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妮近来发现李浩的名片分为两种,第一种没有家里的电话号码,第二种附有家里的电话号码,对于那些有过几次愉快合作信誉好的客户李浩给第二种名片。山妮说你有手机干吗还要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人家。李浩说手机又不总是开着的长时间使用手机对身体没好处,再说人在家里用得着用手机通话吗?于是,节假日或是晚上经常有一些山妮不认识的人打电话来找李经理,说有要事相商。
林平与李浩这次业务往来双方都感觉愉快。李浩提前两天把广告制作好,交通要道竖立着一块又一块有关水泵的灯箱。林平的广告费如期付给。事后林平打电话给李浩说我们既然有了良好的开端,将来会有更美好愉快的合作。今天我作东我们在如意酒楼聚一聚怎样。李浩迟疑了一会说这主意不错只是能否改天呢,林平问你今天另有重要安排。李浩说没什么安排只是本夫人今天过生日,平日没时间陪今天再不陪说不过去,林平在电话那头哈哈笑道真的羡慕你们夫妻这般恩爱讲情调。李浩说林厂长你在笑话我。林平说我们今后不只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更是生活中的好朋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今晚就当是朋友之间的见面。听你们公司的人说李经理是去年刚结婚的我没能吃上喜糖你应请喝喜酒才是,今天晚上带着夫人来让我见见夫人以后交往起来更方便更随意自在一些。李浩没想到林平会提出如此建议,犹豫了一下说谢谢林厂长的好意只是不知夫人的意见如何。林平又笑着说李经理难道担心我不怀好意。李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说林厂长见多识广见了面后别笑话就是。
那说定了。晚上六点钟在如意酒楼见。李浩张着嘴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到林平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在回家的路上李浩买了束鲜花。山妮心想还好还没忘了她的生日,接过鲜花山妮嗔道还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李浩嘻嘻笑着说敢吗,接着又说有位朋友特别热情今晚上要非请我们一道吃饭不可,我已答应他了,大家先认识认识以后再请他到家来玩。山妮说你那朋友我还未见过面今天是我的生日让人家请客说不过去,这既是理由也是借口。山妮更愿意在家与李浩静静地呆着享受安静与温馨。李浩说已答应人家的事岂可再反悔呢。
山妮答应了,她无从知道如果不答应,她的生活将是一条怎样的轨迹。
五月初了,晚风迎面吹来,让人从内到外感到惬意,耳边有微微的舒适的痒意,像慈爱祖母的絮语。细听,又像是一直等待着的令人心动的足音,愈来愈近又渐去渐远,春天的气息,如梦似幻,弥漫于所有的事物中。
李浩与山妮拐过街角,远远看见街的斜对面如意酒楼的几个字在夜幕中闪闪发光,酒楼门前三三两两的人进进出出,生意似是很兴隆,他俩身影刚出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就听到有人在唤李浩。遁声望去远处的林平微微笑着向他们走来。林平身穿一件兰色灯芯绒休闲西装,下身是白的牛仔裤。精神抖擞派头十足又有几分儒雅,刚修理过的头发使他看上去显出几分略带夸张的年轻。李浩其实在林平未唤他之前就看见他了。竟没认出他是林平。山妮恍惚间觉得此人似曾见过,恍惚过后是惊醒。林平正踩着残酷的步子一步步走近,感到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都悠悠地晃了一下。山妮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还未来得及修改,如果拨腿就跑,这不仅孩子气而且可能也正是林平的指望。据说有过情感纠葛的人蓦然相见最不愿面对的不是故作的冷淡不见而是无所谓的又极礼貌的笑,笑里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冷漠距离。山妮没想到上帝给了她一个这样令人极力想逃避的生日。她勇敢地迎了上去以隔着多少光年的距离看一颗颗星星似的面对林平,让林平在她眼中变虚变成一个从未认识的人。
林平向李浩伸出手,两人用力地握着,李浩向林平介绍山妮。林平的脸尽管经过短时的紧急伪装,仍隐隐地不为人知地抽搐了一下。他说,你好,山妮也回他一句你好。
见识的女人很多大都很漂亮很现代,如说林平曾对他们感到有什么欠缺,那便是她们缺乏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眉眼间缺少一种明慧与从容。现在,他感到她们最缺乏的是山妮脸上纹路间的沉静。如说山妮的容貌有变化,那么所有的变化都令人赏心悦目令人回味。
闲来无事时,就像集邮,把往日的收藏拿出来翻看,林平也曾把往事翻看,停留最久的仍是山妮与他的那一页。对那一页他不敢作长久的停留,他怕那一页会为非作歹把他弄得脸色惨白—山妮那双纯净的目光带着怒色在岁月另一头瞠视他。
