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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大新 当前章节:123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10

你仔细想想吧。旷开田说罢,转身就走。

暖暖站在那儿想了一阵,估摸他们是想强行圈地,不过转而一想,谁敢不经人同意把别家的房子扒掉?谅他旷开田和薛传薪没有这个胆量。因此她也就没有在意,早饭后依旧照原来的安排,陪着谭老伯去丛林坳看楚国的平民墓。

由楚王庄到丛林坳总有十里山路,两个人走到时都已是气喘吁吁浑身汗水了。暖暖前些天听村里人说过这儿发现了好多楚墓,但没往心里去,她可没心来管几千年前的事,今天陪谭老伯来,也只是为了让老人高兴。古墓尚未挖掘完毕,有几个考古人员正在墓地上小心地刨着土。谭老伯先是高兴地围着古墓群看,然后就和那几个挖掘考古人员攀谈起来,那几个考古人员一开始并不愿和谭老伯说话,后听他话说得很内行,才和他聊开了。暖暖见他们聊得高兴,而自己又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行话,就起身去附近的山坡上采野菜了。

暖暖那天和谭老伯往回返时,已是半后晌了。尽管中午只是吃了一点暖暖带的烙饼,可谭老伯却毫无疲倦之态,边走边兴奋地对暖暖说:这三十多座楚国平民墓的发现,为楚始都丹阳在此地提供了有力的证据,也证明这些年我坚持的看法有道理。这些墓地和楚长城以及你们楚王庄出土的那些祭器,都在

支持我的观点,这使我非常高兴……暖暖含笑听着,她虽然不是很理解老人的话,可老人高兴她也就高兴。

从这些平民墓里的陪葬晶来看,楚国早期的平民,生活境况很不好,多是陪一个陶壶,个别的陪有一个陶鼎,有些干脆什么东西也没放,足见其活着时日子的艰难。谭老伯又叹息着说。

谭老伯,你现在可以依据这些陪葬品去推测那时人们的生活境况,咱们如今不让土葬,更没有陪葬品,那后人将来怎么推测我们今天的生活境况?暖暖问。

我们今天保存信息的本领和手段很多,这是前人没法比的……

两人边说边走,到村边时天已黄昏,暖暖正要问老人晚上想吃啥饭,却忽听村中传出了吵嚷声,同时看见村里人都在向青葱嫂家的方向跑,狗们大概受了惊,也一齐叫着。出啥事了?暖暖意外地停住步。谭老伯也是一愣。暖暖先是扭头对谭老伯交待:你先回楚地居。之后,就也向青葱嫂家跑过去。

跑近时暖暖才看清,原来是紧邻赏心苑的青葱嫂和九鼎他们几家的房子都被推倒了,九鼎家的小鱼馆也没了影踪,几家人的东西都露天扔在那儿,九鼎家做鱼的锅和桌椅包括几条尚活着的丹湖鲤鱼散了一地;附近几家的责任田里也堆了不少砖头、水泥和沙子。九鼎他们无言地蹲在那里,青葱嫂正坐在那儿伤心地哭诉着:你们还叫不叫人活了?让俺们去哪儿住?……旷开田则站在那儿摊着手说:让你们搬迁的通知早就发了,中间又登门催过几次,可你们一直不当一回事,执意不搬,没办法,人家五洲公司只好这样采取强硬手段,这可是你们逼人家做的。反正征的这些地是上边同意了的,既合法又合理。依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把这些拆房补偿款和占地补偿费领回去,想办法尽快在村里拨给你们的新宅地上盖房子。边说边挥了挥手中几个装了钱的信封。暖暖顿时想起早上旷开田那番警告,看来,他们是早就做了今天强行拆房占地的准备。她气极地走到旷开田面前,瞪住他问:你今晚让这些人住到哪里?!

可以投亲靠友,先住到亲戚、朋友或邻居家里,然后抓紧盖房,平房盖起来很快,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就——

你可真是为赚钱黑了心肠!

