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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浔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凌云说,能否告诉我你是更喜欢跳舞还更喜欢喝茶。

山妮说都喜欢也都不喜欢,舞场有舞场的气氛,茶座有茶座的情调。遗撼的是两者都不够真实,都是略带虚幻的消遣娱乐场所。

因为生活寂寞,所以需要消遣。

听凌云庄重地言说寂寞二字,山妮有种想笑的感觉,但当她真的想笑,却又笑不起来—因为山妮蚀骨地感到,寂寞对于自己,既是某种清香悠远的气味,又是另一种来自路边荒滩太阳底下令人掩鼻的焦糊味,可怕的是令人无法回避。

山妮于是取笑凌云说,一离开林芳就感到寂寞了,那怎么行。

凌云也笑了,说,你都把我说成一个情种了。情感也是一种资源,现在挥霍光了,后半生挥霍什么呢?

情感固然是一种资源,但对某些人而言,这种资源比一般人丰富,而你—正好属于这类人。

凌云深切而又锐利的目光直直指向山妮,他说,那么你呢,能否进行一下自我分析,是属于情感资源丰富型的还是匮乏型的。

一无所有型。山妮边喝茶边说。有一种想玩世又有一种沉郁苍凉的意味。

渴望有家,是不是?

这话有点触痛人。家。家的含意是一间向阳的小屋,一扇亮着灯的窗口,一个在路口望见了便急切地直奔而去且有人迎候的所在。

山妮想凌云今天像个心理分析师,她应该给他一些小小的反击。于是说,你还不懂得家的含义。

凌云又笑了说,从我母亲给予我的那个家,我想我稍微懂得了一点家的含义。

这不一样,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你对家的含义将会有另外的解释。

你以为我没自己的家吗?在心里,我有过的。

我懂。山妮说,那只能说是虚拟的家,是你渴望拥有的家—一层迷漓的梦幻罢了,一旦家成为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一旦家成为现实,可能增添许多生动而具体的内容。凌云执着于与山妮探讨家的实质内容。那神情像一个孩童有兴趣于一处大房子,山妮暗地里有些羡慕他,便说,你赶紧与林芳结婚,有了家,就有了对家的真实感受。

你会祝福我们吗?

祝福什么呢?祝福你们白头偕老还是祝福你们爱情多多。

都要。

但是,生活不可能让你拥有那么多,除非你是生活的宠儿。

我想我已是生活的宠儿了——因为认识了你。

两人一时间内都没说话,一会儿后,凌云说,我这么说你不高兴?

高兴还是不高兴?山妮理晰不清,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如果她再年轻十岁,她也许会把凌云的这话当作某种爱的表白。但,现在,她有了一些经历也有过爱情,心绪像窗外如海而又辽远的夜,自己也望不到边。她故作轻松地把凌云的话当作一种嘴上的甜巧。同时也妄想把自己内心深处最细微最真切最柔软的一部分埋掉,不让自己看见也不让自己去触摸。

临近中秋的夜色,一阵又一阵轻而淡的云,或急疾或徐缓地打如海一样兰的天空飘过。夜已深了,山妮与凌云走出茶馆,暗了的红灯笼下,两团隐约的人影,浓重夜色下如两粒粗大的黑点,呼啦快速向后街巷撤去。

林刚,吴锋,你们也真够辛苦的,也够尽兴尽职的,过来,抽支烟吧。

那两条黑影却只是回了回头,朝凌云摆了摆手,越来越小,消失于拐角处。

山妮问:没看到他们在茶馆里喝茶呀。凌云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多时候他们是出其不意地出现。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凌云没有回答。稀而少的人影点缀着深而静的街面。霓虹灯像活动过度的眼睛,疲倦无力,临街舞厅的门口,仍不时有红男绿女进进出出,开始另一种忙碌。

月光很白,清冷而又辽远,不真实是因为感情与思想出现了混乱—月光通常暗含爱情。山妮恍惚间又有一种午后阳光下的感觉,不真实中又有些困顿,她突然又想起与李浩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穿过街面的,只是那天她面对的是晚间的人流,那天没有月光。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月光在街角独语,当风吹过,山妮的裙摆像一片欲语还休的深色叶片,猎猎地任性地带着某种甜蜜的伤感呼呼地吹拂着,擦过凌云的身边。夜的深处,空旷的街巷,时间之外,一种神密的甜美气息—是来自对方的鼻息,弥漫开来。让人心变得柔软变得细弱,让人想流泪。

凌云送山妮到家门口。没有一名言语,站在门口,看着凌云走过拐弯处,月光下,凌云青春的背影既单薄又厚重,单薄是因为他的年轻,厚重是因为他某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与感受力,他的多思与多情。山妮一直伫望着。那份心情,仿如是等待一个人的归来。随即,山妮又笑自己,是否是因为自己太寂寞的原故,寂寞得像窗外月光下的树木,等候风霜雨雪的折腾,等候一份不太真实不切合实际的爱情再次摧毁自己。

