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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疼,爱情痛
片片雪花飘落于夜的肩头。
街巷是冷而寂的,临街的小店透闪着浑黄的灯光,一两片雪花落叶似地飘向门框,飘向柜台,轻轻的碰触中,化为一汪极轻浅的水渍,像憔悴女人腮边的一滴清泪。
圣诞节是引进的节日,好比于老头老太的队伍中闯进了一位正当青春的少年,又好比
于一派暮色中从西处投来的一抹亮色,虽色谱驳杂,到底多了一份颜色。于枯窘单调中给人一份剌激与兴奋,圣诞老人的面容慈祥和谒爽朗,仿如集所有欢乐与祝福于一身,圣诞老人的身后是木质的小屋,小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那灯光那小屋把人的思绪引向村庄,引向远古,墨绿色的圣诞树上缀着五颜六色的小彩灯,还有片片雪花。
圣诞老人,圣诞树,这座城市的建筑群以及栖居于建筑群中的人们,还有散居于城效各个角落的鸟们狗们,时光就这样寂然无声无影无踪打眼前走过,时光,又像一个身穿玄衣的女妖惦着脚尖向你显摆她的魔力,令你惶恐慌令你无奈,人们尚未从圣诞节的余兴中回过神来,又近岁暮。
岁暮、天寒,山妮撕去台历上最后一页,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城市已没有任何纯粹的东西。城市的夜,是人造的夜,夜色苍茫中,看着雪花纷飞,山妮隐隐地有些落寞,但惯于孤独的她并不感到孤独。城市的本质是荒疏,喧闹,繁华不过是一件披于城市肩头和外衣。
人人都渴望自己的生活发生一些戏剧性的事件,尽管那戏剧性是不可靠的,是不可深究而又值得怀疑的,大多的人,仍莫名地渴望戏剧性的事件来装点自己的生活。
山妮关掉头顶上的日光灯,拧开床前台灯,淡黄的灯罩下,小屋里便有了微晕微茫的明暗层次,可人的温馨弥漫开来。
自己给自己亮着灯
自己等着自己
自己投奔自己
自己回自己的家
山妮哼着自编的歌儿,朝台灯投去隐秘的温柔的一瞥,嘴角上的纹线于自嘲中又兼有一份不羁的自我欣赏,而后一个转身,关上房门,走下台阶,蹬上自行车。夜的光影中,一个小红点于漫天雪花中款款移动,软茸茸的雪地留下一条扎实的细而长的车辙印迹。
强劲的迪斯科舞曲,舞姿千姿百态,有的近于恶劣重拙,有的轻巧如猴,仿如都从肢体的流动里感到飞扬。明暗闪烁不定的灯光下,眼前每一个舞着的人都有一种青面獠牙的况味,像远古洪茺时野人的狂舞。扭胯、太空步、抽筋似地扭摆,忘呼所以的表情。仿如不够强劲的动作不足以宣泄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压抑。
山妮混夹地距舞厅门口不远处的人流中,踏着迪斯科的节奏,透过扑朔迷漓的灯光寻
找与她约好的伙伴—小向。搜遍了眼前所有的面影,不见小向。“她准是赴临时约会去了。”山妮心想。看着闪烁不定的各色光斑扫过地板扫过人群,扫过四周的墙壁与天花板,山妮想起了“白驹过隙”这句古语,隐隐地感到难言的惶恐,难言的惆怅,还有难言的美好。狂舞的人群还觉不够尽兴,有人开始呼喊,有人叫唤,有人大吼,寒冷寂静的晚上,听起来有些湿重,仿如沾上了露气,还有着狂舞人的疲惫与衰竭。
想想也是很好玩的,在一些场合于众人之中总会有一两张脸孔强有力地抢人眼目,夺人视线,有的是因美艳有的是因令人反感的傲慢与自以为是,一张空白的脸最容易令人忽略。于山妮的心智与经验,于她略为叛逆的个性,她不是一个被青春少壮派打动的人。那种带有明显个性特征满怀沧桑感的人,或是那种有着破落颓废气质而又落拓不羁个性的人,这样的人,在某一个节骨眼看上会令山妮心动。
摇曳不定突突狂闪的灯光,模糊的面影,山妮—众多模糊人影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既使是迪斯科的狂舞,她的舞姿仍有着某种娴静与温雅。她的目光伴着思绪随着节奏随着舞步穿越人群。
仅因了一个偶然的回眸,一张脸,一张俊秀的青春逼人的脸,蓦地擦亮了山妮的眼睛,如一重别样的风景。她看不清他真切的面庞。他身后是一扇洞开的门,他静静站着,那目光那种神情说不清是打量是欣赏还是悠然的观望,总之,他与这一切保有一定的距离,像一位早熟的忧郁少年。
狂舞的人群摆过来又扭过去像重重波浪。她看不见他真切的五官,就像刚刚看过一段极精彩的文章,记不住一个完整的句子,断续地记住了惊妙的言辞与令人回味再三的意趣。
用语言表达出的,既使是自言自语,往往也不是最真实的。迪斯科舞曲终了。山妮心想,他是不会请我跳舞的,像他这样满怀青春气息的少年,不会,也不可能来请我跳舞。内心深处,对那张洋溢青春气息的脸庞说不清是充满怀想还是努力故意遗忘。
