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类;一是非物质的生产,如艺术,卜卦,算命,音乐。统治者担任的是治
术,奴隶担任的是技术和艺术。技术供主人消费,艺术供主人消遣。历史上
有名的音乐家师旷是瞎子,可以作为证明。
古代的艺术家是奴隶干的,如玉维在《唐书》上就没有他的传,因
为他是奴隶;干艺术是下流的,像今天看戏子如娼妓是一个样。荆柯的好友
高渐离会击筑,为秦始皇挖去二目,再来听他的音乐。如果身体不亏损,你
就只能作汉武帝时候的李延年,汉武帝当他作女人看。
真性奴隶社会在战国时是没有了,在春秋时即已逐渐瓦解。但奴隶
社会的遗留大多,太明显,《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为齐国赘婿,秃是受
剃了发的尧刑的,名字都已证明他是奴隶了。其他屈原,宋玉,东方朔,枚
皋,司马迁都是奴隶,司马迁受宫刑是奴隶的标帜,这些人比真性社会的奴
隶身体稍自由。
古代艺术家身体上受创伤,心理上也受创伤,常云“文穷而后工”;厨
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谓“不自由即奴隶的别名”。艺术是身体或心理受
创伤后产生的花朵,是用血泪来培养的。金鱼很好看,是人看他好看,金鱼
的本身并不会觉得好看;盆景也如此。在阶级社会里的文艺都是悲惨的,一
般有天才的奴隶为要主人赏识,主人免其劳动而养活他,他就歌功颂德,宣
扬统治者的思想,为主人所豢养,他帮助主人压迫其同类。技术奴隶如傅说
的板筑。因此我们可以说:一,技术是不自由的劳动;二,文艺是不自由的
不劳动;三,治术是自由的不劳动;四,帮闲文人寄生者是不自由的不劳动。
当艺术家作为消闲的工具时是消极的罪恶,但当艺术家去替统治者作统治的
工具时,就成了积极的罪恶。
除了人民自己的文艺之外,一切的文艺都是奴隶作的。今日的文艺
传统不是如《诗经》那样由人民的传统来,而是由奴隶来,所以往往作了奴
隶的子孙而不自察。
(二)自由人阶段:——
自封建时代奴隶的解放,就有了自由人,自由人的实际地位是自己选择
自己的道路,愿不愿作奴隶?儒家愿作奴隶,道家不愿作奴隶。所以:
一、楚狂避世,怕惹祸。
二、杨朱不合作,为我,先顾自己,不管他人是非。你是你,我是我,
我不惹你,你莫管我,但承认人家的势力。
三、程明道,程伊川一个对妓女坐,一个背妓女坐,人家批评他俩一个
是目中有妓,心中无妓,一个是目中无妓,心中有妓。这种是忘了你我,逃
避在观念社会里,我不见妓女,就没有妓女。
四、庄周梦为蝴蝶,但庄周并不能为蝴蝶。
前三种是逃避他人,庄周却逃避自己。
五、东方朔避世朝廷;小隐山林,大隐朝廷,只要我心里没有官,作了
官也等于不作官。
六、唐司马承侦居长安终南山,为作官的终南捷径,后来就作官。
七、先作官而后归隐。
八、可怜主人而去帮忙。
以下道家儒家不能分。这些人象征思想的解放,春秋后此种思想即已产
生,东汉魏晋以至今日,都是这一种传统没有变。到了近一百年,除了作自
己人的奴隶外,还要作外国人的奴隶。
自由人是被解放了的奴隶,但我们今天还一直跟着这后尘。
上面列举的前四种人的态度是诚恳的,自己求解放,后面几种人都是自
己骗自己。由魏晋到盛唐,勉强可以,以后就不行了。唐以后的诗不足观,
是人根本要不得。前面的解放只是主观的解放,自己在麻醉自己。自己麻醉
不外饮酒,看花,看月,听鸟说甚,对人的社会装聋,表现在艺术作品中的
麻醉性,那就更高。魏晋艺术的发展是将艺术作麻醉的工具,阮籍怕脑袋掉
是超然,陶潜也是逃避自己而结庐在人境,是积极的为自己。阮是消极的为
人,阮对着的是压迫他的敌人,是有反抗性的;陶没有反抗性,他对面没有
敌人,故阮比陶高。阮是无言的反抗,陶是无言而不反抗,能在那里听鸟说
甚,他更可以要干什么便于什么。
西洋艺术为宗教,解放后的自由人则为艺术而艺术,到贵族打倒后,没
