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妮捧着茶杯的手,那茶杯上细柔纤长的指头,林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他感到自己的求证是落空了,喝了口水,喉咙得到滋润的同时内心某种不甘心失败的邪恶念头也接着滋长出来,山妮是否还恨他,这已不重要,他要让山妮在未来的日子里恨他。这是最要紧最实际又最切实可行的。他说今晚我就作一个十足面目狰狞的恶人吧。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男子汉对女人的征服力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与嘲弄,因为一个女人竟能如此轻松就将过去的爱与恨一笔勾销。
林平仍保持着过去那种循序渐进的风格,今天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是不计后果的,他轻柔地唤了一声:山妮,轻柔的嗓音里有计谋也有某种他自己也理不清的不由自主的稀薄的真情实意。山妮没有回应,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回应的,如果回应,她不知道那将是温柔的低头还是动情的一瞥。总之,也是不由自主的,不由自主地出买自己。有些举动有时是出乎意料的。山妮别过头去,给林平一个从未有过的很木然的背影。林平又唤了一声:山妮。山妮强迫自己没听见,但她还是听见了多年前那个低沉的嗓音。这有些恼人,她想对林平说,收起你那套披着温柔面纱的鬼把戏吧。但她还是没说。继续以木然的背影沉默着。
山妮感到自己的肩上沉沉地压着一只手。她用力推开那手,那手缩回去了,却又落在腰上。她又把那手扒开,任她怎样用力,那手却是扒不开了,那么紧紧地缠绕着她。她的额上有热灼的鼻息有胡茬的扎痛。那一刻,山妮很难说清自己的感觉,多年前青春期的激情与热望就是在这双手的温抚与灼热气息中得到实现与扩张。多年前的情景就那样快速的闪现跳荡着,令山妮险些不能自己,山妮闭上眼睛,不是为了更深的沉睡其中而是为了奋力从过去从林平的计谋与圈套中爬出来。她挺直着腰身,僵硬地挺直着,木桩一样。
木桩一样站立着,林平的手,轻柔地慢慢地以山妮的腰为起点,时而前胸时而后背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慢慢游移着。往事迫压出来的冷酷与对现在林平呈现出来的嘴脸的憎恶,这憎恶是一道无声的命令说不用任何反抗与挣扎,反抗与挣扎只能剌激林平的情欲与助长他的得意,你只需冷然地坚冰一样面对他,他将不战而溃,不战而逃。
山妮睁开眼,看到衣橱前镜中的自己在灯影下发出只有自己才能看得见的幽幽的冷笑。
夏日的闷热中有一股阴冷的风穿过,这股风仿如发自山妮体内又仿如不是。林平,他的撩拨是如此奋力,如此费力,像孩子试图撼动某颗大树。
那个多年前偎在他怀里娇喘咻咻的青年女子,那位在他猛力的冲撞与挤压下发出阵阵快乐的呻吟与叫唤的青年女子,多年后,成了他怀中一道坚硬如铁的连恨也无从刷写的墙。
山妮的冷然使林平的整个设想完全转向了。他原以为山妮在他的抚摸下既使没有像多年前那样瘫软在他怀里,至少也是带着恨的动作回击他,而后他在她的回击反抗与挣扎中挤压她,让她感到他的力。
山妮整个完全冷然麻木僵硬的姿势,没有比这更令人恼怒令人失望了。
恼怒与失望使林平的脸有些变形,他的额发因为蹭来磨去,显得蓬乱,蓬乱得垂头丧气。
他宁愿自己气急败坏,气急败坏对他人具有某种毁坏的力,垂头丧气却削减这种力,并把这种力调转方向变成消蚀自己的力。
垂头丧气使他的邪念他的报复成为一种嘲弄。
但他就如此罢休,就此转过身去,就这样出门去,这怎么可能?
