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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浔 当前章节:1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那是疯狂的一夜,有经验的他引领着她。

多少次的臆想与憧憬,无数次的好奇,得到了具体的落实。在放纵激情的间隙,山妮曾感到隐隐的害怕,当林平的手探过来,向她府下身来,她唯一的动作仍是热切的迎候,害怕转为对快乐的渴求。

山妮如火的激情,她生理上的敏感,对林平抚爱她时所作出的机敏与热切的回应,林平那夜是领略了。是他让山妮于一夜之间完成了由一个女孩到女人的转变。这个转变完成得很美妙。

第二天对镜,山妮发现自己脸上的线条与纹路发生了变化,里面有了新的内容,那内容使她更具风情更具女人味,那内容是由林平施予她的。

林平手搭在山妮肩上说,还恨我吗?

很难保证以后不再恨你。

看着山妮那略带俏皮的样子,林平感到自己从内心深处真的很喜欢她,真的又想把她搂在怀里,再次放纵激情。

为什么要恨呢?

当爱不能够,爱就变成了恨。

山妮说这话时就像说一句咒语,一句预言。她自己不觉得,仍觉得这是一句平常的玩笑话。林平却感受到这是注定的事实。不觉竟有某种英雄面对末路的悲哀。继而又想,那就抓紧可能有的时间爱吧。所谓的爱,对他面言是浪漫行为,是青春已逝的顾念与回望,是对美好事物的拥有与入侵。

林平又继续他未完成的进修。余下的这半个月,那日子真是看得见的一寸寸地短去。每天吃完晚饭,他在院门外的某个路口等山妮。两人骑车大街小巷的闲逛,天擦黑了,感到累了,两人一同回到山妮的宿舍,看完书后上床休息,山妮的那张单人床是太小,对放纵激情没影响,但对正常的必需的睡眠还是有些影响。

等我进修完,我们睡到我那边去我那是大床。

小床不好吗?小床让我们不分离,紧相依。

俏皮也是一种性感。山妮不仅神态俏皮,言语也俏皮。林平回应她调皮的往往是侧着身子,让山妮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在山妮身上游移不停,使得山妮忍不住也侧身贴向他,像鸟一样栖息于硕大的枝干上。

通过与林平的交往,山妮感受到爱情若仅限于诗情画意,没有肉体的接触,那样的爱情很虚飘很苍白无力,缺乏根底,那样的爱情可能激动人心但不会令人激情澎湃神魂颠倒。山妮感到自己实在是很快乐,可惜那快乐无法与人言说无法与别人交流。

那天晚上送你到单位门口的人,是谁?烟雾中林平眼色迷漓。

山妮先是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这种刨根问到底正是林平在乎自己的体现,竟又有几份自得了。

大学同学。来南京出差。

不是相好吧?林平又笑道。

你想哪儿去了。山妮确有些生气了。于是又说,将来吧,将来成为一家人也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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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实在过得太快,半个月里山妮体验和感受到的很多。山妮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欲望比较强烈的女子。那欲望过去一直隐伏着,近日来被子林平引发点燃了。

在林平进修完要回单位的那天中午山妮坐在林平的腿上,竟仿如是坐在一辆要启程走远路的车子上。那感觉毫无来由很突然。让人生出无端的惶恐与不安。林平的唇紧贴着山妮的面颊,山妮感到林平的唇也带着某种清冷。她不觉得搂紧了林平。红唇花一样向着林平盛

开,从容不迫地彼此呼送气息,最后是默不作声的静静地脸贴着脸。林平唇上的青埂扎着了山妮。窗外刮着风,透过窗玻璃的阳光纯净了许多。

在这静静的相依相偎中,两人同时感到了某种深刻的依恋,感到于肉体的快乐之外又添加了某种精神的特性。

山妮认为这便是肉体与精神都彼此渗透了的男女间的爱。

今晚与我一道过去吧。林平贴着山妮的耳朵低低柔柔地说。

不。山妮明知自己这话有些违心,但还是说了。

求你了,小妹妹。林平的目光灼灼燃着光。

我不要做小妹妹。

那就做大姐姐吧。林平的嘴一歪,样子是少见的顽皮,山妮不由得笑了起来。

那你是小弟弟。

林平也笑了;说好了,一道过去。

山妮没有与林平一道过去,

送林平出巷口,山妮一直望着林平的身影消失于拐弯处。一辆公交车开过来,惶惶打山妮眼前驰过,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又开走了。附近居民收音机正播送午间歌曲,一个忧伤的女声唱道:打开门窗,让阳光洒进来,让阳光照彻我的忧郁与哀伤,让阳光洒进来,不要让美好的事物成为过往……

别的歌词山妮不记得。她只记得“不要让美好的事物成为过往。”

亚玲出差回来。一进门就冲着山妮嚷道,好渴好渴啊,快给我水喝。开水是隔夜的,温温的。亚玲接过山妮递过去的水,就往嘴里灌。山妮好笑地看着,那水就像烈日骄阳下的水渠流转于干涸的田地,顺着喉咙滋润着亚玲的肠胃。