林平的微笑是迫于不得已,沉重老练中仍透出慌乱。山妮丢给他的微笑,坦然又无谓,仿如不曾相识,这种微笑与鸟瞰似的目光其力量胜过无数个耳光,耳光抽疼的只是耳朵与脸面,而桌前灯光下端坐于李浩身边的山妮,那种表情那目光,像一根远远甩过来的鞭子嗖嗖发出冷风,摧毁他的目光与言语,他感到自己从未如此畏缩过。
林平其实很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李浩看着健谈的林厂长一时变得有些木纳拘谨,以为他是一个极容易为女人动心动情的君子,
这顿饭无疑吃得极艰难,了草。
林平感到自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至始至终没与山妮说一句话,想说,不知说什么好,也说不出。
林平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场景与山妮辟面相逢。
过分的难堪与尴尬将会导致恼怒,尤其面对一个曾经抽过你耳光的女人,尤其是面对她冷冷的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林平与李浩争执着买单,在他俩争执着互相手忙脚乱掏钱的过程中,三妮掏出三百元钱递给收帐小姐说,林厂长,今天是我生日,怎么能让你掏钱呢。
山妮的行为与言语无疑又锉子似的挫伤了林平,隐含于心的恼怒,陡地上升变为受到了侮辱,总之,他感到他今晚于无趣之外受到了侮辱。
走出如意酒家大门,街面上车水马龙,街灯静寂地照彻着夜的喧哗,各式灯光闪着剌眼的图案。
林平与李浩握手相别,山妮的目光急促扫了他一眼,又投向灯火阑栅的夜的深处。
看着山妮挽着李浩的臂弯,迎着夜风,走向回家的方向,林平受到的侮辱又添进了几丝怨毒。他的目光充满血红的恶意。
去苏州参加研讨会一事阴差阳错地落在了山妮身上,所里要求她为期十天的研讨会结束后再到上海常州一带调研,收集技术资料与信息。
天很热,又沉闷,像一个憋着满肚子需发作而又无从发作的人,令人压抑。路边的梧桐树寂寂地等待雨水的滋润,可雨水迟迟不来,儿童的顽耍也很不耐烦,一付垂头丧气的神情。
山妮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裙,夏天的薄衫轻而巧,不占空间,一些洗漱用具,一些供交流用的资料,还有一本三毛的书,简单的行李,离别的心情。月台上,一对很青春的恋人依依惜别,调皮而又深情,两人拉着的手一直不肯松开,最后在上车人流的簇拥下,男的推了女的一把说你回去吧,路上乘公共汽车多小心,女的垂着头走了,没有出站,而是站在月台上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车上那扇晃动着心爱人身影的窗口,调皮的神情遂转成落寞的惆怅,夏日的风吹拂着她的裙衫。
山妮从林平手里接过天兰色的行李包说,你回去吧,我不希望你像那个女孩那样站在月台上送我。
林平紧紧握了一下山妮的手,轻拥了一下她的肩,转身走了,山妮放好行李,依窗坐下,发现站台内那棵茂密的绿树下立着另一棵树—林平满含深情地远远地望着她,她向他远远地招手。林平的手向树的枝干轻柔地举起又缓缓地放下,他走了。山妮望着他的背影,那背景是充满了无以言说的表情,像一幅在风中渐去渐远的黑色画页,山妮想把它翻阅可转瞬之间,视线一片空白。山妮流泪了。不是为了离别,而是一分若有若无的伤感与疑问。对于林平,她懂得太少,对于未来,她满怀憧憬,憧憬很具体很实在又很飘渺,未来的尽头尽管有亮光闪现也有谜一样的雾在空中飘浮。
距离好比一扇令人不断回望的窗口,趴在距离的窗口上,山妮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的镜头。当然大多是关于林平的。林平的略带沧桑的成熟,稳健中带着儒雅的气质,刚毅而又随和的外形与举止,热情有趣的谈吐,面对她时会心的微笔,最令山妮感到耳热心跳的是他对她的爱抚他触摸她时的万般怜爱与无限深情,他与她融为一体时那种颠狂中的甜蜜,那种仿如悬崖上的跌落与崩蹋。他是老师,引领着好学与机敏的她很优美地完成了一个青春女子向一个真正女人的过渡与转换。无数个星期天的早晨,他俩耳鬓斯磨。激情过后是静静的相拥相偎,窗外是行人的脚步与风的奔走。肉体也是需要休息的,肉体休息的时候,思绪就格外清晰也格外杂乱又无限绵长。
大眼睛高鼻梁厚唇丰满的亚玲,也不时出现于山妮的脑海里。自从进入冬天后,一回到突舍,两人都找借口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初来时伫立阳台上对着满天繁星一轮浩月谈天说地议东道西叙过去话将来的那分坦荡无忌那分纵情也随门一道被沉沉地关在身后。那情景不会再有了,成了两人友谊中一个珍贵的片断。后来,两人于工作生活中保持着友好的礼貌,礼貌有时恰恰又是生分的最具体的表现,礼貌有时把人推于距离之外,距离之外的人是互不相干的。如果原本就不相干也罢了,如果曾是较为亲密的朋友,互不相干里又掺进了许多不便明说的内容,比如尴尬比如嫉妒比如不怀好意的某种期盼。友谊其实很脆弱尤其是在两个敏感又满怀爱情渴望,想像中的爱情对象又较为一致的女人之间,友谊很薄很脆,一吹就破。
