折地告诉你们,徒然教你们心里糊涂,还不如不说的好。总之,下

学期我不是你们的先生了!但决不是我心愿离开你们!”

“下学期谁来教我们了呢?”冬日的下午,教室里已漫着昏暗,

在那最暗的屋角里一个孩子悄角问。

“自然是一位新先生,我不知道是谁,所以不能告诉你们!”

“我们跟着你先生去,你还是教我们,好不好?”另一个孩子含

着离愁的眼光说。

“那不好;并且,我暂时也不作先生呢。”郭先生嘴里这样说,心

里是莫名地难过。自念入世以来,愿意赠与自己的心力的就是这班

孩子,相与得最坦白没有一点隔阂的也就是这班孩子,现在却被迫

地离开他们了!

“作先生的没有不爱学生的。你们的新先生一定会欢喜你们,

保护你们,同我一模一样。你们准备一颗很好的心欢迎新先生

罢!”郭先生又想到孩子们的前途,这样恳挚地说。

教室里十分寂静,好似所有的脉搏同气息都凝止了。一对对的

眼光集注在郭先生的身上,仿佛嫌平日还没有看得仔细,看得足

够。

“新先生虽好,你不要去不更好么?”这一句带着真诚地埋怨的

口气,破了一堂沉寂。

“这没有法子!”郭先生的声音带颤而且有点沙哑了。“现在我

们要散学了。给你们说,这人教那人教都不成问题,最要紧的是你

们自己努力,自己要好!我希望明年你们进步更多,大家成个更好

的学生!”他不能再多说,连忙点头招呼,因为滚出来的泪珠快要给

学生们看见了。

学生懒懒的散出去,好似腿上系着铅条。郭先生在一个个的背

影上都着力看认,就把逐个的性格,癖好,学力等等重又温理一过。

末了是寂然,死样地寂然。

“完了!”郭先生觉得现在真成两手空空了,没有凭藉,没有归

宿,什么都没有!他颓然走下教台,不自主地回头去看。“呵,我的

舞台,几年来在这里演呕心沥血的戏,现在被撵下来了!”转头来看

见呆板的几排空桌椅。“呵,看惯了的红润的黄瘦的干净的龌龊的

面孔,再没有福分在这里一齐看见了!”墙上列画幅,是今年秋间

带着学生到野地游散,诱导他们自由写生的成绩。“这种乐趣,怕梦

里也不会再得的了!”

他理清自己的书物,带着,一溜烟跑出了校门。西风吹得很紧,

行人都呈萧瑟之态。暮色已十分下沉,似乎把他的心也压得非常沉

重,两脚机械般移动,心里只是迷惘地想:

“回去,回去怎么呢?还不是看她的流泪的脸!还不是听她的

怨恨的话!不应该不听她咯,到底谁的话对咯,总是这几句。倒楣

的事实自会证实她的话,那有什么法子!她还要说,衣服没有几件

她当咯,只剩几个铜元几个铜元咯,真讨厌!不晓得人为什么一定

要吃饭!”

心思像一缕游丝般漾了开去,“假若没有她,也就没有家,岂不

自由自在。”肩担行李头戴棕笠悠然来往的行脚僧的印象浮现于他

的脑际。但立刻感觉自己太自私了。“她怎能不怨呢?她嫁了过来,

简直是嫁给了愁苦;一切的辛劳,一切的焦心,都有她的分,独没有

片刻的安适。难道还不让她畅快地怨几句么!”

“还是这班同业实在岂有此理!”愤恨便转个方向。“他们没

有识见,没有胆量,只晓得饭碗!饭碗!饭碗就是他们的终生唯一

的目的!饭碗也得弄得牢固一点,稳妥一点呀,但他们不想!饭碗

以外还得好好地做事业呀,但他们更不想!说什么教育,教育,一切

的希望都系教育!把教育托给这班东西,比筑屋在沙滩上,还要

靠不住!”他连平日的根信念也动摇了,深觉当初以为唯这一条

路是值得走的,其实只是浮泛的认识;这一条路的荆棘充塞,并不

亚于其他的路。于是不但两手空空,心头也空空了。空空的心感到

的一种况味,说是悲哀并不像,说是痛苦也未为确切,总之,只望立

刻消毁了这个心才好;但怎能得便消毁了呢?

