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妮在古城南京遇见的第一位女子是亚玲。
山妮乘着19路车又回到了中华门内,改乘1路车到了新街口,再换乘18路车在一个破败的巷口下了车,七拐八弯,她的腿终于迈进了一个布局整洁的院墙内,经人指点,她找到了人事处办公室,办了报到手续。人事处长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头发花白的老头,处长问山妮行李到了吗。山妮说是随车票办的托运,处长于是给院办打电话,寻问出车情况,回话说是恰
巧送人到金陵饭店与外商谈判。处长说就麻烦你们顺便跑一下火车站吧。又叫来一个也是刚分来的小伙子,让他陪着山妮一道随车到火车站取行李。
行李取来,小伙子帮忙把行李搬运到三楼宿舍,当时正是午休,给山妮开门的是一个挺直鼻梁上架着一付宽边眼镜,一头短发透出强烈学生气息的青年女子,她眨动着黑眸,说,我叫亚玲,来了一星期,我们是同事也是室友,山妮最先注意的是她大而深,黑而亮的眼睛,只当她的话是初次见面时无话可说的客套。
后来山妮发现自己与亚玲有许多话可说,天气闷热,两人点着蚊香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沐着月光,说着各自以往的生活,说学校里的趣事与自己干过淘气而顽皮的恶作剧。也谈自己的喜好。两人眼里,青春的光彩在流转溢动。晚风吹来,夏夜,既湿热也惹人情怀。远处小径上,树荫下,有成双双对的人走过,两人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投注过去。内心里,会因视线的模糊天光的不够明亮而恼恨。有时,又将那恼恨转为玩笑。月亮悬于金陵饭店的屋顶,像一个孩童的眼睛,明亮清彻,好奇,具有照彻人心的力量。
两人依在栏干上,短暂的默然无语后,亚玲悄悄打量了山妮一眼,见山妮那冲着夜空出神的样子很可爱很天真很深沉又有些好笑,亚玲的眼睛灼灼地亮闪起来,与月光交相辉映,两片薄唇顽皮一弯,带着某种老谋深算意味的口气说,山妮,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青春的激情与热望,有时是有些恼人,郁闷中隐含淡淡的寂寞与忧愁,思绪瞬息万变,缥远无踪,有时在星空下飞翔有时在草丛树荫街巷中穿行,有时像只夜间失却了目标的蝙蝠,贴着自己的心壁,慌乱而小心翼翼地翻飞。
山妮不甘示弱,对亚玲的玩笑直面迎受,笑着说,我在想,在这样美好的夜晚,与我聊天的应是一个男子就好了。唉,却是亚玲。一声唉,似是道尽了千般遗憾,那遗憾无影无踪无形无影,那时,山妮实在没什么遗憾,对爱情,有的只是朦胧而美好的憧憬。
原来是在憧憬爱情啦。亚玲笑嘻嘻说。
你却是在缅怀爱情,对不对?
反唇相讥,唇枪舌战,很有架势。末了,亚玲近身前来,贴着山妮的耳朵说,你喜欢怎样的男子?
你呢?
我喜欢成熟,深沉,稳重些的男子。
注重外表吗?
当然是潇洒,英俊些的为妙。
山妮挖苦说,小说电影里的男主角。两人笑开了。
我在替你描绘未来的恋爱对象,居然还挖苦我。
别把你的意思强加给我,山妮嘟着嘴说。
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在你的恋爱中有第三者插足,你是自动退出还是坚持抗战到底。
我的恋爱不会存在第三者。
就那么自信但那由不得你。
山妮的心先知先觉隐隐地抽搐了一下。那由不得你,这话听上去那么富于挑战意味,又像是近在咫尺的宣战,又像某种咒语与预言。山妮对爱情朦胧而美好的憧憬飘过一丝阴影。
在一个套间里守着各自的一个小房间,山妮与亚玲,同进同出宿舍大门,一块分配来的大学生男女近三十人,与其它人,山妮友好而礼貌,却有着比较遥远的心里距离,只有亚玲一个人,是她认定的可以说许多话的朋友,亚玲热情漂亮,毕竟是在上海这个繁华都市上大学,较一同分来的其它人而言,有深度有思想有见识,更重要的是对人对事有一份天生的理解力。对山妮,亚玲也很欣赏,欣赏她谈锋的机智与书卷气,及言谈兴奋止间流露出的人文思想与某种独到的见解,也欣赏山妮的气质,浪漫,孤高,冷傲平和随意交融而成的气质。
一个月后,山妮在单位大门口,又遇见了那位身穿白绸衫,西装短裤的男人,那位她踏上南京第一位遇见并帮助她的男人。
那是下午的工休时间,山妮与亚玲去买冷饮,走到大门口,那人迎面向她们走来。山妮心里有些不快。哪有男人这么瞧自己的。山妮觉得他的目光比午后的阳光更直更毒地倾泄在自己身上。他走近她的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近了,山妮见他还冲着自己微笑哩。你好啊。他说,声音在夏日的午后听上去很浑厚,山妮的不快一扫一空,竟转为很愉快很受用的情绪。她认出了他,向他投以热情友好的微笑。