十月的北京美极了,阳光灿烂,秋风送爽,一点也不夸张。

怪不得去那么长时间,八成是赖在那不想走。

有人不希望我回来,怕我回来当电灯泡。

是不是在车上或是在北京与人眉来眼去一见钟情了。

亚玲从包里掏出果脯说,先堵堵嘴巴。

山妮抓起一块哈密瓜果脯送到嘴里说,想赌赂我。

亚玲拿出洗漱用具到卫生间洗脸,挂好毛巾又到山妮房间时闲聊,静静地看了山妮好一会,把山妮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是看着我,是不是我吃得太快了,心疼了。

山妮,你变了,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你也变了,嘴巴变甜了,喜欢恭维人了。

真的,但我又说不出你哪里变了。

亚玲说的是真心话。山妮的眼神晶亮晶亮的,脸上很富于光泽,红唇滋润,还有说话的表情与笑意,比以往更为生动,更为妩媚动人。

山妮的生活有什么故事出现了。凭着灵敏的嗅觉,亚玲心想。

那个星期天上午是亚玲给林平开的门,目光相接的刹那,两人的目光灼灼地闪了一下。这种目光很容易令人产生幻想,使人以为是传送爱情信号的目光。

林平站在山妮身边,眼睛发亮,对亚玲说,你终于回来了,令人怪想的。这种含义不明的玩笑很令人受用,令人尽可以去想也可以不想。

是不是山妮给你嘴上抹了蜜。

这得问山妮,是不是?

山妮拉着林平的手只是笑,一个平常而又随意充满甜蜜意味的动作却唤起了另一个人的不悦或隐隐的嫉妒,这是生活中常有的事。

在北京我还梦见过你—还有山妮。

这话令林平高兴,趁着兴致他说,你俩今天一块到我那儿玩去。

我改日再去,出差回来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

知道怎么走么,随时欢迎。

接近城效的小路上,不时有落叶飘向山妮与林平,他们的自行车轧过去落叶仍完好无整,落叶是不会碎的,只是腐烂,远处有几处丛林,颜色浓艳但形状很颓败,收割后的田地有些荒芜,田埂上有儿童在奔跑,把寂静的秋景拨弄出几分生动。

林平的房间是经过一番收拾的。一张大床占去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柠檬色窗帘使房间于幽静中透出暖意,一个原木书柜—各种词典工具书及有关营销策略的书很安份地排着队。临窗有一张原木桌子,墙角还有一些锅碗之类的用具,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深色背景上一个半裸女人的侧影,半跪着,一缕绸丝软软斜搭于身上,腰很细臀部很丰满,微微弯曲的腿很修长,如小山丘一样隆起的胸乳惹隐惹现。任人根据自己的欲望去想象她的形状与高度,整个神态安闲淑雅,像沉浸于往事又像是若有所思。

见山妮长久地注视着那幅画,林平站在山妮身后环住她的腰贴住她的脸喃喃地说,喜欢这幅画吗?

如果挂一幅风景画,也许更合适些。

林平笑了说,这幅画让我常想起你。

这说明若没有这幅画,你就会忘了我。山妮边说边伸出手刮了刮林平的下巴说,负心汉。

在我们没见面的这几天,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你把我当小女孩哄。山妮也笑了。别以为我只是一个为甜言蜜语为外表现象所打动的人。

我懂得以实际行动想你。

林平说着手伸进山妮的羊毛衫,隔着一层内衣,很是徘徊了一阵,就急急而又有些霸道地爬上胸前高耸的山丘,像一个长途爬涉后饥渴的旅人,再也不想离去,山妮原想阻止那手对她的触摸。她想他们相见的目的与内容不应只是肌肤上互相放纵激情,还应该有些交谈有些深远的温馨。

但是,随林平气息的输送,随着那贴在她衣领上的热唇,随着那手轻轻的移动,山妮的身子灼灼的热了起来。不但没能阻止林平手的动作,反而把扎在裤腰里的内衣放开,林平的手于是很机敏地钻了进去,自上而下,滑向那片幽深湿润的去处。山妮闭上眼睛,轻轻地呻吟着,转过身,给林平一粒粒解开衣扣。而后,两人山一样崩倒在那张大床上。整个余下的白天,他们没迈出门坎半步,一次次的开始一次次的结束,或是静静地依偎着听彼此的心跳,两人都成了欲望的囚徒,都不想从欲望的囚室中走出来,只是互相鼓励着朝欲望的纵深处游去,忘掉自己,忘掉窗外的风与行人。

多年以后,山妮回首那一幕,仍能感到欲望力量:既使人快乐也使人害怕,使人中断思想,欲望就那么引燃她青春的激情。

似是为了避开亚玲似的,林平很少上山妮她们宿舍,每个星期天,在林平的宿舍里,他们重复着类似的内容,释放积蓄了一个星期的欲望与热力。欲望与热力,在充满阳光或是寒风乱窜的上午或午后静静燃放焚烧。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过去一向敞着房门的亚玲的房间,亚玲只要回到宿舍,那扇门就被轻轻地掩上了。若有什么事情,山妮迫于那道门的严肃,往往是要犹豫一些时候才敲门。