月光透过纱窗透过帘栊,暧昧地很深入人心地洒进屋来,一线线一框框的浅白。山妮坐在暗处的椅子上,睡意全无。她想避开凌云这个名字,但思绪是一头拉不回的倔牛,固执地把凌云青春的面影他略为稚嫩充满活力有时又显得苍老的身躯拉到她面前,那深切关注的目光恼人地惹人心怀。

作为一个享受过肉体之爱的女人,山妮不可能不对凌云的身子产生联想,他有过性生活吗?是出于爱情还是完全出于欲望,是出于寂寞时的游戏还是出于对女人的好奇。她以为她这样猜度着他私下的生活时,她与他之间,心理的距离就远了—他只不过是一个多思的男子而已,只不过是出现的时候稍稍与众不同而已,好比一场演出剧中,他仅是某个神态某句台词让人难忘罢了,而这些,距离爱情,实在是非常遥远。

风透过纱窗吹进来,风送来了某种气息,风是一双无形的善于抚摸善于撩拨人的手,风从脚底升起,顺着肌肤一寸寸潜爬,山妮感受到了自己躯体某种滚热的异动,她甚至想像《郎桥遗梦》中的弗朗西丝卡那样,对着夜风,裉去衣裳,露出饱满的胸房,让风代替那人多情的手。

在自己的小屋里,山妮对着月光,裸露了自己的胸房,让风肆意妄为地抚摸自己,这时候,她真实地柔情万分地感到,她实实在在地想凌云,从灵魂到肉体,她都想,想让他贴紧自己,温暖疲此,她要给他最温柔的爱还有致命的彼此深入。

暗夜里,山妮的眼睛,她的目光,发出某种盛炽的可以焚烧人的动人的光。

随着秋的深入,天气渐渐转凉,箫肃中日子一日较一日单调沉静。山妮的脸色却一日甚一日温润,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十年来一直未有任何联系的亚玲这次回国探亲,特地到南京来了几天。先生有一些要在南京处理。亚玲打电话到办公室,问山妮可知道她是谁,亚玲的声音一如过去,音域宽广,即使在日常言语间,山妮一听就听出来了,惊呼一声说是亚玲。亚玲在电话里朗声笑了起来,对山妮说,无论如何,她俩得见一面。一别十年,眼下彼此当是怎样的容貌。

你怎样,还好吗。亚玲的问话仿如她早已知道了山妮几年来内心情感的起起落落。

还过得下去。山妮笑着说。

两人在电话里约好在华联商厦旁边的小金鹰洒店一个包间里见面。这样便于我们说话。亚玲在放下电话前补充说。

山妮下了班赶到洒店梅花小厅,亚玲笑吟吟地候在那了。

两人不知是握手好还是拥抱一下才能表达出相见的喜悦,就那样彼此望着笑着,最后是互相拍打对方的肩,不停地重复着说“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只有家伙两字才能表达出那份随和与亲热,还有久别后相见的意外。

亚玲身穿墨绿色的连衣裙,仍如过去那般丰腴,戴着一串紫色的水晶项链,一付宽边的时尚手表,一付热情得乐知足的样子,一个很可爱的小妇人,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儿女,有富足的生活,自己又有学识与素养。山妮想,女人该是这样,就像眼前的亚玲那样,过安静愉快的生活。

亚玲谈了她在美国的经历。刚到美国,虽然丈夫的收入足够两人生活,但为了更快地适应环境,她还是到餐馆打工。她的英语口语就是从背菜谱开始的。她说她也吃惊于自己的变化,操着一点也不流利的英语向老外推荐介绍各式菜肴,还赚了不少小费。亚玲对山妮说在餐馆打工这份经历你是体会不到了,也是很有趣的。在餐馆打了一阵子工,亚玲后来又去念学位,是给排水专业。录取比例是1:10,亚玲居然凭着自己诚恳与热情不断找导师游说居然不参加考试,就录取了,拿了学位后,又找了一份工作,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仍是工程设计。她只是管计算。她对山妮说,说了你也许不信,到目前为此她还不会用CAD绘图。透过她的叙述,山妮隐约感到亚玲还是公司里的一名骨干。同时亚玲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儿一女。说起自己的儿女,亚玲脸上母性的光辉与自豪,深深打动了山妮。山妮怪她不带先生与孩子一块赴约。亚玲说先生带两个孩子到洒店里的游泳馆游泳去了。亚玲像为了弥补这份遗憾,拿出先生与孩子的照片。亚玲的先生是一位已经开始谢顶的男子。脑门光亮,显出某种惊人的智力,亚玲说先生在一家公司上班,兼做一些房地产生意。亚玲说起先生的表情是一种沉浸在某种恬静中的表情。亚玲的两个孩子,有着与亚玲一样深而大的眼睛,照片的背景是带花园的洋房。亚玲要山妮谈谈自己几年来的生活。山妮告诉亚玲说自己前两年才结婚,婚后不久又离了婚。现在过着单身生活。仿佛担心山妮陷入某种落寞之中。亚玲说单身生活也很好,自由无牵无挂一身轻。山妮笑了说,但也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牵挂你,会感到冷的。亚玲说,多一次婚姻多一份生活经历与体验。山妮知道亚玲是在间接地安慰自己,便说多一次恋爱也许是好的,多经历一次婚姻,太伤神了。

