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妮当时笑的表情,略带凄苦与忧郁。问他,你还要加班?
不,我要回宿舍去,宿舍里的人还在等我打扑克呢。他的样子很顽皮,接着又顽皮地说,你若有时间,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娱乐行列。
尽兴的无忧的玩乐,真的很令人羡慕,山妮便挖苦他说,你们是不是聚众赌博?
带点赌博性质,谁输了谁管星期六与星期天的一日三餐,这不挺好,既娱乐又解决了吃饭问题,如果你来参加,你输了我们就到你家吃饭,怎么样。
他说得那么兴高彩烈,山妮感到自己受到了感染。
但是在电梯间里,在一束灯光下,他却以带着真切关怀的口吻说,你好像不高兴?
山妮不能告诉他自己面临的生活以及这生活带给她的忧伤与惶恐,还有随之而来的悲哀与绝望。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皮凉鞋上的带子说,工作上有些累。
可惜我帮不上忙。他真诚地说。
带着一份感动,山妮说谢谢。
夕阳很红,在黑兰色的天幕上正一寸寸往远处的一线山峦与建筑群跌落,街上的人群与车流已过了上下班的高峰期。山妮与小萍果骑着车迎着八月的风,迎着夕阳下的天光,走向各自的投宿处。
大概他敏感地触摸到了她内心的凄凉,一路上,谁也不说话,直至进了宿舍区大门,他才笑着说,我住集体宿舍楼的三楼三一六房间,如想打扑克,可去登门,他们将热烈欢迎。
那只停在窗台上的小灰鸽与小萍果的关切,令山妮恢复了知暖的感觉。她不知小萍果是否听到了有关自己的传闻。这个她并不担心,听到了又怎样?她无法堵住人们的嘴,由他们说好了。
一天,单位分发梨子。每位职工30斤,30斤的箱子拎起来有些费力。山妮想把它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但她的自行车过于轻巧,后坐架上的钢架根本绑不住一箱梨,车子被弄得东倒西歪。小萍果远远地从正忙于搬运的人群中走来,说,放倒我的自行车上吧,我的车要稳固得多。山妮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又说你得稍等一等,我先把我的这一箱搬到我的宿舍,说着,他扛起一箱梨就走进了旁边的集体宿舍楼。
小萍果帮山妮把梨搬进屋后,带着一种好奇的神情打量家的布局与装饰,对墙上那张被放大了的山妮与李浩的婚纱照,他很出神地盯着看,然后缓缓回过头来说,他很有派头。
而山妮想说的是再也没有比派头更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的了,但还是没说。
但他看上去很陌生。
你没见过他,你当然感受到他陌生了,她真不明白他为何第一次上自己家就对李浩发表评论。
陌生感不仅仅是未见过面,有些人你从未见过,但凭文字或照片,你仍能感到一分亲近。
山妮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问他想喝什么饮料,柠檬汁的还是椰子汁。
他说要柠檬汁的,手捧着饮料,他在厅里踱着步子,悠然的神情像在庭院里的漫步,那种好奇的神情又像小孩子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自在的举止又仿如到过她家无数遍了。
他有好一阵不说话,慢慢地啜着饮料,山妮则忙于收拾桌上一些散乱的书与李浩摆乱的资料。
那天他穿着淡黄色衬衫,兰色牛仔裤,除了青春,仿如又多了一份健壮,他的脸庞是那么秀美,他的头发,黑得浓密,心绪不好时,山妮很少真正注意一个男人,不管那男人有着怎样的风采。但对他例外,他青春又略带苍老的气息,他的敝开着的领口,让她领略和感受到了他的美好,还有他与她之间一份由来已久的默默的关切与亲近。山妮笑着对她说,你现在的女朋友我见过,很俏丽,她也工作了吗?
没想到他却以一种略带玩世的口吻说,我的女朋友很多,各行各业的都有,不知你见到的是哪能一位。他的这话使他们之间的谈话仿如又回到了初见面的舞会上,嘻皮,玩世,打趣,反讽加上偶尔的挖苦,尽管山妮很想响应他的这种谈话风格与略带调侃的语调,仍是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是你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
她们都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第一,她们是女的,第二,我们之间是朋友。他在玩文字游戏。山妮只得说,我指的是你父母亲未来的儿媳妇。
我现在的这些女朋友都有可能成为我父母亲未来的儿媳妇。就看我什么时候想结婚了,还有我想结婚时正与她们中的哪一位打得火热,与谁结婚,有时是由很多别的因素合成的。他的那口气仿如他已结过无数次婚而且结婚姻已看得很淡很透了,他的身形那么年轻可他的话语不是略带沧桑就是充满玩世的意味。
山妮说,女朋友不可太多,太多了就成了大观园里的宝哥哥,只想往女人堆里钻打滚,会令你的父母失望的。
他恨恨地说了一句,你说话的口气与母亲的一个样,带着教训的口气,接着他把话题转向山妮说,你与你先生,你们之间是一见钟情吗?
你干吗问这个。
这个好玩。他说。
我们之间的结合很平淡,也很实在。
你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吗?