一位山妮过去从未见过未曾听亚玲说过的年轻小伙子进出亚玲的房间,小伙子很清秀,隔着一扇门与一个厅,他侃侃而谈的嗓音仍源源不断传到山妮的耳边,真可谓是海阔天空,天上,地下。但语气单调平板,仿如在背诵教科书,对这样一个人,山妮不好意思去向亚玲打听,若真的打听,亚玲肯定不高兴,她只不过是拿他消闲解闷而已。

夜里十二点多钟,山妮还听到那人在亚玲房间里大谈特谈南下打工热潮,说南下的队伍如何浩荡,说队伍里的人们又是如何各具特长各怀鬼胎满怀雄心壮志及干伟业的豪情。仿如他就是其中的一员是其中的领队。后来山妮隐约知道那人是亚玲的老乡,在某高校任教。山妮可以肯定的是亚玲决不可能像一个学生聆听老师讲课那样专心地听他讲演。事实上也是,坐在他对面的亚玲手中往往是拿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左翻右翻,不时伴以几缕礼貌的微笑,她的心早已越过眼前人的身影,越过城中的大街小巷与建筑群。她在想为什么坐在她面前的不是林平呢?

后来那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听不见了,再后人那人砰的开了门又砰地关了门走了出去。

山妮正想睡去却听到有哭泣声从夜的深处细细碎碎地浮上来,再后来哭泣声越来越大成了悠长的啜泣,仿如要把暗夜摇醒仿如要把胸中的幽怨与烦闷一哭为快一扫而光。声音从亚玲的房间出发透过门板墙壁虽是拐了点弯最后还是直直震荡着山妮的耳膜。山妮去敲门,亚玲没开门,山妮只得关上自己的房门,亚玲的哭,有些懂得又不全懂。那晚那人吻了亚玲,是一种潮湿而又微微有些冰冷的吻,亚玲感到的是某种动物舌头的不断舔拱,粗糙陌生得令人不耐莫名令人心生不快与厌恶。亚玲当时有泪就涌了上来。那老乡还以为亚玲是激动了。于是去舔亚玲的泪。亚玲的泪越涌越多,扑扑而下。亚玲推开他说。你走吧。很干脆果敢的一句话却被那人理解得有些复杂了,他以为亚玲是不好意思是矜持。捧起亚玲的脸,又一阵雨点似的吻急剧地落在亚玲额上,面颊上,眉上,鼻上,唇上,让亚玲透不过气来。亚玲又推了他一把,却没能推住,只是鼓起了他更深的兴致,在他的轻揉慢摸中亚玲感到的是疼,来自心里的疼。亚玲怒喝道,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你滚!

那人傻着愣着了那么好一会儿,见亚玲怒目圆睁—他还从未见过亚玲生气,这气使亚玲的脸孔几乎变了形。他不知道让亚玲恢复平日正常的表情是道歉还是赶紧离开。思虑了那么一会,他选择了离开。像一个做错事了的学生,他暗然神伤地离开了。

亚玲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但内心的平静与哀痛却难以消除,憧憬过无数遍的人们所说的销魂摄魄的无限美好纯洁的初吻就这样发生了,纵使不是对爱情的亵渎,也是情感生活中一个不容忽视的不能原谅的污点,表情恢复平静后,亚玲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狠命地擦洗自己的唇与自己身上被那位粗鲁老乡触摸过的所有部位。

第二天起床后两人在门厅内相见,亚玲冲山妮微微一笑,很快就调转目光,山妮不便问询。从此,两人很难再有初来时阳台上星空下的娓娓叙谈与玩笑了。不明不白的有些生分了。

李浩与山妮于国庆节结婚了。无论是生计还是情感生活,两人都感到累感到疲惫,大张旗鼓地操办,两人都没那样的兴致也没那样的精力,他们给同事及周围熟悉的人发了喜糖。但一些交往较多比较亲近的朋友及李浩业务上往来较密切的一些客户,还有当初介绍两人相识的林雁,说终身大事哪能如此了草简单,在这些热情鼓动下,他们在一家环境优雅的酒楼请了三桌,而后又到扬州见李浩的父母。最后到江西南昌附近一个小城镇拜见山妮父母,山妮母亲身体不太好。据说是生山妮时因为正处自然灾害,物质极度贫乏,营养不良加上下地

过早没休息好,惹下了一身病再加上因年龄而起的诸如心血管疾病,消化不良及肠胃功能衰弱等疾病。老人家看上去衰弱不堪,像一部旧的机器,零件松动锈蚀,神志却出奇的清醒也出奇地想得多想得远,多次让人或带信或打电话给山妮,说自己有生之年一桩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见到山妮领一位女婿回家,让她看看。有时说着说着就流泪了,边流泪边说山妮这孩子是怎么想的女大当嫁是自古以来不容违背必须遵从的规矩,如山妮还是那样孤身一人,一不留神她就去了的话她又如何瞑目呢。我死也不瞑目啊!这是老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很有些抢天呼地痛心疾首。老人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闺女怎么就不思婚嫁呢?总之。山妮的大龄未婚成了老人一块久治不愈的心病,见她如此伤心如此放不下,被她托付的诸如山妮的姐姐,弟弟,同学只得把老人的愿望原话照搬转告山妮,山妮大多是说正抓紧呢,然后转过身对自己说,再不结婚,不只是对不住自己,而是作孽。