“铮!铮!”是铁铺里发出来的声音。郭先生不经意地看过去,

在墨墨的小工场里,三个铁匠脸上身上耀着鲜红的光;铁椎急速地

起落,有力而自然;炉子里的火焰一瓣瓣地掀动,像一朵翻的大

莲花;这幅动人的活的图画,似乎是向来不曾见过的。

“呵,他们是神圣!要买钉的,要买铲的,自然跑来求他们;而他

们绝不求人家,他们只须运用自己的精力,制成有用的东西,就什

么问题都解决了。”

“怎样能跟得上他们呢?”他收了欣羡的眼光回向内面想,只觉

异样地怅惘,仅有的是个空空的心,配跟谁!

不知又走了多少步,身体突地给别人一撞,才转过头去。在电

灯杆上贴一张告白,两三个人凑着灯光在那里,也不知电灯什么

时候亮了的。看那告白文字,说的是新开织袜厂,招收勤谨女工,工

资从优的话。

他心头一动,不禁凝想,“她……”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六日作毕

(原载 1927 年 1 月《教育杂志》19 卷 1 号

《夜》

一条不很整洁的里里,一幢一楼一底的屋内,桌上的煤油灯放

着黄晕的兴,照得所有的器物模糊,惨淡,像反而增了些阴黯。桌旁

坐着个老妇人,手里抱一个大约不过两周岁的孩子。那老妇人是普

通的型式,额上虽然已画着好几条皱纹,还不见得怎样衰老。只是

她的眼睛有点儿怪,深陷的眼眶里,红筋牵牵地,发亮;放大的瞳子

注视孩子的脸,定定地,凄然失神。她看孩子因为受突然的打击,

红润的颜色已转得苍白,肌肉也宽松不少了。

近来,那孩子特别地会哭,犹如半年前刚屡奶的时候。仿佛给

谁骤然打了一下似地,不知怎么一来就拉开喉咙直叫。叫开了头

便难得停,好比大暑天的蝉儿。老妇人于是百般地抚慰,把自己年

轻时抚慰孩子的语名一一背诵了出来。可是不大见效,似乎孩子嫌

那些太古旧太拙劣了。直到他自己没了力,一壁呜咽,一壁让眼

皮一会开一会闭而终于阖拢,才算收场。

今晚那老妇人却似感得特别安慰;到这时候了,孩子的哭还不

见开场,假若就这样倦下来睡着,岂不是难得的安静的一晚。然而

在另一方面。她又感得特别不安;不晓得就将回来的阿弟怎么说

法,不晓得几天来醒里梦里系念着的可怜宝贝到底有没有着落。

晚上,在她,这几天真不好过。除了孩子的啼哭,黄晕的灯光

里,她仿佛看见隐隐闪闪的好些形像。有时又仿佛看见鲜红的一

滩,在这里或是那里,——这是血!里外,汽车奔弛而过,笨重的运

货车有韵律地响着铁轮,她就仿佛看见一辆汽车载着被捆缚的两

《夜歌》

癞是蟆抽了一个寒噤,

黄土堆里钻出个妇人,

妇人身旁找不出阴影,

月色却是如此的分明。

黄土堆里钻出个妇人,

黄土堆上并没有裂痕,

也不曾惊动一条蚯蚓,

或绷断蛸一根网绳。

月光底下坐着个妇人,

妇人的容貌好似青春,

猩红衫子血样的狰狞,

松的散发披了一身。

妇人在号,捶着胸心,

癞是蟆只是打着寒噤,

远村的荒鸡哇的一声,

黄土堆上不见了妇人。

(曾收入《死立》,1928 年,上海新月书店)

《一个观念》

你隽永的神秘,你美丽的谎,

你倔强的质问,你一道金光,

一点儿亲密的意义,一股火,

一缕缥渺的呼声,你是什么?