没经历过。也许有吧。
我经历过。他说。
那感觉是不是非常美妙?
那感觉像触电,麻酥酥的,像电光一闪,眼前为之一亮,像狂风,令人陷入狂乱状态。他说得很庄重,又像在背诵。山妮以为他说的都是玩笑话,想着要好好打趣他一番。不料他把话锋一转说,你与你家先生很恩爱吗?
结婚就是找个伴,找到一个好的伴,就满足了,恩爱是书面语言,太典雅了。
你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他说,口气肯定,又有些居高临下,仿如山妮当了他的面撒了弥天大谎,他正毫不留情地截穿她的谎言。
这是天性,我天性多愁善感,所以免不了看上去脸总是挂着阴气。
他转过脸去看着傍晚窗外的秋色,树叶有些发黄,秋风带着深深的凉意,他那立于窗前凝神远眺的姿势是一个懂得倾听的姿势,他的眼睛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隐藏于表象背后的东西,他的耳朵能听到许多隐藏于语言背后的东西。山妮的神情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回转身说,我该走了。
山妮没说话,送他出门,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他的身影不像他的脸庞,比那要沧桑得多,沧桑又掩含着孩子似的淘气与顽皮,像是有满腹的心事。立在门框上,秋风吹过,门帘拍打山妮的脸。
那天晚上,李浩又是很晚才回家,带着一股酒气。
有时,面对李浩强壮的身躯,当他粗大的手缓缓地移过山妮的躯体,她还是满怀渴望。但只要他的动作超过抚摸,山妮便感到屈辱,感到脏,永远克服不了某种嫌恶的心理,这使得李浩更为恼火。在恼火中实施的动作总是带着狂暴,狂暴中给矛山妮的只有痛楚。山妮都有些恨自己了。有好几次抱着被子跑到书房里睡在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李浩连恨带怒
地把她拎起,带着拚打后的伤痕,山妮缩在那张窄小的床上,轻轻地啜泣流泪,反问自己,我为什么不主动提出离婚呢,时间又能改变什么呢?既不能改变我也不能改变李浩,我为何还要顾及一个形式上的家。
十月分,出差到福建,半个月的时间里,一想起自己的家,遥远的不只是空间,更遥远是在心里。当别的同事兴高彩烈地购买各种土特产,不断地挂长途电话回家。山妮却躺在某个角落里任风滑过肩头。有时晚上外出走出旅馆,看到一轮圆月挂于山巅,散发出孤冷的清辉,寒意侵骨。腮边不知不觉便挂起了冰冷的泪,感到自己如此孤独,如此绝望。
火车进入南京站是下午四点钟,单位的车穿街走巷,把他们载到生活区,正值星期六,生活区的空地上有人散步聊天。刚下车,有的同事就被家人围住,有的接包,有的扑上去呼妈妈喊爸爸,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归家,有人迎候你,就是回家。没人迎候,没人给你弹去身上的灰尘,没人问寒问暖,没人递茶送水,你回到的不过是寒冷地带,是空无。
那个秋日,迎候山妮的不只是寒凉与空无,还有很丑陋很不堪入目的一幕。拎着行李包,走进自家院子,只是半个月时间,院子里的草木写满了萧瑟。几片枯黄的落叶栖在窗台上。山妮注意到窗户里帘栊低垂。李浩。连帘栊也懒得拉,家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掏出钥匙开门,房里好象有人,听到床的响动,听到低低的人语—也许开着电视吧。开门的刹那,山妮恨不得背过身去,床上,李浩光裸着上身,方琼,骄傲地挺着她的胸乳,一条毛巾被胡乱地盖着两人的下身,两人略带惊慌,随即惊慌就变为不以为然,那不以为然说明他们这样的行为已进行了无数次。山妮甚至感到自己连恨与怒的力气都没有,想走上前去拚打,但除了狠狠的摔了下门,再也做不出别的动作,跑到小房间,关起门来,除了哭,不知还能做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妮走出门,方琼早已逃走。李浩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上抽烟,他慢不经心地吐着烟雾,轻飘飘地说,你应该事先来个电话,这样你就见不到方琼了。其实,那样对你反而好些。我相信我的所为你能理解。我是个男人。就像饿了要吃饭,我需要女人。而你,先是一个荡妇,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成了圣女,把男女的肉体看得肮脏不堪。