山妮的母亲柱着拐杖颤微微地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李浩亲热地唤了一声,妈,您老人家好。山妮的母亲先是泪水在眼里打转接着是轻轻的哽咽而后是泣不成声,拉过李浩的手,说,孩子,你终于来了。左右端详了一番李浩,接着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倒像李浩是她亲生儿子而山妮不过是别人家来窜门的。同时急忙吩咐山妮的弟媳给李浩端水倒茶。你们得多住一些时候,不能说走就走。老人那渴望圆满的心山妮看得清楚楚,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后说起自己,母亲不会再是哭哭啼啼肝肠寸断牵肠挂肚了,终于让母亲能够面带微笑说起自己了。

母亲让弟媳在客厅里李浩的对面给她端了张椅子。山妮笑道,我还是到厨房去在这会碍事的。是该多进厨房,权当是锻炼身体。母亲生怕有人怠慢李浩她必须以加倍的热情来弥补。弄得山妮在厨房里与弟媳笑不是不笑也不是,又不忍逆拂老人家近似于忘乎所以的高兴劲。

当两人单独面对,山妮笑着对李浩说,总算为我母亲了却了一桩伟大心愿,我母亲喜欢你甚过喜欢儿子。

老人家喜欢的是女婿,未必是我。

没良心的家伙。

不信你试试,你若带的是别人,说不定她老人家更喜欢。山妮心想倘若真的允许试试,她下次再带别的男子回家见母亲,母亲恐怕是挥着捶衣棒不许进门,本份,规举,格守妇道,生儿育女,在母亲看来,一个女人的生活就如此简单,至于那种电视电影上昏天黑地刻骨铭心的爱,在母亲眼里均是饱了没事干闲得发慌了的无聊勾当,至于一些男欢女爱的镜头,母亲要么闭上眼睛要么是离坐而去,床第之欢岂可如此展览于众人眼皮底下。几个与母亲经常在一起闲聊的岁数稍小些的老太婆经常在玩笑之余难免说些荤话打趣,但他们把那荤话说得既生动又形象有的还促狭地问对方是不是昨晚在床上与老头子就是这么干的。说完往往一阵浪笑,咧嘴弯腰,骨节松软,言语上获得的快乐恐怕有时还超过床第之欢。每每这时,山妮的母亲又是撇嘴又是斜眉瞪眼,有时歪过头去让那话与浪笑或拐弯或是擦过耳朵飞往某个她看不见的去处。总之,什么神态最能表现出她的不屑她就取什么样的神态,这又激起了那帮婆娘们更热切的笑,那声浪足以使某扇沉沉关着的门砰的自动打开,笑够了抹嘴擦眼之余她们又说,真想不到山妮她娘是怎样怀上那么几个孩子的。是不是山妮她爸百发百中啊。接着又是猛笑,山妮母亲于是正色说,都七老八十了还那么不正经。

所以,从小到大,山妮姐弟几个从未见母亲与父亲有过什么亲热的举动,甚至拉拉手这样的动作也只是在山妮的母亲处于某种危险关头比如要跌倒了比如生病了头眼晕花了等。山妮有时也想难道父母可真的就没有过什么浪漫念头,真的就认为活着就是挑着生活重担就是生儿育女。尤其是父亲,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很英武,英武中透出某种才子气质,虽没见父亲阅读什么小说,但过年时自己家及临居亲戚家的对联都有由父亲书写,年年翻新家家各异极具意境,关于婚嫁的对联,除了洋溢着喜气之外还有对良辰美景的简约描绘。山妮还想,如果父亲不是因为祖父贫穷当上了土八路如果是生于豪宅大院,肯定是一个彻头彻尾地地道道的风流才子。很多年以后,当山妮在南京某个秋冬的晚上闲来无事为淡淡的乡情所牵再次思量自己父母的生活思量父母性格的巨大差异思量自己的生活大大超出了母亲所认为的女人生活准则范围,山妮隐隐约约想起了很小时候母亲曾说过则解放没多久她是如何千里迢迢孤身一人大字不识一个一路问寻在好心人的指点下赴四川找到了父亲的部队,见了父亲。隐隐约约想起听人说过父亲年轻时心另有所属。山妮猛然悟到父亲年轻时也是有过浪漫故事的。而母亲撇下姐姐远赴四川是不是就是去中止那浪漫故事的进一步发展呢。山妮无法肯定。她想她的多情恐怕还是于父亲的遗传吧。父亲老了,沉默寡言。与母亲的话也不多。山妮又想,父亲是有许多话的,只是没有人可与之交谈,就把那些话留在心里。父亲其实很寂寞,山妮又想。

离开家那天,母亲送他们到门外,说,下次回来带个小家伙回来,年纪不小了,我也老了。让我看看。父亲说,不要总想着浪漫,生活多的是责任与具体的事务。山妮一味地点头。看父母日渐佝偻的身影被小巷中的楼群阻隔,山妮的思绪模糊而微妙。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之间是否有爱,但欢情肯定不多。他们就那样具体地生活着直至老迈。而自己,欢情有过,痛苦有过,寂寞与种种人生疑问有过,缺乏的是具体与平实。看到身边的李浩她想总算开始了一种具体平实的生活。