我不疑,这因缘一点也不假,

我知道海洋不骗他的浪花。

既然是节奏,就不该抱怨歌。

啊,横暴的威灵,你降伏了我,

你降伏了我!你绚缦的长虹——

五千多年的记忆,你不要动,

如今我只问怎样抱得紧你……

你是那样的横蛮,那样美丽!

(原载 1927 年 6 月 23 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后收入《死水》)

《发现》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器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

(曾收入《死水》,1928 年,上海新月书店)

《祈祷》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未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谁的心里有尧舜的心,

谁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

谁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告诉我那智慧来得离奇,

说是河马献来的馈礼;

还告诉我这歌声的节奏,

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

谁告诉我戈壁的沉默,

和五岳的庄严?又告诉我

泰山的石还滴着忍耐,

大江黄河又流着和谐?

再告诉我,那一滴清泪,

是孔子吊唁死麟的悲?

那狂笑也得告诉我才好,——

庄周,淳于髡,东方朔的笑。

谁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曾收入《死水》,1928 年,上海新月书店)

《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今天怎样说?

我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我的中国!”

(曾收入《死水》,1928 年,上海新月书店)

《荒村》

……临淮关梁园镇间一百八十里之距离,已完全断

绝人烟。汽车道两旁之村庄,所有居民,逃避一空。农民

之家具木器,均以绳相连,沉于附近水塘稻田中,以避火

焚。门窗俱无,中以棺材或石堵塞。一至夜间,则灯火全

无。鸡犬豕等觅食野间,亦无人看守。而间有玫瑰芍药犹

墙隅自开。新出稻秧,翠蔼宜人。草木无知,其斯之谓欤?

——民国十六年五月十九日《新闻报》

他们都上那里去了?怎么

虾蟆蹲在甑上,水瓢里开白莲;

桌椅板登在田里堰里漂着;

蜘蛛的绳桥从东屋往西屋牵?

门框里嵌棺材,窗棂里镶石块!

这景象是多么古怪多么惨!

镰刀让它锈着快锈成了泥,

抛着整个的鱼网在灰堆里烂。

天呀!这样的村庄都留不住他们!

玫瑰开不完,荷叶长成了伞;

秧针这样尖,湖水这样绿,

天这样青,鸟声象露珠样圆。

这身是怎样绿的,花儿谁叫红的?

这泥里和着谁的血,谁的汗?

去得这样的坚决,这样的脱洒,

可有什么苦衷,许了什么心愿?

如今可有人告诉他们:这里

猪在大路上游,鸭往猪群里钻,

雄鸡踏翻了芍药,牛吃了菜……

告诉他们太阳落了,牛羊不下山,

一个人黑影在岗上等着,

四合的峦嶂龙蛇虎豹一般,

它们望一望,打了一个寒噤,

大家低下头来,再也不敢看:

(这也得告诉他们)它们想起往常

暮寒深了,白杨在风里颤,

那时只要站在山头嚷一句,

山路太险了,还有主人来搀:

然后笛声送它们踏进栏门里,

那稻草多么香,屋子多么暖!

它们想到这里,滚下了一滴热泪,

大家挤作一堆,脸着脸……

去!去告诉他们主人,告诉他们,

什么都告诉他们,什么也不要瞒!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

问他们怎么自己的牲口都不管?

他们不知道牲口是和小儿一样吗?

可怜的畜生它们多么没有胆!

喂!你报信的人也上那里去了?

快地告诉他们——告诉王家老三,

告诉周大和他们兄弟八个,

告诉临淮关一带的庄家汉,

还告诉那红脸的铁匠老李,

告诉独眼龙,告诉徐半仙,

告诉黄大娘和满村庄的妇女——

告诉他们这许多的事,一件一件。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

这景象是多么古怪多么惨!