另一支欢快的曲子响起,舞池中的人流由疏朗转向密集。请你跳舞,行吗?声音从侧面传来。山妮以为请的不是她。回头一看,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庞,迎面辟来。他向她伸出手,说那动作是邀请,不如说那动作充满了共舞的热切。由不得山妮作任何表示,他已牵起她的手,一直牵着走向可以共舞的地方。随着小拉曲子欢快的节拍,迈步踩点中,仿如慢了半拍,而她则像是快了半拍。两人相视一笑,却又于这不合谐中兴高彩烈地跳着。山妮惊叹他周身洋溢着的青春气息与活力。他不只是跳着,仿如还在蹦着。山妮暗中惊叹的同时忍不住窃笑,窃笑他那蹦踏跳跃的小小动作,窃笑的同时又被他所感染。
第一次,山妮为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男子所感染。过去,山妮,对偶像派的歌星与明星,总觉得他们就像瓷娃一样既讨巧又媚俗。虽好看却经不起打量,又何况那样的青春偶像只是出现于报刊杂志,其间隔着遥远的时空,既使是含情的眼波,也是投向大众的,既做作又僵硬,甜蜜的笑过于腻人。
他还谈不上是青年,只能说是少年。山妮于窃笑中暗中品评道。
那少年身穿黑色皮茄克,皮茄克的领口露出兰白色的衬衫,深色裤子黑色皮鞋。浓烈逼人生机勃勃的青春气息加上几份活泼帅气实在有着难言的感染力。什么叫活力四射,山妮眼前的他就是。
你是学生吗?他微笑着,音容语调满怀热情。
他还懂得恭维人呢。山妮心中暗想。一边摇头一边看着他,他有着饱满圆润的脸庞—这脸庞很清新很脱俗,秀气浓黑的眉,灵气而满怀热情的眼睛以及温厚的双唇—那唇看上去在未来的时日里很善于接吻。个子不高,清秀帅气极精神—某种摄人心魄的男子汉气概已于他的眼角眉梢,于他的脸庞于他的音容笑貌及举止中隐约可见。
你是学生吗?山妮笑着反问他。
如果我说我不是学生呢?一丝不易觉察的莫各的微笑浮上他的脸。他似在逗她。
你不是学生,那你是—山妮脸上莫名的微笑转换成意味深长的无可奈何的笑。
我是摆萍果摊的,在山西路上。他诡秘而又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很有一些街头小贩的机巧。
你以为你说你是摆萍果摊的,我会怀疑,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脸就像一个红萍果。山妮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一个有着萍果样的脸的人摆着一摊萍果,那样的光景,真是何等可爱呀。他不言语,意味深长地笑着,那笑容里多的是被玩笑后的无可奈何。
好几支曲子响过,他与山妮立于人群的边缘处。一刹那的光亮中。山妮瞧得见他鼻梁上细密的汗,那汗散发出一股看不见的热力,那青春活力就是从那汗毛孔中挥发出来的。
一个女子过于善于调侃人,是不太可爱的。他说。
一个女子过于坦率,应是比较可爱的。
你以为你很坦率?他反问。
山妮说,慢慢地,我会让你领教我的坦率。两人脸上均是热切的顽皮的灿烂的笑。
舞池中成双成对的人踩着快三曲子欢快起舞。你会跳快三步吗?他问。
不会。山妮说。
我也不会。
两人静静站着,以相对遥远的距离看着人们狂舞,仿如站于路的边缘处,独立于人群之外。
他告诉山妮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他的两位朋友。山妮顺着他的示意望去,影影绰绰的灯影中,一高一矮两个男子立于人群边缘处。高个男子戴着一付眼镜,一件灰白色滑雪衫,围着手编的白色围巾,近似五·四时期的打扮,他的神态却给人以凛然的不可捉摸。矮一些的那男子身穿茄克式牛仔衣,留着杂志上常见的名为“崩克”嬉皮士的发型,眉宇,眼角隐约透出一股子邪恶与凛然,悄悄地私下里打量了一番后,山妮悄悄对他说,你们不会是黑社会成员吧。他似是被逗笑了,从衣袋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给山妮,山妮抽出一块。
他说,你放心,这不是炸弹。
但极可能是糖衣炮弹。
两人极有意味地笑了起来。山妮心里暗暗寻思,他这样一个近似于少年的人何以会有那样的朋友。
你否认你是学生?他又把话题扯到山妮身上。
我的孩子都要上学了。山妮老三老四地说。
他保持着他富有意味的笑,而后把目光投向狂舞着的人群深处。说,冒昧问一句,你与孩子他爸感情怎样。两人均为这稀有的夸大了的谎言暗暗好笑。
慢三步的舞曲似是从遥远的有明月朗照的地带徐徐飘来缓缓响起。我们跳舞吧。他向山妮伸出手,说,你很爱调侃。
太爱调侃的女子是不可爱的。山妮说。
与他谈话跳舞不只是好玩,还有一些令山妮感兴趣的东西。想起他可能比自己要小十岁,山妮说话便无所顾忌,仿如只是为了好玩与尽兴,但谁又能否认其间没有隐隐的放纵呢。他的谈吐说不清是成年人的老练还是青春年少的率真。
我能问你一句话么?山妮微微侧过头去,不等他答话又说,你为什么不与女朋友一道来?