有反抗性而变为消极的东西。
总结以上有怠工的奴隶,有开小差的奴隶,有以罢工抬高价钱的奴
隶。各种奴隶都有,但没有想作主人的。这些人虽间不容发,但是都没有想
到当主人。倒是农民想要当主人反而当成了,如刘邦、朱元璋是;张献忠、
李自成、洪秀全等是没有当成功的。士大夫只想做官,只想到最高的理想最
大胆的手腕是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这种人不需要革命,无革命的观
念和欲望,故士大夫从来不需要革命。农民从来不得到主人给他的面包渣,
骨头,故他可以反抗,可以成功。
往后要作主人,要作无奴隶的主人。
(三)主人阶段:——
自由人不是主人,但像主人,似是而非。士大夫作自由人就够了,无需
为主人,等自由人的自由被剥夺了,成了有形的奴隶,他就可以回头来帮助
别人革命。最不能安身的是奴隶农民,因为他无处藏身,他就要起来积极地
革命。
法西斯要将人都变成奴隶,每个人都有当奴隶的危机,大家要反抗,抗
了法西斯,不仅要作自由人,而是要真正作主人。
所以我对于战后文艺的道路有三种看法:
一、恢复战前。
二、实现战前未达到的理想。
三、提高我们的欲望。
前两种都较消极,第三种却是积极的提高,因为打了仗后,人民理
想的身价应与今日的通货膨胀一样的增高。今日有人要内战,我们当然要更
高的代价,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性。战后之文艺的道路是要作主人的文艺。
有了战争就产生了我们新的觉悟,我们认清自己身分的本质,我们由作奴隶
的身分而往上爬,只看见上面的目的地而只顾往上爬,不知往下看。虽然看
见目的地快到,但这是我们的幻觉,这是有随时被人打下来的危险。我们不
能单往上看,而是要切实的往下看,要将在上面的推翻了,大家才能在地上
站得稳。由这个观点上看:如果我们仅只是追求我们更多的个人自由,让我
们藏的更深,那就离人民愈远。今天我们不这样逃,更要防止别人逃,谁不
肯回头来,就消灭他!
我们大学的学院式的看法太近视,我们在当过更好一点的奴隶以后,对
过去已经看得大多,从来不去想别的,过去我们骑在人家颈上,不懂希望及
展望将来的前途,书愈读的多,就像耗子一样只是躲,不敢想,没有灵魂,
为这个社会所限制住,为知识所误,从来不想到将来。
将来这条道路,不但自己要走,还要将别人拉回来走,这是历史发展的
法则。如果还有要逃的,消灭他,服从历史。
(史劲记)
(原载《文汇丛刊》第四辑,1947 年 9 月)
散文
《画展》
我没有统计过我们这号称抗战大后方的神经中枢之一的昆明,平均一个
月有几次画展,反正最近一个星期里就有两次。重庆更不用说,恐怕每日都
在画展中,据前不久从那里来的一个官说,那边画展热烈的情形,真令人咋
舌。(不用讲,无论那处,只要是画展,必是国画。)这现象其实由来已久,
在我们的记忆中,抗战与风雅似乎始终是不可分离的,而抗战愈久,雅兴愈
高,更是鲜明的事实。
一个深夜,在大西门外的道上,和一位盟国军官狭路当逢,于是攀谈起
来了。他问我这战争几时能完,我说“这当然得问你。”“好罢!”他爽快
的答道,“老实告诉你,战争几时开始,便几时完结。”事后我才明白他的
意思是说,只要他们真正开始反攻,日本是不值一击的。一个美国人,他当
然有资格夸下这海口。但是我,一个中国人,尤其当着一个美国人面前,谈
起战争,怎么能不心虚呢?我当时误会了他的意思,但我是爱说实话的。反
正人家不是傻子,咱们的底细,人家心里早已是雪亮的,与其欲盖弥彰,倒
不如自己先认了,所以我的答话是“战争几时开始?你们不是早已开始了吗?
没开始的只是我们。”
对了,你敢说我们是在打仗吗?就眼前的事例说,一面是被吸完血的×
×编成“行尸”的行列,前仆后继的倒毙在街心,一面是“琳满目”,“盛
况空前”的画展,你能说这不是一面在“奸污”战争,一面在逃避战争吗?