天呀!这样的庄留不住他们;

这样一个桃源,瞧不见人烟!

(曾收入《死水》,1928 年,上海新月书店)

《飞毛腿》

我说飞毛腿那小子也真够别扭,

管包是拉了半天车得半天歇着,

一天少了说也得二三两白干儿,

醉醺醺的一死儿拉着人谈天儿。

他妈的谁能陪着那个小子混呢?

“天为啥是蓝的?”没事他该问你。

还吹他妈什么箫,你瞧那副神儿,

窝着件破棉袄,老婆的,也没准儿,

再瞧他擦着那车上的俩大灯罢,

擦着擦着问你曹操有多少人马。

成天儿车灯车把且擦且不完啦,

我说:“飞毛腿你怎不擦擦脸啦?”

可是飞毛腿的车擦得真够亮的,

许是得擦到和他那心地一样的!

!那天河里漂着飞毛腿的尸首,……

飞毛腿那老婆死得太不是时候!

(曾收入《死水》,1928 年,上海新月书店)

《答辩》

挂彩的荣华我当不起,

滑有圆光往我头上箍,

旌旗铙鼓不是我的份,

我道上不许和黄土铺,

不许矜骄镀我成金身,

我拒绝“成功”见我一面;

双手掀住挣扎的纷忙,

我猜着黎明,也不要看。

锦袍的庄严交给别人,

流的快乐得让给我。

上帝许我纯钢的意志,

要我锤出些惨淡的歌。

可是旌旗铙鼓我不要,

我道上不用黄土来铺,

挂彩的荣华我当不起,

那有圆光往我头上箍?

(原载 1928 年 4 月 10 日《新月》第 1 卷第 2 期)

《奇迹》

我要的本不是火齐的红,或半夜里

桃花潭水的黑,也不是琵琶的幽怨,

蔷薇的香;我不曾真心爱过文豹的矜严,

我要的婉娈也不是任何白鸽所有的。

我要的本不是这些,而是这些的结晶,

比这一切更神奇得万倍的一个奇迹!

可是,这灵魂是真饿得慌,我又不能

让他缺着供养,那么,即便是秕糠,

你也得募化不是?天知道,我不是

甘心如此,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

我是等你不及,等不及奇迹的来临!

我不敢让灵魂缺着供养。谁不知道

一树蝉鸣,一壶浊酒,算得了什么?

纵提到烟峦,曙壑,或更璀璨的星空,

也只是平凡,最无所谓的闰凡,犯得着

惊喜得没主意,喊着最动人的名儿,

恨不得黄金铸字,给妆在一只歌里?

我也说但为一阙莺歌便噙不住眼泪,

那未免太支离,太玄了,简直不值当。

谁晓得,我可不能不那样:这心是真

饿得慌,我不得不节省点,把藜藿当作膏梁。

可也不妨明说,只要你——

只要奇迹露一面,我马上就放弃平凡,

我再不瞅着一张霜叶梦想春花的艳,

再不浪费这灵魂的膂力,剥开顽石,

来诛求碧玉的温润;给我一个奇迹,

我也不再去鞭挞着“丑”,逼他要

那分儿前面的意义;实在我早厌恶了,

那勾当,那附会也委实是太费解了。

我只要一个明白的字,舍利子的闪着

宝光;我要的是整个的,正面的美。

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我不会看见

团扇,悟不起扇后那天仙似的人面。

那么

我等着,不管得等到多么轮回以后——

既然当初许下心愿时,也不知道是多么

轮回以前——我等,我不抱怨,只静候着

一个奇迹的来临。总不能没有那一天,

让雷来劈我,火山来烧,全地狱翻起来

扑我,……害怕吗?你放心,反正罡风吹不熄灵

魂的灯,情愿蜕壳化成灰烬,

不碍事:因为那——那便是我的一刹那,

一刹那的永恒:——一阵异香,最神秘的

肃静,(日,月,一切星球的旋动早被

喝住,时间也止步了,)最浑圆的和平……

我听见阊阖的户枢砉然一响,紫霄上

传来一片衣裙的——那便是奇迹——

半启的金扉中,一个戴着圆光的你!