两人一直回避谈论林平。林平,在两人青春的背景上投上的那道暗影,对亚玲而言,也许淡了,对山妮,那道暗影积聚了许多的恨与怨。山妮不想对亚玲说自己婚后与林平之间的怨恨。

“想不想出国”。亚玲问山妮。出国?山妮想这不太可能。考托福,她已没精力。嫁人,自己不再年轻,带着沧桑的情感与苍老的心,置身于陌生的国度,置身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语言背景之下,难道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出国,山妮认为对自己而言,无非是一个传说罢了。

见山妮不语,亚玲说,认识一些四十多岁的留学人员。其中也有未婚的。对这些人而言,还是想有个家,想找一个有素养有学识的女性,共度人生。

山妮笑着说,他们想找的,可能是年轻女性,而我,已不再年轻了,尤其是心理上。

亚玲说,你如果真的想出去,我可以留心,但反过来说,你自己不要过于看重对方的年龄,比你大十多岁,应该能接受吧。

山妮笑了笑说,你先生不就比你大了十多岁吗?

那就这么说,回去后,我来给你物色。

那天与亚玲的一席话,山妮第一次有了出国的念头。那为什么不呢,换一个环境生活,忘掉那些不愉快与创痛。

临分手时,亚玲给山妮一瓶香水,精致的包装。山妮心想到底是环境的作用,亚玲的举止作派,衣着,也精致得恰到好处了。而自己被一段段的情感经历弄得疲惫又憔悴。

街上的晚景,五颜六色,是嘈杂的梦的色彩,街巷是梦的回廊,喧哗中蕴含着难以言说的空旷。

风已经有泠意了。羊毛衫外套已抵挡不住寒凉。街头的梧桐树整个儿秃了。那天山妮借资料回到办公桌前,楼下传达室打来电话说,门口有人找她。

山妮下楼去,一个妇人的雍容华贵,照亮了暗淡而又简陋的传达室,与她坐着的那排破旧的布沙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见了山妮,她起身点点头微笑。山妮也冲她笑笑。在这简短的点头与微笑中,山妮感到一束带着无可比拟的关注的目光。探照灯似的,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把自己探了个够。但因为那目光经过某种柔和的包装,并不使人感到锐利难受,相反,还有某种沐浴于光照中的感觉。

你是山妮吧,她说。

山妮说,是。

接着她说,你感到意外吗?我是凌云的母亲,特地从徐州来的。凌云出国到南非看他父亲去了,来不及向你道别,委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山妮接过那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凌云是怎样与他母亲谈起自己的。山妮不知道。她甚至有些不高兴,凌云有必要与他的母亲谈起自己吗?山妮捏着那信,像握着一件被人不知所措硬塞过来的东西。

凌云的母亲,一个物质生活充裕得过分的妇人,金黄色的做工精致的羊绒衫外套,大波浪的发型虽然有些过时但也只有这种发型才能恰到好处地弥补她头发的稀少。脸颊上了看似不经意实则非常刻意描绘过的妆。一些线条透出某种幽怨之气,她的憔悴不是表现在脸上,而是表现在整个身形上与举此中。脖子绿色钻石与手指上的铂金钻戒互相辉闪出某种灼人眩目的光。

听凌云说你是独自一人在南京。你父母肯定很牵挂你。山妮,阿姨我是第一次见你,说话也许冒昧了,赶紧成个家,让父母放心,对凌云,我就很不放心。你不知道,做母亲的,对儿女的那份牵挂,无可言说。

山妮想告诉她自己是成过家的,后来那家散了。

山妮问她今天是否还要赶回徐州,她说要在南京买些东西,住宿已经安排好了,中心大洒店。

临别时,凌云的母亲以长辈的温暖手势拍拍山妮的肩膀,那份外在的热络让山妮感到某种内在的空落,凌云母亲走在街头的身形,与当时街面上冷风吹起的光景,非常的合拍。有些人,天生就属于都市,天生就与都市融为一体,山妮有一份隐痛,就是自己虽然具备了一份都市人生硬的面容,但内心却又在反抗抵触自己这付面容。某种质朴的东西让人感动却永远的失去了。

回到办公室,山妮展阅那信,好几页,满是自负的笔迹。那信当然不是凌云写的。

山妮:

你也许奇怪与意外,我想你是一个很有个性或是很有特点的女人,我从未见过你,你是否与我想象中的一样,我不知道。

凌云最终是要走出国这条路的。因为他的父亲在国外,有自己的产业要经营。这次,凌云就是考察去的,协助他父亲经营生意。

这封信我本来可以邮寄,但正好我要到南京来,顺便见你一面。凌云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衣食无忧,沾染上了某种多情的习气,这很不好,他谈的女朋友很多。都是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据说你很聪明,聪明的女人,人们一般乐意交往,凌云可能也如此。