他说他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真的很高兴。接着又关切地询问山妮在南京生活习惯吗?是不是有些想家。山妮笑着说都出门那么些年了,自己变得豪迈了不再儿女情长了。听一个女子自称很豪迈而且那神情看上去真的确有几份豪迈,他似是觉得很好玩很开心。他面对的是两个正当青春年华的青年女子,充满活力又不失曼妙风情,这是一重多么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啊。大门内灰暗的建筑物,车库都被他眼前的两个青年女子的青春光彩遮弊了。他以一个鉴赏家的眼光鉴赏着山妮与亚玲。亚玲比山妮丰嫂,裸露于印花连衣裙上的手臂,瓷白,大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情。山妮比亚玲健美,浑身散发了诱人的热力,眼睛秀美,嘴唇淘气而娇嫩,看上去坦率而富于情韵,各有各的风情各有各的特色,他甚至觉得有些美不胜收,他的目光很灵巧而周到地投向亚玲,笑着说,你俩是好朋友。山妮说,一个宿舍的室友。
他又告诉山妮说他是到她们单位来培训计算机的。历时两个月,他又问,你们住得远吗?山妮指了指身后最靠近门边的一幢楼说,很近,就那幢楼中间单元的三楼,他又老相识似地说,就不说一声欢迎你来玩。
欢迎你来玩。山妮与亚玲同时说,三人于是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很灿烂地笑着,路过的同事以为这三人曾有过很深远的友好关系。
那天晚上,满天繁星下,阳台上,亚玲摇着一把精致的绸扇,与山妮玩笑说,山妮,我们今天遇见的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老实。亚玲的目光在暗夜里直直向山妮拷问过去,见山妮又是那付出神若有所思的样子,亚玲又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你们肯定是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言下之意是山妮也喜欢上他了。
我早就把他忘了,你才见过一面就放不下他,你肯定是喜欢上他了。
亚玲又问,这么说来,你们见过很多次面了。
两人的心思与梦想与往日有些不同。
山妮与李浩的关系,稳步向前发展。
这是一种很轻松的关系,既没有朝思暮想的相思之苦也没有劳心伤神的牵挂,既消除了独处的寂寞与孤独又有适时相聚的淡淡的愉悦,既有生活上的互相照应又保有各自的距离与空间。
两人一个星期见一次,比如看电影,一起吃饭,到公园里走走,也有时是十天半个月才见面,那是李浩忙于跑业务工作上应酬很多的时候,每每这种时候,李浩在相见时就表现得格外殷勤,生怕委曲冷落了山妮似的,山妮望着李浩略显青黑又有些消瘦的脸庞,心里就浮起隐隐约约的感动,感动之余某种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的柔情就油然而生,觉得两人心里与生理的距离在渐渐缩短,在互相接近。两人并肩而行时,肩头李浩那只搭过来的粗大的手,山妮没有拒绝,顺理成章的事,拒绝就显得有些做作了。
郊外李浩的小屋里,李浩拥着山妮。窗外,已是初秋的景致,花草树木开始走向残败。日光似是钝了。
窗外那条通往中山陵的路上,各式车子蝗虫一样驰过,很青春的男女或拉手或并肩或并排骑车而过,她们走在时序的后面,无忧无虑。
李浩的大手,温温热热的抚摸着山妮纤细的腰,头枕在山妮的肩上,埋在她的长发下,喃喃地说,山妮嫁给我吧。
山妮的眼里,却莫名地涌起了泪珠,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太深的爱意。到底为什么。她不知道。通往梅花山路旁的那片竹林,一颗不知名的大树下,一个身穿孔雀兰色连衣裙的女子与一位身穿红色衬衫的男人,以树躯作支撑,在进行热烈的接吻,忘我,也忘了车来车往,忘了路上的行人,忘了周遭的一切,有鸟惊飞着从竹林上空飞过,从李浩的窗前飞过,飞往另一片更加茂密的丛林,在另一片丛林里,鸟们成双成对,交颈而眠。
山妮缓缓转过身,把窗外初秋的景色与繁杂的车马喧声丢在身后,冰凉的额上是李浩迎面吹来的咻咻的鼻息,睫毛上是一片泪的残珠。像隔夜的水渍。她把头埋在李浩的胸前,双手环住了李浩的腰,两人很平静很绵长地抱着,像是曾经拥抱过无数次,对拥抱习以为常了。
只是山妮的泪,又莫名无助地涌了上来。
是对我不满意吗?李浩轻轻地吻着她的耳垂,柔柔地问。
山妮抹了一把泪珠,说,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
一个爱哭的女子,李浩逗着她,笑她,那上弯的唇,有些动人。
你不要笑话我,我自己在笑话自己,这就够了。
山妮看到一抹疑虑的阴云,从李浩的脸上飞闪而过。