如果是真实而纯洁的战争,就不怕被正视,不,我们还要用钟爱的心情端详
它,抚摩它,用骄傲的嗓音讴歌它。唯其战争是因被“奸污”而变成一个腐
烂的,臭恶的现实,所以你就不能不闭上眼睛掩着鼻子,赶紧逃过,逃的愈
远愈好,逃到“云烟满纸”的林泉丘壑里,逃到“气韵生动”的仕女前……
反之,逃得愈远,心境愈有安顿,也愈可以放心大胆让双手去制造血腥的事
实。既然“立地成佛”有了保证,屠刀便不妨随时拿起,随时放下,随时放
下,随时拿起。原来某一类说不得的事实和画展是互为因果的,血腥与风雅
是一而二,二而一罢了。诚然,就个人说,成佛的不一定亲手使过屠刀,可
是至少他们也是帮凶和窝户。如果是借刀杀人,让旁人担负使屠刀的劳力和
罪名,自己于没了成佛的实惠,其居心便更不可问了。你自命读书明理的风
雅阶级,说得轻点,是被利用,重点是你利用别人,反正你是逃不了责任的!
艺术无论在抗战或建国的立场下,都是我们应该提倡的,这点道理并不
只你风雅人士们才懂得。但艺术也要看那一种,正如思想和文学一样,它也
有封建的与现代的,或复古的与前进的(其实也就是非人道的与人道的)之
别。你若有良心,有魄力,并且不缺乏那技术,请站出来,学学人家的画家,
也去当个随军记者,收拾点电网边和战壕里的“烟云”回来,或就在任何后
方,把那“行尸”的行列速写下来,给我们认识认识点现实也好,起码你也
该在随便一个题材里多给我们一点现代的感觉,八大山人,四王,吴恽,费
晓楼,改七芗,乃至吴昌硕,齐白石那一套,纵然有他们的历史价值,在珂
罗板片中也够逼真的了,用得着你们那笨拙的复制吗?在这复古气焰高张的
年代,自然正是你们扬眉吐气的时机。但是小心不要做了破坏民族战斗意志
的奸细,和危害国家现代化的帮凶!记着我的话,最后裁判的日子必然来到,
那时你们的风雅就是你们的罪状!
(原载 1943 年昆明《生活导报》)
《家族主义与民族主义》
周初是我们历史的成年期,我们的文化也就在那时定型了。当时的社会
组织是封建的,而封建的基础是家族,因此我们三千年来的文化,便以家族
主义为中心,一切制度,祖先崇拜的信仰,和以孝为核心的道德观念等等,
都是从这里产生的。与家族主义立于相反地位的一种文化势力,便是民族主
义。这是我们历史上比较晚起的东西。在家族主义的支配势力之下,它的发
展起初很迟钝,而且是断断续续的,直至最近五十年,因国际形势的刺激,
才有显著的持续的进步。然而时代变得太快,目前这点民族意识的醒觉,显
然是不够的。我们现在将三千年来家族主义与民族主义两个势力发展的情
形,作一粗略的检讨,这对于今后发展民族主义许是应有的认识。
上文已经说过,建立封建制度的基础是家族制度。但封建制度的崩溃,
也正由于它这基础。一个最强固的家族,是在它发展得不大不小的时候。太
小固然不足以成为一个力量,太大则内部散漫,本身力量互相抵消,因此也
不能成为一个坚强统一的有机体。封建的重心始终在中层的大夫阶级,理由
便在此。重心在大夫,所以侯国与王朝必趋于削弱,以至制度本身完全解体。
一方面封建制度下所谓国,既只是一群家的组合体,其重心在家而不在国,
一方面国与国间的地理环境,既无十分难以打通的天然墙壁,而人文方面,
尤其是文字的统一,处处都是妨碍任何一国发展其个别性的条件,因此在列
国之间,类似民族主义的观念便无从产生。春秋时诚然喊过一度“尊王攘夷”
的口号,但是那“夷”毕竟太容易“攘”了(有的还不待攘而自被同化),
所以也没有逼出我们的民族主义来。我们一直在为一种以家族主义为基础的
天下主义努力,那便是所谓“天下一家”的理想。到了秦汉,这理想果然实