哎,楚暖暖,你在这儿捣乱啥?这事与你有何关系?拆了你的房子?占了你的地?开田叫了起来。

我看不惯你们这样欺负人!

这咋叫欺负人?拆迁占地都有补偿——

你那点补偿钱够他们干啥?你心里能不明白?!

反正这完全是依法依理办事——

呸!暖暖没再理会旷开田,径直走到青葱嫂身边,将她扶了起来说:走,先住到我那儿去,九鼎,你们也赶紧去先找个地方住下,天立马就要黑了,再耗在这儿咋办?正说着,忽见九鼎手里拎了块砖头,猛地站起来向旷开田走去。开田见状惊得退了几步叫:九鼎,你想干啥?!

既是你不让俺们活了,那咱们就都别活了!九鼎拎砖头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像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那儿。暖暖看见忙上前死死拽住九鼎拎砖的手道:九鼎,你不能胡来,你现在是有理的,一动手你就无理了!快来,四哥,把他拉走!她朝站在一旁的麻老四叫,老四就急急跑过来夺下了九鼎手里的砖,推着九鼎朝村里走了。惠玉这当儿就放声哭起来:天爷爷,我的小鱼馆呀!

青葱嫂一家四口被暖暖安排住进了楚地居的一间客房里。青葱嫂很不安,含了泪说:你的房子是要接待游客的,俺们住一天你就少赚一天的钱。暖暖道:钱是赚不完的,再说,你们现在也已经是游客了。青葱嫂叹口气说:我想明天就去赏心苑把他们给的那点补偿款领回来,吃亏就吃亏吧,先盖两间小房子,有个容身的地方算了,反正胳臂拧不过大腿,咱也拿人家没办法。

他们肯定已经做好了应对你们上告的准备。暖暖沉思着说,不管他,我今晚还要再写告状信,我不信上边的人都会让他们买过去!我上次的告状信不是让公安局搜了他们一回?尽管没起大的作用,可总算吓了他们一场,我这回要给更多的市里和省里的领导写,我不信所有当官的都会袒护他们!

别再给你惹来麻烦,开田可是在盯着你。青葱嫂摇着头。我会小心的,你们快歇了吧。暖暖走出他们的屋子,看见谭老伯还坐在院中的一块石头上,忙走过去问:咋还没歇?

睡不着。老人深长地叹了口气,你们村里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唉,想想我其实也有责任,要是当初我不把楚长城宜传开去,人们不来旅游,这些事就不会出了吧?

老伯,这与你哪有关系?!

有的,事情都是连着的。看来,这世上没有只带利不带弊的事情,我当初只看到了利,没想更多的……

快去歇吧。暖暖不由分说地拉老人去了他住的屋子。

暖暖几乎熬了一夜,写了十几封告状信,第二天一早,让妹妹禾禾借送谭老伯过湖的机会,到丹湖东岸上的邮局里,全用挂号信发了出去。她原本想让谭老伯替她转转告状信的,后怕把谭老伯卷进这不知结果的事情里,决定还是自己来办,有啥麻烦全由自己来承担。

赏心苑显然早有准备,扩建的施工队第二天中午可就到了;下午就开始挖地基;第三天,大批的钢筋、木材、砖头、水泥、沙子可就源源不断地运来了。暖暖只能和青葱嫂、九鼎他们无奈地默站在远处看,暖暖知道自己是无法阻止他们了。她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盼着自己写的那些告状信,能早日被领导们看到,然后派人来阻止他们。

暖暖在心里默数着告状信寄走的天数,大概是第十一天的傍晚,旷开田忽然又来到了楚地居,正在忙着为游客盛饭的暖暖把头一扭,装作没看见他。旷开田倒没着急,直等到她盛完饭进了自己的屋子,才走过来说:我要让你看一个东西。啥?暖暖可没好语气。开田慢腾腾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朝暖暖递过来:这是你写的吧?!暖暖瞥了一眼,发现那是她前不久让禾禾寄走的那批告状信中的一封,不由一惊:信怎会到了他的手里?她伸手想去夺过来,可他迅速缩回了手。

想不到它会到了我手里,对吧?开田阴沉沉一笑,我告诉过你,不要与我作对,你不听,你以为你本领大,可以把我这个皇帝拉下马,怎么样,现在明白了吧?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你想通过告状信把我弄倒,那是异想天开!你低估了我和五洲公司的本领!别说你告到了市里和省里,你就是告到了北京,也没球用!