渐渐地,林平感到恼怒,更多的是为自己,又渐渐地,恼怒转变上升为气急败坏,先是对自己,而后转变为对山妮。
林平手的游移变成了狠狠地揉搓,他想弄疼山妮。山妮不知自己是否感到了痛。她的感觉是自己没了感觉。她对自己所说的话是,千万别挣扎也别反抗。让林平所有的行为成为一场暴君对手无寸铁的无助孩童的无趣的战争,让他对自己征服力的验证变成一片虚无。
但山妮还是感到了痛。林平揉搓的不只是她的肌肤还有她的骨节。她仿如听到自己骨节发出了响声,她感到自己正被人拆零打散。她几乎要反抗了,她的手握成了拳头状。她握成了拳头状的手想猛地伸出去,砸向林平的泛红的狗眼砸向他变了形的脸庞。但她慢慢又松开握紧了的指头,这样一场没有搏斗的战争,仍凶险地进行着,不只是对面前站着的人,更是对自己。
林平看到山妮的表情,平静中的坚忍。他知道她感到了痛,他知道她也与自己一样,说服自己坚持住。又一阵用力地揉搓过后,林平改变了他揉搓的指法,轻风一样带着某种痒意曾在无数女人身上变换着使用的屡次不爽的指法,他的指头,轻轻地滑过山妮的胸乳,他用灵敏地善于感受女人肌体发生微妙变化的触觉感受到山妮的肌体正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他感到自己的那东西在竖起在挺起,他迈开自己的两腿,用力地顶着山妮的下体。山妮坚守着自己固有的姿势与表情,坚持着不反抗不挣扎,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她感到有一根粗壮的灼热的东西在她的两腿之间扫来扫去。
林平褪去了她的睡衣,她被放倒在床上。林平把自己的那玩艺儿掏出来。直直挺挺的。山妮终于说话了,说何不把裤子给脱了呢,又说我给你脱了吧。山妮脱下裤子的同时又一把抓住了那粗壮的东西。她险些把那东西导引向自己,但她坚持住了。她没有,她也不知自己怎样用力,只听林平一声轻轻的惨叫,便缩着卷曲了身子靠在床边上。
林平最后慢慢站直了身子,理好衣服,以一种说不出是仓皇还是高傲是落难还是得意的神态带着某种出逃的意味走出山妮的房门。山妮关好房门,靠在门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自己的行为表示满意。
如果山妮的目光延向窗外,延向夜幕下的林平那设想落空受到伤害后被报复充塞着的身影,那身影正带着某种阴毒走进门卫值班室。如果看到这样一幕,山妮那夜就会感到横躺于未来日子里的凶险或变故会隐隐约约走过自己的睡眠与梦境。
林平与门卫值班的那位正在等人来交接班又有些闲得发慌发闷正渴望有某个人来说说话的老阿姨说了些什么,除了那位老阿姨,没人知道。人们后来听到的有关那天晚上山妮与林平之间的野史故事也许经过改装与修订。那么有趣的故事发生在这么一个安静的由围墙围起的院落,是对安静与无聊生活最生动的装点。而且女人公又是时常进出围墙大门的现实人物。短短一个星期,那故事又不断以新的版本问世。新的版本有新的人来传播扩散,由新的人来添加新的内容。故事得到廷伸扩大更新的同时还得到了追溯。人们一致肯定山妮一直背着
李浩与林平频频约会。通奸这个词过于粗俗人们是不屑于上口的以免显得自己过于低俗,人们乐于让通奸这个词在意味无尽的闲谈与笑意间让人去发挥让人加以想象。
那夜山妮睡得很沉稳。沉稳的梦境有时并不意味着生活的沉稳。
既然林平不惜上门求证自己在恨他,山妮自然也想过林平不会就止罢休,但她实在没想到林平的另一重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快得山妮还没骑上车走出围墙大门,那种种生动的言说与种种或好意或不怀好意的好奇的打量已在大门的四周伏击她。
山妮推车出大门后就跨上自行车,车子载着她行驰在早晨的风里。她既听不见人们的议论更不知人们的好奇。
看她,胆子真够大的,把汉子带到自家床上。
三十多岁的女人,如狼似虎,李浩肯定搞不过她。
低低的议论伴着窃窃的吃笑,透出几许不曾实现又略带向往的淫意。
山妮与人私通又被私通的人告发的事像一支高压喷射向人群的兴奋剂,丰富了人们的生活,加强了人们的想象力。
山妮那付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无所谓的表情与神情,又令好奇于野史故事的人们有些恼怒。
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
那天李浩出门已是上午十点钟,围墙内的大铁门是锁着的,李浩只得推着自行车走侧门。门卫室里一位老阿姨与两位中年妇女正在低声议论什么。在她们停止议论之前,李浩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不适于他听的话,随着那些人的唾沫飞溅出来。而后又感到几束说不清到底是好意还是歹意混合着好奇与同情的目光直直射向自己。李浩责备自己神经过敏,在那不明真意的言词与目光的夹击下,自己再什么强打精神也直不起腰。
那天,他的心情莫名的糟糕。
他不愿听见那些模糊的议论,一连几天,他莫名地希望人们明确地对他说些什么,希望山妮解释些什么,但都没有。
日头是新的,院子里的草更为茂密,正向秋靠拢。因了李浩一份不便明说的疑惑,因为在自己家里到底发生过林平瘫倒在床边的一幕,因为各怀一份不小的心事,李浩与山妮,平常的日子具体的家务中牵进了一丝冷然与提防。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了无痕迹地过去,山妮这样想。
但李浩却多了个暗中侦察员的心眼。
见李浩拎着包走向傍在大门外的夏利出租车,有人说李经理要出差了。李浩说到常州去。于是又有人说别去的时间太长,让后院起火。要不房门请人看紧些,不要让人随意溜进去,说这些话时那些人脸上充满了真挚的同情。李浩真的不知恼谁。没说一句话就钻进了出租车。
要回南京那天李浩故意打电话给山妮,给山妮说还要过两天才能回家。又有了新的客户,有些事情必须得好好谈心里才稳妥。山妮说出门在外,虽然不算远,饮食休息各方面自己多加注意,尤其不要多喝酒,酒喝多了既伤身体又误事。李浩在线的那头沉郁地答到:知道了,你自己也多注意。
李浩特意选了晚上的车。夜风有些凉,望着车窗外远处点点灯火,李浩想那点点的灯火下还有那灯火之间的黑暗,谁知隐藏着多少让出门在外的人无从放心的下流故事。他不知道他今夜捕获捉拿的是怎样的光景,是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还是空无一人的静寂。
火车到站是晚上十点钟,李浩找了个沿街的酒吧,喝了几杯啤酒,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半。他当街招手拦了辆出租车,穿插街头小巷中,李浩感到自己正出征去进行一场伏击战。
值夜班守大门的老头刚睡去,就听见有人摇门喊开门,虽然不大乐意还是起来给李浩开了门。整个宿舍区笼罩在夜雾下,只有少量的窗口亮着灯。
李浩掏出钥匙开启房门,迷糊中听到锁孔里钥匙的转动,山妮一骨碌爬起来,猛然喝问:谁呀?