一个女子,与男人肌肤相亲之际,流着泪,要么是感动要么是委曲。山妮觉得自己的泪,有某种宿命的意味。这泪的源头,站着那位她在古城南京最先遇见的身穿白绸衫的男人。眼前李浩那件兰色衬衫,渐渐发虚,成了另一个夏末晚风中的帘布。在傍晚的天光中,猎猎作响,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一对满怀激情的男女肉体交缠时发出的热力。在那重帘幕下,山妮的身体像一片丰润的稻田,任那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缓缓开恳。翻透,变得酥松。当时那男人探入她体内的麻酥与迷醉有多么深刻又无可言喻,随后不久,山妮的痛苦与嫉妒就有多么深刻,挥之不去。
痛苦与嫉恨既模糊又尖锐。那爱曾经很美好,是山妮生活的全部,那爱又充满了虚伪,曾经掏空了山妮的生活与躯体。曾经把山妮像一条晒干了的鱼抛向生活的堤岸。
精神与情感的疗养,是一个极其漫长而又艰巨的过程。山妮曾经庆幸自己没像一枚空中的落叶那样腐烂,而是像一颗枯草,经过阳光与空气,雨水的滋润与浸泡,又慢慢充盈起来,成为今日的自已。
山妮拭去了自己的泪。
渴了吗?李浩的询问充满了关切。
这询问还有某种神奇的作用,把山妮的思绪切换到现实中来。
接过李浩端来的水,山妮一饮而尽。那种豪情万丈的样子,把李浩逗笑了。李浩轻轻擦去山妮唇边的水,两人坐在沙发上,竟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浩掏出烟,山妮从茶几上摸出打火机,给李浩点上,李浩一口又一口地吐着烟雾,若有所思,目光投在窗外某处山妮看不见的遥远的地方,他在思索什么在疑虑什么。山妮不知道,但又隐约感到与自己与自己的泪有关。
烟雾中的李浩,山妮感到陌生。他消瘦了的脸庞,他眼角边的皱纹,他嘴角处的无奈,他略为凄恻的下巴,一个生活和工作得有些累了的男人,也是一个渴望温情需要关爱的男人,是一个渴望女人气息的男人。
山妮抓住李浩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也许很累了,同样需要温情需要关爱需要男性的气息。李浩的手,粗壮,有力,疲惫。山妮的脸,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轻轻地来回摸搓那只手。
李浩捻灭了他正吸着的烟。他的手绕过山妮的颈项,另一只手托起山妮的下巴,四目相对,山妮的目光,缓缓地向下移动,目光滑过李浩的鼻梁,滑向唇,那唇有男人的坚毅,像两片弯刀,微微上弯,就露出洁白的牙。山妮让自己的额顶着李浩的下巴,一篷充满生气的胸毛,透过两颗敞开的衣扣,触着了她。她缓缓地向下滑去。唇贴在李浩的胸口上。
从窗射进来的光,于屋的拐角处,渐渐起了薄暗的色晕,窗外的车喧人语,隐隐传来。
李浩说,山妮,你直到现在还没回我话呢。
我该怎样回答你呢。
说你愿意,就够了。
山妮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在初秋的黄昏的天光中,她的两片红唇,静静地吐放。李浩捧起她的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地,从容不迫地送出去,与山妮的交碰,互相覆盖。轻柔而有力地互相磨合。
这是气息的互相传递。山妮感到自己的毛细孔在缓缓舒张。在李浩一阵紧似一阵的抚摸中,所有的毛细孔,所有的骨关节在要求山妮,在说释放我吧,我要,我要与另外的毛细孔交流,互送呼吸。
窗外的草丛里传来虫们长短不一的鸣声。
仍是那种难以自禁的麻酥感,但并未迷醉。也没有更深的虚飘,没有高空中的翻转晕眩,山妮感到了李浩躯体的压迫,感到了他是如何的用力,她还看到有湿的汗从李浩身上冒出。
她的沉睡了七年的也寂寞了七年的躯体,又蓄满了欲望,充满了感觉,她的一缕魂魄像一缕轻烟,穿窗而出,飞抵另一扇门前。
山妮恼恨自己。
山妮抓起枕巾,轻轻擦去李浩背上的汗,七年前,她也曾这样轻轻擦拭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汗。她曾想忘记,忘记生活中曾出现过的阴影,连同透过帘栊斜射床头的那抹黄光,连同痛楚与快乐。她竟没能忘记。山妮那依然青春充满活力与欲望的躯体,是一道黄昏的天光中眩目的曲线,把李浩缠绕又把李浩鞭击。
实在是因为那道阴影那样地触痛过她。
各家亮起的灯火像猫的夜眼,诡秘得无可叙说。中山门的城墙上有缓缓移动的人影,月光下,像一幅远古的边塞剪影,月亮离城墙很远,几缕悠闲的云打月下缓缓移过,飘过城墙。汽车的声音,蝇蝇的浑浊的连成一片,偶有喇叭的啸叫。
李浩拥着山妮,说,以后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好吗?