女朋友太多,不知带哪一个好。
你前后左右谈过多少女朋友?
你说呢?他逗她。
山妮低声说,估计一大打。
他说,其中有真心相爱的吗?
希望没有—但是,若真的没有,那是一种很深的痛苦。他接着说,也是一种很深的虚空—这你肯定也体验过。
没有体验过,没有你的那份福气—拥有那么多的恋爱经历。
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你是经历过刻骨铭心恋爱的人。
你在恭维我。山妮说。
山妮只承认自己有过恋爱,但什么是刻苦铭心的恋爱,她无法界定。山妮低下头去,看着灯光,白的,红的,绿的灯光打她与他的脚下扫过,那么飘浮那么不可捉摸不可把握,恋爱也是这样不定而多变的吧。待山妮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的刹那,只觉得前后左右搂着舞着的人都很模糊。眼前的他,他的少年萍果一样的脸一不只是清晰,还有一种模糊的可亲。山妮感到有些微微的眩晕,不是为迷漓五色的灯光,仅是一瞬间,她又把自己从眩晕中引领回来,眩晕的感觉过去了,但那感觉她将永远记得。
你哭过么?他问山妮。
哭过,你呢?山妮也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有着萍果一样的脸,这是你说的,如果常常无端的想哭,那样的情形那样一种心情没人能理解。
山妮想笑,但没笑起来。于是她说,有来由的哭,没来由的哭,这些,我都有过。声音似乎莫名地多了一份温柔。
你与孩子他爸结婚时,你哭了吗?
孩子他爸?想起这虚拟的人物,山妮说,痛痛快快地哭了过够。这么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那种时候痛哭,太令人心痛。他说。仿如有他,他是不会让她哭的。
这是一曲恰恰舞,他拉着她的手说,会跳吗。
山妮摇摇头。
这样,后退一步,朝前一步,快节奏地走两步。两人边跳边说着话,他笑说,能讲一个有关你的自己的故事么?
我自己?
最好是浪漫的恋爱故事。
我的故事一点儿也不浪漫,先是单身未婚,后来,为安抚父母,匆匆忙忙结了婚,就这些。
为安抚父母而结婚,你不难过吗?
我先是默默地承担一切,后而再强迫自己以一种喜剧的心理来察看自己的人生。
好坚强的口气,你不是撒谎吧,你不仅喜欢调侃人,还会编造一些小小的谎言。
山妮于是又笑说,你还可以说我嘻皮笑脸,玩世不恭,你呢,到底有过多少次恋爱经历?
他收住了笑意,略为思索了一会儿,认真而庄重地说。五次。
比我估计的略为少一些,都有些什么样的女朋友。
第一位,我在她面前不知所措。
山妮接住话头说,那是因为你太爱她了。
不,是她太爱我了,我们现在还保持联系。第二位女朋友,很不幸,水性扬花。与第三位女朋友告吹,是因为朋友的介入,当她慢慢明白过来,已经晚了,我有了第四位女朋友,第四位女朋友,是豪门深宅大院里的小姐,过多的做作让我忍受不了。第五位,我们之间有些小小的误会,仍经常往来。
你还会有第六位女朋友的。山妮说。
他默然无语。目光投向远处,留给山妮很俊美的侧影。山妮柔声问他,是不是想起了过去与女朋友跳舞的快乐时光,他转过脸,看了山妮一眼。一对又一对舞着的人儿打她与他跟前走过。他又说,我的朋友这样告诉我,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应与四十多岁的女人相恋,因为他需要母爱,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应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相恋,因为他需要活力,是这样吗?
四十多岁的男人与二十多岁的女人相恋,这比较多见,也许充满了激情,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相恋,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山妮除了觉得好玩有趣之外,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还兼有一丝惊讶,一位有着萍果一样的脸的英俊少年,如此深究情感方面的事,多少是一个有点儿复杂的人。
一直只顾忘乎所以地打趣交谈忘了周围人的存在。待山妮重新打量这个舞厅,发现不远处,他的两个朋友在打量自己,那神情使山妮想起枪战片里黑社会组织,便低声说,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
怕你。
他一听,极诡秘地笑了笑。
我保护你。他说。
你怎会有那样的朋友?
与他们在一起,我受到保护,那位个子稍矮的朋友是派出所的。
山妮说,我倒觉得他是派出所跟踪注意的对象。听山妮这样评介自己的朋友,他为她的坦率直言好笑。
素不相识的两人无所顾忌地对谈,于双方都是一份惊喜。山妮注意到他的两位朋友一直地暗中注视着自己,便又悄悄问他,你的两位朋友怎么不跳舞?