现了。就以家族主义为基础的精神看来,郡县只是抽掉了侯国的封建——一
种阶层更简单,组织更统一,基础更稳固的封建制度,换言之,就是一种更
彻底,更合理的家族主义的社会组织。汉人看清了这一点,索性就以治家之
道治天下,而提倡孝,尊崇儒术。这办法一直维持了二千余年,没有变过,
可见它对于维持内部秩序相当有效。可惜的是一个国家的问题不仅从内部发
生,因而家族主义的作用也就有时而穷了。
自汉朝以孝行为选举人才的标准,渐渐造成汉未魏晋以来的门阀之风,
于是家族主义更为发达。突然来临的五胡乱华的局面,不但没有刺激我们的
民族主义,反而加深了我们的家族主义。因为当时的人是用家族主义来消极
的抵抗外患。所以门阀之风到了六朝反而更盛,如果当时侵入的异族讲了民
族主义,一意要胡化中国,我们的家族主义未尝不可变质为民族主义。无奈
那些胡人只是学华语,改汉姓,一味向慕汉化,人家既不讲民族主义,我们
的民族主义自然也讲不起来。一方面我们自己想借家族主义以抵抗异族,一
方面异族也用釜底抽薪的手段,附和我们的家族主义,以图应付我们,于是
家族主义便愈加发达,而民族意识便也愈加消沉。再加上当时内侵的异族本
身,在种族方面万分复杂,更使民族主义无从讲起。结果到了天宝之乱,几
乎整个朝廷的文武百官,都为了保全身家性命,投降附逆了。一位“麻鞋见
天子,衣袖露两肘”的诗人便算作了不得的忠臣,那时代的忠的观念之缺乏,
真叫人齿冷!这大概是历史上民族意识最消沉的一个时期了。
然而唐初已开始设法破坏门阀,而轻明经,重进士的选举制度也在暗中
打击拥护家族主义的儒家思想,这些措施虽未能立刻发生影响而消灭门阀观
念,但至少中唐以下,十分不尽人情的孝行是不多见了。(韩愈辩讳便是孝
的观念在改变中之一例。)这是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换点。因为老实说,忠
与孝根本是冲突的,若非唐朝先把孝的观念修正了,临到宋朝,无论遇到多
大的外患,还是不会表现那么多忠的情绪的。孝让一步,忠才能进一步,忠
孝不能两全,家族主义与民族主义不能并立,不管你愿意与否,这是铁的事
实。
历史进行了三分之二的年代,到了宋朝,民族主义这才开始发芽,迟是
太迟,但仍然是值得庆幸的。此后的发展,虽不是直线的,大体说来,还是
在进步着。从宋以下,直到清末科举被废,历代皆以经义取士,这证明了以
孝为中心思想的家族主义,依然在维持着它的历史的重要性。但蒙古满清以
及最近异族的侵略,却不断的给予了我们民族主义发展的机会,而且每一次
民族革命的爆发,都比前一次更为猛烈,意识也更为鲜明。由明太祖而太平
天国,而辛亥革命,以至目前的抗战,我们确乎踏上了民族主义的路。但这
条路似乎是扇形的,开端时路面很窄,因此和家族主义的路两不相妨,现在
路面愈来愈宽,有侵占家族主义的路面之势,以至将来必有那么一天,逼得
家族主义非大大让步不可。家庭是永远不能废的,但家族主义不能存在。家
族主义不存在,则孝的观念也要大大改变,因此儒家思想的价值也要大大减
低了。家族主义本身的好坏,我们不谈,它妨碍民族主义的发展是事实,而
我们现在除了民族主义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因为这是到大同主义必经之路),
所以我们非请它退让不可。
有人或许以为讲民族主义,必需讲民族文化,讲民族文化必须以儒家为
皈依。因而便不得不替家族主义辩护,这似乎是没有认清历史的发展。而且
中国的好东西至少不仅仅是儒家思想,而儒家思想的好处也不在其维护家族