暖暖一时无言,她从没想到自己的告状信会落到旷开田手上,这令她震惊,是谁把信又最终转给了他?她想弄清那封信是自己写给谁的,可信紧紧攥在旷开田的手里。

我一再给你说,你不要多管闲事,只做自己的生意,我并不想难为你,我们毕竟做过夫妻,何况我们的儿子丹根还在跟着你,你赚钱多了,对你,对丹根,对你家的老人都有好处,可你一直不听,把我的忠告当耳旁风,执意与我与五洲公司作对,那我就没有办法了,你既然逼着别人朝你动手,就别抱怨了!

旷开田,我敢做就敢当,你动手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老子不偷不抢,不强扒人家房子,不强占人家耕地,不逼人为娼,你还能把我咋着?你

以为这楚王庄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可以为所欲为?!

你等着吧!旷开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等着!暖暖使劲朝外喊了一声。可喊归喊,暖暖的内心还是受到了震动,她的揭发信都是写给上级领导的,可最后竟会落到旷开田的手上,这让她意识到,旷开田和薛传薪在上边的关系的确厉害。这使她开始忧虑楚地居可能遭到的报复。旷开田那天走后,她把青葱嫂找来,交待她在处理楚地居的各项事务时务必处处小心,不要让别人抓到什么把柄。青葱嫂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这话的含意,当时就说:暖暖,你放心,嫂子知道你当初创办这楚地居不易,经营时决不会胡来,咱一切都按规矩办,不会让别人找出毛病。

这天傍晚,楚地居来了几个年轻人,进院刚办完住宿手续,就吵吵着要找麻将牌玩。青葱嫂向他们解释,来楚地居住宿的人,都忙在外出看景点上,少有人玩麻将牌,所以没有准备,请他们原谅。可那几个客人不干,执意要让青葱嫂为他们找麻将牌,说没有麻将牌他们就退房去赏心苑住。青葱嫂问暖暖咋办,暖暖当时没有多想,说:既是客人想玩,你就去附近的杂货铺子给他们买一副来,反正那东西也玩不坏,以后还可以给别的客人玩。青葱嫂就点头说行,拿钱去买了一副麻将牌来,交给了那伙人。

暖暖那天晚上临睡前巡查院子时,听见那伙人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玩麻将,她当时只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是兴致高。依旧没想别的,就进屋睡下了。其实,那晚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她也没去细想,晚饭后丹根的奶奶来把丹根领走了,说丹根他爹给他买了一身衣裳等着他去试穿。她那晚因刚来过例假,困得很,睡得也很沉,她在被一阵喧哗声惊醒的最初一刻,还以为是哪个游客去湖边散步回来晚了,与看门的保安发生了争执,所以仍旧没在意,翻个身想继续睡去,不想,她的屋门这时突然被擂响了,同时响起了一个粗硬的男人的声音:开门!暖暖残存的的睡意被这喊声一下子惊走,她急忙坐起身问:谁?

警察!门外的回答干巴强硬。

警察?暖暖边急急地穿衣边惊奇地自语:半夜三更的,警察来干啥?她下床拉开门一看,只见院里黑乎乎站了不少警察,她吃了一惊,刚要开口问,那个站在她门前的警官先已开了口:有人举报,说你们楚地居长期聚众赌博,我们来一看,果然如此,呶,人、赌具、赌资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暖暖这时才看清,傍晚入住的那几个要打麻将的年轻人,都双手被铐蹲在院中。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暖暖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她平静地开口:他们是傍晚才来——

走,跟我们去派出所里说!那警官一挥手,立刻有两个女警察向暖暖走过来。暖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是真的来了,忙朝闻声赶过来的青葱嫂点了下头说:家里的事你来照应……