山妮终于拚足了劲,扬起了手掌,一个响亮的耳光在晚风中回荡,山妮感到自己的手掌热辣辣的疼。而后,就感到了自己的手被狠狠地抓住,而后又松开了。拨开门,山妮跑了出去。茫然无序地游荡在大街上,霓虹灯在狰狞地笑,橱窗里的灯光鬼魅一样闪烁,走过来走过去的人像星外来客种种巨幅广告像张牙舞爪的恶霸。而自己呢,像个疯子像个老牌流浪汉,内心里充满了复仇的恶念。山妮时而设想着以一颗手榴弹把林平炸得五马分尸血肉横飞,时而又想着把李浩一刀刀地切割。那个秋夜,站在街的天桥上,发出时而阴冷时而漠然的凄笑。最后山妮躺在夜的深处,呜呜痛哭,泪流不止。
静夜里,山妮回到家,李浩已不知去处。
一个星期后,山妮提出离婚。
在令人伤感又令人满怀怨恨与悲凉心镜的秋天,山妮的心就像被夯打过了似的,所有的哀乐愁苦渐渐於结为结实的沉静。沉静真是一种镜界。在沉静里,人对生活对生活中的不幸与苦难会有一种新的认识,那是一种走过慌乱走过不知所措后所呈现出来的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一种对事物采取远距离的明晰的态度。在沉静里,冬天带着特有的从容步态,带着她略带冷漠而阴沉的面容,悄悄走近了。
李浩正处于离婚前的冷战状态,他很少回家,这个家对他已成了旅店,山妮独守着这个家。在冬日里就是油汀取暖,或是立于窗前看雪花飘落,听CD机里高亢激昂带着磁性的或是低沉辽远的听不懂歌词的外国歌曲,想象着歌曲里面种种的人生故事,守着夜的宁静,也真的很好。虽然家已残败,但如何在残败中让自己保持一分冷静与从容,这更重要。李浩,他的东西,还没搬走,衣橱里仍挂着他的几套衣服,他的鞋,还在鞋架上,像在等待他的脚。山妮知道,已没有人让她去等待,她等待的不过是一张离婚证书,再后来,李浩的东西就渐渐地少了,他拿走他的东西大多选择山妮上班时间,有时偶尔遇见,他们便礼貌地说声:你好!彻底地陌生,就反而显出几分友好。有一次他甚至动情地说,我只拿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属于两个人的东西,我一样也不拿。而山妮想说这个房间里的东西,除了我的衣物除了完全属于我个人的东西,其余的东西,你尽管搬走。他不是一个小器的斤斤计较的人。山妮知道,她并不看重钱财,他也知道,因为房子属于山妮的单位。暂时由山妮租住。他们的离婚,完全是悄然无声地进行,很少有人知道。
两人去领离婚证书。已是初春了。二月底。他们各自拿着那张证书,站在满是寒意的春天的风里,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李浩立起他黑色大衣的衣领说我还有一件衣服放在你那呢,再回去看看。顺便取走那衣服,像第一次见面,她与他走在街头,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两人曾是一家,但以后就各奔各的生活了,那一刻,望着刚刚吐着若有若无绿意的树木与花草,看着街头的花店路边各式灿烂的花蓝,再看看走在身边的李浩,那一刻,山妮对李浩还是有一份隐隐的依恋。毕竟他们共同生活了两年多,毕竟他是一个健壮的想干些事情的男人,毕竟他们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刻,比如某个月夜比如某次极尽温柔的缠绵,毕竟自己是一个有些柔弱的女人,是一个渴望拥有一份宁静生活的女人,
李浩坐了一会,问了些山妮以后的打算,山妮说以后若单位允许我把这套房子买下来,有了自己的住房,别的就显得不重要了,有了自己的去处,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你还需要成家。李浩的关切是真诚的,他担心山妮走极端做一个老光棍。山妮苦笑了一下说,家不是成过了吗,又怎样呢。李浩低下头去,深沉地说,你当初若能对事情的起因有很好的及时的解释,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我想解释,可你不给我机会。
我做得不够好。他真诚地说。
是林平对我的报复太周全了。后来事情就越来越超出人力所及的范围了,那是某种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我想过要原谅你,但原谅不成,你后来的所为确实伤透了我的心。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沦落到这个样子,一切不管不顾了,有时连我自己都看轻自己。
你会与方琼结婚吗?