主义的孝的精神。前人提过“移孝作忠”的话,其实真是孝,就无法移作忠,
既已移作忠,就不能再是孝了。倒是“忠孝不能两全”真正一语破的了。
(原载 1944 年 3 月 1 日昆明《中央日报》第 2 版“周中专论”栏)
《复古的空气》
近来在思想和文学艺术诸方面,复古的空气颇为活跃,这是值得注意的
一个现象。就一般民众讲,文化是有惰性的,而农业社会尢其如此。几千年
积下来的习惯和观念,几乎成了第二天性,骤然改动,是不舒服的。其实就
这群浑浑噩噩的大众说,他们始终是在“古”中没有动过,他们未曾维新,
还谈得到什么复古!我们所谓复古空气,自然是指知识和领导阶级说的。不
过农民既几乎占我们人口百分之八十,少数的知识和领导阶级,不会不受他
们的影响,所以谈到少数人的复古空气,首先不能不指出那作为他们的背景
的大众。至于少数人之间所以发生这种空气,其原因与动机,可以分作四个
类型来讲。
(一)一般说来,复古倾向是一种心理上的自卫机能。自从与外人接触,
在物质生活方面,发现事事不如人,这种发现所给予民族精神生活的担负,
实在太重了。少数先天脆弱的心灵确乎它压瘪了,压死了。多数人在这时,
自卫机能便发生了作用。本来文学艺术以及哲学就有逃避现实的趋势,而中
国的文学艺术和哲学尢其如此。
中国人现实方面的痛苦,这时正好利用它们来补偿。一想到至少在这些
方面我们不弱于人,于是便有了安慰。说坏了,这是“鱼处于陆,相濡以湿,
相嘘以沫”的自慰的办法。说好了。人就全靠这点不肯绝望的刚强性,才能
够活下去,活着奋斗下去。这是紧急关头的一贴定心剂。虽不彻底,却也有
些暂时有效用。代表这种心理的人,虽不太强,也不太弱,惟其自知是弱,
所以要设法“自卫”,但也没有弱到连“自卫”的意志都没有,所以还算相
当的强,平情而论,这一类型的复古倾向,是未可厚非的。
(二)另一类型是带有报复意味的自尊心理,凡是与外人直接接触较多,
自然也就饱尝屈辱经验的人,一方面因近代知识较丰富,而能虚心承认自己
落后,另一方面,因为往往是社会各部门的领袖,所以有他们应有的骄傲和
自尊心,然责任又教他们不能不忍重负辱,那种矛盾心理的压迫是够他们受
的。压迫愈大,反抗也愈大。一旦机会来了,久经屈辱的自尊心是知道图报
复的,于是紧跟着以抗战换来的民族荣誉和国家地位,便是甚嚣尘上的复古
空气。前一类型的心理说我们也有不弱于人的地方,这一类型的简直说我们
比他高。这些人本来是强者,自大是强者的本色,民族荣誉和国家地位也实
在来得太突然,教人不能不迷惑。依强者们看来,一种自然的解释,是本来
我们就不是不如人,荣誉和地位是我们应得的。诚然——但是那种趾高气扬
的神情总嫌有些不够大方罢!
(三)第三个类型的复古,与其说是自尊,无宁说是自卑,不少的外国
朋友捧起中国来,直使我们茫然。要晓得西洋的人本性是浪漫好奇的,甚至
是怪僻的,不料真有人盲从别人来捧自己,因而也大干起复古的勾当来。实
在是这种复古以媚外的心理,也并不少见。
(四)如果第三种人是完全没有自己,第四种人便是完全为自己打算的。
有的是以复古来掩饰自己不懂近伐知识,多半的老先生们属于这一类,虽则
其中少年老成的分子也不少数。有的正相反,又以复古来掩饰自己不大懂线
装书的内容,暴发户的“二毛子”属于这一类,虽则只读洋装书的堂堂学者
们也有时未能免俗。至于有人专门搬弄些“假古董”在国际市场上吸收外汇,
因而为对外推销的广告用,不得不响应国内的复古运动,那就不好批评了。
复古的心理是分析不完的。大致说来,最显著的不外上述的四类型。其
中有比较可取的,有居心完全不可问的。纯粹属于某一类型的大概很少,通