暖暖是第四天上午才由聚香街派出所出来的,她急切地向楚王庄走着,焦虑、气恨和缺少睡眠,使得她的面色煞白脚步踉跄。她咬牙低头用最快的速度沿着那条依山傍湖的沙土路向前走着,在离楚王庄不远的地方,她忽然听到前边的路上响起一声温和的问候:施主好!暖暖闻声抬头,才发现是凌岩寺里的天心师傅手提一只小桶站在前边含笑看着自己。师傅好。暖暖见状急忙停步回礼,问道:师傅这是——

循例来丹湖放生。天心师傅晃了晃手中的小桶慢悠悠答道,我见施主走路脚步踉跄脸露怒气,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满腹委屈的暖暖一听这问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于是哽噎着简捷地把旷开田和薛传薪对她所做的事情说了一遍,天心师傅听罢叹一口气,缓声说道:以老衲看来,此等事情的根源在于人的欲望,欲无底,望无边;最初唤醒人们欲望的,其实是你,老衲虽在寺院,这一点还是知道的。这唤醒之举,倒也不是不对,只是唤醒了人的欲望之后,该做必要的节制,可你却没有去做,这才出现了此类事情;压抑人的欲望固然不妥,可唤醒人的欲望后任凭施放不予节制,也无益,看开些吧,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

暖暖可不想忍。她告别了天心师傅后,急匆匆进了村,最后站在了她的楚地居大门前。楚地居往日的热闹已经没有,门前空无人影,院门上挂着大锁,门坎前靠着一个很大的纸板,纸板上写着:因容留赌博,停业整顿三个月。她长久地盯着那个纸板,在心里叫:旷开田,你到底还是得逞了!看见暖暖回来,青葱嫂忙从一个小侧门里跑出来,一边开着楚地居大门上的锁一边说:你那天刚被带走,开田就领着几个人抱着这个停业整顿的纸牌子来了,告诉我天亮停业,已住入的客人午饭前结账离开,再不准接受一个新游客,导游员停止带游客去景点,所雇的游船暂停下湖,不得领人上山露宿,不准带游客去湖边垂钓,门前水塘边的茶座禁止再提供茶水。我只得照他说的办,把一切都停了。暖暖无语,只缓缓迈步进院。

暖暖,我一直都在怀疑那几个打麻将赌博的人的来历,咋会那么巧,他们一来就要麻将牌,一开始打就有人来抓了,人刚抓走可就来让停业了?

暖暖没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轻声问:雇的那些人的工钱还没给人家发吧?

没,我想等你回来了再说。

发吧,按半月的时间发给人家。

中,我这就发——青葱嫂的话音突然被一阵呜呜的号角声打断,两个人不由得一齐扭脸,隔着院墙上的花眼,能看清是赏心苑的“离别”表演又开始了。

你去哪?找村长?青葱嫂急忙扯着暖暖的手,含了泪说:妹子,嫂子想劝你咽下这口气,俗话说,退一步天高地阔,我和九鼎他们几家已准备去赏心苑领那些补偿款,吃亏就吃亏吧,站在人家的屋檐下,咱只有低头了。现在看,要告赏心苑和他们作对咱肯定不是对手,听说人家旷开田因为引资成功,已经成了模范村长兼支书,他在乡上县上都吃得开,薛传薪背后的五洲公司又财大气粗,这年头,只要有钱,啥样的关节打不通?你一个女人,能抗过权和钱这两样东西?依嫂子我的想法,咱就认输了,咽下这口气,咱不理他们,咱不告了,咱就停业三个月,三个月后咱安心做咱的生意;俺家和九鼎他们几家的事,你也不必再操心,那是俺们的命,谁让俺们恰好和赏心苑做邻居呢?

暖暖没有回答,暖暖只是朝着赏心苑走去……

暖暖走进了旷开田的办公室里,可她没有说话,只是拿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开田先也不说话,也拿眼和暖暖对视,可不久终于移开眼睛,淡了声说:咋,找我有事?