……

我们同为女人,不同的是只是生活环境阅历与年龄。我是一个已做母亲的人了,对女人的一生,体会也许比你更深一些。一个女人,终其一生,她最大的希望与安慰,是自己的孩子,那是她的寄托,男人,不要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女人最好趁年轻时结婚在可能生育的时候养一个孩子,男人是次要的,恕我直言。

凌云,我作为他的母亲,我最清楚他,他多思善变,多愁善感,也许与我怀他时候的情绪有关,他还太年轻,不懂事,不成熟,尤其在情感上。

……山妮,生活有时对一个女人是很残酷的,你现在不觉得,当你有了老的感觉,你就会感到的。但那时,一切都晚了,岁月,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威胁。待你有机会做母亲,你就会了解母亲的那颗心。

……

我也不知凌云何时回来,让我代他谢谢你,谢谢你与他的交往以及交往过程中带给他的快乐。他还太小,让人放心不下。到他父亲身边也许更有利于他的成长。做为他的母亲,我尽管舍不得,也只好如此了。

以后若有机会出差到徐州,请上我家来玩,我们好好聊聊。

凌云的母亲

12月10日

那信,山妮看了好几遍。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凌云是怎样向他的母亲谈起自己的,山妮不知道。凌云母亲的这封信,使原本就多思的她,陷入了更深的思虑,一个女人的生活,生活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有时是很残酷。岁月,年华赠与男人的是经验与智慧,是成功的骄傲,带给一个女人的,只是花一样的凋零,衰败。女人,不过是风中的嫩叶,季节一到,就枯黄萎败。男人,则是一颗树,年轮使他变得更粗壮更茂密。

山妮没有多少不快,在与凌云的交往中,何况他们之间的交往是如此的稀少。两人面对的那份感觉,她一直将其视为一时的情绪,某种与生俱来的相通,就足够了,相厢相守,她从未想过,她想过的只是如果不想放逐自我,如果想过一份正常人的生活,就是再次找一个对象,结婚生孩子,做个好母亲。

元旦那天,天飘起了雪花,雪花下的街景,莹白,朦胧,苍茫,有一种深远的意境,对于这些,山妮有一种遥远又亲近的感觉。寒冷的雪天还是有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办事员分发信件时,扬着两个大信封高喊:山妮,你的。

一封存是亚玲寄来的,深色木雕似的背景上一个和蔼慈祥的圣诞老人,花白的胡子,眯眯笑着,背面有亚玲一行粗犷的字体: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请不要拒绝。接着,是一张中年男人站在傍晚的天光中的全身像,绿草如茵的草地上,那人立在一颗树旁,中等身材,看上去温厚儒雅,很容易让人接受的一个人。亚玲在信中介绍了他的概况,叫王锐,45岁,移居美国十多年,离过一次婚,现在美国休斯顿一家私立大学任生物老师,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儿生活,为人诚恳,周到,有责任心。亚玲在信的最后总结道,很好的一个人。山妮,不妨通通信或是上网发电子邮件,彼此多了解。我真心希望你到美国来生活,在休斯顿,我们做邻居。(王锐距他们家半小时的车程)。亚玲还说休斯顿地多人少,到了春天,那才叫美,绿草如茵,空气清晰极了,走在街上,皮鞋一个月不用擦,仍是锃亮的。

另一封信里塞了一张精美的贺卡,贺卡上是静谧的雪景,教堂,栅栏,马车上有两个童话般的人物,是凌云寄来的,贺卡上有附言。山妮,南非没有雪,南京该下雪了,我喜欢雪天。非常想念你,真的不为什么,就是想念,想念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读到这样的字句,山妮竟也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是柔情,是雪天冥冥中注定挥散不云的思念,思念很固执,几乎没有理由,如果凌云不寄贺卡,她依然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藉着贺卡,彼此的手似乎是握住了,顺着指尖还触摸到了彼此的体温。于是又有了互相靠得很近的感觉。

凌云母亲的信给了山妮一个有力的警醒,岁月,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威胁。

如果一个女人敢于自我放逐,那么,岁月也许不是什么威胁,这是山妮的认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能够自我放逐,那需要内在的力量支撑,那需要一双怎样苍凉悲哀甚勘破世情与洞悉人生的双眸。

一双苍凉悲哀的双眸,山妮可以欣赏,但她拒绝让这样的双眼出现在自己不再年轻的脸上,她希望自己有一双温和安静的眼睛,希望自己以后的人生角色是一个可爱的小妇人,面对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对凌云的那份思念,渐渐转化上为一种童话似的幻觉,很美很纯,也很遥远,却又可观可感。

下午,山妮给凌云寄了一封短信,只有一句话,凌云,在内心深处祝福你。

同时,山妮也给亚玲回了一封信。

半个月后,亚玲又来了信,告诉山妮王锐的电子信箱,并摧促山妮最好也去买台电脑,信件往来太慢,电子信箱方便多了,可以天天发送,这样有利于彼此了解与接近,到底是美国似的,讲究速度与效率。