好。
李浩的酣睡,听上去像夜一样深,山妮闭上双眼,偎在他的胸前,单身生活,该结束了。
但是,那夜,频繁地走过她梦境的人,却不是李浩,是那个她在古城南京最初遇见认识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躲在某个布满阴影的角落冲她笑,笑得有些狰狞。还对她说,我还记得你打过来的那一记耳光呢。说完,举起他的左手,摸摸他的左脸,仿佛那热辣的疼,还在。山妮明明是挎着李浩的胳膊的,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却只是孤零零的下垂,找不到投放的地方,茫然惊疑中,山妮醒了。迎来一个湿热的气压很低的令人感受到憋不过气来的早晨。
山妮很疲乏,像没睡过似的。
那个秋日的星期天的午后。阳台上吹送来一股清润的风,那风穿过门框,直直扑往床上的山妮亚玲,像一个人温柔的抚摸,拨弄她俩的眼帘,把她们从午睡的慷懒中翻醒。
其实,她俩当时尚未体会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抚摸是怎样的感觉,尤其是一个成熟的富于经验的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抚摸。
但是,那缕风,她们是同时感觉到了,那阵雨过后的风,有力更有凉意,真的很令人受用。
林平就在那样一个阵雨后,迈着从容沉稳的步态,以稳重成熟的面孔,出现于她们宿舍。见山妮与亚玲各自从自己的房间奔来为他开门,他以一种很老练的宽厚的微笑说,是雨后的阵风把我吹来的,欢迎吗?
山妮的穿着很简单,白底嫩绿色无袖连衣裙,因为服饰的简单,反衬出身条的曲线与丰嫂,两条藕色的胳膊,轻轻地露在外边,亚玲的服饰则要明艳一些,白裙,降红色底子的碎花短袖衫,随意,大方,青春的活力在两人的眼眸里一波一波的翻转,热情的笑容在脸上的线条流淌,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股微醉微晕的香风。那风徐徐向林平吹送,是有些恼人的。甜蜜又不可说。
山妮的房间,不到十平方米,天兰色的窗帘,兰色色系的床单与被子,一张书桌靠近窗前,书桌上方是一幅嵌在镜框里的田原风景画,两个小箱摞在一起,摆在屋后的角落里,一个小巧的竹制书架立于床头。房里虽小,因为东西也不多,竟也显得宽敞,充满凉意。
林平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举目外望,看得见楼外的树木与树木中灰白的建筑物,有鸽子飞过窗前的上空。
亚玲与山妮,并排坐在山妮的床沿上,似乎在这位不速之客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这位不速之客不同于她们所遇见的同事与同学,相比之下,年轻的同事或同学,无论是形体还是眼神,显得青涩显得空洞,大家开开玩笑逗逗趣无妨,但不会使人产生美好的联想,而年长的同事,脑中装满了专业术语加上过于具体琐碎的生活。对人,除了挑剔偶你也有一份友好的关怀。对面的林平,充满成熟男子汉的魅力。那魅力由他的眼角眉梢由他的唇他的形体缓缓地向外辐射,传播,形成某种波,那波像他口中喷吐出的烟雾,在山妮的房间里扩散。
林平几句玩笑话,就把气氛调剂得轻松和缓,见床沿上两位年轻女子略为节制而又灿烂的笑,那心情,就像美食家面对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喜不胜收。林平露出淡淡的喜悦与微笑,他把乐不可支的情绪深埋心底。
三人闲话,话各自的家乡,话家乡的风土人情,说自己曾有过的有趣而好笑的往事。谈起往事,山妮脸上的表情总是那么生动,两道细眉轻轻一扬,目光里有顽皮有隐隐的怀旧情绪,很率真。亚玲的表情,透出娴雅,点头微笑中有对谈话内容微妙的意会。林平,他的嗓音略为沙哑却不失浑厚,手夹着香烟,语音从容不迫疾徐有致,讲的是小时候他如何与老父亲作对,父亲打他时他又如何高呼着我不作你家儿子一边仓皇外逃,最后跑遍了整个县城,逃往田埂,在他猛地跨过一个堤坎时还是被父亲捉住,像拎一只小鸡似地拎回家。讲述时他没笑。但亚玲与山妮忍不住笑了。她们想象不出年少时林平的具体模样,但她们能够把林平与父亲之间的对抗与围追堵截想象得活灵活现,具体又生动,还能想象出当时灰暗或明亮的天空与天空下深而窄的县城小巷,与那裸露的田埂,在那田埂上,林平鸟一样飞过,他的父亲狠命的追赶,风呼呼吹过。
父亲老了。林平又说,他再也追不动我了,这就是岁月的作用。
说完,林平又吐了一口烟雾,他静默的表情,是一帧模糊有些古旧的画像。
山妮发现自己与亚玲忘了给林平倒水。亚玲取出土红色的紫砂杯,山妮放上绿茶,滚烫的开水一冲,茶尖沉入杯底,再缓缓上浮,一粒粒可爱的嫩牙。
林平问亚玲经常回家吗?从南京到宜兴,交通很便利,路途也不远,他说,亚玲说刚参加工作,不好意思请假,只能等国庆节放假了。
山妮,家那么远,想家吗?一句很平常的问话,由林平的嗓子眼发送出来,伴以他那充满关怀的眼神,那一刻,山妮觉得自己就是他的小妹妹,他就是她的兄长。她一直盼望着自己有一个兄长。山妮低下头去,为的是躲过林平向她投注过来的目光,她怯怯低下了她的头,她看见自己的脚,脚上是绳编的凉鞋。她的目光缓缓的向前移动,她看见黑色皮凉鞋里是林平可爱的脚。林平穿的是浅兰色衬衫,衬衫由宽皮带扎在裤腰里,男人的装扮,这样就够了,山妮又想。
山妮那略为羞怯的神态,真是说不出的可爱。那可爱暴露了山妮内心的紧张与惊悸。林平从她那内在的紧张与惊悸中呷出某种难以言传的快乐。
我家在南通,比亚玲远,但还是比你家近,若想家,就上亚玲家或是我家玩吧。我父母很热情很好客。
光是你父母热情好客,我是不敢去的。
弟弟妹妹都已成家,自立门户,他们待人也很热情。
透过绿色纱窗射进来的光线,斜斜的。那个午后很短促。楼梯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碗筷的碰击声。
山妮与亚玲留林平与她们一同吃晚饭,林平推迟了,说他与朋友约好了,还有事外出。临走,他把自己住处的地址告诉她们说,不拘任何时候,他都欢迎她们的造访。
亚玲把手背在身后,顽皮地说,不敢。
林平那只开门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问道,为什么不敢,是怕我吗?