真的考虑结婚,好象又不该是与她。
最后,他从衣橱里取出他的灰色西服,说,以后多保证吧,还拍了下山妮的肩,山妮那时已站在离婚的事件之外,真想转过身去,扶住他的肩头,好好地痛哭一场,甚至想拉住他的衣襟,对他说别走,这还是你的家。
一阵风从屋外刮过,屋外有风刮卷东西的声音,那个上午阳光明媚,照进窗来,山妮与李浩却站在阴影里。
一个转身,他搭在山妮肩上的手,忽然失去了重量,他拉开门说,再见了。山妮知道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也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她送他出门,像一个妻子送丈夫远行,他走向台阶,低着头,微微垂着腰,像在检讨,临转弯时,他回过头,招了下手,再走几步,山妮便再也望不到他的身影,阳光下,一条空寂的路,有风扬起尘土。
回到屋里,关上门,山妮颓败地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为婚姻的结束,为即将面临的真正的空寂。离婚固然是一种解脱,但也是深深的失落。在上午的光照中,对自己的未来,对生活,茫然无措。那天,山妮就那样从上午一直坐到夜幕降临。
第二天,山妮踩着椅子,取下了墙上她与李浩的那张婚纱照,照片上的光影里,憔悴的脸孔与自己曾经流溢着幸福满怀憧憬年轻脸孔叠加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生动与触目的对比,像撕裂破碎后一种怪异的组合。空荡的墙,像严霜过后的旷野,寂然,又似乎可以发出回响。
街上树木日渐繁茂,像日渐陈旧的往事又突然变得醒目,院墙边光影里寂寂无声垂着的花瓣,春天怎样的来了又怎样的去了,山妮仿佛没有感觉。
暮春时节,空气中飘荡着的那种气息,带着微微的痒意,含着湿漉漉的甜润与微微的熏醉,这种气息对善感者是一种撩拨是一种点醒—唤发一份生机与对生活的爱意,还有淡淡的怀想或是沉入一个小小的迷梦,有些美好又有些伤感,来不及感受,更无从触摸与抓握
,像一个远逝的俏丽的身影,来不及回头,转瞬就不见了。
滋润的细雨,像稀薄的雾罩,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雨自草叶尖滴落的嘀嗒声,远处有汽车从湿的路面急驶而过,因了细雨,因了湿气,因了静寂,那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没了白日的嚣张与自大,没了那份尖锐与凄历,像是滤过,有一种平和的意味。
山妮从VCD机里倒出片名为《麦迪逊的桥》的碟片。在这之前她已看过电影。更早些,还看过小说。在报上读到有关小说作者的花絮,一个农场主,因了这部小说,有了一段婚外情,离妻子而去。
看这种小说与碟片,是需要一些耐心的。虽然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且只相处了短暂的几天,但作者和叙述手法与碟片的画面语言,其节奏是舒缓的。对这样的片子,山妮有足够的耐心,要不,她不会看了小说看了电影又租碟片。说她很喜欢这片子,这倒也未必。但她相信,有这样的情形,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要么不曾相遇,如相遇了,必有前生见过的感觉。这样的两个人,投入彼此的怀抱,是一种自由落体似的运动,自然而然,不可阻挡。
但电影语言较文字语言而言,尽管生动,直观,但也生硬得多。有时是一种生硬的砍切与置换,对人物心绪对人物心灵无论是深度还是广度的把握,语言的空间更大更准确。对这部碟片,山妮最感遗撼的是金丝凯与弗兰西丝分别,在金丝凯开动了引擎弛出小巷,在一百码的距离之外,他回头望去,见弗兰西丝交叉着双腿坐在小巷口的尘土里,头埋在双手中,这样一个充满离情别绪的这样一个哀痛悲伤得不可抑制的情景,这样一种满怀谦恭的姿势被电影忽略了。山妮以为这完全可以用电影语言将其充分地表达与再现。
这个春天,山妮以这样的方式消磨许许多的夜晚,这是一种心灵的疗养,也是情感的治疗。自己安抚自己。有些寂寞,有些孤独,也有些无聊,偶尔,也有小小的欢愉—在自己感到自己能平静地面对往事时。父母惦念她,不时打来电话,还有姐姐与哥哥的问候。当一个人没有了自已的小家庭,父母之爱,手足之情,这份亲情,足以抵挡几许落寞与冷清。亲情好比大米白饭,因为日日亨用,容易被忽略。
山妮点燃了支烟,那包烟还是她看了报纸的报道后买的,报上说国产的“玉人”女士烟,味道很平和,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过去山妮从未抽过烟。关于烟的味道,山妮无从对比,可以说不在呼,辣而呛的烟,自有惊人的剌激作用。味道平和的烟,像精致的生活,性情婉约的人,需要人细心品味。