山妮果然买来了一台586的电脑,并办好了上网卡,第一个电子邮件是发给亚玲的,她告诉亚玲说,无需出门无需你我远行,仿佛又回到了你我一个宿舍时的光景。她收到的第一个邮件也是亚玲寄来的,说为了我们能更好地面对面地谈天说地,你还是抓紧时间给王锐发伊妹儿吧。山妮于是给王锐发了一个伊妹儿,说南京下了好几场大雪,我不知道休斯顿是否也有下雪的时候。王锐回复说在出国前,我曾在南京念过四年书,你想不到吧,在南京时,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就跑到校门口的小食店去喝鸭血汤。很鲜很嫩的,青翠的葱花很香,才一毛多钱一碗,多便宜又美味的小食呀。南京的雪天很美,我还有一张雪天在玄武湖拍的照片,你想看吗?想看的话我扫描了传过来给你。雪天很冷,你多穿些衣服,没人关照时,千万要保重。

山妮回信说,雪天是很冷,但我天生就喜欢雪天,喜欢雪天的那份静谧,外在的冷我不惧怕,我有取暖器,亚玲事先告诉过山妮,王锐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正念初中,在电子邮件中山妮说,你雪天在南京玄武湖拍的照片,我固然想看,我还希望能认识你的女儿。

王锐年轻时拍于玄武湖堤岸上的照片,很书生气,眉眼还没定型,给人的感觉无论是智力还是身子,都处于最后一个成长阶段,朴实与青春中又有一种愣头愣脑凡事不在话下的洒脱劲,让人想笑。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与女儿站在自己花园里拍的照片。女儿身穿白色T恤,短裙子,微笑着,一个很有素养的女孩,眉清目秀的样子很讨人喜欢。王锐身穿深色衬衫,白色休闲裤,他们的身后是一幢二层楼高的带尖顶的白色楼房,王锐告诉山妮说那就是他与女儿的居所。

春节一天天临近,山妮买了不少东西,全是给家人买的新年礼物。给父母买的羊毛衫,给侄儿侄女买的套装,文具盒。也给自己买了件短大衣。专为回家时穿。虽然在衣店里试过了,回到家,对着穿衣镜,又试了一回。黑白相间的格子。随便搭配什么颜色的围巾,都显得合适。凌云敲门时,山妮刚好脱下新买的大衣,屋里有些临乱,山妮不好意思笑了笑。凌云说屋子乱一点有什么不好,这样才显得有生气与活力,才像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屋子过于二整洁,便成了宾馆。弄得人手足球无措的。我不喜欢。山妮便笑着说,我屋里平日可是整

洁得如同宾馆,就好像知道你要来,才弄得这么零乱。

山妮问他何时从南非回来?

凌云说前天到的,昨天在徐州陪了母亲一整天,今天就上南京来看你。

看我?

是的, 不是为了看你我到南京来看什么。

看吴刚与林锋,还有你的一大堆女朋友。

凌云笑了,说,你不欢迎我?

山妮不说话了,埋下头理东西。叠那些刚买回来的衣物。

凌云走到电脑旁,拿着鼠标看了看,问,刚买的。山妮点点头,凌云又说你嫌白天在单位被电脑辐射得不够,晚上回了家,还要上机。接着又说,那以后每天我可以给你发电子邮件了。

不知何故,突然间就不想说话了,面前的凌云,一个月不见,壮实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在南非玩得好么?山妮觉得自己的问话仿如在问你吃饭了吗?

凌云告诉山妮他的父亲在南非经营钻石生意,主要是开采原矿。父亲的生意做得很大,在那边购置了许多产业。山妮问凌云,他自己是否也想放弃现在的工作前往南非与父亲一道经营钻石生意。凌云说也许吧。但他放心不下母亲。山妮说让他母亲也一道去不就行了吗?凌云说问题是母亲未必想去,还有就是父亲也未必希望母亲过去。山妮说为什么呢?凌云转了转桌上的水杯,以低沉而又略带自嘲的口吻说。这是我们家不便与外人道的事实,也是所有钱人家的通病。

这是山妮喜欢的,一个人,要善于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有省察的意识。省察认识自己的父母,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孝心。

凌云接着又说,我从未与人深入地谈论自己的家庭。但我私下里自己对自己谈论了许多遍。我的一些女朋友倒是比较有兴趣于我的家庭。这与我平日的一些作派有关,给人一种家庭很富有很和睦的印象。我的母亲一个月要到南京来一次,不是送吃的就是穿的。每次母亲一走,我就呼朋唤友,男的女的,把母亲送来的东西分享。那种感觉也是很不错的,热闹欢快喧哗,又有面子,有一种很浅薄的成就感。但是,当众人散去,即使有女朋友的陪伴,我竟有一种无可言说的孤独与寂寞。这不是女朋友的过错,这是与生俱来的。这估计与我母亲怀我时的情绪有关。当时,父亲因一次偶然的机会与来自南非的一位老板认识。在这之前父亲作建材生意已积蓄了不少资本。那资本加上那位老板的帮助,使父亲有信心前往南非开展自己的生意,但母亲不赞成。母亲想过一种平稳安定的生活。母亲怀我时经常与父亲争吵。估计母亲的忧思也遗传给了我。使我有了一个男人少有的敏感多思—我的一些女同学却把我性格上的这些成份视为我天生浪漫多情。不是的,浪漫不过是偶尔的调剂。但内心深处我一直渴望一种安慰,一种深入人心来自异性的安慰。而与我交往的那些女朋友,她们可以给我微笑给我外在的热闹,但不能给我安慰。