我想走了,你能送送我么?孩子他爸不来接你么?他笑着问她。
一支极舒缓的舞曲使人想起千年万年前千人万人中人与人的偶然相逢。山妮竟迈不动步子,两人站在舞池的中央,静静地凝眸片刻后,山妮身不由己向他伸出手去,一柱浅白的光照在他与她身上,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与她,似是注视多年未遇的场景。他与她默然无语,恍如梦中,在各自的梦中,在前世,彼此是很相熟的,后来彼此有过很长的分离,又偶然相逢,而且其间还隔着十年的年龄差异,两人仿如不是在舞厅,是在有明月朗照的旷野,他们踩着一地如水的月光,任月光把她与他托起,又如荡在浮萍上,隐隐地令人陶醉,又隐隐地令人对现实处境,对此时此地,对眼前的一切,抱有疑虑,十分不踏实。
山妮谈不上见过太多的日月风景,以往的经历使她不再任自己被感觉牵着走。沉醉中仍有清醒的怀疑意识—如梦似幻的东西,除了给人惊奇,还有什么呢?山妮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人群中他的那两位朋友—他们的目光不只是注视,现在,他们多的是警觉,他们担心我会勾引他?一片看不见的笑意掠过她的面颊,于是打趣说,你知道我最不善长的是什么。他静静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仿如此时才真正地看清了她的面庞,朗月一样圆润的脸型,朗月一样高悬于空中的不现实—她的美有些抽象,透闪着知性的神采。因为与她说过许多不失坦率而又有趣的话,不可接近中觉得她对于他又是很可亲的,与生俱来的可亲。她的眼睫毛如湖边的水草,很旺盛,眼睛里有一种不羁的顽皮,也可说暗含着某种讥讽,她的鼻翼微微上翘,她的唇形很容易使人产生联想。
山妮见她认真的打量自己,又说,知道我最不善长的是什么吗?他收住自己的恣意闲想,笑说,你最不善长的是—隐瞒自我。一付极力思索才想起的样子。
我最不善长的是—勾引男人。你的两位朋友,他们正为你担心呢,担心我勾引了你。
他怎样也料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非常好玩地说,我最善长的该是什么呢。
你最善长的是让女人轻而易举地就把你给勾引了。两人非常愉快地笑着,她感到他搂她的手比原先稍稍多用了点力。隔着毛衣,她的腰能感到他的手的温热,最终,两人违心地彼此管住了自己。
待他送她出来时,山妮劝他给他的两位朋友打个招呼。
如果与他们说,我是没法送你了。与其说她与他是走出舞厅,不如说是悄悄溜出舞厅。
在存衣处,山妮取出自己砖红色大衣,明亮灯光下,他得以看清她的身形:苗条而挺拔,约有1.65米高,浓密的齐肩的略为朝里弯曲的极富质感的秀发,紧身白色羊毛衫,桔红与深兰色的格子裤,黑色高绑皮鞋,修长的双腿,浑身充满了活力,透发出惹人情思的语言远远胜过口头语言。
山妮披上大衣后,回头微微一笑,那笑意是她今晚最为短促而又最为动人,有一种深艳的情味。
下了楼梯,拐过回廊,黑兰的夜空下,雪压繁枝。因为锈蚀,山妮费了好些功夫才打开了锈蚀的锁,擦了擦座垫上薄霜。抬头推车时,猛然看见回廊里是他乖怜地低垂着头急走的背影。他的那位高个子朋友在身后不知是护着他还是连拖带拉地赶着他。瞬间的功夫,他们闪身进入了舞厅。空洞的门空洞地瞠视着夜空。山妮即刻感到有着萍果一样的脸的他被他的大个子朋友悄无声息地拎走了。这是她猛然间发现的,除了深深的疑问。山妮还是感到微微的失望。两人之间没有一声再见,没有一个互望的眼神。
除了雪的霜白,远处有淡灯摇移。寒气迎面吹来,舞厅里的音乐仍飘飘渺渺地传来。
山妮骑着自行车,拐弯时,回望了一眼舞厅,她与舞厅之间是一个大大的草坪,这草坪仿如是十万八千里的地带。那舞厅,在山妮眼里,很像童话小说中远古时代的城堡,里面有美丽的公主,骄傲的王子,公主与王子在上演一出爱情戏剧。但是自己不是公主,而是一个年近三十岁的未婚单身女人。片刻的回望后,山妮侧转过身,调转车头,径直背向舞厅,
朝前驰去。
山妮是看不见自己的背影的。
背对舞厅里的人群,背对音乐与灯光,透过一扇洞开的窗口,在窗口规定给的狭窄的视线范围内,他看见山妮逶逦地驰过草坪,头发被寒风吹起,红色大衣下摆翻飞,拐过弯,于夜幕下在路灯与白雪发出的寒光中,是山妮渐去渐远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是一个小红点。
在舞会上,我到底遇到了一个怎样的人。山妮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这句话包含了她满脑子疑问。在舞会上,我到底遇到了什么人。一次又一次,她这样反问自己,仿佛遇着了不可能遇着的事,遇见了不可能遇见的人,又仿如一篇极精彩的小说,开了个头,突然没了故事发展的线索,谁也不知道结尾怎样,留下一个悬念。