透过车窗江南一带夏日的原野,原野上的房屋绿树,水塘,稻田,迎着弧线,闪现又消失。林平与亚玲的身影在山妮的脑海中交替出现又消失。亚玲的那位带着眼镜的高个子同乡,那位很聪明感觉上却很迟钝的同乡以他特有的表情与微笑以他挤进亚玲房间那特有的急切的姿势也不时地搅乱山妮陷于思索陷于回忆的目光。与亚玲放声痛哭的晚上相隔了很长时间,春季一个星期天的午后,他又轻轻地怯怯叩开了亚玲的房门。亚玲透过门缝犹豫了一下。山妮正好从外面回来,最后他以某种挤的姿势以及排除某种路障的动作进了亚玲的房间。随即砰的一声把屋角天花板上的蜘蛛网震得悠悠地飘荡了一个来回。山妮当时洗漱了一番换了件衣服就到林平那边去了。春天的风鼓荡着她的簿衫,慵慵懒懒滋滋润润牵人情思引人生发种种热望,迎接山妮情思与热望的是林平塞于门缝的一字纸条与那扇朱红色房门。那房门她很熟悉,她敲叩过多少次了,上面有她手的印迹,但那个春日的下午,那门却像一张不怀好意的善于讪笑与讥讽的陌生脸孔在温热燥动不安的风中向她发出一阵阵阴冷的笑。她感到自己那只去抽走那字条的手麻木间有某种隐痛,字条上的字遵劲有力,那笔锋甚至使山妮想起林平对她热情与有力的拥抱。那笔锋与字里行间也透出一股与春天不谐调的冷气。山妮还感到了一种无以言说的狰狞—那不知道那狰狞是字体在她眼中产生的迷乱还是字体构成的内容使她猛醒了:对于林平,她懂得多少?林平留的字条上写着:我回家了。一个星期或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回家”的字眼在那个柳絮纷飞的春日下午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远远地实实在在地向山妮砸来,山妮隐隐约约感到林平对回家这个字眼说得如此妥贴自然,他也还是盼着回家的,而山妮已于不知不觉间把林平的这间小屋当作自己的归所了。当作远方父母的家之外另一种意义上的更永久的家。每次到了星期天,她就骑着自行车,穿过街道与小巷,穿过人群,剪破空气中的波,向林平的这间小屋划来,喘着气,扑进这扇朱红色的门,扑进林平的怀里,任林平举托着她,任林平覆盖着她。
那个春日的下午,面对那紧闭着的朱红色的门与窗,山妮第一次感到了那门窗的陌生与阴冷,那间由门窗紧紧看守着的小屋,遥远而又模糊,像一座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与许多险恶用心的城堡,山妮感到自己不是站在楼道里而是站在某个无人的风口上,她为自己的这种不便明说难以言表既清晰又模糊既迷乱又锐利的带着痛楚的感觉震惊,她甚至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双肩,迟疑了片刻后又猛地转身冲下楼去,在人群与车流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那个下午还在南通的林平正在医院浓重的苏打水味道中在某间病床上陪着流产的妻子。妻子苍白虚弱,更是憔悴不堪,像一条被摊晾在堤岸上的鱼,更像一枚在空气中无力翻飞飘落的败叶。林平握着妻子的手,沉重地垂着头,仿如妻子肉体上的创痛传染给了他,又仿如他在悄悄地检视自己的心,仿如在为女人躯钵的衰敝与女人青春的华美丰姿暗中感慨虚吁不已,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感到躺在床上的是山妮丰盈湿润的静静迎候着他的躯体,但这必定只是眨眼之间的幻觉,幻觉过后他感到自己与山妮之间有着某种无限遥远的距离,这是一种很不妙很宿命的感觉。他感到了无力,一种无力抓住任何事物的无力。这种无力令人深感悲哀。
那个春日下午的迷惑与种种奇妙的感觉比车窗外闪现又消失明丽鲜亮又凋敝暗败的夏日风景更加错乱迷人眼目,那个春日的下午山妮就那样推着车子在人群车流中漫无目地地行走,像一具失去了感觉与意识的幽灵,最后她把自己安置在新街口一家电影院里的某个角落里,时逢世界电影精品回顾展,银幕上,站在荒原上的简爱面对远房表兄不是用看得见的耳朵而是用心灵的耳朵听到了远处罗切斯特深情的不容拒绝的呼唤“简,简!”山妮不是简爱,但她的心与简爱的心是以同样频率跳荡,那种带着芳香的鼻息深情急切的呼唤,仿如吹皱了银幕,向角落里的她泊来,让她流泪,爱情的眼泪伤感而古老,绵长不绝。她又恢复了对林平的思念与向往。
山妮停车时看见亚玲的自行车旁仍停有那辆龙头上缠着绿色把手的咖啡色男式自行车,灯影下,两辆并行的车子充满某种说不出的意趣,像两个并肩边走边交谈的人,这车告诉山妮说它的主人还在亚玲的宿舍。山妮开门进宿舍,宿舍里却一片漆黑。山妮拉亮了灯绳,随即一阵床板被压被用力所冲撞被人滚爬的不胜重负的咯吱声越过亚玲的天窗穿过门缝与墙壁鼓荡着山妮的耳膜。山妮赶紧关了自己的房门,但那床板的咯吱声仍固执地穿透房门,那声音固执,刻板,生硬,缺乏圆润的音质缺乏流畅与起伏。尽管山妮不愿意,但那声音仍不断地鼓励与逼迫山妮作出种种臆想与判断,甚至强迫她去想象两具满怀热望的青春躯体是如何拧扭纠集缠在一起,强迫她去想象两具白晃晃明亮亮的满怀热望的青春躯体在黑暗中如何闪现出动人的光泽曲线,如何走向巅峰又如何跌落于平地。床板仍在固执单调的响着,没有人的呻吟没有类似于击水的声音。暗夜里,床板在唱着一首古老而又暗哑的歌谣。