静默了好一会,李浩说:我。
这么晚回家也不事先打个电话,门反锁了,等一下我来开门。
门开了,两人惊惶地站在厅里的灯影里,展露彼此的疑虑,李浩的目光是四处搜索的目光,搜索落空后,把黑色皮包随意往沙发上一扔,就进了卫生间。
一阵响声,山妮分不清那是水龙头的响声还是生命之流的排泄声,过了好一会,李浩出来了,没像往常那样把山妮拥入怀里或是在她脸上轻柔刮上一阵。
山妮问他,晚饭吃了吗?
吃了。
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呢,差点把我吓着了。
为什么非要事先打电话。
李浩洗漱好,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山妮说,你要有什么心事,可别瞒我。
李浩翻转身说,我很累了,你别多想,睡吧。
黑暗中,两人的眼睛,探照灯似的,发出幽幽的光。
带着酒意,很晚才回家,说是到扬州一带出差不回来,又突然半夜三更杀将回来,这样的事,不时发生,山妮还发现自己整理好的衣物与书籍也被翻乱了,两人说话,李浩不再像过去那样放松自然不再逗趣伴以小动作,他话少了,时常没好气,有时还大声嚷嚷。
这就是现代人的教养,不会当面指责或是责问一个人,而是暗示予以最严厉的打量最有力的回击。慢慢地,山妮感到了人们目光的异样,感到了自己的背部被人们好奇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抽打得可以烙下印痕。
她想,李浩的耳朵肯定灌进了不少流言的砂粒,坦诚地交谈是最好的淘洗方法。
那天,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山妮问李浩,你是不是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话。
李浩手拿摇控器调换电视频道,屏幕上,两口子吵架后,女的正愤然离家出走,李浩像是没听见山妮的问话,继续搜索他想看的内容。
山妮又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把电视关了吧。
我想看电视。
山妮走过去把电视啪地关了,说,最近人们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只有你最清楚了。
他们什么都没对我说。
人们对我说的哪抵得上你所做的。
你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希望不是真的,但这只是我的良好愿望。谁能保证我的良好愿望不受到践踏。
冷冷的口气透出足够的疑虑与恼怒。
山妮想走过去,想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想把事情的原由说对他说清楚,想抹除他心中的疑虑,想弹去生活中突如飘来的这片不详的阴影。
安静,平实,恩爱的生活,山妮渴望的就这些。
山妮把叠好的衣服放入衣橱,在衣橱的镜面上,是她略显不安的目光,镜面的深处,是李浩略显仇视的神情,白色纱笼在夜风下轻轻拂动。
一阵急促的夜风,纱拢拂动的幅度更大了,扫向窗边的书桌。
夜风很凉,有利于人保持心情的平静,山妮以一种极其坦诚的心情走过去,她的手搭在李浩的肩上。但李浩冷冷地挪开了她的手,那动作像气急败坏地要扔掉一样脏东西,那么用力。
“我想……”山妮强压住自己的情绪,突如而来的电话铃声截断了她的话。
李浩懒懒地慢不经心地抓起话筒,山妮隐约听出是一个细细的女声,听对方讲完后,李浩说,我立刻就来。
李浩换上新买的灰白色条纹衬衫,砰的摔了一下门,走了。
夜很静了,山妮独自麻麻木木呆呆坐着,墙上的挂钟从容地踱着步子。
李浩没有回来,虽然没有睡意,山妮还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暗夜中,室内细细碎碎模模糊糊的光影,很容易让人产生种种联想。那光影像荒原像古堡像旧屋像某个产生种种可怕故事的场景。
这个家,山妮布置得很温馨,家具是原色的色调淡雅柔和,床上用品与窗帘色调相近,朦胧的浅黄色夹几丛翠绿的花草,各种木质陶制的相框图及小摆设,生趣盎然,生动鲜活。交错着黄绿桃红色的陶瓷花瓶里一大把各色干花,奶油色的墙上挂着一帧山妮与李浩的结婚照。古朴的雕栏玉砌背景。两人挽着手,悠然走出,沉静安详中有美好的向往,很耐人寻味,很经得起打量,这是一张高清晰度的照片,完全不同于时下一般婚纱照里的朦胧与高亮的柔光。
一束从窗缝泄进来的光,浅浅地照着那帧照片,照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山妮的照片总是缺少一分笑意与喜气。不知为什么,连婚纱照也一样。