常是几种揉合错综起来的一个复杂体。说复古空气是最近新兴的现象,也不
合事实。趋势早已在酝酿,不过最近似乎更表面化了一点。为什么最近才表
面化?当然与抗战有关。历史在转向,转向时的心理是不会有平静。转得愈
急,波动愈大,所以在这抗战期间,一面近代化的呼声最高,一面复古的空
气也最浓厚。
就一般的人说,心理的波动,不足怪,但少数的知识和领导分子,却应
该早已认清历史,使定主意,游移虽不致改变历史,但是会延缓历史的进展,
须知我们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容浪费。
我们的民族和文化所以能存在到今天,自然有其生存的道理在,这道理
并不像你所想的,在能保存古的,而是正相反,在能吸收新的。历史告诉我
们,中国文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一成不变的文化,(如果是那样的,它就
早完了。)最初东西夷夏两民族,分明代表着两个不同的文化。
如果你站在东方,以夷(殷人及东夷)为本位,那便是夷吸收了夏;如
果站在西方,以夏(夏、周)为本位,那便是夏吸收了夷。但是这两个文化
早已融合到一种程度,使得我们分辨不出谁是主,谁是客来。在血缘上,楚
与北文夷夏二族的关系,究竟如何,现在还不知道。无论如何,在文化上,
直至战国,他们还是被视为外国人的。逐渐的这一支文化也被吸收了,到了
汉朝,南北又成了一家,分不出主客来。究竟谁是我们的“古”?严格的讲,
殷的的后裔孔子若要复古,文武周公就得除外,屈原若要复古,就得否认 《三
百篇》。从西周到战国,无肄是我们文化史中最光荣的一段,但从没有听说
那时的人站在民族的立志上讲复古的。即便依你的说法,先秦北方的夷夏和
南方的楚,在民族上还是一家,文化也不过是大同小异,不能和今天的情形
相比。那么,打汉末开始的一整部佛教史又怎样呢?宋明人要讲复古,会有
他们那“儒表佛里”的理学吗?会有他们那《西厢》《水浒》吗?还有一部
清代的朴学史,也 能不承认是耶稣教士带来的西洋科学精神的赐予。以上都
是极显而易见的历史事实,文化史上每放一次光,都是受了外来的刺激,而
不是因为死抓着自己固有的东西。
不但中国如此,世界上多少文化都曾经因接触而交流,而放出异彩。凡
是限于天然环境,不能与旁人接触,或有接触,而自己太傻太笨,不能,因
此就不愿学习旁人的民族,没有不归于灭亡的。天然环境的限制,只要有决
心,有勇气,还可以用人力来打开(例如我们的法显,玄奘,义净诸人的故
事)。怕的是自己一味固执,不肯虚怀受善。其实那里是不肯,恐怕还是不
能,不会罢!如果是这种情形,那就居了。我深信我们今天的情形,不属于
这一类,然而我仍然有点不放心。佛教思想与老庄本就有些相近,让我们接
受佛教思想,比较容易。今天来的西洋思想确乎离我们太远,是不是有人因
望而生畏,索性就提倡复古以资抵抗呢?幸而今天喜欢嚷嚷孔学,和哼哼歪
诗的人,究竟太我,而青年人尢其少。
我得强调的声明,民族主义我们是要的,而且深信是我们复兴的根本。
但民族主度不该是文化的闭关主义。我甚至相信正因我们要民族主义,才不
应该复古。老实说,民族主义是西洋的产物,我们的所谓“古”里,并没有
这东西。谈谈孔学,做做歪诗,结果只有把今天这点民族主义的萌芽整个毁
掉完事。其实一个民族的“古”是在他的血液里,像中国这样一个悠久历史
的民族,要取消它的“古”的成分,并不太容易。难的倒是怎样学习新的,
因为我们在上文已经提过,文化是有惰性的,而愈老的文化,惰性也愈大。
克服惰性是一件难事啊!