灯光很朦胧,朦胧的灯光下,山妮手上的烟头忽明忽暗,有点儿像她的心绪。一个女人,独自吸烟,不是给人一种颓败破落的感觉,就给人一种自赏自怜的孤傲印象。从山妮嘴中飘出的那一缕缕烟雾,一抹又一抹带着沧桑意味的气体。山妮与其说是在吸烟,不如说是在吸某种心情。一个人心智的成熟,总是带着一丝丝苦涩和辛辣,在烟雾中检视自己的内心,一袭袭淡淡的清凉与苦涩缭绕眼前,很沉静又不失美好。
不是第四根就是第五根烟了。烟雾的飘散像一重重帘幕。烟雾中,林平带着他老于世故的潇洒,李浩的笑,虽有些丑陋倒也真实。还有方琼,仗着青春挥霍生活。不知是令人妒还是令人可悲。还有一些经他人介绍或是自己偶然认识的面目虽模糊却有一些生动表情的人。那个岁末与小萍果的共舞与极尽调侃又不失坦率的对话,山妮仿如又看到他鼻梁上细密的汗,想起他那一蹦一跳的小动作。山妮静静地笑了。真的,很愉快的微笑,热切的言谈,青春帅气的身影,回忆使这个飘着细雨的暮春的夜晚,变得美好。
这样想着,山妮发现自己近两个月不曾见到小萍果了。上班时,除了必须得与外专业打交道。山妮静静地守着一个边远的角落。下了班,急匆匆地奔回家,过的是一种类似于隐居的生活。
在这个飘着细雨的暮春的夜晚,山妮竟有了一份若有若无的牵挂,那牵挂像一个姐姐对一个可爱小弟弟的牵挂。
那个夏天很闷热,处于隐居状态的山妮,心静如水。湿热的风在屋外走过。山妮躲在屋的一角,远眺屋外的喧哗与人来人往。屋外的云,有时像浩翰的海,有时像要时刻砸向现世的巨石,无形中给人一种世纪末的烦闷情绪。
夏天的酷暑尚未撤退,秋天像一匹由远而近的瘦马,树木的浓荫,墙边爬墙虎的绿意像是被一只巨虫悄悄啃蚀过,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过,盛夏就这样像一个遭受过打击的妇人,变得暗败,变得憔悴,暗败与憔悴的面相下,渐渐露出了秋的底色。
初秋时节,日头虽也歹毒,却毒得少了许多锐气,浊重的云渐渐退向天边,露出纯净的一角兰天,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种叫爽的气体,走过身边的风,像亲人体贴切而又惬意的抚摸,让人想捉住。
1999年的秋天让山妮感到某种说不出的况味,不是伤感也不是旅人似的流浪情怀,总之,她感到自己的心像秋日中天上的浮云,无从抓获,它是沉寂的,又是奔跃的,它渴望某种欢娱,却总是处于某种略带忧郁的自闭中。
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这在山妮已成了一种习惯。这样可避开等电梯时与相熟和不相熟的同事之间或明或暗或友好或敌意的打量。山妮最害怕的就是大家相视无言的那份尴尬,窗台上刚浇过水朱顶红正轰轰烈烈地开着,细长的茎托着粉红色的花,一付很有生气很有活力的样子,越过花与绿叶,山妮将目光投向窗外由古老城墙围成的市民广场,傍晚时的天光,傍晚时分的风,使广场上的绿树与地面,那古老城墙上的腾蔓枝柯,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墙壁底下有老人在闲坐。广场中央的灰白色地面上有孩童在学步,摇摇晃晃极力走稳却又反夏跌倒了爬起来,阳光下,一个个生运活泼的小逗点,有某种感动从山妮的心底陡然生起。人生的路途,又容得你有几次跌倒了能够爬起来呢?尤其是爬起来了还能轻捷地奔跑。
山妮的目光转了一道弯,斜侧中只见拱形墙门下,在那墙门构筑的阴影中,有两个互相重叠的白的亮点,很灼目。既使位于几十米外的高楼上,山妮仍能感到城门下那风口上猎猎的风响,能感到风的速度。再后来,那个像一面小旗似的随风而舞的裙摆被另一个亮点挡住了,那亮点不断变换着小小的形状,有风从街面上吹向那拱形城门,荷花一样翻飞的,那是一个有着修长身形的女人的裙摆。那是一对甜蜜的恋人吧。于初秋傍晚时分立于一个古老的城门下,一个无人的风口上,将不远处街面上的车水马龙与声浪还有喧哗撇在身后。
这样一个场景,有某种古老的情韵与美好。山妮据此断定场景里的两个主人公,那男女主角,该也是面目清秀姣好的人
山妮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没像往日那样,经过斑马线走过对面的自行车道上去而是迎着自行车道上飞驰而过的人流走向那个位于办公楼同侧的广场。事实上那已构成了一个不分方向的人行道,人人顶着一张寂寞劳顿而又忙碌的脸,走过来又走过去。一些人忙于归家的时候也是另一些人忙于外出觅食的时候。有的人在闲走,而有些人,则是奔逃的姿势,人群,呈现一种零乱的溃逃的阵势,谁与谁也不相关,谁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边走边交谈的人。
什么叫青春的丽影,那对牵着手走过广场的绿地走过槐树下走向人行道穿过斑马线的人,他们一块构筑的就是一道青春的丽影。女的一身白色衣裙,男的也一身白色。挺直的脊背,年轻的脸庞,落拓随意一付对现世生活满不再乎的神情,山妮在她们身上读到了离自己远去的青春的字眼。拥有爱情的青春,拥有者也许不觉得,更不觉得旁观者是何等的羡慕他们。