已是夜里一点钟了,钟摆,这时光的冷面人。
山妮想李浩该回来了,但没有。深夜里,电话铃声盖过了钟摆的行走声。
“是李浩家吗?”对方是略带磁性的男中音,礼貌又柔和。
山妮握着听筒的手颤了一下,深更半夜陌生人的来电,会有什么好事呢。山妮没说话。
对方又说,我是李经理的员工。叫阿明。李经理不舒服,怕是要送医院,你到海上歌舞厅的八号小包间来一下,我们等你。
没等山妮问一句,电话便急促地搁下了。
大厅的舞池里几对很稀拉的人在缠缠绵绵地搂着跳舞,灯光昏暗,有气无力,音乐,病恹恹的,像临死人的挣扎。
山妮穿过大厅的舞池,又拐了两道弯,狭窄的过道里,时常有一阵阵或男或女的浪笑与嗔怨声隐隐传来。让人心惊也让人感到无聊与空虚。红男与绿女,红尘中互相取乐的最佳搭档。
八号包间的门是虚掩的,也许曾是紧闭的,里面的欢歌与各种调笑合成的气浪冲出了一条缝。
山妮轻扣了一下门框,里面探出一个女人的略显尖削的脑袋。门开了。映入山妮眼帘的是那女人丰满的胸,一股熏香直扑鼻孔,瘦长的脖颈上红唇轻轻一启说,李夫人,这么快就来了,请进吧。
除了开门的方婷,里面还有三男三女。酒气与香水气味交织成一股污浊的空气,足以把人熏下泪来。
山妮的到来,并没有中断他们的动作,每个男人的腿上坐着一个娇小卖俏的妞,只是每个人的坐姿略有不同。有的男女两人脑袋叠在一起,有的女的胸前覆着粗大毛耸耸的手。另一个女的头整个埋在男的怀里。不知是在掏钱还是在掏心,整个是掏的动作。
方婷问山妮说,你喝点什么,是饮料还是茶水。
李浩呢,他在哪?
李经理正忙着哪,你等一下吧。一个山妮不认得的男人说。
谁是阿明?
我们这儿没有叫阿明的。电话是我打的。一个相貌还算端正的中等个头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说。
电话是谁打的都没关系,我们尊敬的李夫人来了这就行了。说这话的那人渐渐把自己的脸面从叠在一起的女人的脑袋中分离出来。
“世界太小了,山妮。”林平把腿上娇小的女人推开,站起身,走到一面墙边,轻轻一拨拉,另一个小的空间在灯影下浮露出来,那里,是更昏暗的灯光是更浊重的酒气。伴以更幽柔缠绵的曲调,一张窄小的床上,两具赤裸的身子正拧扭在一起。女的发出一阵阵轻轻的呻吟,男的猛力地施加他所能做出的动作。林平关上那扇门,两手交叉于胸前,以一付鉴赏家的口吻与神情说:多么地富于激情呀,李经理在自己的床上是不是也这样,你是不是也发出这样的呻吟。我记得你总是忍不住要发出一些叫唤的。
叭!叭!山妮拚足了劲也不知自己到底甩出去了几个响亮的耳光,只觉得自己的手掌麻麻辣辣的疼。
林平捂着脸颊,阴阴地笑了说,电视电影上这样的镜头还少吗?有什么看不下去的,现场直播更生动更具体。
山妮又扬起手,但被林平狠狠地抓住了。山妮狠狠地喷吐出几口唾沫砸在那张阴冷得变了形的脸上。山妮用脚踏那门,想把唾沫吐到床上的那对男女,但她没力气了。林平最后把她拎出那道虚掩的门,说,你去报警去找扫黄办吧,说我和李经理在剽娼,我们恭候着。
山妮不知自己怎样坐上出租车回到家的。夏夜的风,那么酷热又那么阴冷。泪,那么寒凉。林平,使出了他最阴毒的一招。几个月后,李浩对山妮分析他那天的所作所为,他认为是林平暗中在他的酒里加了春药。既便李浩是酒后的糊涂与不明真相又抗不住春药的药力,山妮也无法原谅。她怎能忘记怎能忽略那个小房间里不堪入目的一幕。
李浩回家了,但他身上的那股浊气,无论在心里还是在生理,山妮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挥之不去的厌弃。
那个夏天,湿热又漫长,蝉的鸣声,亢奋中既枯燥又寂寞,还透出说不出的无聊。
从此以后,晚上不断有电话号喊李浩出去,山妮听出那是方琼的声音。山妮曾当面问过方琼,在这场布满计谋的好戏中,她如此卖力,林平到底给了她多少钱。方琼以一种山妮无从理解的表情与口气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致命的是她爱上了李浩,而且是早就爱上了,过去是默默的,现在是理直气壮的。难道这不够吗?还说山妮该识趣地退出了,再坚持下去不仅滑稽而且极其无趣。
李浩不管多晚回家,山妮再也不问。床上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空旷的真空地带。
八月的天空又高又兰。八月的雁阵渐去渐远,八月的树木,绿到了极点开始变黄。
八月的空气里,燥热中涌动着寒凉,八月的天光莫名地让人感到忧伤。