弟弟及弟媳送他们到车站,弟弟的小孩知道姑姑要走,大清早起来就跟姑姑告别后才一蹦一跳地上学,姐姐哥哥在外地。弟弟说,下次回家,打电话让大姐与二哥也回来,大家聚聚,让父母也高兴,人老了,就喜欢热闹。

两人的经济实力不足以买房子,中山门外李浩的那间旧房还是原单位的。他辞职后为这房子原单位对他很有意见。因为辞职给原单位交了一笔钱。那笔钱是李浩工作时的积蓄外加他给朋友跑腿的外快。那笔钱他交得极不情愿。既心疼又觉得自己窝囊,为挽救自己的窝囊,不管原单位如何说他催他,他就是不搬,还留下话说除非溅几滴血在那间小屋。结婚后他把那房子用来存放无关紧要的贷物。

依山妮的工龄与工程师资历,本应住上两室一厅的,但单位目前房源紧张只有小套房子,比一室一厅稍大比两室一厅又小,好在结构还算合理,关健是总算有了自己的家了。

家具与屋内的装修,风格与基调是山妮拟定的。新房的布局与装饰洋溢着一种原始的牧歌情调。从古朴的藤编花蓝到木质像框,散发出一种乡野气息。窗帘布的花纹使人想起原野上栅栏边盛放的花朵与枝蔓。李浩常开玩笑说娶了一个乡下老婆。山妮则回敬说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的工作总是与人打交道回到家就应该像回到某个宁静偏僻的地方好好休整自己放松自己的身心这样才能更好地出去与人周旋。李浩说家过于温馨环境过于安宁会消减人的活力麻木人的斗志这难道你不知道?山妮反击说可怕的是人的意志的薄弱,意志坚强的人会把安宁的生活与温馨的环境作为养精蓄锐的场所作为自己拚搏的一个强有力的据点。最后李浩笑道那温馨的家岂不成了一个培养刁民的摇篮。于是两人皆笑成一团。私下里刁婆刁汉子地互相戏谑。

李浩工作很忙,从联系业务到搞创意再到联系制作,一轮一轮的谈判,一轮轮的交锋既使谈不上刀光剑影却也不失某种意想不到的惊心动魄。于广告这行既使你什么都不懂你也必须装出样样都懂的样子,这样客户才会把他的产品大到各种设备小到针头线脑交付你去隆重推出。李浩有时觉得自己两片嘴皮都有些发麻,不是说得太多就是喝了不少,请客应酬桌上杯盏交错而后再唱卡拉OK,这也是一门必修的功课。这功课有时是某种娱乐有时是受罪是煎熬,主要是看你面对的是什么人,有一种人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看着就觉得脏还要在酒桌上与其碰杯喝酒在一盘里夹菜岂不恶心。

一日三餐只有早餐两人是坐在一张饭桌上。早上是一天的开始,早餐总是急急忙忙总是简简单单。一杯牛奶两片面包或是包子馒头,边咽下这些东西边扣衣服,急匆匆地下楼急匆匆地跨上车子,这是李浩最常见的出门动作,山妮稍微收拾一下碗筷关关门窗对镜理理头发自己也该上班了。中午李浩在公司与员工一道吃,就在附近的快餐店包伙,山妮则在单位食堂吃。快下班时,山妮常接到李浩打来的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能回家吃饭了,山妮沉默不语,他又补充一句你过来吧与我们一道吃,山妮心想与互不相识的人在一张饭桌上听他们说一些与自己无关而又陌生的事有什么意思呢,宁愿在家吃面条也不去所以山妮的晚餐大多很简单,一个人的饭菜太好对付了。如果李浩回家吃饭,山妮便系上围腰在厨房里忙上一阵。但那样的情况不多。

山妮原是作好准备要调整自己的。与另一个人同居一屋共睡一张床,欢情过后难免有不适应的地方。何况她过惯了过去那种外人以为寂清自己却感到自得其乐的单身生活。有人说一个幸福的女人就是懂得适时地调整自己。山妮当然想做一个幸福的女人,对自己的个性作点小小的让步,对婚姻起着巩固与稳定的作用,这道理山妮懂。也想作些努力。但李浩太忙,早出晚归,山妮感到自己好像还是一个人生活,并没感到有什么需要自己作些努力去改变,因为李浩不常在家吃饭,家务也简单多了。他们的家庭生活不像山妮原先设想的那样有成堆的忙不完的家务让她昏头转向。她还有闲暇时间看书看电视与同事聊天,她最担心的是自己被淹没在各式各样名目繁多细琐不堪的家务中。她认为那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她得逃避。她曾对李浩说,你不是模范丈夫而我也不是贤妻良母,我们正好天生的一对。李浩说贤妻不强求但你在未来的生活里良母你可得当。

按惯例,元旦那天,李浩要宴请他手下的员工。给员工发小红包。赴宴时成家了的员工带上妻了未成家的带上女朋友。员工及员工家属合起来两桌有些空落。过去李浩是光杆司令一个。有人说要真正认识一个男人就看他选择了什么样的女人,这话有道理。通过元旦的聚会,通过性格各异风彩有别的夫人们的言谈举止,李浩见识了他手下员工一幅幅有趣生动的生活图景一个个片断。