有人说,你太傻了,你忘了“儒表佛里”的理学家的道统是从文武周公
算起的,而不从释迦牟尼算起,接受西洋科学精神的朴学,仍称为汉学,而
不称西学。内容无妨接受人家,外表还得是自己的,。为是面子问题,而面
子也不能不顾。今天的复古,也可以作如是观。我但愿自己太傻,然而我又
担心拥护复古的人们和我一样的傻。傻到真正言行一致。
从宗教论中西风格要说明中西人风格的不同,可以从种种不同的方面着
眼,从宗教着眼,无肄是一个比较扼要的看法。所谓宗教,有广义的,有狭
义的。狭义的讲来,中国人没有宗教,因此我们若能知道这狭义宗教的本质
是什么,便也知道了中西风格不同之点在那里。至于是宗教造成了西洋人的
性格,还是西洋人的性格产生了他们的宗教,那是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
辩论,我们不去管它。目下我们要认清的一点,是宗教与西洋人的性格是不
可分离的。
要确定宗教的本质是什么,最好是溯源到原始思想。生的意志大概是人
类一切思想的根苗。人类生活愈接近原始时代,求生意志的强烈,与求生能
力的薄弱,愈有形成反比例之势。但是能力愈薄弱,不仅不能减少意志的强
烈性,反而增加了它。在这能力与意志不能配合的难关中,人类用以主观的
“生的意识”来补偿客观的“生的事实”之不足,换言之,因一心欲生,而
生偏偏是不完整,不绝对的,于是人类便以“死的否认”来保证“生的真实”。
这是人类思想史的第一页,也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我们今天都认为死
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原始人并不这样想。对于他们,死不过是生命途程
中的另一阶段,这只看他们对祭祀态度的认真,便可知道。我们也可以说,
他们根本没有死的观念,他们求生之心如此迫切,以至忽略了死的事实,而
不自觉的做到了庄子那般通过理智的道路然后达到的境界,理智他们绝对没
有,他们只是一团盲目的求生的热欲,在热欲的昏眩中,他们的意识便全为
生的观念所占据,而不容许那与生相反的死的观念存在,诚然,由我们看来,
这是自欺。但是,要晓得对原始人类,生存是那样艰难,那样没有保障,如
果没有这点生的信念,人类如何活得下去呢?所以我们说这人类思想史的第
一页,是一个不得的发明。
原始人类不承认死的事实,那不死科是肉体的不死,这还是可以由他们
对祭祀的态度证明的。但是知识渐开,他们终于不得不承认死是一个事实。
承认了死,是否便降低了生的信念呢?那却不然。他们承认的肉体的死,至
于灵魂他们依然坚持是不会死的。以承认肉体的互为代价,换来了灵魂不死
的信念,在实利眼肖的人看来,是让步,是列无聊的自欺,在原始人类看来,
却是胜利,因为他们认为灵魂的存在比肉体的存在还有价值,因此,用肉体
的死换来了灵魂的不死,是占了便宜。总之他们是不肯认输,反正一口咬定
了不死,讲来讲去,还是不死,甚至客观的愈逼他们承认死是事实,主观的
愈加强了他们对不死的信念。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倔强,这样执迷不悟?
理智能力薄弱吗?但要记得这是理智的压力愈大,精神的信念跞得愈高。理
智的发达并不妨碍生的意志,反而鼓励了它,使它创造出一个永生的灵魂。
这是人类思想史的第二页,一个更荒唐,也更神妙的发明。
人类由自身的灵魂而推想到大自然的灵魂,本是思想发展过程中极自然
的一步。想到这个大自然的灵魂实在就是人类自己的灵魂的一种投射作用,
再想到这投射出去的自己,比原来的自己几乎是无限倍数的伟大,并又想到
强化生的信念与促进生的努力中,人类如何利用这投射出去的自己来帮助自
己——想到这些复杂而纡回的步骤,更令人惊讶人类的“其愚不可及”,也
就是他的其智不可及。如今人毕竟承认了自己无能,因为他的理智又较前更
发达了一些。他认清了更多的客观事实,但是他就此认输了吗?没有。人是
无能,他却创造了万能的神。万能既出逢无能,那么无能依然是万能。如今
人是低了,但史向自己低头,于是他愈低头,自己的地位也愈高。你反正不
能屈服他,因为他有着一个铁的生命意志,而铁是愈锤炼愈坚韧的。这人类
思想史的第三页,讲理论,是愈加牵强,愈加支离,讲实用,却不能不承认
是不可思议的神奇。
如果是以贿赂式的祭祀为手段,来旅致神的福佑或杜绝神的灾祸,或有
时还不惜用种恫吓式的手段,来要挟神做些什么或不做些什么——对神的态
度,如果是这样,那便把神的能力看得太小了。人小看了神的能力其实也就