想起他一脸的聪明一脸的热情一脸的疑问与顽皮的话语,想起他静静地打量人们跳舞时的情景,想起他跳舞时奔放得近乎踢踏的小小的动作。山妮脸上现出难言的近乎苍茫的笑。小萍果!有时还用力地在心里喊道,他只是个小男孩。这小男孩仿如是从小说中走出来,把她拉回到小说中去的。于是,山妮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希望我以后出现于你的小说中,你的诗里。
五月份,一个春风吹绿了江水的傍晚,在中华电影院门口,由同事介绍,山妮认识了李浩。类似这样由别人牵线搭桥的场面,山妮经历多了。不同的只是背景。有的是在公园的入口处,有的是在茶座咖啡馆,最多的是在电影院里,一样的模式,一样的程序—由介绍人给男女双方作简单的介绍,间或夹着适时的夸奖,暗中的冷眼打量,而后是介绍人紧急恰当的撤离,最后是大同的结果:要么恨不得马上逃离现场,要么是再见一面也无妨不见也不觉任何失落的无所谓。
这次前去见面,与以往一样。山妮感到自己的某处部位正迎受某种无声的枪击。这是理想与现实人生的暗中对抗,妥协中仍有挥之不去的悲哀。她是自愿去见面的,却有某种被挟持的感觉。这种感觉不能有半点的流露,否则,有负于好心人的一片热诚与成就一桩美满姻缘的美好愿望。
傍晚的春风吹拂着街面。傍晚的天空云霞很绚丽。傍晚的风中男男女女来来去去,行色匆匆,衣袂翻飞,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却又始终寻觅不到一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影。山妮黑色长窄裙上罩一件薄型白色羊毛衫。她的心境如那素净的打扮,没有热切的愿望,有的只是完成某项不甘心去完成的仪式的心情。对见面这种仪式,她今天比以往又多了一份别样的情绪:几份自嘲,仿如站在电影院门口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待嫁的女子。这自嘲是她手中的一根拐杖,扶着她让她静静地等待李浩的出现。
李浩出现于街头对面的拐角处时,山妮一眼就看到了他但并没意识到他就是前来见她的李浩。于如蚁的人流中一个人目光不自觉地被另一个陌生的身影牵住,这也许是缘份的前奏,像一支歌曲的过门。
李浩穿过人流,径直向山妮她们走来。那一刻,山妮看到的仿如是一个电影电视上人物的特写镜头。傍晚的天空树影,傍晚的人群车辆,只是一片模糊的遥远的背景。李浩从这背景中脱颖而出。骄健沉着,透出力感的步伐,迎着风向山妮她们走来。他对站在山妮身边的林雁满怀歉意地说,我来晚了。不容林雁介绍,他又冲山妮微微一笑,无拘的洒脱的笑,那一笑,像一抹灿烂的阳光,向山妮投射,山妮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轻轻碰触了下。就像不经意间于人群中被一个许久不曾相见的朋友轻轻拍打了一下肩头,出其不意中有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
山妮也抱以微笑。如果能够瞧见自己的脸,她还会看到一朵羞郝的云浮现于脸颊。李浩的无拘,洒脱,随意,以及眉宇间显露的男子汉气慨,就那样道不清说不明地令山妮有些心动了,那羞郝就是最好的证明。
目光的流转交接,无言地传递着彼此的好感。林雁开玩笑说,你们好象是老相识了。找个地方聊聊,我就不碍你们的事了。见林雁把他俩的事说得那么十拿九稳又把自己说成了多余的人。山妮与李浩又相视一笑。这是一种会心的笑。林雁又盯着李浩说,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你可不能亏待山妮。这种过于随意的玩笑又把山妮与李浩之间的距离无形地朝前推进了一步。
树叶若以年龄论,五月份的树叶,该是壮旺的青春期,好斗而又不安份,傍晚的风中,树叶们纷纷发表热情洋溢的演说,发表充满热力的宣言。山妮与李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远远望去,谁能想到这是一对经人介绍才见面的男女。她们像一对恋人,渐行渐远,简洁的背景简洁的见面过程构成一幅简洁的生活图景。
站在林荫道的路口,李浩以他的身躯挡住了山妮的视线,山妮吃惊地看着他。他庄重而认真的说,我们一起吃晚饭吧。那神情又像是某种恳求。山妮歪着脑袋问,是不是因为林雁的那句话—叫你别亏待了我。李浩狡黠一笑,露出极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双唇微微向上收缩,那唇形,充满了男性的刚劲又不乏肉感。你以为我是出于客套?
客套不可怕,可怕的是虚情假意。
山妮这话既玩皮又一针见血,李浩微微吃惊之余又感到好笑,山妮接着又说,客套也罢虚情假意也好,不吃白不吃,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有行人凝眸探寻:这对嘻哈着的恋人,讨什么价呢?