文静清秀内向的赵宁娶了们漂亮快言快语的老婆,而且对老婆表现出有礼谦逊的神情,活脱脱一个小丈夫形象,给人一种安宁幸福感。文亮的老婆身形高大,五官清秀,说话细声细气,但在众人的哄笑中端起酒杯来很豪放—虽然酒量不大。文亮不得不抱拳说请大家多关照,众人又讨伐他说你平日管得还嫌不够还要给妇女同胞套上枷锁要引起公愤的。王杰的女朋友不愧是干妇联工作的,能说会道,很会烘托气氛,只是看上去有些流于婆婆妈妈的俗气。方琼有一次也带来一个男朋友,高大英俊,很少说话,与其说是不善言谈不如说是某种故作深沉。使得李浩曾怀疑方琼与男朋友的关系能否持久。这种聚餐到了后半部众人的目光与言语直直指向李浩,指向他身边尚空着的位子。他们笑着问他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坐那位子,说不能再让大家失望不能再让那位子空着,有的还喷着酒气说要找什么样的嫂夫人你直说这年头凡事都讲究效益讲速度我们发动群众保证你速成。因为是酒后说笑,言语难免放肆有的还说实行三包:包质量包退换。见李浩只是笑有的又说李经理扭扭捏捏看来是早有目标感情正在酝酿中正在培养中。于是有的又建议说不要按兵不动要见机行动恋爱这玩意得拿出百米冲剌的速度才行还说这是铁的经验血的教训,另有的建议说对付女人哪就得讲策略耍阴谋乘其不备出其不意将其战胜女人哪看上去是拒绝其实骨子里是欲说还休喜欢男人低三下四嘻皮笑脸,脸皮厚是最好最有效最有力的工具,仿如他们都是情场上的将军恋爱高手,是爱情专家经验丰富的侦察员与不懈的探索者,他们以理论家的姿态向李浩零售他们不知从哪本书上批发来的理论,自然招来夫人们的有力抨击。李浩笑着说原来你们就是靠这等手段把自己关在围城的,众人哄笑中,夫人们说,李经理,一个人最好,自由自在天马行空。李经理,你得提高警惕,她们没安好心。

自己没嫁到好老公就也不指望别的女人找不到好男人。

以往的聚会就这样在一片近似粗俗其实又很酣畅的快意中结束。

元旦那天,李浩与山妮开玩笑说,今天就看你的了。你当我是给你撑门面的。山妮嘴上这么说还是用心地打扮了一番:黑色高领毛衣,黄色大衣,下身是厚的一条开叉的黑色A型长裙,头发用夹子盘起,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发型,竟也有意外的效果,风姿绰约中透出成熟女性的魅力。那是一种极有深度极耐寻味的美,再略施淡妆真是光彩照人。山妮从梳妆台上站起身的刹那,见李浩的目光那样眨也不眨又满腹心事地瞧着自己,以为是自己身上哪个地方不对头太过突兀了。

老婆,你就像一个明星,我如何才能接近你呢。

把俏皮话留着宴席上说吧,免得到时冷场。

不是俏皮话,是真的,你不但风彩照人还魅力四射,让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什么时候懂得恭维起自己老婆来了。

我过去忙晕头了,竟然没发觉自己老婆这么美,真的。

李浩喃喃说着,目光幽幽地盯着山妮,山妮知道他不只是恭维,确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自己今天的风采确是擦亮了李浩的目光。得意之余,山妮竟手足无措。她宁愿听打趣与讽刺的话也不愿听人家发自内心的美言,那会成为某种负担。

在李浩过去的女朋友中,有的很漂亮,但仅是漂亮而已,那漂亮随着青春岁月的逝去随着心情的暗败与生计的劳顿,宛如风中打摆的花。很快就凋败了。分手后不经意远远地望见她们,仅从侧面或背影,李浩能看出她们曾有的光采是如何暗败不堪。但他眼前的妻子,山妮于漂亮之外持有一种经历过痛苦的从容气度与活泼的心智与书卷气混合而成的美,这美好比秋冬原野上的花,孤傲又震人心魄。山妮与他结婚之前有过怎样的情感经历,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曾与几位女友有过欢情,鉴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他认为让一个情感丰富生理健全的满怀青春热望的女人为着那张什么时候躺上去的婚床守身如玉不够人道。因此,从人们相识到结婚。两人本着互相尊重的原则都不提及对方的过去。

李浩想起了山妮第一次到他宿舍他说嫁给我时山妮眼中的泪水。他有些恼恨自己今天竟然莫名地产主了一种欲望:想要知道山妮的过去知道那个让山妮感受痛苦的男人是谁。虽然明知这样的念头有些下作有些不怀好意但仍忍不住要想,就像一个人身不由己地要窥见别人的私处—尽管那私处让人见了或心慌或恶心。

生活真是捉弄人,人心的天空永远变幻不定,美的事物令人赞赏的同时也令人产主距离。

李浩意识到,他其实不了解山妮。他过去认为女人还是比较好了解的。尽管喜欢使性子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想要了解山妮当然得从她的过去开始,从过去可以看到未来,当然也可以从现在走向过去现在不就是过去的延续么?