这是八月的上午,麦黄色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来,办公室的窗台上,山妮眼前的君子兰,翠绿浑圆的叶子,顶着一张丰满的脸,一付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样子,无识无知地映衬
人的快乐与愁苦的无常。
透过君子兰,透过米兰与龟背竹的绿影,窗外几十米处的市民广场,城墙上空无一人,秋阳下,无声地展现古老的空寂,无数的离乱与情愁,无数的悲愤与泪水,消失在风中。广场上,成菱形图案的绿草,在地下水柱的喷浇中,绿得不真实,青砖瓷瓦的空地上,有人散步,悠然中透出寂寞。小孩逗点似的身影,歪歪斜斜的。石橙上的一对恋人,青天白日下的爱抚与依偎,像某种急促地抓紧。下一刻他们也许是陌路人。若干年后,他们也许是仇人,谁知道呢。
山妮的目光由远及近,投向秋阳下远处古墓似的楼房,最后越过楼房投向天边处模糊的一线山峦。目光迟缓散淡。心灵上的尖锐剌痛早已过去。现有的,是隐约的麻木与可怕的衰微,脸与心,是憔悴的,破败的。
同事的冷眼打量与不怀好意的好奇,林平的由爱而恨的恶毒,李浩的背弃以及彼此间深不可测的冷漠,使山妮感到找不到一个可停靠的地方。站在高层办公室里,就像站在空中,办公室的用具,办公室里的人与物,成了遥远的背景。
一朵洁白的云,轻盈地飞过天空,打山妮眼前掠过。洁白的云,它凝聚它合成的是怎样的烟尘与云雨。山妮不知道。那个秋日的上午,山妮盯着它,看那朵洁白的云,消失在天的尽头。
流云的洁白,让人羡慕也让人恐慌。
那个秋日的傍晚,山妮要打印的是一个自己设计的毛衣编织草图,这有些不务正业。她不敢把它送到绘图机上打印。她选择了激光打印,因为激光打印机在一个角落里,打印出来的东西空白的一页朝上。山妮打算贼一样跑到隔壁机房把它取走而后以特工人员的敏捷动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兰色屏幕提示:YOU JOB HAVE BEEN SAVED!
机房比平日热闹,这热闹从门缝像气泡似跑出来。
山妮推门进去,从激光打印机上抓取自己的A3图纸,卷成一个圆筒。因为心绪暗淡,对于热闹与人群总是不自觉地采取回避与远离的姿势。除了几团模糊的面影,除了或白或灰的浅色衬衫,到底是哪能些同事聚在那,他们在谈论什么,她不知道。
像道飘浮的影子,山妮轻脚飘过那些人的身边。
“你好!”有人说。声音轻快悦耳。
山妮没料到这声音是冲着她的,没有停住脚步。
又是一声“你好”!山妮忍不住回头。
白色衬衫上是一张青春的脸庞,洋溢着夺人的青春风采,明亮热切的眼神,让人看到的是一片明媚的风景,是阳光与泉流。就那么对视的一瞬,一道亮光悠悠忽忽打心的上空飘过。带着暧意与重见的欣喜。
“你好,”山妮也露出了笑容,但她知道她的笑意僵硬有些忧郁。明快无忧的表情,离她是越来越远了。这让她执着于观赏别人脸上的笑意,并心生羡慕—其实,有些人脸上的笑意只不过是习惯性的面部肌肉运动,并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情绪流露。因为自己缺乏,对于这样的面部肌肉运动,山妮仍不可救药地有些羡慕,假意也自有它动人之处。人就这么脆弱,喜欢回避真实与惨烈。
如果没看到李浩在海上歌舞厅的那一幕,没看到由于报复与本能合成的猛烈的动作与近于丑恶的姿势,山妮与李浩之间,他们的冷漠不会那么牢不可破,既使事后知道,如果想原谅,原谅起来要容易得多。有些事,真的是看不见听不到为好。
我们是同事了。他说。有些孩子气的兴高彩烈,接着又说他今天刚来上班,正在熟悉机房的网络分布。
山妮真想对他说,你的脸还像那次舞会上,一只流动于人群中红红的可爱的萍果。
但山妮没说就匆匆离开了机房。
下班后,推着自行车,山妮远远看见大门外,那个很青春的身影,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适中背着黄色小背包的俏丽女孩。他们不是在等车就在等人。
由他的背影他的身形,山妮想起了几年前,他们跳舞时他那蹦跳的姿势以及与他的年龄他青春的脸型不相符的有些沧桑有些玩世的令人忍不住发笑的对话。她真的没想到他们会成为一墙之隔的同事。
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人流与车水之中,山妮竟又想起了那束幻生幻灭的灯影,灯影下幽柔的乐曲中他们迈着舒缓的舞步,她曾有过一阵恍惚,仿如时光流逝了千年万年,而她与他,任时光飞逝,依然相拥着跳舞。
骑着自行车,穿插行在人流与车水中,山妮仿佛感到,有一道目光在看不见的深处,在注视自己,她为自己这样的感觉感到可笑。现在还有谁用心默默地注视一个人呢?