是小看了自己的能力,严格的讲,可以恫吓与贿赂的手段来控制的对象,史
能称之为妖灵或精物,而不是神,因之,这种信仰也只能算作迷信,而不是
宗教,宗教崇拜的对象必须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圣的,万能而慈爱的神,
你向他只有无条件的依皈和虔诚的祈褥。你的神愈是全德与万能。愈见得你
自己全德与万能,因为你的神就是你所投射出去的自身的影子。既然神就是
像自己,所以他不妨是一个人格神,而且必然是一个人格神。神的形象愈像
你自己,愈足以证明是你的创造。正如神的权力愈大,愈足以反映你自己权
力之大。总之,你的神不能太不像你自己,不像你自己,便与你自己无关,
他又不能太像你自己,太像你自己,便暴露了你的精神力量究竟有限。是一
个不太像你,又不太不像你的全德与万能的人格神,不多不少,恰恰是这样
一个信仰,才能算作宗教。
按照上述的宗教思想发展的程度和它的性质,我们很容易辨明中西人谁
有宗教谁没有宗教。第一,关于不死的问题,中国人最初分明只有肉体不死
的观念,所以一方面那样看重祭祀与厚葬,一方面还有长生不老和白日飞升
的神仙观念。真正灵魂不死的观念,我们本没有,我们的灵魂观念是外来的,
所以多少总有模糊。第二,我们的神,在下层阶级里,不是些妖灵精物,便
是人鬼的变相,因此都太像我们自己了,在上层阶级里,他又只是一个观念
神而非人格神,因此又太嫌不像我们自己了。既没有真正的灵魂观念,又没
有一个全德与万能的人格神,所以说我们没有宗教,而我们的风格和西洋人
根本不同之处恐怕也便在这里。我们说死就是死,他们说死还是生,我们说
人就是人,他们说不是,人是神。我们对现实屈服了,认输了,他们不屈服,
不认输,所以他们有宗教而我们没有。
我们在上文屡次提到生的意志,这是极重要的一点。也许就是问题的核
心。往往有人说弱者才需要宗教,其实是强者才能创造宗教来扶助弱者,替
他们提高生的情绪,加强生的意志。就个人看,似科弱者更需要宗教,但就
社会看,强者领着较弱的同类,有组织的向着一个完整而绝对的生命追求,
不正表现那社会的健康吗?宗教本身尽有数不完的缺憾与流弊,产生宗教折
动机无疑是健康的。有人说西洋人的爱国思想和恋爱哲学,甚至他们的科学
精神,都是他们宗教的产物,他们把国家,爱人和科学的真理都“神化”了,
这话并不过分。至少我们可以说,产生他们那宗教的动力,也就是产生那爱
国思想,恋爱哲学和科学精神的动力。不是对付的,将就的,马马虎虎的,
在饥饿与死亡的边缘上弥留着的的活着,而是完整的,绝对的的活着,热烈
的活着——不是彼此都让步点的委曲求全,所谓“中庸之道”式的,实在是
一种虚伪的活,而是和囊不折不扣的,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我死我活的彻底
的,认真的活——是一种失败在今生,成功在来世的永不认输,永不屈服的
精神。这便是西洋人的性格。这性格在他们的宗教中表现得最明显,因此也
在清教徒的美国人身上表现得最明显。
人生如果仅是吃饭睡觉,寒暄应酬,或囤积居奇,营私舞弊,许用不着
宗教。但人生也有些严重关头,小的严重关头叫你感着不舒服,大的简直要
你的命,这些时候来到 ,你往往感着没有能力就付它, 其实还是有能力应付,
因为人人都有一副不可思议的潜能,。问题只在用一套什么手法把它动员起
来。一挺胸,一咬牙,一转念头,潜能起来了,你便能排山倒海,使一切不
可能的变为可能了。那不是技术,而一种魔术,那便是宗教。中国人的办法,
似乎是防范严重关头,使它不要发生,借以省却自己应付的麻烦。这在事实
上是否可能,姑且不管,即使可能 ,在西洋人看来,多么泄气,多么没出息!
他们甚至没有严重关头,还要设法制造它,为的是好从那应付的挣扎中得到
乐趣。没事自己放火给自己扑灭,为的是救火的紧张太有趣了。如果救火不
熄,自己反被烧死,那殉道者的光荣更是人生无上的满足!你说荒谬绝伦,
简直是疯子!对了,你就是不会发疯,你生活里就缺少那点疯,所以你平庸,
懦弱。人家在天上飞时,你在烘坑里爬!
中西风格的比较?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配?尽管有你那一套美丽的名
词,还是掩不住那渺小,平庸,怯懦,虚伪,掩不住你的小算盘,你的偷偷
摸摸,自私自利,和一切的丑态。你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没有上帝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