他们站在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红绿灯不停地闪烁。
山妮走过他们身边。几分钟前在办公室窗台边远远眺望过的在古老城门下那对站在无人风口上的恋人,如她想象的那样,女的身形修长面目清秀,那种沉浸在爱意中的神情,她无法形容。男的。她认得:小萍果-凌云。青春逼人的背影,略有些沉思的面庞。带着某种惊异,凌云也看见了山妮,远远的,彼此报以微笑。
国庆节前夕,科室照例要举办一些活动:会餐,会餐过后是联欢—舞会。
会餐时所选择的场所一年比一年高档。三十几号人,占据了酒楼的三个包间。从螃蟹、鸡尾虾到蛇、青蛙、还有麻雀,满满一桌,吃完了又撤撤了又上新的,啤酒、红酒一瓶瓶地开,互相碰杯,对饮,像是庆祝某种胜利,某种难得的世纪末的相聚—其实,私下里,又有谁是生活的胜利者,又有谁不被生活弄得灰头土脸。所谓的胜利,不过是莫须有的胜利
,所谓的相聚,不过是把平日掩饰在彬彬有礼的点头微笑中的嘴脸在酒意的作用下在一阵阵哄劝中加以放大或收缩。把某种相对枯坐无言的窘境加以喧闹的点缀,把人与人之间的某种挥之不去的漠然缀以一道闪亮而又艳俗的花边。人们互相敬酒,互相谦让,其实对某道鲜嫩的菜肴早已虎视耽耽—不是出于饥饿,而是出于平日生活中累积下来的经验、习惯还有本能。如此还不够,有人建议服务小姐打开卡拉OK唱碟机,一个又一个同事亮开了或浑厚或沙哑的嗓音,一个又一个身着三点式泳装的女郎,或骚首弄姿于海滩或惆怅低徊于椰树林下,性感暖昧的爱情画面,令人心惊肉跳也让人有说不出的难堪,一首接一首,大家兴致勃勃。有人唱得汗淋淋的,比平日干活还卖力,是发泄平日积郁于胸的郁闷还是挥酒某种剩余的热情,谁知道呢。
身着黑色丝绸衬衣白色裤子的凌云就坐在山妮对面,他那敞开着的衣领,隐隐约约露出一根红线,缀着一方翡翠玉。山妮想那是女朋友赠予的护身符吧,轻抿着酒的凌云的嘴角,欠缺某种刚毅,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人特有的任性的嘴角,他那把额发往后拢去的动作,令山妮想笑,他那饱满的额,那秀美的眼睛有某种山妮感到熟悉的东西,是一种既青春又苍老的心绪吧,凌云与他人不停地碰杯,不停地对饮,一付很高兴很陶醉很乐于沉浸其中的样子,受他的感染,山妮也不时端起饮料,逐个对碰。
当山妮举杯向凌云,凌云把玩手中的杯子,静静地看着山妮说,我早就等着你了,有同事起哄说,你等她干什么,凌云站起来正色地说,我早就一心一意地等着与你干怀,山妮说那你为什么非等到我举杯呢?
是呀,我也这么问自己。大家一阵哄笑,待大家笑够了,凌云说,算我敬你一杯酒,先干为敬,一杯红葡萄酒干得一滴不剩。有人起哄。要凌云为大家唱首歌,凌云手握话筒问大家想听他什么歌,有人建议说与山妮合唱首《纤夫的爱吧》。
山妮说我又不是妹妹,我是各位在坐的姐姐,凌云抛来一个满怀关切的眼神,用目光征询山妮的意见。山妮知道自己音气经常出岔,确实也不会唱这首歌,就说你就随便给大家唱一首吧。
凌云于是唱了一首:九月九的酒。
大家鼓掌喝彩。凌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坐的神情仿如他是一个局外人。如此快,仅仅一个动作就将自己从环境中从某种喧闹中抽离出来,成了喧闹场所里一个冷静的观众。
有另外包间里的人推门进来,激情难抑亢奋地宣布:大厅里的舞会开始了,愿意跳舞的,请到大厅里跳舞。
趁人点歌交换话筒之际,凌云起身说,山妮,我们没有合作唱歌那就跳舞吧。有人说,可别跳出麻烦来。又是一阵哄笑。
凌云向说话的人抛去一个略带挑战的眼神,仿佛在说,跳出麻烦来又怎样,又与谁有何相干。山妮注意到凌云的嘴角,聚集着某种坏的示威性的笑意。他充满灵气而秀美的眼角,仿如不用转身就可看到身后的人与景。这注定他是一个善感的充满忧思情绪的人,他光滑的鼻翼,灵巧中双透出挥之不去的顽皮与不耐烦。他脸庞的魅力那份生动不是来自于生活经历而是来自于某种与生俱来的怀疑意识与忧思情怀,就像触目惊心的荒凉与忧戚,让懂得它的人秘密地领会体察并给予某种真挚的关切。
山妮随他来到大厅,大厅里舞会刚刚开始,稀稀拉拉的人群显出一种观赏的架势,有的悠然地站着有的坐着漠然地打量眼前的一切。有人怀疑是插放的舞曲不足以吸引观者入场,便建议换上欢快的曲子,快三小拉过后,又是一支舒缓得像风贴着地面徐徐行走的曲子。曲子使人想起月夜下风吹过河面。
山妮踏不上节拍,只得抱歉地说对不起。“不用紧张”。他安慰她说。他看她的眼神像一抹从云层里散发出来的耀眼的射线,爬满了许多真实与虚构的东西。
虽然没有多年前校园里岁暮天寒中舞会上热烈的气氛,虽然眼下两人参与其中的舞会显出某种涩涩的气氛,两人还是身不由己回想当年舞会上相聚的光景:那嬉皮玩世坦率的对话,某种令人微微晕眩的感觉。
山妮,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多么美好呀。
是很美好。
你真的认为灯红酒醉生梦死,真的很美好。
真的这么认为。
那我们就醉生梦死一回灯红酒绿一把,好不好?