不是怕你,是怕你屋里的别的人。
没别的人。
林平的身影,拐过楼梯口,就不见了,远处的深巷中,他的身影,时隐时现,夕阳的余辉拉长了他的影子。
回到屋里,亚玲与山妮玩笑说,山妮我有种感觉,他的话是冲着你说的。
是谁问的话就是冲着谁说,你说是我问他的还是你问的。
还想瞒着我呢,说起他就那么激动,这就是证明。山妮对亚玲强加给她的这话又气又恼,但又无可奈何。
后来,林平又几次出现于山妮那间小屋,大都是在晚上,在山妮对着夜色静静出神规划着美好的梦境而又觉得那梦境有些飘渺时。他的出现想来他也满有把握,带给山妮的总是意外的惊喜。每次,在林平含笑的注视中,山妮总想极力掩住自己的慌乱,但慌乱的情绪总是喜欢与人作对,越是想掩饰越是想把它按捺住,它的来势却越是奔突,更可恼的是于慌乱中山妮还感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烫。这是她不愿意的,可是不愿意又能怎样,反而更真实的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第一次,随即无数次,她感到了青春所特有的热情与愿望带给人的某种烦
恼。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山妮总是不时地低头,不时地微笑,不时地逃避躲闪自己的目光,说林平的欣喜有些老谋深算也许过份,但一朵羞郝的云,飘荡在年轻女子青春的面容上,那份美与意趣,还有一份清纯,在他眼里,真是妙不可言。
若亚玲不外出,便一同过来加入他们的闲谈。三个人的谈话总比两个人的谈话活泼自在。话题更宽更广,话锋更健更犀利。相较而言。亚玲似乎更善于倾听,更善于微笑点头称是附合林平或山妮的观点。山妮则善于反唇相讥也善于自嘲,谈论起某个具体问题她的表情很生动,语言很率真,常令林平与亚玲发出朗声的笑。林平,他的话大多是从容不迫的叙说,叙说过程中他让自己的目光投注于某个山妮与亚玲的目光够不着的地方,表情既投入又动人。山妮与亚玲。听他讲话的神情,极像两只可爱出神的猫。对于三个人的谈话,山妮既喜欢又不喜欢。说喜欢,是因为亚玲的加入,她感到自己的紧张情绪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她可以不时地迎着林平的目光看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还有他那令她感到惊悸的可爱的唇,说不喜欢是觉得亚玲的介入分散了林平对自己的注意力。某种蕴含着内在轻松但又伴着温馨的气氛被稀释了。林平投向亚玲的目光,那微笑,她说不出,她希望与投向自己的目光不一样,她当时没想到,半年后,她就无限懊悔自己当初不曾注意亚玲以怎样的目光与神态面对林平,懊悔自己当初不是过于自信就是被什么法术遮避了双目。
如果亚玲不在,山妮与林平两个人的谈话,总会出现短暂的停顿,林平知道那停顿源于山妮内在的紧张,林平知道山妮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女子。于是,他便挑捡一些极其好玩而又轻松的话题。让山妮感受到一种贴己的温暖。
山妮的小书架上,书不多,都崭新的。看得出是山妮新近才买来的。林平问山妮喜欢看些什么书。山妮说喜欢谈不上,只是闲来没事翻翻书消遣。林平又说在你读过的书中,总有几本印象比较深刻的或是看过一遍后过不了多久又想再看第二遍的。山妮歪着头说那当然有啦。比如《简爱》。又问他你喜欢《简爱》这本书吗?