李浩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有了这样阴暗的心里。这阴暗的心理使山妮感到他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仿如自己是个怪物。

李浩身穿隐形条纹西服,黑色长裤,自有他的派头。

这次晚宴设在亚来西酒家,在一间可坐两桌的包间里。面对从未见过面的李浩手下员工及员工家属。山妮说不来一句外交辞令只是点头微笑。通过李浩的介绍她倒是记住了一个个名字:赵宁,文亮,王杰……当李浩介绍到方琼时左右环视了一遍说,“这次没带男朋友来?”方琼说,李经理过去不也总是一个人?似嗔似怨。山妮注意到方琼是那种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女人:年轻,漂亮活泼,妩媚,得理不饶人,花格大衣内是黄色紧身羊毛衫,一堆乌黑的头发如流云,弯眉小嘴很生动,见大家都望着她笑便说今天又不是我为主角干吗都盯着我。有人小声说你是我们当中的自由人士,大家羡慕你。

李浩端起酒杯说,弟兄们,各位夫人们,一年来大家都很辛苦,愿大家新年发财,家庭幸福美满。见方琼仍坐着不动酒杯又补充一句说,愿我们可爱的方琼小姐早结良缘。第一杯酒下肚后方琼说我有个建议,我们经理夫人是第一次与我们见面,是不是应该让经理与夫人对喝一杯。有人鼓掌作热烈的反应,李浩说我们都老夫老妻了早就不兴这一套,众人不饶,说要罚酒三杯。山妮哪经得起三杯酒,第一杯已喝得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允许李浩代喝,说李浩若不把这六杯酒喝下去往后的酒他们不喝了说李浩仍需要弟兄们来年好好干活的话这酒非喝不可。李浩没想到一上桌是这样的劝酒局面,李浩喝一半外冒一半六杯酒总算灌下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后大家又开始不断地敬酒劝酒,夫人们则忙于保护自己的丈夫说自己的丈夫自己最清楚是喝不得酒的。敬酒的人说那是你管得太紧平日不敢喝今日就得开怀的喝,山妮喝着饮料心想聚会就是这样不断地敬酒不断地说笑不断的起哄,事后山妮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浩,李浩说平日大家生活得都很累你难道还要与大家痛说革命家史叙说兄弟情谊那不沉重吗。这年头人与人除了利益关系还有什么好说的,能有人干活很卖力就不错了你不要想得太多。以诗意的眼光打量现实生活那不是生活的错那是你的不对。山妮其实没想那么多也没想什么诗意不诗意的眼光只是想除了劝酒敬酒外还可以谈点别的。李浩笑着说过去是谈点别的比如谁若给我撮合成一桩美满婚姻的话我该给多少谢媒费,今天大家看到我娶了一个这么美的老婆,他们羡慕之余说不定还有些嫉妒呢,山妮想起自己今天其实没必要如此妆扮,这妆扮使她感受到自己从内到外都远离人群,这种远离说穿了其实就是某种孤独。

CD原来放的是乐曲,有人换上卡拉OK歌曲。大家点歌很涌跃,一首首歌唱爱情的歌轻飘飘在从口中吹送出来,画面上一个个身着三点式的妇人或妖娆或俏丽故作魅态骚首弄姿,爱你想你梦你眼巴巴地等着你,温柔的拥抱热烈的吻滋润的红唇放光的眼睛这些字眼频繁地跳上屏幕在空气中穿梭回荡在各个角落飞入人的耳膜,听惯见惯了也就麻木了,又有人鼓动李浩与山妮对唱一曲天仙配或是康定情歌。山妮笑着说自己五音不全嗓子老出岔,罢了。事实也是。有人说,方琼你与我们总经理唱一曲,方琼的酒量令山妮吃惊,她对伸向她的酒杯可说是来者不拒,微笑着一饮而下,听人这么一说便放下酒杯。她先是与李浩对唱了一曲天仙配接着又唱了一首《爱上一全不回家的人》。唱得很深情很投入在山妮看来是今晚上唯一用心唱情歌的人,有星星点点的泪光在眼中闪现,表情凄怨哀婉,山妮想若自己是个男人的话定会被方琼的歌与神态打动,但方琼一放下麦克风,又是兴高彩烈的说笑。方琼的活泼开朗使她在这种成双作对的环境里一点也不显得落寞孤单,一串又一串的笑声一抹又一抹的笑容使人产主联想:她等着回家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笑声将从这座城市的哪扇窗口飞出。

有这么一位活泼开朗漂亮能喝酒的小姐打理内勤外务,肯定干得很出色,山妮想。

聚会结束时,街面上依然很热闹各式广告牌的灯箱闪闪烁烁,天上飘着大朵的雪花,雪中的这座城市与走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显得虚飘显得诗意。雪花斜斜的落下来,化成地面上的水渍。

酒楼门口火树很花,火树银花中直觉告诉山妮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她,她回过头,方琼的眼睛猫一样闪着光,机警地躲过她的回望。

李浩与大家一一握手告别说些祝愿的话,山妮依然是点头微笑,方琼最后一个过来说谢谢了李经理,李浩说这么说大家反而生份了,说着在她肩膀上很随意地一拍说路上多小心啊。山妮站在李浩身边却感到方琼的目光仿如隔着好几里地远远地向她投送过来,意味深长,令人想抹去却无从抹去。