好。
两人都笑了。吃吃喝喝,唱唱歌跳跳舞,难道就是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体现。不是,又是。此外,还有小小的放纵,有浅浅的抒情有暂时的迷失。带着酒意带着欢愉暂对中断对现实生活的联系。
凌云眼尖,一瞥中见门口处进来三个人,一女两男,他对山妮说,想认识我的女朋友吗?她来了。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底子缀着细碎小花松紧裤红色短衫,漂染着一缕棕色刘海的青年女子穿过或站着或坐着的人群向他们走来,随她身后的那两名男子,一高一矮。高个的身着中山装,矮个梳着明星似的分头,精锐的眼神,梭角分明的五官,威严中又透出某种邪恶的坏。
凌云迎上去,拉着女朋友的手对山妮说:林芳, 我的女朋友。
山妮笑笑,凌云对女朋友说,我的同事,山妮。
另外两位男子隔着一定的距离,找了位子坐下。山妮悄声问凌云:他们是你的朋友?凌云说,是,又不是。
凌云与女朋友在舞池中轻盈地穿行,像燕子轻倩地掠过天空,快三舞曲特有的轻捷,风一样的旋转。他们的身影以脚为轴心划着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弧线。山妮看着,同时也感到自己被那两个不远处的不知名不知底细的男人看着。他们的目光,没有友好,也没有敌意,但布满了探询的意味,那些目光使山妮感到四周仿佛布满了暗器。她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落寞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接下来是一支慢四舞曲。凌云对女朋友说你休息一会。我与山妮跳一曲。凌云把山妮带往一个舞客很绸密又远离女朋友及那两位男子的地方。说,你刚才一直在暗中观赏我和女朋友跳舞。山妮笑了说,不是暗中,而是明目张胆地观赏,倒是我被人暗中察看。凌云以为山妮说的是他,便辨解说我不是暗中察看而是暗中关注你。
这话说得让山妮有些温暖,便调侃凌云说,今晚上来的是你的第几任女朋友。
凌云说到底是第几任记不清了,应该说是最新的一任吧。并反问山妮说以你的眼光你以为我与我的女朋友般配吗?山妮说这样说话对她不公平,是否般配全凭你俩之间的感觉。凌云笑了。说,你在回避我的问题,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对自己的情感感到某种迷茫或是拿不定主意时,来自他人的客观的意见有时是弥足珍贵的对他的一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山妮也笑了,说,你能保证我的看法是客观的,连我自己也无法保证这一点。另外,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此责任重大,谁还敢对别人的恋爱发表意见。
凌云很调皮地笑了。山妮看见从他嘴角处散开去的纹路线条,透出隐约的无奈。
山妮想逗他,便说,你俩,天生一对地设一双,绝无仅有。
你真的这么认为真的看好我与女朋友的恋爱。
看着你俩把快四舞曲配合得如此默契,我就有了这种感觉。
你难道不知道在舞厅里那一对对配合得很好的最为默契的人往往是一对背着家人偷情的人。
那多美妙多剌激。这样说的时候山妮的神情完全是一个玩世者特有的羡慕的神情。
凌云附合道,那才叫真正的醉生梦死。
一片片的浮情一点点的薄醉。轻缓的乐曲中变幻不定的灯光下。山妮有一种惦着脚尖走在水上的感觉,仿佛水深处有人唤她,隔着千重门,那声音像乘着月光的翅膀,轻轻拍击她的耳膜。但那声音太不真实,仿佛来自虚构的童话。
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默默地踏着节拍。在一道道旋转的流光里,周围的人影,虚幻模糊,光与影是最好的面具。透过一道道旋转的流光,山妮仍能感到有两道触目的目光穿越人群,停留在她与凌云身上。
凌云,你的朋友为什么不跳舞。
凌云笑着说他们像不像侦探。
凌云对他的那两位朋友不愿多说。山妮能感到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没有一般朋友关系的随意但又影子似地互相随行。山妮还注意到凌云的女朋友—林芳倒是不太再意自己与凌云。一付天真无邪的样子,与那两人时而嘀咕时而说笑。远远看见,他们交头结耳的神态像在密谋一桩恶作剧的事件。
舞曲结束,而凌云仍牵着山妮的手,不肯松开,看似顽皮无拘实则暗含依恋。那两人很勉强地冲山妮笑了笑,山妮也冲他们笑了笑。凌云指着身穿黑色中山装的高个男子说,这是吴锋,又指着有着锐利眼神的矮个子说,这是林刚。最后对那两人说,我的同事,山妮。
吴锋很阴柔地对凌云说,你有数的,我和吴刚也不容易。说完又很有意味地看了山妮一眼。凌云给两人一人递了一支烟,说,你俩信不过我难道林芳还不了解我?