山妮说真正的安慰应该来自于自己,这是我多年来生活经验的总结。

凌云笑了说,也许吧。像我这样仍在渴望一种深入人心的安慰,说明我于心智于情感上很不成熟吧。

山妮想说,当你感到自己于心智于情感很成熟,也不再渴望外来的安慰那你会感到寒意的,人们也会对你敬而远之,但山妮没有说。她站起来,给凌云面前的茶杯里又续了些水,取暖气是的炉丝,红的颜色。散发出一种很温柔的暖意。窗外,雪仍旧无声地飘落,像随风飘动的白帘子。

山妮注意到凌云穿的是那次校园舞会上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黑皮茄克衫,牛仔裤是新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他依旧那么青春,依旧那么帅气。他说话的语气是平和的。从未有过的平和,平和从容的叙述,山妮有些不习惯。山妮想,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以平和的语气从容的省识叙说自己的一些事,自有一种令人既亲切又敬而远之的力量,像一个人的智力,既让人敬重但也让人感到某种距离。

窗外有风的呼啸声,有雪粒子在清脆地敲击窗棂,静夜中听来,像玉珠的溅落声。

凌云接着又说,山妮。我们第一次在那校园舞会相遇,当时我是与林刚吴锋一道去的。至今我仍记得当时的情景。你好像怀疑林刚与吴锋的身份,你私下里悄悄地问我他们莫非是黑社会的吧。他们不是黑社会的。他们是我的朋友。这个所谓的朋友。并不是说我们之间有多么投合。事实上他们一直暗中盯梢我。对这样一种不是很光彩的勾当,最初他们也不习惯,后来,随着我母亲私下塞给他们钱的不断增加,他们就干得很卖力了。我们几个同是徐州来的,同一所学校,只是不同一个班,所学专业也不同。但只要一有空闲,他们准会来找我,在钱的作用下,他们很忠于职守。

山妮不明白凌云的母亲何会花钱请人盯梢自己的儿子。看着山妮一脸的疑问,凌云说,那是因为爱,因为母亲太爱他了。

你很幸福。山妮说。

也许吧。但更多的是感到沉重。你永远无法理解这样沉重的来自自己亲生母亲的但又令人想方设法摆脱的爱。那是一种强加给人的爱,通过母亲,我第一次对爱,爱的含义,尤其是来自上一辈的爱产生了疑问。

你父亲也许给了你太多的钱,而你的母亲,她想请人保护你。这没什么不好。

凌云带着不以为然的口吻说,这是一方面。因为父亲在南非,我的邻居,熟人朋友,亲戚对我家尤其是父亲的生意到底做到多大,到底拥有多少产业,一般不清楚。但我与母亲不缺吃穿,这是肯定的。因为家庭的原因让人暗算与绑架,母亲也许有这方面的担心。

但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母亲更多的担心是我有朝一日离开她。真正拥有一份脱离了母亲管制的生活。而我因为母亲给予得过剩的爱就一直暗地里渴望拥有一份真正由自己作主的自由生活。在填报大学的志愿时,我填的全是北京,东北,华南地区的学府。就为这个,母亲整整两天不吃不喝。好在我的考试成绩与所填的院校及专业之间有差距,我没能如愿奔赴离家较远的地方上学。母亲动员我念徐州地区的院校,并开始托人找关系。我已十八岁了。我想,我不能总是迁就母亲,我开始说服母亲。我找了个折衷的办法,到南京来。南京离徐州不远,半日的车程。无论是我回家还是母亲过来,都比较方便。说服母亲的过程是艰难的也是漫长的。她先是打听熟人朋友中的孩子有没有到南京念书的。吴刚与林锋就是先认识母亲而后才认识我的。母亲说,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成千上万人的校园里,有她信得过的同乡陪伴我一同求学,她放心了。花点钱。值。