山妮躺在床上抚摸着自己的躯体看窗外对面楼房楼梯口投递过来的光亮在窗帘上切割明与暗的线条与光斑。她又想起了林平,想起林平时而温柔无比时而果断有力种种老练沉着的动作,想起自己曾如何轻轻地颤悠悠地呻吟或低低地叫唤,想起自己热切的回应与机敏的配合,她像一个执着于探讨某类课题的好发问的人。她真的不明白亚玲与那同乡之间她们只有床板的单调绵长的响声而没有人的任何动静。夜色很浓,加上两重房门的阻隔,她无从看得见也将永远看不见当时的亚玲是如何在一阵疼痛过后平躺着怀着一种好奇又近似于受难的表情任同乡做出种种笨拙的动作,最后亚玲闭上了双眼,有两滴泪滚出了眼窝,流经面颊,滴落在枕上。
这个春风和煦鼓荡万物生机的春日的下午,亚玲的欲望很强大,足以把她吞没足以把靠近她的任何一个男人的欲望点燃,虽然她与同乡有过一次不成功的令人生厌的初吻—亚玲曾为自己的初吻就这样轻易地被人像摘花似的摘走了而懊恼不已。甚至把那初吻当作一种情感与生理上的一个不可饶恕的污点。但这个春日的夜晚欲望把她鼓荡成一个玩火的人,她把老乡对她曾有过的吻看作是一个不成功但仍不失好玩的试验,今晚她要把这个试验继续深入下去。同乡原是怀着陪罪的心情来问候她的。若是换了另一个日子或是别的环境,同乡的陪罪也许是另外的情景与结果。不幸的是同乡选择了这个春日的空寂的下午选择了这么一个亚玲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而又对男女之间的生命之谜满怀好奇的午后。因此,问候的结局令他意想不到也迷惑不解。在亚玲面前,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怯生生又得到某种鼓励与嘉奖的小朋友。一阵小心翼翼的交谈后被床沿上仅有一步之遥的亚玲徐徐吹送来的青春的气息与淡淡的女性芳香熏得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鉴于亚玲上次的怒目与喝斥,他想他唯一的出路只有逃离,逃离这个恼人的令人不安的午后逃离这个散发着甜蜜气息却又令人喘不过气的房间。同乡的不安与慌乱,亚玲带着某种好玩的心情审视着。她说,上次我对你太凶了,实在对不起。同乡低下了头说我太冒昧了,实在是我太喜欢你了。亚玲笑了。从桌上拿起水杯递到同乡手里说,渴了吧,喝点水吧。同乡的目光越过冒着几缕热气的水杯,直直地盯着那缠绕着瓷白杯子的细长圆润白嫩的几根葱似的指头,顺着指头又望见了那连着指头的手婉与手臂,手臂下的他曾用力抓摸过的胸乳在他急促的意识活动中早就“看见”了,坚挺,向一枚等待吐放的红色花蕾。从亚玲鼻息吹送出的芳香令他睁不开眼了。他接过杯子,闭着眼把水喝干了,亚玲接过杯子放回桌上时碰触了他的手。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随了那双温热白嫩的手。亚玲以扑的动作倒在了同乡的怀里,仰起一张闪着动人青春光泽的脸,幽幽地说,吻我吧。随即闭上眼睛,两片灼热的唇等待另两片唇的覆盖交合。几经摩擦,终于寻到了各自的舌尖,柔软,灵巧又笨拙地转动,亚玲很清醒地感到了同乡唇与舌的湿润。
亚玲的要求是有力直接的鼓励,随着唇的运动随着呼吸的急促,同乡的手变得不安份,变得放纵,显得慌乱显得笨拙也显得兴奋显得纯真。热切中亚玲不情愿地又感受到了某种冰冷,这冰冷使她暗中不得不保留自己的热情,不得不把自己的热情寄放于一个遥远的地方,这冰冷使她的欲望大规模的撤退。但好奇没有使她中止试验,她不再怀着受难的心理怀着悲壮的精神接受同乡施予的动作,同乡的躯体一台机器似的在她身上不断地扫来扫去,没有灵的交融只有肉的纠缠,没有放纵激情只有肌肤生硬的磨擦与磕碰。也没有呻吟与哼叫只有床板沉闷的咯吱声。最后亚玲用力把伏在身上的同乡掀翻说你像牛一样沉,压得我喘不过气,同乡喘息了一下又固执地府身上来。亚玲闭上眼睛,“看见”爬在她身上的是另一个人,成熟,骄健,老练沉着充满男性的力,引领着她走向快乐的福地。最后那人以一个熟悉的背影离开了她。她眼前一亮,同乡拉亮了灯绳,见在床边打扫战场的同乡赤裸着下身,见那在自己的下身摩来擦去的东西软塌塌地吊着,像一只肥胖的蚯蚓。亚玲又闭上了眼睛,她感到恶心,为同乡,更多的为自己。
亚玲爬起来穿上衣服打了盆水,在卫生间里拚命冲洗自己,感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冲洗不掉的,比如人们常说的初夜的美好被自己用于作令人生厌的不成功的试验,比如灯光下对同乡那根蚯蚓似的东西的莫名的生厌,这些心理上的反应与对自己行为的痛恨,无论如何是水冲洗不去的。
夜很深了,同乡又想贴上来开始某种生硬的抚摸,亚玲背着手靠在墙上说你还是走吧,我很困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同乡低着头走后,亚玲对着窗外漠漠的夜色,默默地流泪。她用力地揉搓自己的胸乳,胸乳坚挺有力,似在固执地等待另一双手温柔的抚摸—但决不是同乡那双粗糙的手的抚摸,可她等不及默许了那双粗糙的手的抚摸,她怎能原谅自己?除了虐待自己鞭问自己除了流泪,她没别的办法。
再后来,默默的流泪转化成辽远的呜咽与低泣,也迎来了另一个春光明媚的白日。那个春光明媚的早上,山妮望着亚玲略有些浮肿的眼睑,亚玲看着山妮满腹的心事与疑问的表情,谁也不说话。