林平笑了,似是默认他喜欢这本书,但他却说这本书适合女人看。山妮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本书是女人写的,寄托了女人对爱情的期望与期待。
听林平说到爱情这个字眼,山妮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们的谈话还从未触及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充满甜蜜,令人心颤。山妮不敢也不好意思轻易提起。尽管梦中对这个话题设想了无数遍。
男人就不期待也不期望爱情吗?
男人当然也期待当然也期望爱情。
是不是与女人期待与期望的爱情不一样。
林平又笑了,山妮的问话怯丝丝的神态又步步紧跟的执着令他感到好笑。便问她:《简爱》中的人物,你最喜欢哪一个。
罗切斯特。
你不喜欢简爱?许多女子都喜欢简爱。
我希望我是简爱,能够遇上罗切斯特这样的人。山妮这话是低着头说的。
山妮,爱情与人生是不可模仿与参照的,可模仿与参照的爱情便不是你的爱情与人生。这满怀沧桑的话,令山妮觉得林平很像罗切斯特。
并不是我要模仿或参照简爱,她生活在庄园里,我生活和工作在现在的单位。
但是,你的某些特质有点像简爱,比如自尊,有理解力。
山妮不知道林平是否像罗切斯特先生那样有过很浪荡的过去。她肯定林平像罗切斯特那样,心灵是经受过痛苦的。痛苦的心灵总是令人感动。那个晚上,灯光下,她第一次发现林平的脸庞透出沉着男子汉气的同时,也隐伏着某种无奈的凄恻,尤其是下巴。如有可能,她真想角她的手弹去他脸上的凄恻。
林平又说,但是,山妮,你又不像简爱。你上过大学,更主要的是,你并未受过苦,你热情。后面的话我觉得我不该说,但是我还是要说,你还那么漂亮。
听林平说自己漂亮。山妮真的不好意思。在学校,因为孤高,没有哪个男生敢冒昧地夸她漂亮,既使夸了,她也不以为然,说不定还伴着恼怒。
山妮。我想,你会像简爱那样遇上一位罗切斯特的。
爱情与人生是不可模仿与参照的,可模仿与参照的爱情便不是你的爱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这身,简爱可没那么历害。
两人都笑了,为谈话的意趣与彼此意趣的领会。笑得很开心。钥匙启动门锁的声响并没中断他们的笑声。亚玲在屋外必听到了他们的笑。她没到山妮房间来,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似是为了隔断笑声的传递。她砰的关上了自己的房门,随即还灭了灯。把自己放倒在暗夜的床上,墙上有另一幢楼投过来的光,浅白的,像一只睁着不愿闭上的眼。山妮与林平的说笑,透过房门穿过那个小厅,顽固地,曲折地传过去。
山妮上下班,须路过单位的机房。经常看到林平站在机房的阳台上与别人闲聊或是静静地伫望。她不知林平是否看到了她。她想绕道走,但脚步不听话。她感到自己的迈步不够自然有些做作。回到宿舍,对着书桌上的那方小圆镜。自己为自己汪汪的顾盼流转的眼眸惊讶。那眼波,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涌。脸上的线条与纹路间,无论是笑还是怒,流淌的是青春的光彩。她还注意到了自己的唇,温嫩,湿热,水红的颜色,布满了一道道竖的纹线。她的唇早已成形成熟了。虽然曾被她忽略。她的五官仍是原来的五官。由于某种梦想与愿望的滋养,却愈加温润了。她的秀发,又长长了。青丝勾勒出她脸的轮廓。一路下垂,直直闲散地搭在肩头。
那天山妮从饭厅出来。迎面遇见林平。林平说他单位同事来电话,说单位工会与团委举行迎新国庆舞会,又问山妮会跳舞吗。山妮说会一点。他笑着说,会一点就够了,他可以带她。
山妮坐在林平的自行车后座上。城外的道路不太平整。半个小时后,来到一个幽静的在傍晚的天光中看上去很古色古香的楼前。几棵古树,翠叶微垂,朱红的梁树,精细的窗花,乐声隐隐传来。走进或走出的,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一对又一对这样的男女,进进出出,走在充满凉意的九月末的天近黑之际,模糊中有暗香浮动。看不见的地方有许多的爱情故事开始又结束。
林平停好车子,手轻轻推了山妮的腰,这个看似一个很不经意的可以忽略掉的动作,谁知林平又是否是故意而为呢。总之,山妮感受到自己那个被林平碰触的部位,有微微的痒意,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山妮都其敏感。对异性的触摸,很敏感。这样的女人,大多是从未与男性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的人。孩子最害怕搔痒,大人则觉得怎样搔都不在乎。
穿过一个幽长的回廊,转弯,又上十几级台阶,脚还未完全进入舞池,林平的那只手,又搭上腰来。还轻轻地用了点力。山妮的另一支手,也被他抓握着,恰巧是一个刚开始的慢四步舞曲。灯光闪闪烁烁,明明灭灭,乐曲很悠扬,像是从哪个角落的洞穴里远远传来,迈着舞步的男男女女,搂得很闲适彼此又很贴近,看得出那份情意绵绵的默契,由来已久。有几对索性丢掉搭肩握手搂腰这些常规动作。男女两人各自紧搂着对方的腰,紧贴着对方,所移的步子,小得不能再小。这样的场景,山妮过去只在外国的电影上看到,当然,十年以后。国内的电影电视便是常见的舞厅镜头了。现实生活中随便出入哪家舞厅,这样的情景,也习以为常。