以木质为基调装饰的小饭庄,温馨质朴,墙上挂着好莱坞明星的黑白剧照。木质纹理清晰,可感可触,置身于这样的氛围,难免使人产生远古的怀想,使人想起美好的歌谣沉静典雅美好的生活方式与简单朴实的人生。
昏黄的天光中,窗格子外,一个又一个的路人,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匆匆而过飞驰而去,人与车子,在时间的长河中,均不过是一阵迅急的风而已。
墙上壁灯发出的光晕,微朦而充满诗意,温暖而不灼人。音响飘出悠然旷远的曲调,那曲调使人想起水蛇的摆舞,想起夏夜的月光,想起冬日月光下雪地上那条通往家的小径,由音乐又使人想起某位有着悠长身材的妙龄女子横笛吹箫的情致与韵味,使人想起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如何吸住了气吹奏萨克斯管,使人想起某个角落的某个观众眼角自然而然盈满了泪花。
隔着一张白色的小方桌,静静地相对而坐,任思绪在静穆与不经意的对视中穿行。我抽烟你不介意吧?一缕淡兰色的烟雾,像山涧中的一抹玉带,轻柔地把山妮的思绪缠绕,一个不抽烟的再文雅的男人,静静地坐在你的对面,会显得手足无措缺乏意趣,而一个抽烟的又有些斯文的男人,静静地坐在你对面,你面对的便是一幅男人的风景,充满悦人的风情充满可意会的情味。烟,实在是男人手中最好的道具,装点男子汉的情怀。
无领白色羊毛衫下,山妮圆润的双肩若隐若现,对男人而言,那是一种危险的女性气息,成熟,典雅,温馨,浪漫中又蕴含炽热的情怀又兼具某种清冷的气质,某种与现实生活保持适度距离的气质。相坐中饭菜陆续上桌,李浩端着啤酒举怀说,今天有说不出的高兴。
我也是。山妮笑意盈盈地说。
平常忙吗?李浩喝了一口酒,他那端酒的架势有说不出的优雅与老练,表明这是一个惯于应酬时常赴各种饭局的人。
不忙碌,很清闲。
这么说来—我们以后见面,你是找不到推脱的理由了。
老谋深算。
李浩一阵朗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长江广告公司业务主管。
你很忙,是不是?
广告行业竟争激烈,不是我吃了你就是你吃了我,这个行当充分发挥人的潜力与才智,也充分显现人性的优点与弱点,很有意思,也很残酷。
你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
李浩又笑了,自信中充满自得,自得中充满踌满志的自信。山妮有些羡慕他,羡慕他拥有一分能使心灵永保活力的工作。
如果有兴趣,以后可以帮我们写广告文案,听林雁说你过去常写诗。
你一定觉得可笑,觉得不合适宜。
是你自己先感到可笑,感到不合适宜。现在还写吗?
不写了,诗,白日里的梦话,疯人一般的呓语,很不合适宜。
你的性格与气质有诗歌的影子。
这是不是恭维?
两人走出饭庄,已是满天繁星,春天的夜晚,空气湿润,春风薰得人心发酥发暖,对美好生活产生无限向往,天宇浩瀚,人海茫茫,一个人陪着你穿街走巷,这样真的很好,真的令人对生活对生命产生一份由衷的挚爱。
两人在一个靠近山妮单位的十字路口分手,分手就像他们见面,随意简单,一个手势,一声再见,相向而去,淹没在夜色中。
流浪汉
新浪读书
独自走在街巷中,看天上的繁星,看广告牌霓虹灯闪闪烁烁,看店家的各色灯光像一只只夜猫的眼睛,看远处丛丛树影,山妮内心含着微笑,那笑爬上她的脸庞:以后陪她穿街走巷的,也许就是李浩了。
那天晚上山妮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林雁找她来了。问她对李浩是否满意。满意?满意不好说,感觉与好奇倒是有。这不就行了吗?由人介绍见面能有这样的境界,真不多见
呢。林雁接着又苦口婆心地说:年龄不小了,岁月不饶人,该抓住的就得及时抓住,若再往后拖,高不成低不就,花儿就慢慢萎谢了。
别说有人采撷,瞧都没人瞧一眼。
别打趣自己了,如果这次再白白丧送机会,后果自负。林雁发完这最后的通牒,又笑着说,实话告诉我,脸怎么红了,一见钟情了。不过,我还要说一句,若再摆大小姐的架子,我饶不了你。好一通千叮咛万嘱咐后方才放心离去。
一个女人,大龄未婚,那也是一道触目的风景。若这女人又不识时务,顽固努力保持一颗年轻的心,一份青春的活力,冷清寂寞中生活得自由自在有滋有味,这对人们对她怀抱的同情与怜悯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回敬,同时某种程度上又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人们会私下里不怀好意地猜测,这女人肯定又有了心上人了。也许正在害单相思,单相思既可使人憔悴也可使人变得光鲜。