车在一个小站暂停,山妮的思绪暂时中断,又接上。
林平从南通回来已是暮春时节,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以一付疲惫不堪又暗败不已的神情出现于山妮宿舍的房门外,山妮以为他病了。他这样的神情感动了山妮,一个男人适当的露出疲惫与柔弱其实也是很动人的,这动人能使青春的或是稚气未脱的女人流露出母性的特质与光辉。山妮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去脸上的风尘,伸出温柔的手托起他凄恻的下巴。她
让林平埋头于自己女性的芬芳的气息里。
山妮问林平说,回家这么长时间,家里是不是有事。
林平说,本是出差去的,顺便回家看看父母。
山妮发现林平说这话时目光是躲闪的,看似不经意脱口而出,其实含有处心积虑的随机应变。山妮又盯着他问,去这么长时间,想不想我。就因为想你,我成了这付样子。林平凄然地笑着说,相思是最要命的病,比别的病历害千万倍,最容易使人憔悴最容易使人消瘦。说完这些见山妮仍是以疑问的目光望着自己,林平又说是不是你不想我所以怀疑我对你的思念。山妮幽幽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你呢。这话让林平吃了一惊,难道在他回南通的这二十天里山妮果真的不想他,见林平因自己的话露出失望与沮丧,山妮又说,我是不想想你,可这又有什么用,心绪老是在你身上打转。这话说得林平笑了。他拉过站在桌边的山妮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地柔柔地吹送自己的气息,山妮担心种种令人心颤的爱抚中止自己的思想与对林平的疑问。她原是想让自己与林平之间保持一段应有的距离,但林平坐于床沿上仰望着她的表情,那种带着倦意与渴望的表情,那握着她手的温热的大手,她无法拒绝,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向床沿上的他,偎在他的怀里,融化在他的唇里。
这个吻绵长而平静,欲望的成分少,很温柔,互相灌注输送生命的某种信息与活力,还有分离后又重聚的依恋,有淡淡的疑问—未来的日子里,展开在两人眼前的是怎样的命运?
这吻是这样持久,他们甚至于忘了关闭房门,亚玲从对面屋里开门出来,直扑眼帘的就是两人把世界遗忘了的吻—只见两人浓黑茂密的发像原野上微风疏刷的草不停地晃动飘荡。一个人深埋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亚玲放在卫生间门上的手犹豫着迟迟不肯用力,电影镜头一样的图景把她的视线与心思挽留在卫生间的门框上,再后来,她的动作是她自己也不曾想到也始终想不明白,她用力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又用力砰地一声把门猛踢一脚再狠狠插上门栓。林平与山妮松开了各自的手臂,接着一阵如水龙头喷注在水池上的淅沥声酣畅淋漓地穿过卫生间的门窗送入两人的耳膜,生命之流的排疏有时真的令人哭笑不得。
山妮起身正要关上房门,卫生间的门又砰地开了,亚玲一个闪身进入自己的屋里,转身轻轻关上房门时还朝山妮笑了笑,那笑如此陌生。在山妮看来甚至有些不好意思。那个阴雨连绵的暮春的下午,山妮的心绪有些复杂,为林平,为亚玲,为自己。
最后山妮对林平说你早些回去吧,早些休息。
躺在床上,山妮莫名地感到墙上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偷窥自己,在觊觎自己的欢乐与爱情。这样的感觉常让山妮陷入某种冥想与深思。面对林平时也摆脱不掉那种深思,深思使人产生疑问,疑问拉大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增加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与林平在一起,面对他的抚摸,山妮感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快乐,快乐总是不时被疑问冲淡。疑问总是掩藏不住会在眼神与言谈上流露出来,被林平看在眼里,被林平小心地收集在心上。
在这次研讨会上山妮居然遇见了那位在班上最爱说笑的同学。同学分在东北一家大型企业的技术部,报到登记好住宿,那同学就敲门来了,见面就说我以为我敲错门了,更确切地说见到你我以为我认错人了,一年不见,你的变化真大呀,山妮忙不迭的让坐倒水,笑说只一年我就变老了是不是。同学说哪儿呀,变得那么漂亮那么有风采大明星似的我都看得睁不开眼了。在大学里山妮不大与同学往来,就数与眼前这位同学说的话多一些,来往多一些,比如借借上课笔记抄写一些参考书等。同学喝了一口水又笑说,其实,在学校时你也一样漂
亮,只是漂亮得冷漠。山妮笑道你成了研究女人外表的专家了,这一夸把那同学又逗笑了说研究女人外表的变化与种种神态与表情确是我的爱好,山妮又用力地拚出一句说,好色之徒。
两人都放声地笑了起来,毕竟是走上社会了,四年同窗在谈笑间成了一桩带着怀旧情调美好而生动的风华正茂的人生片断。山妮甚至后悔自己在心理上与同学的远离与疏隔。于是她带着某种向往的表情说四年大学生活要是重新过就好了。