对于自己的家,山妮已失去了最初的热情。这个家仍是她下班后的去处,是她睡觉的地方。
李浩先山妮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抽烟,一付若有所思的表情。见山妮进了家门,取下他正叼着的烟,怔怔地看了看山妮,而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那种点头姿势,让人感到陌生让人感到他们之间无可弥补的疏远。山妮也冲着李浩点点头,像一个熟人之间见面的致意,但要比那尴尬得多。
系上围裙,山妮去橱房准备晚饭。吃饭实在是出于习惯。窗外的阳光已移到墙外边。对面楼房灰白的墙上有几框色彩斑澜的光点,那是窗玻璃对太阳光反射的结果。屋外的小路上,有顽童在嬉戏,有行人匆匆回家的脚步。
几个小男孩在奋力地追跑,额上的发际满是汗水,背心与短裤里他们正在成长的身子,轻巧,活泼,也有足够的理直气壮与赖皮。路边几丛冬青树被他们当作栏杆与掩蔽的掩体。在他们的拍打与跨越中,落下了几片翠绿的叶子。
有那么好一阵,山妮站在橱房外的阳台上,怔怔地看着他们。她所能看到的也只是今日的他们,经历了无数个今日后,明日的他们,该是壮旺的少年了,懂得羞怯,有了不可与人道说的隐秘的念头,有焦灼,有对这世界对现实对人世的迷惑与张惶,长大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走向痛苦的过程。这个秋天的傍晚,阳台上的山妮,面对一群无忧的嬉戏的顽童,她的表情与姿势,是忧伤的。
所谓的晚饭,是很简单的,熬上一锅内容稍微丰富些的稀饭,煮几个咸鸭蛋,拌点黄瓜之类的凉菜。简单的饭菜简单的生活,其实很好,安静而充实,这是山妮渴望的。
现在,所有的疏菜瓜果都失去了最本质的风味。产量又是前所未有的高。外表是前所未有的漂亮端庄丰腴—肥呼呼绿油油的。像山妮手中的那根黄瓜。翠绿的身子,身子的端头还有一朵枯了的小黄花,上面的好多小圆剌,看上去青嫩得很。刀切下去,水汁汁的。吃起来除了脆,真的缺失某种味道,洗好黄瓜,给黄瓜去了皮,拌好。山妮开始理海带。海带扭作一团,上面好多白斑点,还得泡一会儿,熬着稀饭的锅里,蒸腾出一股股白雾气,带着灼热的气浪。大滴的晶亮的汗珠从山妮脸上往下落,夏天做饭,实在是一件比较辛苦的事。
一张凉湿的毛巾从身后贴上脸来,在山妮的额头,鼻翼、两颊还有她裸着的肩上轻轻擦拭,与其说她感到一阵凉意拂过这些部位,不如说她感到的是一种内在的暖意。这种略带体贴的于无声外的细小的亲密举动,仿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近两个月来,山妮与李浩之间,没有任何肌体上的接近。饭桌上沉闷的吞咽,彼此习惯了。
一遍一遍,那张雪白柔软的毛巾在山妮的额头,鼻翼,两颊,肩头,轻轻擦过。有一次她甚至侧过脸去用下巴把它抵在肩头,这样,她的下巴就触到了李浩的手。她看见他手指头上的粗略的纹路与细的汗毛。
李浩握着毛巾的手,在山妮腰上作了一个轻轻的拥抱的动作,她默许了。她不是一时努力着要原谅李浩的吗?这也许是原谅的开始。
山妮在凉拌海带。李浩把洗好的浅花色桌布铺上桌,还往唱碟里放了一张旋律舒缓的唱片。外文的,深沉的女中音,低低的吟唱着,是吟唱爱情还是在歌声中缅怀过去的好时光,总之,很符合山妮略带忧伤的又有些迷乱的心境。
李浩开了一听啤酒,给山妮也斟了一些。举杯的刹那,山妮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临街的小木屋里吃饭的情形,现在想来,当时的那情景真的很美好。在春日的傍晚与一位陌生男子共进晚餐,带着好奇与某种向往,带着成家的渴望。
山妮和李浩很少说话,他们自顾自地吃着菜,饮着各自的杯中酒,以沉默来表示和解,表示一步步向对方的心里走近。
吃完了饭,李浩在饭桌的那头向山妮伸出手来,目光里有恳求。山妮伸出她纤弱的手,放在他粗大的手中,他有力而又温柔地揉搓挤压着她的手。一阵震颤直达心里。他说,今天你辛苦了,我来收拾碗筷。
李浩在橱房里擦洗碗筷。山妮在卫生间里冲洗自己。站在镜前,她看到了自己面容的憔悴。看到自己的肌肤依然年轻依旧光洁如洗,看到自己身材构成的动人曲线,想着自己这种曲线在李浩的缠绕纠冲击下将发生怎样的变化,是酷烈地拧扭还是奔放起伏地荡漾,她不知道。
李浩穿着深兰色的浴衣,带着浴后的清香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男性的气息,在带着凉意的八月的晚上,在朦胧的灯影中一步步地逼近坐在沙发上的山妮。
李浩跪在木地板上,从山妮的小腿开始,他的手他的唇慢慢地滑溜向上,最后停留在她的胸前。山妮被褪去了衣裳,她是渴望他的,她热情地回应着他。她被抱起,她是轻盈的,但没有失去重量,她是柔软的,但有些僵硬,既有渴望但又试图挣扎。