三月分的一天,李浩刚坐定泡好茶水准备工作,方琼告诉李浩说昨天下午有厂家打来电话,大意是他们生产的水泵现正在寻找广告代理,今上午可能还要来电话。李经理最好不要走开,这是个新的客户。李浩说今上午没什么事在外面跑,肯定在办公室,电话来了喊他接便是。

那厂家果然十点半打来电话,电话很简短。问了李浩公司的具体位置,说他们半小时

后就有人过来,具体事宜面谈。

这样热情主动的客户不多了,大多客户昂足了头摆足了谱俨然一付你的衣食父母形象,随便一条街都分布着好几个广告公司,何况还有各报刊电台电视台的广告部门。广告行业烽火连天,各广告公司业务人员各显神通,有背景的打着背景的招牌,没背景的除了业务能力还要能吹能侃能拉。有人说从事广告工作的人必须具务三大素质:中央情报局特工人员的机敏,演说家的口才,商人的狡猾与奸诈。

来人四十多岁,身穿米色茄克衫,看上去骄健沉稳,油亮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表情丰富生动,能使第一你见面的人对他怀有好感,跟随其后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小姐,来人自我介绍说他叫林平,一家规模不大的水泵厂的厂长。小姐叫段丽。办公室主任。李浩与他们互换名片,方琼给他们端茶倒水后又回到小屋电脑桌旁打印一分有关日光灯的广告文案。林平轻啜了一口茶后问李浩广告公司办了多少年了。三年,李浩说。林平又叹道才下海三年你就成了游泳高手真行。李浩笑说还是你好体体面面的国家干部,汗涝保收。林平说我也是下海的,已经五年了现在这家水泵厂是我承包的。你是冲浪高手我们不过是岸边嬉戏戏水而已。李浩又说。

两人如此说笑闲聊一番后。林平开始介绍他们产品的特性与用途以及用户范围。问李浩这样的广告制作作好后走向媒体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二十多天吧,李浩说。十天行不行,林平问。时间就是金钱在广告费上我可作适当考虑希望李经理能在时间方面能满足我的要求。新客户就是新的财源。李浩最后答应林平在半个月内让水泵的广告走向媒体走向用户。

见时钟已指向十二点,李浩对方琼说到附近的华宛如酒楼联系一下,订个小包间。林平笑说李经理我们是算好了的就是不想让你逃脱这一顿。李浩笑着说林厂长还有什么要求饭桌上尽管说。

尴尬的相遇

新浪读书

四月,城市里的风,仿如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拐弯又抹角。城里见不到桃花李树,城里的草与花,稀少如一篇冗长文章里的标点符号。城里春天的风景,苍白地自成一格,花花绿绿的裙裾如硕大的花盛放在人们的脚边,妆点撩拨人们浮躁的目光,红的,绿的,黄的衣饰上扣压着一颗颗沉重的头颅,喧哗空洞。

任天气怎样变化,到底是四月底了,大衣是不会再穿了。山妮准备把大衣送往干洗店

干洗,从衣架上取下李浩那件全毛黑色大衣,顺手在夹袋里摸了摸,以为摸出的是一张什么卡,原是一张名片,上写:东亚水泵厂厂长,林平。还附有一张小的深红色背景的彩色照片。如果没有照片也就罢了。世上同名同性的人多的是,没必要借此产生联想也没必要感叹世界何其小在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你不再想听到的名字又蓦然闯入眼帘而且是在自己的家里。但照片实实在在又把林平的面容推到了山妮眼前:微微朝后纷披而去的长发,浓黑的眉,那鼻型与嘴角那脸上的线条暗含的风流那下巴给人的力度那看似深情的眼睛流露出的不安分的眼神。这张脸所呈现的内容对山妮而言其深刻程度远远超过李浩的脸。山妮把这张名片一撕两半,点上火烧了,在下午的光影中,静静地看它翻卷变黄化为灰烬。对于自己的过去没什么好抱怨的,但不能让过去发生了的事影响自己的现在与未来的生活。

直到晚上十点钟,李浩喷着酒气拖着沉的步子迈进家门,休息日也加班到晚上,这山妮已经习惯了,她曾与李浩开玩笑说幸亏你娶的是我,要是换上娇气的女人,保证忍受不了独自一人在家的孤寂。李浩则笑说我就是有眼力嘛娶了个合适我的老婆。山妮又问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发嗲的女人。李浩说我就喜欢你不管你发不发嗲你发嗲就麻烦了我更忙不过来,你不发嗲挺好的省点事。

山妮帮李浩把衣服挂好,扑进他的怀里说你总算回来了。李浩搂着她笑着说你怎么了。山妮说我一直在盼着你早点回家。李浩摸摸山妮的手说真的是我的不是,让你等着,山妮又说,我今天一直在想你。

夜里,李浩睡得很香,弱的酣眠声起起伏伏,山妮枕着他的臂弯手搭在他身上。山妮很晚才睡着,且动不动就惊醒。在反复的梦与醒之间,她有些烦躁,她梦见林平居然来敲她家的门。在暗夜里冲她笑。而自己的身后,也是漠漠的夜色,没有任何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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