同学问她若重新再有一次念大学的机会你最想干的是什么,山妮说与同学拚命地玩。
你呢,山妮侧过头来问同学,同学说我呀,最希望的是来几场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恋爱,恋爱过够。那你不是故意伤害我们女同胞吗?山妮取笑他。同学却一本正经地说,恋爱就是不断地伤害别人不断地受到别人伤害不断地愈合伤口,这是生活的可恶法则。山妮说如果真的这样我宁愿不恋爱。同学哈哈笑起来说其实你正处在恋爱中,我看得出来的,我会算命你信不信,同学又说,一般而言,第一次恋爱可能很甜蜜但不会有结果但会对你以后的生活产生影响,见山妮的脸渐渐阴了起来同学于是又说我是泛泛而谈不是特指你不要生气。我真有那样的神功夫我还学这枯燥无味的工科专业干什么,山妮知道这同学对充满灵性的神秘事物很有些好奇,曾见他的床头上摆有有关方面的书,同学曾送一个绰号“小道人”给他。
这种研讨会无疑是轻松而愉快的,大家互相交流一些信息与资料,几位老专家轮流讲课,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步,晚上聚拢在一起打扑克说笑,代表们来自全国各地,各种轶闻趣事常令人捧腹不已,通过与同学比较深入的交谈。山妮知道了班上过去同学间许多不动声色盲目而苦涩的故事,有故事的生活多么好呀,当时山妮就是这么想的,没有故事的人生多么无趣呀。
能说说你现在的故事么?同学笑着问。
我的故事?山妮说我的故事是不完整的,是支离破碎的,同学一听马上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说,不完整的支离破碎的故事往往是最真挚动人的故事,而完整的故事往往是苍白无力的没有深度的故事—看不到人性的东西。山妮说那把完整的故事打碎拆散难道就真挚动人就充满力度了吗?同学笑笑没有回答只说有些人注定一辈子要生活在各式各样的故事中。有的故事完整有的故事支离破碎。山妮笑同学说他是不是曾经经历了无数的故事把他培养训练成一个小长老,同学说我的悲哀在于我是一个执着于梦想而生活又很苍白简单缺乏故事的人。山妮说你恐怕只倾心于惊心动魄的故事,而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故事忽略了。
与同学进行上述一番对话后山妮曾笑过自己:竟然把自己与林平的相爱当作一则故事,竟然还说那故事是不完整的是支离破碎的。那时她还不懂得“一语成谶”,直至后来在一本有关预言的书里看到这个成语—某些时候,是针对自己的咒语可怕的应验,猛然想起自己对自己故事的叙述,于是不用任何解释便懂得了这个成语实际的具体含义了。
十天后,山妮又常州上海等地停留几天就兴冲地踏上归路了,这是她工作后第一次离开南京,感到对南京有说不出的依恋,更重要的是有林平在南京等着她。如果没有林平,南京与别的城市也没什么两样,仅是多了一张她支在那个小房间的床而已。
山妮拎着行李走出站台,湿热过后一股清新的充满凉意的风迎面吹来,阵雨过后的地面依然潮湿,树叶上还挂有水珠,街面与建筑物经雨的擦洗,像一个垂头丧气的人重又挺起
精神,街的尽头处一团浅灰的云从夕阳中徐徐走过,天上的云,流动地画着一道道千姿百态的曲线,任人任意组合成各式图案,山妮从天上的云里看到一个渐去渐远的人的背影,那背影很快随云的飞散跌落消失。
山妮一进单位的院门,就有一种归家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美好,单元的入口处,一辆黑色的有着宽大坐垫的自行车在傍晚的天光中,触目惊心地立在那,像在低语又像在向她问候。山妮摸了摸那坐垫,想着林平骑车的稳当与骄健,满心欢喜飞奔上楼,满心想着林平真够神的,竟能算出她是今天的这个时候回来,想着他如何焦灼不安地等待拥抱自己。
掏出钥匙,轻轻地旋转,没等钥匙在锁孔里旋转到底,门开了,亚玲穿着一件直筒吊带式的睡袍—胸前两个突出的小黑点若隐若现,亚玲就那样意态慵懒又容光焕发地给山妮开了门,亚玲新剪的头发既新潮又凌乱,很蓬松地在头顶上堆着卷儿。亚玲的这身装扮让山妮感到有些陌生,更陌生的是亚玲的微笑,有意外与惊讶又有看不见的某种得意—亚玲眉扬得很高地说,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刚才还在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山妮放好行李,正想问亚玲林平是否来过。亚玲转身进了自己的屋里,随手把门关得恰巧留下一条缝。亚玲与人低声的说笑就那样细细碎碎深深浅浅或长或短一波一波一阵一阵地飘出门缝,山妮不想听也不行,想听又听得不真切不是滋味,想竖起耳朵倾听又深觉一种做贼似的不光彩。亚玲的笑声真的很恼人,咯咯地就像一只初下蛋的小母鸡叫个不停,不停地炫耀什么似的。笑够了,山妮又听她兴冲冲地说,你怎么不说话呢,故意气我,是不是?是不是怕人听见。至始至终,山妮没听到她屋里传来另外一个人的说话声,但她知道亚玲的屋里绝对有另外一个人存在。那个人不说话或许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不想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关于那个人的声音,她想听见又惧怕真的听见。最后她忙用凉水洗漱一番,便严严实实地关上自己的房门,倒在床上。