这是一种无法理晰的心理。在山妮倒向床边的时候,在李浩府身向她的时候,她看到了他两腿之间吊着的即将截进她体内的东西,青黑色的,那么粗大而又冗长,仿如能把人剌穿,看到李浩府上来的脸,急切中有慌里慌张的意味,宛如他们所干的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下流勾当。山妮听见自己说一声“不”,说完用手蒙住了眼睛。她两腿用力地蹬着,扭摆着上身,想逃脱这场肉体上的捕斗但一切动作均显得疲软无力。她的两条腿被李浩用力地抓住,他说你怎么了,语气里有某种突如而来的气急败坏。山妮还是说,不。他当作没听见,动作粗暴,山妮感到两腿之间有某种冰凉的东西在蹭来蹭去地寻找。她感受到了剌痛,她闭上了双眼。在李浩粗重的喘息与一阵紧似一阵的动作里,在一阵疼痛中,山妮“看见”海上歌舞厅那张窄小的床,那窄小的床上两具赤裸的身子那淫荡的不堪入目的一幕。她不知李浩感到了什么,她感到的只是沉重的迫压,那是一种甚于受苦受难的心情。
有泪水溢出了眼窝,山妮知道她与李浩之间,他们再也难以恢复到从前。现在他们有的只是形式,缺乏的是本质。她知道只要李浩爬向她的身子,她就感到畏惧感到嫌恶。就会“看到”那张窄小的床上,那两具赤裸的身子,发出怎样的淫意与浪笑,还会“看见”自己受难者的表情。
林平的报复,歹毒又周全。
李浩背过身去,阵阵微弱的酣声表明他睡眠的沉稳,像一个干完体力活的人,只要头部有着落,随时可进入有梦无梦的睡眠。
山妮侧向窗前,有细碎的月光透过帘栊的缝隙,洒在窗前的桌与木地板上。山妮的眼睛习惯于无灯的暗夜,思绪与忧愁习惯于在暗夜中飞越穿梭,进行无序的叠加与游离。她知道她与李浩之间只能求助于时间来弥补与缝合,弥补与缝合的也不过是一道苍白的伤口,而后在伤口上结一个毫无生气的疤痕。
在这个秋天的暗夜里与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对着床前细碎的月光,山妮哭了,泪水流在枕上,冰冷的无眠的夜晚,漫长又沉闷。
原来,要原谅一个人,也并不容易。
第二天,穿衣镜前的山妮更加憔悴,眼圈有一层青黑的颜色,脸上的线条,恹恹的,了无生气。她害怕与李浩对视。害怕他与她探讨昨天晚上床上的事。他的背影,宽阔中隐藏着深而广的陌生。面对他人,面对外部事物,山妮敏感脆弱无力。
李浩拎上公文包,对山妮说,晚上我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山妮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望着他消失于门后的背影,那一刻,她是多么希望他拥住她的肩,让自己在他的怀里痛快地哭泣。但她没有,她走到窗前,看他拐上中间那笔直的小道,看他消失在远处那幢威严的建筑物后。那一刻,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从未有过的寒凉。也从未有过的迷惑。山妮的生活不是遇见了阳光而是遇见了一股阴冷的风—让原来的生活完全走了样。
对于自己与李浩,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山妮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山妮与小萍果,他们之间仅一墙之隔,坐在办公桌前,山妮能听见他们办公室开门关门的声音。能听见电话铃的响声。他们在电梯间,楼梯口,水房,饭厅里遇见,互相点头微笑。点头微笑发自内心,极具表现力。他走路的姿势,他的举止,充满青春的活力。他的表情,那么明澈。可她知道他丰富的内心还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忧伤。她知道他欢笑的背后有或深或浅的哀愁,也知道他对人生有某种排遣不去的忧虑与怀疑。他是一个感性的人,是一个善于感受事物和体验事物的人—山妮知道这样的人内心有时充满绝望。
在单位里,由于风言风雨,由于山妮的敏感与自尊还有可怕的脆弱,除了极少数交往较深的又比较友善的同事,山妮很少与人往来。独自骑车穿行在上下班的路上,独自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拿着各种电脑书熟悉各种操作系统,作好自己的工作,看自己想看又能够看的书,对于独来独往的生活,先是被动地适应后来就习惯了,并很安然,也没觉什么不好。她不喜欢向人解释事情的原委,任人们发挥他们各自丰富的想象力去想象她的生活是如何的风流与混乱,内心深处,却认为自己比他们任何人都贞洁,虽然在青春岁月她曾陷入欲望的泥淖—但那仍是以爱为前提—尽管那爱很盲目。她不会自己做的事后悔。知道很多事情得付出代价,付出代价后还需勇敢面对。
山妮的表情与身影,于落寞中透出孤单也透出无奈与坚忍,安静中透出生气与活力的欠缺,但只能如此了。面容苍白又憔悴。她不知该怎样才能让它透出好的气色。因为她当时的心境实在衰微疲弱。实在缺乏生趣,她的生活也实在单调烦闷。如果可能,希望另寻一个去处,好好疗养自己。