林平的舞步,老练,从容,轻快,距离太近了,山妮感受到自己正遭受某种甜蜜的迫压。那是源于林平身躯发射出来的气息,是他的体味,他的气息源源不断咻咻地向山妮吹送,山妮额前的发,轻轻地舞动,像一丛帘幕下的流苏。他握山妮的那只手,宽厚,温暖,湿热,那只搭在山妮腰上的手,轻微的移动着,传达某种妙不可言的体验。那只手的大拇指避开别的指头,轻轻地探放在山妮胸前那危险区域的边缘,不安份但又守着规矩。山妮想让它避开,却不能够,在那样彼此气息互相交混的情形下,在那样的舞曲中,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脚底踏空,感到自己身子正在变轻,还感到了眩晕,辨别不清舞池的各个方位,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一盏盏流动的灯,所有的东西都在流转,包括她的思绪。他们没有彼此贴紧,还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山妮感到自己所有的毛细孔都向着林平张开。如果林平拥她入怀,像别的男女那样贴紧着跳,山妮不知道自己将是拒绝还是接受林平所有的动作。
但林平没有,他似乎很满足自己跳舞的姿势与动作。
这是你们单位的舞厅吗?
不是,我们单位今晚确实也有舞会,但那样的舞会没意思。我们到这里来跳,你不高兴?
能说不高兴吗?山妮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她愿意。
从舞厅出来,一轮浩月悬在远处高楼的屋顶上。这座城市,像一个充满故事的城堡。秋风穿街走巷地吹来,有些凉意。山妮那件兰格连衣裙上罩了一件浅色的背心,还是感到有点冷。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林平的身躯像一堵墙,给她挡住不少迎面吹来的冷风,月光下,树影与房屋,一排排地后退。郊外的道上,来往车辆也少,很安静,两人很少说话。这是另一种充满意味的沉默无言,说了显得多余。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在斑驳的树影中叠印在一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让轮胎不耐烦地弹了一下。林平握住车笼头,两脚支地,回转身来问山妮说你没事吧。在月光下,两人目光交接,山妮又低下头去。轻轻地说,我没事。
你是不是有些冷?
不。
见山妮那会端肃略有些拘泥的神情,林平当然知道是什么心事干扰着她,便笑说,若冷的话,我可以—可以后面任由人去想象加以发挥。山妮还是说,不,我不冷。
林平不再说什么,却哼起了一首歌,是邓丽君唱的:我独自站在沙滩,站在沙滩上等着你,相信你一定会来……
磁性的嗓音,在夜风中,充满忧郁伤感与渴盼,足以把人的某种愿望从心海里捞起。
进了单位院门,踏着月光,山妮一步步走向楼梯,走向自己的宿舍。她知道林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站在二层楼梯口的拐角处,她终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月光下,林平那怅望着她的身形,林平与他的自行车,还有那投影,一幅再简单不过的画页,比任何别的画面,刻在了她的心上。他的目光肯定充满了依恋与关怀。她又想。她把自己埋入暗影中,悄悄注视着林平踏上他的自行车,怀着同等分量的心事同样好的梦与愿望离去。而后,她进了屋。她的小屋,墙上是月光布下的最简单的黑白线框,永恒而古老。
那夜,她很晚很晚才睡着。她做了梦,梦中林平挽着她的手,他们在花园小径里徘徊,在垂柳依依的堤岸上漫步。她还看见了落叶。他俩踩着一地的落叶走向秋的盛景。秋的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她看见那人白的圆领衫一绣一朵荷花。她知道,那人是亚玲。她不知道亚玲为什么躲着她。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国庆放假前一天亚玲回家了。宿舍里很寂清,单位里也很寂寞。家在附近的同事大多回家了,也有的外出探亲访友。山妮没一个地方可去。守着自己的心事,看书更不可能,那种惶惶的无所归依寻不到去处的心情,便是流浪的心情。锥心无以叙说,挥之不去,像一道埋得很深的伤口。
一轮晕黄的月,独自在天上寂寂地照着,对满怀青春热望的人而言,封闭的空间是一
种难言的挤压。阳台,便成了山妮独自伫望外部世界的窗口,浸身于月辉与灯光合成的薄暗中,天空被一幢幢高楼切割成碎片。月儿在那碎片的缝隙中悠悠穿行。
梦总是美好的,总是与爱情有关,与爱情相关的梦,总是激发人的想象力。山妮想象着,此刻,若林平站在身边,拥住她的肩,拥她入怀,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啊。一人独对月夜,又是怎样的残缺。
不远处的人行道上有人走过,身影有些眼熟,浅色衬衫,深色裤子,步履沉稳,又似满怀心事若有所思。林平,山妮有好些天没见到他了,他是否也回家了?