山妮希望眼前的一切,眼前天近黑的恼人的天光,亚玲那锥心的笑,那笑声背后的静寂与自己的猜疑,她希望这些全是梦境。
但从亚玲屋里走出的轻轻的脚步声与宿舍大门开与关的声音,那渐去渐远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提醒山妮说这是现实中的真实,虽然你不愿也不想面对。
曾有一刹那,山妮想爬起来冲出门去跑到楼梯口的拐角处探个真切,看一眼那走出大门拐入小巷的身影,但一想到亚玲的笑声,她克制住了自己,约摸过了一刻钟,爬起来到开水房打开水,那辆自行车没了,车辙的印迹还在。那车深深地碾轧在她心里。
拎两个水瓶在手里很沉,麻麻木木地上了楼,关起门来,情感与灵魂上的阵痛狂风一般扫来,忍不住,她终于呜呜地哭了,对着漠漠的夜色与墙上自己的影子,对着镜中自己泡肿的双眼。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恨谁,恨林平还是恨亚玲,哭与哀痛里还混合有深深的自我怀疑。是自己不如亚玲还是林平是个玩弄感情的高手,到底说来,那也是自己眼光出了问题。是自己的错。
出于自我保护与自我安慰的需要,山妮又对自己说,林平也许只是一时迷失,他与亚玲之间没发生任何事情。
这个自我保护与自我安慰很快在卫生间里被击得粉碎,大团大团的卫生纸上粘绸的秽物依稀可辨。亚玲起来开门前就如自己过去一样温柔和顺地倒在林平怀里,接受他那老练的抚摸。
按照单位的考勤条例,山妮第二天没去上班,下午早早吃了饭直奔林平住处,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林平才端着饭盒回来,见了她先是一愣,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山妮没做声,随他进了屋里,林平又说,我还指望到车站去接你呢。
你已经接我了,在我的宿舍里倒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只是照面都不打就偷偷摸摸地逃了。
这么说你全知道了。
我不会做假,明知道了还要装作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亚玲告诉我说你干得很棒,你让她很快活。
这个婊子。
她是婊子你就是淫棍。
见林平那付气急败坏的样子,山妮终于感到了某种解气,解气过后又说,我很难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你能告诉我吗。想知道“为什么”的愿望是那样真诚,山妮几乎又想把头埋进林平怀里请求他,“说来你不会信,但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得说。”
林平说什么山妮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林平说,那是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亚玲浑身湿透地敲了他的房间,亚玲说她到这儿来找同学,路上突遇大雨,同学又外出了。问了别人知道了他的住处就找到了他。亚玲说她冷,不舒服恐怕是病了。林平说自己送她回去,她说她休息一会儿再说,并向林平要衣服换。她的衣服确是湿透了。林平给她拿了件T恤衫。亚玲说我就在这换衣服你不介意吧。林平说我不看你就是了。于是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亚玲说我换好了,你可以转过身来了。林平转过身来,惊呆了。亚玲的湿衣服放在椅子上,T恤被她扔在床上。她双手抚住胸,站在床边,灯光下还闪着水珠的躯体,丰满,光洁,曲线圆润。林平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亚玲走到林平面前,缓缓地轻轻地贴住他说,你有顾忌吗?你不想要我吗?林平只觉自己使唤不了自己,有一种要倒下去的感觉,有一种极度晕眩的感觉,事后亚玲给林平说了她与她同乡的事。林平觉得她真是坦率得可爱。那天夜里,亚玲没有回到自己的宿舍。后来又到林平那儿去了几次。昨天是她打电话给林平让林平过去说她真的是病了,希望林平去看她,去到那里她告诉林平说她太想他了,所以撒了谎请他原谅她还问林平与山妮在一起时是不是也像与她一样。
不管是谎言还是真实情况,山妮走上前去,扬起细柔的手指,狠狠抽了林平两个耳光,而后气呼呼地走了。在灯光闪烁车水马龙的街上,她有些后怕自己的行为,她觉得以默不作声的方式默默地离开更能表达自己所要表达的愤慨与对林平的惩罚,打他耳光说明自己在呼他,默默地不着一言的离开则带着某种不屑的污辱的意味,更令人回味。
只是,很多天后,几个月后,她仍常常躲在夜的深处偷偷地哭泣。
幻灭的字眼如风中的落叶飘入眼帘,没有爱情没有了友谊,只有孤单的自己。