对吴刚与林锋私下里承担着看管我的任务。我原先不知道。到了大二。我开始恋爱,与女同学往来。他们把这个消息反馈给母亲。母亲连夜乘过路火车到南京来。在我面前,母亲落泪了。她说,她不愿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份伤心与失落及哀痛好像我被人莫名地投进了某座潮湿狭窄的牢房。我告诉母亲说,我那不是恋爱,只是寂寞了图新鲜热闹。我问母亲,男同学与女同学多呆一会儿,就意味着恋爱?那个夏夜与母亲的谈话是一场极为艰难的谈话。母亲一会儿苦口婆心一会儿涕泪滂沱。我第一次发现母亲是一个爱哭泣的女人。她说学业最为要紧—如果功课紧张吃不消我也没必要苦自己,考试不及格,多读一年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因为恋爱而影响功课,这实在令她难以接受。我与母亲坐在校园的草地上,湿露很重。母亲最后语重心长地说我还不懂得选择。我承认母亲说得对。我那时与女同学交往,既不分轻重也没有选择,谁喜欢与我交往我就与谁交往,也正因为这样,我认为我那不是恋爱,而是男女同学间的正常往来。只是我没有控制好交往的次数与时间。我喜欢与男同学打兰球踢足球,但我也喜欢与女同学聊天,跳舞。因为她们与母亲不一样。

但母亲不这样认为,她一口咬定我那就恋爱,而且是致命的妨碍学业的对自己对母亲都不负责任的恋爱。我坚持说不是。我与母亲当时面对的是宽阔的草地与广漠的夜空。如果当时我们面对的是一堵墙,母亲极有可能朝那墙撞去以唤醒我的迷失。最后母亲在极度的失望中以事实来证明我与女同学的交往纯属恋爱行为。比如,五·一节,我与两位女同学在玄武湖公园先是划船而后又在石橙上赏月。比如,周末,我与某位女同学跳舞到十一点钟而后离开舞厅下落不明—母亲估计我们不是钻进校园里的树丛就是看通霄电影去了。再比如,我们年级上大课时我总是帮某位女同学占位子。母亲每月拿来的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总有一些流入女生宿舍。我反驳母亲说,我的这些活动,吴刚与林锋大多参与,就说五·一节划船,他俩也与另外的女同学在另外的一条船上。校园周末舞会他们哪怕不跳作为观众,也要等到散场。他们与女同学的交往,也很多。听着我的反驳,母亲露出某种欣慰之情。同时说了一句,看来林刚与吴锋说的都是大实话。

第二天,母亲请吴刚林锋在饭店吃饭。在座的还有班上的三名与平日往来较多的三位女生。是母亲让吴刚与林锋喊去的。母亲在饭桌上说多谢他们对我的关照与帮助,见了那三位女生,母亲的心情倒是平静了下来。那三位是班上十多位女生中最为单纯稚嫩的女生。长相一般。母亲倒不担心我与她们会做出某种糊涂事。灯光下,母亲以一种一眼就可望到路尽头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过三位女生后。不断地给她们劝菜。母亲慈爱地说,都是离家在外的孩子,你们要多吃,注意身体。三位女生毫无心机地微笑着说多谢阿姨。吴刚与林锋也说,请阿姨放心,我们与凌云好比兄弟,会互相关照的。我肯定母亲当时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现在想来,那份微笑还是冲着吴刚与林锋,他们是忠实的守护人。

后来我陪母亲逛商店,母亲给我和她自己买了一些衣服,同时也给吴刚和林锋各买了一件条纹T恤。那次母亲走后,吴刚和林锋还请我吃肯德基-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喜欢吃肯德基的学生。不管外表还是内心,他们以为比我成熟多了。他们比我有心机。母亲私下请他们以朋友名义跟随我实质是侦探一样跟踪我,每个月给他们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估计不会少。要不四年大学生活,他们的不会生活得那么阔绰潇洒。母亲每次到南京,除了给他们“守护”我的钱,还要买礼物,还有吃的。母亲收获的则是一大堆经过加工编排后的有关我的有声有色的恋爱故事。我的恋爱故事有些只是一些朦胧的情感,有的则是他们强加的。

我的恋爱故事越多母亲来得越频繁,他们从母亲那儿捞到的小实惠也越多。我把他们视为朋友,完全不知道他们与母亲之间还有“守护”的协议。到了大三,我与建筑专业的一位来自边远山村的女生真的恋爱了,她叫宛。这次可以说是我的初恋,我喜欢她那朴实中又透出某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喜欢她很爽朗的不带保留与拘泥的笑-虽然有时她很害羞,喜欢她轻盈的步态与那种很阳光很健康的肤色,她不会跳舞,这时我也是一种别样的新鲜。我动心动情了,因为好奇也因为她不同于其他女生的那份自守安静。那一段时间,吴刚与林锋来找我,常常扑空。因为我与她约会地点不是在舞厅也不是在宿舍,而是在学校附近一个小山包上。我们坐在山上看山下的城市与人流,觉得自己很高大很脱俗。那种感觉现在想来有些可笑,但当时绝对美好。但后来被吴刚与林锋知道了,他们把我的这次恋爱总结概括为“不管不顾”,“昏天黑地”。