(原载 1931 年 1 月 20 日《诗刊》创刊号)

《八教授颂》

新中国的

学者,

文人,

思想家,

一切最可敬佩的二十世纪的经师和人师!

为你们的固执,

为你们的愚昧,

为你们的 Snobbery①,

为你们替“死的拉住活的”挽救了五千年文化

遗产的丰功伟烈,

请接受我这只海贝,

听!

这里

通过辽远的未来的历史长廊,

大海的波涛在赞美你。

(一)政治学家

伊尹

吕尚

管仲

诸葛亮

“这些”,你摇摇头说,

“有经纶而缺乏戏剧性的清亮节。”

你的目光继续在灰尘中搜索,

你发现了《高士伟》:

那边,

在辽远的那边,

汾水北岸,

藐姑射之山中,

偃卧着四个童颜鹤发的老翁,

忽而又飘浮在商山的白去里了,

回头却变作一颗客星,

给洛阳的钦天监吃了一惊,

(赶尽是光帝的大腿一夜给人压麻了)

于是一阵笑声,

又隐入七里濑的花丛里去了……

于是你也笑了。

这些独往独来的精神,

我知道,

是你最心爱的,

虽然你心里也有点忧虑……

于是你为你自己身上的

西装裤子的垂直线而苦恼,

然而你终于弃“轩冕”如敝屣了。

你惋惜当今没有唐太宗,

你自己不屑做魏征。

你明知没有明成祖,

可还要耍一套方孝孺;

你强占了危险的尖端,

教你的对手捏一把汗。

你是如何爱你的主角(或配角)啊!

在这历史的最后一出“大轴子”里,

你和他——你的对手,

是谁也少不了谁,

虽则——

不,

正因为

在剧情中,

你们是势不两立的——

你们是相得益彰的势不两立。

正如他为爱他自己

而深爱着你,

你也爱你的对手,

为了你真爱你自己。

二千五百年个人英雄主义的幽灵啊!

你带满了一身发散霉味儿的荣誉,

甩着文明杖,

来到这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公园里散步;

你走过的地方,

是一阵阴风;

你的口才——

那悬河一般倾泻着的通货,

是你的零用钱,

你的零用钱愈花愈有,

你的通货永远无需兑现。

幽灵啊!

今天公园门口

挂上了“游人止步”的牌子,

(它是几时必夜私园的!)

现在

你的零用钱,

即便能兑现,

也没地方用了。

请回吧,

可敬爱的幽灵!

你自有你的安乐乡,

在藐姑射的烟雾中,

在商山的白去中,

在七里濑的水声中,

回去吧,

这也不算败兴而返!

三三(一九四四)年七月一日

(原载 1948 年 6 月 11 日《诗联丛刊》第 1 期

和 1986 年《北京盟讯》第 7 期)

诗论

《女神》之时代精神

若讲新诗,郭沫若君的诗才配称新呢,不独艺术上他的作品与旧诗词相

去最远,最要紧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是时代的精神——二十世纪的时代的精

神。有人讲文艺作品是时代的产儿。《女神》真不愧为时代的一个肖子。

(一)二十世纪是个动的世纪。这种的精神映射于《女神》中最为明显。

《笔立山头展望》最是一个好例——

大都会的脉搏呀!

生的鼓动呀!

打着在,吹着在,叫着在,……

喷着在,飞着在,跳着在……

四面的天郊烟幕蒙笼了!

我的心脏呀,快要跳出口来了!

哦哦,山岳的波涛,瓦屋的波涛,

涌着在,涌着在,涌着在,涌着在呀!

万籁共鸣的 symphony,

自然与人生的婚礼呀!