从此,山妮于情感上开始了漫长的疗养,疗养过程中也经历了几次不痛不痒的可有可无的轻松乏味的恋爱。渐渐地就步入了大龄青年的行列,在单位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疗养与恋爱的过程中,山妮竟然有两次隔着人群见过林平,第一次见到林平竟比后来生日晚餐上见的林平要显得苍老些。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看上去有几分憔悴,是那种于家庭之外再无别的寄托的女人。无论是心里还是容貌,都在可怕地向着衰老的方向滑去。山妮当时想那恐怕是他的妻吧。再后来一次见到林平,西装笔挺,头发油亮,走在街头很有几分不可一世的派头,身边有个很年轻的小姐陪着,当时正是下海之风刮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山妮当时就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真如此。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林平的身影依然招人眼目。山妮在另外的人群里望着林平渐去渐远的背影,知道自己望着的其实是一段说不清是美好还是伤心的往事,是自己的青春与自己成长过程的背影。
亚玲后来走了,嫁了个比她大许多的在国外奋斗了多年的男人。在亚玲随他远渡重洋离开南京时,眼里闪着泪花,真诚地对山妮说,尽管不能够,我们还是忘掉过去吧。
两个人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几天后。听到南京上空有飞机的轰鸣声,山妮抬头仰望,心想亚玲说不定在上面朝我招手告别呢。
六月分的一个晚上,山妮刚冲完凉,有人打电话说要找李经理。山妮说李经理不在。对方又问李经理什么时候回来。山妮说李经理到镇江去了要到明天才能回来,有什么急事吗。对方又问了一句,你是山妮吧。山妮正想说什么样,对方却放下了电话。
九点钟时,有人敲门,透过铁门上方的纱窗,透过楼道里的灯光,山妮看清来人隔着门窗问,有什么事吗?对方以一种乞求的口气说就这样让我隔着门与你说话吗?
这么晚了。没什么重要的事我会冒然登门拜访吗?说完他又静静地看了山妮一眼—那眼神与目光虽然不安静却像某道直直指向过去的微弱然而又经久的光线。这光线有些阴冷然又固执探照着山妮的内心。最后转化成一道好奇的光束。山妮没说什么,轻轻地开了门,来人身上的那件白衫在夏日的晚风中在山妮家门口一面旗帜似地飘鼓摇荡了一下。
白绸衫已不是十年前的白绸衫了,但十年前夏日晨风中的那件白绸衫遮敝覆盖了林平身上的这件白绸衫,单独面对过去面对过去一个曾经爱过又恨过的人,谁能做到全然无动于衷呢?
林平以一个侦察员的警觉目光睃巡了一番房间的摆设,对墙上李浩与山妮相依相偎的结婚照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在山妮身上。山妮一直站着,她已不是那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而是一个充满活力与光彩仍怀着好奇心结了婚的女子。穿着就寝的家常衣服,她丝毫不回避林平的目光。林平曾有一刹那的恍惚,仿如这是他自己的家,山妮是他的妻。但山妮冷冷的目光与刀割一样生硬的问话使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被激恼了,但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安放在沙发上。
山妮说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会如实转告给李浩的。
是吗?林平点上一支烟后吐了一口烟拖长音调说。
如果没有事你就走吧。山妮又说,
你还恨我?林平说。
你到底有什么事?
有点事,不是关于李浩的,而是关于你的,我希望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谈什么?
你还在恨我?
恨你?你过高地估计了自己,也抬举了我。我缺乏的正是恨某个人的能力与深情。
这口气与语句就是证明,你确确实实还在恨我。
恨你又怎样?
你确实还在恨我?
你值得我去恨吗?
山妮看见灯光下一缕烟雾中的林平,他的脸轻轻地扭了一下。山妮是否真的还在恨他,山妮自己也说不清楚。过去是恨过的。那恨曾像一道鞭痕,深红芭的触目。林平今晚特意上门,原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恨他,为了那点增强男子汉法码的说服力。山妮决计不再说一句有关过去有关恨不恨的话,她要让林平的希望落空,让他要取得她还在恨他的证明落空。
山妮微微笑了一下,微笑的作用有时比冷脸还可怕,具有崭断过往一切的意味,林平宁愿山妮气呼呼地冷着脸或是怒视着他,这样他想求取的证明就得到了落实。
山妮心里对自己说,坐在自己屋里的这个人只是多年前见过的一个陌生人而已,对陌生人无需动怒生气,尤其是眼前的这个陌生人。维持表面上的客气倒是可以的。于是,山妮给林平泡了一杯茶水,很礼貌地说,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