度过了漫长的寂寞长夜与内心的波折与倾轧,熬过了许多令人尴尬的艰难时刻,通过无数个白天黑夜的向内的探寻,像一个历尽若难的人不以苦难为苦难,又像一个人历经大劫后获得了新生,也不知从哪年哪月哪日起,山妮的心平静而坦荡,她充满自嘲与反讽地说,就做自己的朋友吧,自己与自己为伴,热爱生活吧,别浪费生命。
就像自己给自己压入贯注了某种令人变得坚定的力,上下班的路上,宿舍的楼道里,十字街头,山妮的步伐充满男性的骄健与青春的活力。挟裹着一股风。在许多个霞光万丈的或阴冷潮湿的傍晚,面对行人匆匆回家的脚步,面对天边的云霞,她仍隐隐感到自己的心被踩疼了,但她立刻又自问:如果不能够,我为什么非要把安定平和的家庭生活做为自己生活的最终目标呢。想起过往那些若有若无又令人疲惫不堪充满了酸甜苦辣的恋爱,那些恋爱离家是何等遥远啊,于是她想起三毛,那位终身流浪又过于感性自赏的女作家。女作家身上那种自我放逐的特质令她感到无比亲切,就像寻到了一个有力的依傍,山妮又笑着对自己说,就安心做个老牌的流浪汉吧。她甚至觉得流浪这个词真是充满了诗意充满了悲壮的英雄情怀,当然也充满了无比的酸楚与深深的无奈,总之,她觉得这个词于她非常合适贴切。她给流浪两字赋予了某种浪漫色彩。
于是,在许多公众场合,比如去舞厅跳舞,比如某种聚会,若有人问她的来处,她总是微笑着说,一个流浪汉。显得既沧桑又有些洒脱。
其实,山妮外在的的生活很安定,除了远离家人(这正是她的需要)。如果偶尔出差,也是七八个人一道走,人在旅途的疲惫与困苦不过具体体验了几份之一。大多时候目的地还有人接站。上班下班,二点一线,单调而稳固,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但她确确实实是被某种流浪情怀所渗透,直至骨髓。这是一种深刻的精神上的流离失所,那份疼,无法减轻无法根治,除了爱情。
爱情果真能抵达那样的深度吗?爱情能具备那样的力度吗?她的深思她的某种与生俱来的兼性使她脱离了周围环境的人或事,并非傲慢,而是某种对人与事物的好奇心没能得到满足。
山妮写诗,是源于要表达爱情。
一个人的善感与生俱来,一个人的爱情样式,也与生俱来。别人的爱情样式,不管如何凄美忧伤幸福多姿多彩如何美丽缠绵悱恻如何刻骨铭心地老天荒,都是不可模仿与参照的,命中注定你得拥有自己的爱情方式。如何你刻意去模仿参照,收获的只能是嘲弄与僵果,这是生活的可恶法则。
面对春花秋月,面对夏天的繁茂与冬景的疏朗,女人暗中勾勒自己未来的爱情图景时,大多女人,尤其是怀有浪漫念头的女人,希望自己生活中能出现一位罗切斯特,成熟,充满男子汉气慨,遭受过磨难,充满沧桑况味,懂得女人。她们把自己视为简爱:自尊,自强,以理性与情感的完美结合直逼罗切斯特内心深处。她们希望发生在英国荒原上的那一幕爱情戏剧实实在在地在自己生活中上演。对简爱满怀热情的大多数读者是女性,而且是有些书卷气的女性。
山妮当然也读过《简爱》。那时还在大学念书,读得那么忘情,借期到了她仍舍不得还,走在寒冷的校园小径,凝眸校园后山上的桃林果树,徘徊于空旷的运动场,寒风凛凛迎面吹来,天上片片乌云缓缓移动,路边的秃枝上有鸟雀在冷冷的翻飞,寻找母巢。她眼前的这幅冬景,缺乏古堡一样的庄园,但她觉得她的脚已踏进了那座古老庄园的栅栏。她已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古宅门前,但那门紧闭着,风声雨声呜咽着走过。那座庄园虽被一把大火烧得破败不堪。被烧焦的屋檐瓦愣上却生长着诗意的爱情花草。
任思绪在太平洋另一则那座古老的庄园,在那偏僻的荒原上空飞翔,有关爱情的怀想,像漫天纷飞的雪花,既纷纷扬扬又坚定不移地朝某一个方向飞越。无论情感与思想,山妮与班上男女同学保持着距离,她不太喜欢参加班上或系里组织的各种活动,她喜欢泡在新建的宽敞明亮的图书馆里,静静地占据一角,借阅各种书籍,书籍里的世界远比现实的世界美好精彩有趣。她学的是机械制造,文学类的书籍却更能抓住她的心。
很难说她是否为班上哪位男生动心过,如果有,那也是源于青春的激情与热望,源于那青春的激情与热望需要一个固着物。也可能没有,因为她未曾为谁失眠过,偶尔失眠,那也是因为某种思索引起的兴奋不解与烦躁。总之,班上男同学。不管英俊秀气的还是略显成熟稳重的,她没在意也没留心,就像别人也没很好地留心在意她一样,在同学老师眼里,她是一个不够活跃而自守的人,是一个有些喜欢打扮的人。
四年的大学生活,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几个春夏秋冬的轮回,就结束了。四年大学生活,除了专业知识外,山妮的心智不断成长着。成长的营养主要来自于她自己的阅读,因此,这成长又缺少必要的阳光与空气,又像一朵有些苍白幽闭的小花,只是自在而寂寂地独自生长。