很有节奏的叩门声,这声音也是有些熟悉了的。在这个寂清的月夜响起,山妮疑是听错了,疑是敲邻居家的门。咚,咚,咚,这声音很具体,穿过客厅与厨房的空气,径直愉悦地震着她的耳膜。于是,山妮又听到了一阵咚咚声,那来自她心房的怦跳声,屏息,静气,还是掩不住那份慌乱。
林平的脸上多了几许风尘,似乎正被什么心事所苦恼,他的笑也没了以往的明朗,隐隐的但又别有意味。山妮刚一抬头,接触到他的目光,怯怯地又移开了,山妮也不说一句话,关上门后,就径直坐到自己的床沿上,那种似是受到伤害似是孩子气的负气,好笑也很可爱。
好像不太欢迎我这位不速之客。
他还有心逗我。山妮负气地仍是默不作声。
静默,某种蓄势待发的状态,比任何别的状态,比如愤怒,更充满了内在的力感,更充满了内在的箭拨弩张,静默,又是某种很糟糕的状态,是山妮所不愿面对的状态,山妮担心两人如此静默下去,将会出现某种不友好的气氛,将大大违背她的真心实意,作为挽救措施,她给林平泡了一杯茶水。
林平慢慢地饮着,捧着那茶杯,又像捧一件宝贝玩意儿,茶杯上有山妮的手温。
你没回家,以为你回家去了。山妮终于迎着他的脸问,但很快又低下头去。林平的目光像透过云层的霞光,绚丽,夺目,让人睁不开眼。
你希望我回家?
那是你的事,我哪敢对你有所希望呢?
我很凶,很令人惧怕?
不凶,但确有些令人惧怕,但并不是人人都惧怕你。
这么说来,你是有些惧怕我。
山妮笑了,其实她并不惧怕林平,只是因某种道不清的原因,感到自己在林平面前失却了往日的自然。
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不惧怕我呢?一道关切并充满自省的目光从书桌的那一侧缓缓投向山妮,山妮仰起她很青春的脸庞说,责任不在你。
责任在你?
山妮点点头,有一种温柔在心里震颤,谁让她的一颗心直向着他狂奔呢,谁让她的梦被他带走了呢,谁让她为对面的他脸庞他的唇他的身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地惊悸不安呢。
沐着林平的目光,山妮的头,慢慢地,慢慢地,低垂下去,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齐肩的长发遮住了脸庞,天兰色T恤圆领衫上出露嫩白的颈项,靓蓝兰色的直筒牛仔裤勾勒出青春躯体的曲线,玲珑有致,充满朝气。
山妮的头埋得那么低,快要触到自己的胸部,触到胸部那一条弯曲有度凸凹有形不断起伏令林平想把目光收回忍不住又留连忘返心潮激荡的曲线。那曲线下是既炽热如火又柔软如波的风景迷人的两座春山,令人想一头扎进去再也不想远离的快乐胜地。
成熟的躯体,青春的气息,娇羞的姿势,腼腆又有些孩子气的神情,灯光下,林平像观赏一幅画,好比一位理智的美食家。他还是被感动了,被青春的美与无须装点的风彩。青春对于他,他还来不及意识,就把他往前送了很远的一程。在过往的生活中,在他正当青春时,男人女人青春的美与青春的风彩,常常被忽略了。如今回望,那种心情,惆怅加哀愁,无奈加悲叹。只眨眼功夫,自己就成了青春风景的观望者,再也没有比青春更令人沉醉的更令人痛惜的字眼了。林平的另一双眼穿过窗外,穿过夜空,仿佛看到一面
亮丽夺目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浅浅的哀叹在林平思绪里流淌。山妮,她可意识到了自己青春的美与青春的丰彩。如她意识到了,她将为自己骄傲,女人一骄傲,又破坏削弱了那美与丰彩。如她未曾意识到,那是另一种寂寞与哀愁。时光消蚀一切,尤其钟情消蚀于一切美丽的东西。
月儿更高了,高过窗棂。在正屋顶上朗朗地洒着清辉,照着男人女人的青梦。
林平轻轻地唤了一声:山妮。
山妮抬起头来,眼窝里盈盈春水,眼睫毛是守护两池春水的茂密的水草。
林平的白绸衬衫,敞开的衣领处,男性的胸肌上,隐隐约约是小丛的胸毛。林平的脸,是山妮私下喜欢翻阅的像一本薄而耐读的书,厚的书太艰深费力,而过薄的书,只一眼即可从封面看到封底,没什么好读的。山妮喜欢读的就是不很厚又可反复翻阅的书。林平的脸,成熟,稳健中透出几许历经世事的沧桑,沧桑有时比俊朗更具魅力更能打动人更耐人寻味。男人的经历有时构成某种可资炫耀的财富—虽然那经历有时令人侧目令人放心不下。
林平的笑意很轻很浅,是一种富于经验与理智的面部表情。那表情像一缕和煦的春风,梳刷着山妮的心绪与魂魄。某种亲近的感觉,无须任何言语,就这样暗中建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