…………

恐怕没有别的东西比火车的飞跑同轮船的鼓进(阅《新生》与《笔立山

头展望》再能叫出郭君心里那种压不平的活动之欲罢?再看这一段供招——

今天天气甚好,火车在青翠的田畴中急行,好象个勇猛沈毅的少年向着

希望弥满的前途努力奋迈的一般。飞!飞!一切青翠的生命灿烂的光波在我

们眼前飞舞。飞!飞!飞!我的‘自我’融化在这个磅礴雄浑的 Rhythm①中

去了!我同火车全体,大自然全体,完全合而为一了!我凭着车窗望着旋回

飞舞着的自然,听着车轮鞑的进行调,痛快!痛快!……

——《与宗白华书》(《三叶集》一三八)

这种动的本能是近代文明一切的事业之母,他是近代文明之细胞核。郭

沫若的这种特质使他根本上异于我国往古之诗人。比之陶潜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一则极端之动,一则极端之静,静到——

心远地自偏,

隐遁遂成一个赘疣的手续了,——于是白居易可以高唱着——

大隐隐朝市,

苏轼也可以笑那——

“北山猿鹤漫移文”了。

(二)二十世纪是个反抗的世纪。“自由”的伸张给了我们一个对待威

权的利器,因此革命流血成了再代文明的一个特色了。《女神》中这种精神

更了如指掌。只看《匪徒颂》里的一些。——

一切……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那是何等激越的精神,直要骇得金脸的尊者在宝座上发抖了哦。《胜利

的死》真是血与泪的结晶;拜轮,康沫尔的灵火又在我们的诗人的胸中烧着

了!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我希望我们这阴莽莽的地球,在这一刹那间,早

早同你一样冰化!

啊!这又是何等地疾愤!何等地哀!何等地沉痛!——

汪洋的大海正在唱着他悲壮的哀歌,

穹窿无际的青天已经哭红了他的脸面,

远远的西方,太阳沉没了!——

悲壮的死哟!金光灿烂的死哟!凯旋同等的死哟!胜利的死哟!

兼爱无私的死神!我感谢你哟!你把我敬爱无暨的马克司威尼早早救了!

自由的战士,马克司威尼,你表示出我们人类意志的权威如此伟大!

我感谢你呀!赞美你呀!‘自由’从此不死了!

夜幕闭了后的月轮哟!何等光明呀!

(三)《女神》的诗人本是一位医学专家。《女神》里富于科学的成分

也是无足怪的。况且真艺术与真科学是携手进行的呢。然而这里又可以见出

《女神》里的近代精神了。略微举几个例——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等的人。

——《序诗》

否,否。不然!是地球在自转,公转,

——《金字塔》

我是 X 光线的光,

我是全宇宙的 energy①的总量!

——《天狗》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栋梁,

我活埋在地的多年,

到今朝才得重见天光。

——《炉中煤》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早早同你一样冰化!

——《胜利的死》

至于这些句子象——

我要把我的声带唱破,

——梅花树下醉歌》

我的一枝枝的神经纤维在身中战栗,

——《夜步十里松原》

还有散见于集中的许多人体上的名词如脑筋,脊髓,血液,呼吸,……

更完完全全的是一个西洋的 doctor②的口吻了。上举各例还不过诗中所运用

之科学知识,见于形式上的。至于那讴歌机械的地方更当发源于一种内在的

科学精神。在我们的诗人的眼里,轮船的烟筒开着了黑色的牡丹“近代文明

的严母”,太阳是亚波罗坐的摩托车前的明灯;诗人的心同太阳是“一座公

司的电灯”;云日更迭的掩映是同探海灯转着一样;火车的飞跑同于“勇猛

沉毅的少年”之努力,在他眼里机械已不是一些无生的物具,是有意识的生

机如同人神一样。机械的丑恶性已被忽略了;在幻象同感情魔术之下他已穿

上美丽的衣裳了呢。

这种技俩恐怕非一个以科学家兼诗人者不办。因为先要解透了科学,新

近了科学,跟他有了同情,然后才能驯服他于艺术的指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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