那天晚上,李浩十二点钟才回家。山妮一直在沙发上索然无味地看着电视,电视上的男男女女,永远远离实在具体的生活,永远在做秀在在故作姿势。无关痛养的哭闹。演员没有切身的体验与感受,好比木偶。演员的脸蛋很漂亮,但一点也不生动。山妮手拿遥控器。一边挑剔情节的虚假与场景的背离,还有演员的浅露,一边不断地搜索着频道。指望能遇见一个稍耐看一些的节目。其实,以山妮当实的心境,再精彩再跌荡起伏的剧情也无法使她投入其中。她正生活在自己苦涩的故事里。
生活不是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无法穷尽生活,生活时刻发生着让人料想不到的变化。时刻隐伏着种种不测。生活对每个人而言,永远是未知的。
凭着直觉,不用追问,山妮知道李浩晚上的生活内容。他不是在某个包房拥着某位小姐就是与方琼在一起。他与他们在一起肯定少不了某种快意。对于这些,山妮没有任何醋意,有的只是悲哀。她与李浩之间的陌生不只是彼此的肉体还有灵魂的背离—也许,他们的心灵就从来未真正彼此互相走近。一个全然陌生的个体走进自己生命的深处,这是否可能。山妮怀疑。
李浩冷冷地说,你是在等我回来吗?如果说真是这样,以后不必等了。我想我迟早是要搬离这里的,只是时间问题。
山妮没说一句话,也不认为他说的是无心的话语。他这话实在是某种行为的前奏。离婚。这个山妮想过。真实说来,她发现自己对李浩并不依恋。没有人值得你依恋。那是一种何等深的孤独,也没有人依恋你。生活是何等的无所依凭。有一个家,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家,也是好的。但这个家,她也无力也不想挽留。当时,山妮对那样的女人—丈夫有了外遇仍百般依恋百般努力保全家庭的女人,对那些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女人,无限羡慕并满怀敬意。因为这些她都不能够,她发现了自己某些时候对人与事实在是非常的冷酷。因为这样的冷酷,注定有很多时间得生活在孤独与寂寞中。
对自己的伤失去了痛感,不是麻木得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就是全然悲哀无望到了极点。山妮当时的情形应属于后者,这主要源于某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当这种气质一旦被现实事件触摸引发,悲哀无望就像某种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令人无处躲。
不论是词句还是曲调或是演唱者,流行歌曲总给人一种扭捏做作苍白之感。女歌手媚气十足,男歌手则声薄气短。一直怀疑他们何以有那样的热情来轻飘飘地演唱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情感,但是,当听到林忆莲的那首:走在大街上的女子,为什么总是忧伤的姿势。山妮想,至少我是这样。
秋日下的景物辽阔旷远。黄叶开始离开树木,疏朗的景致蕴含着萧肃,秋天,既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恼人的季节。
那天下了班,山妮并不急于回家。坐在办公室的高椅子上,望着窗处的秋景,一群灰鸽子从对面砖红色的屋顶飞过,最后飞向更深的楼群,它们有它们的去处。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离群的灰鸽,悄悄地栖落在玻璃窗外的台子上。流转好奇无助的眼神,活泼的身姿,迈着小小的碎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像在寻找,朝山妮打量了两眼,扑地振翅,又飞走了。所有的动物,最令人羡慕的是鸟类,在空中翻飞。何等飞扬自由。
又一只鸽子停在窗台上,深兰色与灰黑色交错的羽毛。它灵巧的腿支撑着它轻盈的身子,一动不动地朝里张望,最后看见了山妮。那眼神让山妮感动,像问候与探望,仿如他们是老相识了,不知道它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只。
那一刻,山妮感到动物比人要可爱得多,与那只灰鸽子做着无声的交流。最后,它还是飞走了,它飞行的姿势,轻盈无比。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妮关好了灯,掏出钥匙锁门,锁孔里钥匙转动的响声合着一声明朗的问候。
你才回家去?小萍果端着洗好的饭盒笑着说,我晚饭都吃好了,你才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