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山妮拎着一个行李提包,走出江南古城南京中华门火车站的站台。雾气很潮湿,山妮很疲惫。两天两夜的长途旅行加上面对的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异地从未来过的举目无亲的大城市,山妮于疲惫中又有隐隐约约的恐慌。这个陌生的城市,到底是她生活的最终去处还是一个中转驿站?一切茫然而未知。
那大雾弥漫的清晨,浓雾中的铁轨,遥遥地伸向远方,铁轨闪着冷的金属光泽,与雾的颜色很相近,太阳灼灼地从天边地平线冉冉升起,太阳直直地照彻这个城市。那年夏天,这个城市很闷热,梧桐树叶全打着卷,蔫蔫的,既垂头丧气又软弱无力。过于强烈的光照使人与物都打不起精神。
山妮曾从报刊杂志从学校系里那台黑白电视上见识过这座城市,知道这个城市是个不折不扣的火炉,是六朝古都,民风纯朴,古今交汇,南北相融。最吸引山妮的是“古都”这个词。十里秦淮,当年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风月场所,还浮着凝脂柔膏吗?
那个早晨,山妮穿碎花白底荷叶领连衣裙,在火车站前那个狭窄肮脏的停车场上,上了一辆很有些岁数外漆斑驳脱落白里透红的车前挂着19路牌子的长蛇形车子,这车子颠簸着把山妮带往中华门外的市郊。强烈光照下,雾在慢慢散去,路的两侧是破旧的厂房,稀拉的民居,田野上有少年在放牧,鸭在田里觅食,一幅幅不算美妙的现实风光从眼前一一掠过。
安得门1号到了,在安得门1号下车的请下车。售票员的嗓子很清润,她穿着长裤短袖衫。看上去可亲,纯朴。
上了一个百来米的斜坡,只见坡顶上围墙里有灰或红的建筑物楼房,分不清是住宿的楼房还是厂房,围墙的大门铁门锁着,铁门边是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江南玻璃纤维设计院。大门旁的小门有人进出。
山妮傻眼了,报道通知单上分明写着:江南机械设备研究所。也分明标明地址是南京中华门外安得里1号。
一个三十多岁身穿白绸衫,西装短裤,拎着一个那个年月少见的精致的公文包的男人从那铁门内模糊的背景深处走来,走出旁边的那个供行人进出的小门。
请问,江南机械设备研究院是在这里头吗?山妮的手指向铁门内。
那人站住,打量了山妮一眼,说,这是江南玻璃纤维设计所。那人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似是有什么放不下,又折了过来问,你是—
我是到江南机械设备研究院报道的。
哦,还是位大学生呢。那人笑道,在一个举目无亲全然陌生的异地有人冲着自己微笑,山妮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但那人很快就收住了笑,说,江南机械设备研究院我常去,很熟悉。我告诉你怎样走。
这个穿着白绸衫西装短裤站在夏日晨风里与山妮说话的男人,是山妮来到古城南京遇见的并与之说话的第一位男人,也是山妮心路历程与情感旅程上一个想忽略但没法忽略掉的人。当他把山妮抱在怀里百般爱抚称山妮为他的小乖乖或是大姐姐的时候,山妮望着他略带沧桑充满男子汉气息的脸庞,读着他眼角眉梢那若隐若现的锋棱,或伸手摸着他嘴角青埂似的胡须的时候,山妮脑子里会蓦然想到简爱初次遇见罗切斯特摔下马背有些气急败坏的那一幕,她觉得自己在那个浓雾弥漫的夏日早晨,一脸茫然地站在这个男人面前问路,虽然形式上与简爱遇见罗切斯特有天壤之别。但实质上具有不可言说的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冥冥之中不可推脱的命运使然,无数个黄昏与月夜,山妮就那样把她与那个男人的相识相爱诗意化,生动化。
总之,那个男人于那样一个早晨向山妮伸出了援助之手,适度而不过份,恰当而美好,他帮山妮把提包拎下百米长的斜坡,他拎得那么轻松,步伐骄健,沐着晨风与朝阳,山妮用手绢擦着汗水紧跟在她身后。恰巧一辆19路公交车从路的另一头弛来,那人帮山妮把包拎上车。车尾扬起一阵灰扑扑的尘土,尘土在阳光下飞舞跃动,尘土遮弊了那个男人的身形。这样一个画面令山妮有说不出的感动,并对古城南京产生了种种美好感觉,并庆幸自己在毕业分配时没选择去更南方的地方,而是选择了古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