因为我的这次恋爱,母亲哭了。相比之下,在那之前的所谓恋爱,对母亲而言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惊吓,也不知道母亲私下展开了怎样的调查,她对宛的家事比我还了解。宛的父母离异,她随父亲,她上学的费用是家族中的叔伯共同承担,毕竟家族里出了一位大学生,在当地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母亲对我说,这样家庭的孩子,显然缺乏家教。我想若我的恋爱对象是一家境很好父母双全的人,母亲又会说这样的孩子显然骄气,我以后还得照顾她。我告诉母亲说你不要听到风就是雨,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与宛在谈恋爱呢,母亲无奈喊来了吴刚与林锋,让他俩把他们所捕获到的线索一一抖落出来。他们最生动的叙述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我与宛在校园偏僻的树林里紧紧拥抱。他们在描绘这个细节时,母亲脸上的表情是揪心的痛,还伴以愤怒的泪。母亲为了让我在恋爱上有所收敛,当着我的面说,吴刚与林锋你们以后还得勤快些,不能偷懒,我每个月再加你俩钱。通过这件事,我才知道吴刚与林锋对我的关注与跟随完全是因为母亲的重托。

山妮想起那个岁末的夜晚与凌云跳舞时的情形,透过光影与流动的人群,吴刚与林锋的目光猎人似地打量着他们,山妮与凌云走出舞厅后,山妮打开自行车锁抬头的刹那,吴刚与林锋,一左一右绑匪一样架着凌云走了,而凌云当时的背影则像一个弱小无助被人挟持的小男孩。几年来,山妮一直对那种情景下的那些动作百思不得其解,今天晚上,她终于明白了。当时吴刚与林锋把她作为一个专在舞厅里勾引男人的高手,他们抬举她了。

山妮问:就因为你母亲反对,所以你们分手了。

凌云说,对我母亲,我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也比较沉重。同时也感到抑闷。若我再有一个兄弟或是姐妹就好了。这样可分担一部分我母亲的关爱,可惜我既无兄弟也无姐妹。我还来不及反省我与宛的恋爱关系,宛与吴刚却开始了恋爱,这剌伤了我的自尊心,同时我也怀疑母亲从中做了手脚。没有任何解释,我与宛,陌路一般,这在同学中成了一项有滋有味的笑谈,不到一个月,宛与吴刚也不往来了。后来,宛与学校一位刚分来的老师恋爱了。

父亲一年从南非回来一次,不是春节,春节对于父亲来说并不重要,父亲一般选在元旦回来,说是回家看望母亲与我,其实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每次来去匆匆,在徐州呆三天,南京三天,就飞往南非了。说实在,我最不愿意的事就是与父母亲一同吃饭,饭桌上父母相对无言的那份沉闷与滞凝,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让我透不过气,我宁愿单独面对母亲或是单独面对父亲,这样反而轻松些。

在我与宛分手后不久,一次母亲到南京来看我,我与母亲开玩笑说,待我毕业了我也想到南非去。母亲一听我的话,脸就沉下来了,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呀?为此母亲病了,说是因为抑郁,消化系统受到了影响。母亲当时看上去很憔悴,又有些浮肿,母亲当时住在南京工人医院。我每天下了课就去医院陪她,就那段时间,我隐约知道了父亲在南非与别的女人好上了,母亲恨父亲,每见一次父亲,那份恨就深一层,就是越是心意难平。我试着劝母亲,抛开对父亲的恨,多想想如何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看到母亲的那份孤单与落寞,我多么希望身边也有一位年长的男人关心她,陪着她。我恨他呀!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咀咒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我愿他在矿井里被石头砸死。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几近哀嚎。“我的全部希望就在你身上了”。病床上的母亲有时在梦中都喊着我,说我是她活下去的勇气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这种时候我觉得自己开始长大了,也觉得自己过去与女同学之间的交往除了彼此的好奇,其实是轻佻的,像孩子间的游戏。

也许是母亲担心我真的想逃离她的管制,跟随父亲到南非并长住下去。母亲出院后与我作了一次长谈,她问我真的很喜欢宛吗?我说我真的喜欢她的话不会那么快就与她分手不再往来。我说这话时,母亲脸上掠过一丝欣慰。母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恋爱对象是要经过选择的,说我还小,也不懂事,更不懂得选择。我说也许是吧。

有一段时间,母亲没有为我烦恼——就我自己而言,我也确是有一段时间厌倦了与女同学恋爱。因为恋爱仍不能使我感到踏实,我始终有一种虚飘的感觉。我把目光与注意力转向自己。我失去了往日的欢快活泼。脸上多了一层因思索而来的郁闷。母亲还是太爱我了,她希望我高兴。不喜欢我那付沉思默想的样子。她私下与吴刚林锋他们说,我与女同学适当交往也是可以的。但是,仅限于那些清纯充满朝气的女生。

我与林芳的认识与交往,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母亲的认可,是吴刚与林锋暗中促成的。林芳青春充满活力,相对于别的女生,也比较单纯。最令母亲满意的是我虽说与林芳经常在一块,但我们如果分离,至少对我而言,并没多少思念之情。这是一种可有可无很淡薄的情感。这也是母亲所喜欢的。母亲每次到南京来,都要见一见林芳。母亲仿如担心我与林芳分手似的,经常在我面前夸林芳,说她懂事,既不轻狂又有礼貌。还说现在这样的女孩子不多了,可我认为大多数女孩都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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