林芳赶紧说,你俩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说着靠紧了凌云,做出不计一切的恩爱神情。山妮作为一个爱情看客与欣赏家,私下认为,一对青春男女,拥有青春与爱情,真的很动人。同时她也疑惑,这两个人与凌云,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刚才所说的话是否与自己有关,还是暗指别的。
又一支舞曲响起,是欢快的小拉,林芳对吴锋与林则说,记得你俩说今晚还有别的事,你们回去吧。
那两人的神情,是一种未尽职的遗撼神情,走了。
凌云拉起林芳的手,跳起了欢快的小拉。山妮静静地看了一会,说不清为什么带着一种逃离的心情走了,街上,流光溢彩,节日的气氛,可以把人充暖熏晕,也可以把人搁得发凉。
山妮所想做的是忘记凌云与林芳,忘记他们青春的面影。同时提醒自己说,无论是爱情还是青春,自己不过是一个冷眼的看客,一个鉴赏家。山妮不想回家,闲闲的又有些茫然地在夜街上走。最后落座在一个临街的茶座上点了一壹菊花茶。
窗外夜色与秋意渐渐深了,人流越来越稀疏,茶座里,墨绿色的文化石铺就的墙壁挂着铁质画框,画框里是变形的男女抽象画,暧昧朦胧又有些色情。一对对男女茶客在私语,是谈生意还是交流感情?精致的氛围,远离现实生活,同时也点缀着现实生活。
离山妮不远处的座位上,是一个颇有派头的同时又有些谢顶的老头,带着某种得意之色,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山妮听不清他到底在讲述什么,也看不清专心听他叙说的那位小
姐的面影,只感到那掩在缕空开衫吊带裙下的背影是丰腴的更是青春的。那两人论年龄该是父女,而实际关系也许是一个阔老板与年轻的女秘书,一个执着于某种人生乐趣的老头与一个妙龄女郎,彼此需要。山妮无法理清自己的感受,一个男人,只要他想要,年龄对于他,于爱情上,不是阻力。有时,反而增添一份魅力,一个女人,一个沧桑的女人,岁月于她是一把刀刃。如果当时的情景是一个同龄的老太与一位年轻的男子,那又会怎样,会让人联想起暧昧与色情吗?沧桑的得到过净化的由肉体升华到灵魂的爱,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几十年如一日忠实地扮演那样一个角色,该是怎样的残酷与沉重。
那个秋夜,透过窗玻璃上自己朦胧的面影,山妮带着某种锐痛,感到岁月是如何威胁着一个女人的生命与爱情。
茶续了一遍又一遍。所有的茶客中,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谈话伙伴,像一个远离现实的看客,就那样孤坐着。
窗外茶座门前的红灯笼突然白晃晃地亮了起来,从夜色中腾出一片薄亮,为的是茶座的招牌更为耀眼炫目,半小时内又陆续来了好几对茶客,男的一律成功人士的派头,女的都有着夜色下独有的妩媚,笑容灿烂,多情的眼睛与腥红的唇,这些所有的妩媚合成了令人伸手即想抓住的性感。男人的性感不爱年龄限制,年龄却可怕地消蚀着女人的性感。茶座里的那些年轻女子,似乎意识到了这些。她们拚足了劲张扬着挥霍着充分地利用自己的青春。青春与权力一样,若不充分利用就是资源的浪费,像过期的食品,不是变质就是变得淡而无味,失去了芳香。
青春的芳香,是一种怎样的芳香,是春天原野上烂漫花丛中散发出来的芳香吗?
青春这个字眼剌痛了山妮。青春于她,已成了一件过时的外衣,即使拥有,也是过时了的。如果不是凌云,她怎会有这样的感触,怎会一个人从夜的欢乐中跑到街头来临窗独坐思量青春这个字眼。
像看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看着一对又一对挽着手的男女从窗外走过,一对又一对走过窗外的男女中,有一对是山妮熟悉的:凌云送林芳回宿舍。两个人有些散漫地走着,不很热络,但又不远离。像一对恋爱过久彼此过于稔熟已互不在意的人。凌云,没有了午场上与林芳共舞时的意气风发—那种欢快足以驱散阴郁情绪。窗外红灯笼光照中凌云的神情,是一种闲散的略带搜索意味的神情。山妮看了想发笑,但没有笑。凌云,即使在林芳身边,内心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落寞,而他那份落寞,林芳不懂得,即使懂得也无力去填补驱散那份落寞。那份落寞与青春的字眼不相符,那是与生俱来的,也不会随青春而消逝。
山妮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如果是酒,那多好,可惜不是。
凌云与林芳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夜的深处,于红灯笼的光照中,树在迎风摆舞。
据说茶社的夜生活是十点钟才开始的,十点钟,茶座人气最旺的时候,有人离座又不断有人来填补,热闹但不喧哗。这是茶座有别于其他消费场所的地方。
临窗角落里的山妮,落寞是因为想得太多太深,茫然是因为思绪杂乱,前来续水的穿着兰花布的服务小姐递给山妮一张字条。说是一位刚进来的先生写的。
山妮:我想坐到那张茶桌前—你的对面,行吗?
山妮抬眼望去,凌云正坐在一张空桌旁望着她。当凌云站起身,山妮却低下头去,不是不想看凌云如何穿过一张又一张茶桌走向自己,也不是因为某种羞怯。凭着空气中一种特异而又熟悉的气息如风一样弥漫开来。她知道凌云就坐在茶桌旁,她的对面。
当她抬起头来,凌云正微笑着看她,目光里有把玩的意味,仿佛山妮仅仅一个低头的姿势就小了下去,就变得温顺柔和了起来。这是一个不由自主的又不鲜见的动作,但却绝对真实,他也绝对地暗地里感到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