姓旷的,你可真歹毒!暖暖咬紧了牙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还会爱上你,不顾一切地要和你结婚。

你这是啥话?我惹你了?我俩如今可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你无故来找啥茬?存心想找不自在?

你这个说人话不做人事的东西,你坑害别人,就不怕坏良心?不怕天打五雷轰?!不怕佛祖以后会来找你算账?

你胡说啥?我坑害谁了?开田的眼也瞪起来。你是不是因为楚地居停业整顿对我不满,告诉你,我那是在行使我村长的责任,再说,你也是咎由自取,谁让你容留客人赌博了?!你不知道容留他人赌博犯法?

你说那放屁!我留没留人赌博你心里最清楚,那伙玩麻将的人是从哪里来的你也最明白!

你明白了也好,明白了就该懂得别跟我作对!我警告你多次,不要管赏心苑的闲事,不要与我作对,可你执意不听,现在好了,楚地居停业关了门,你一个钱挣不到,心里舒坦了?你被关了几天,身上舒服了?你这回要接受教训的话,三个月以后继续开门营业,倘是不接受教训,我会让你永远不能开门,会让你的楚地居房屋白白烂掉,会让你再去整日种地!你以为我这个村长是你能对抗得了的?我再次提醒你,世事已经变了,这里如今是我和薛传薪的地面!

你这个混蛋!暖暖被激怒得抓起桌上的一个杯子朝开田砸去,旷开田显然没想到暖暖会朝他动手,他躲闪开那一击之后,猛地扑过来,一边狠踹暖暖一边气歪了脸吼:你这个贱女人,你还敢打我了?!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村长,是楚王庄的王!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我这个村王的厉害!暖暖哪经得起他这样踹,只几下就被踹倒在了地上。暖暖倒地之后,旷开田仍觉不解气,又上前没头没脑地踢,暖暖先还想用手抓撕旷开田的脚,渐渐地,就一动不动了。最后,是暖暖口中和身上流出的血才让旷开田从暴怒中冷静下来,他站在那儿喘了一阵粗气,才走到门口朝外边的两个保安喊:来,把楚暖暖这个女人给我抬回她家去!

门外的两个保安进门一看暖暖浑身是血的样子,吓愣在那儿。旷开田这时喝道:还不快动手抬走?:那两个保安这才忙弯腰抬起暖暖向外走。薛传薪其实一直在隔壁听着这屋中的动静,这当儿才出来轻了声问旷开田:不会有事吧?旷开田挥了挥手:能有啥事?这种女人就是欠揍!不打她就煞不了她的威风,她就不知道她是老几了!敢跟老子作对,也不想想你是谁?

麻老四那时正好带着一伙去看楚长城的游客从山上下来,看见暖暖浑身是血地被两个保安抬着走,吃了一惊,忙跑过来问是咋着回事,一个保安吞吞吐吐地说:她和村长生气……麻老四立刻明白是让开田打的,一向怕事的他忍不住叫道:咋能这样打人?不想叫人活了?还有没有王法?!他的声音被站在赏心苑院里的旷开田听见,旷开田立刻奔出门吼道:麻老四,你他娘的乱叫啥子?是不是想让我吊销你的导游证?想让我封了你家的莲子羹店?!不想在楚王庄住了你就给我说明白!麻老四一听这话,不敢再说啥了,只是恨恨踢了一脚面前的一个石子小了声骂:你厉害,你厉害咋不把我的球咬了!

两个保安把暖暖抬进楚地居时,青葱嫂正在院里洗客房里的床单、被罩,她一看暖暖浑身是血的被抬进来,吓得惊叫一声:这是怎么了?那两个保安哪敢回话,把暖暖放到床上转身就走。青葱嫂扑过去把暖暖搂到怀里,含了泪问:暖暖,这是不是他们打的?暖暖只能微弱而含混地低语了一句,旷开田……狗……

青葱嫂听完这句话牙倏地咬紧,泪珠子也跟着下来了:暖暖妹妹,你是为俺们受的连累,我——她再没说别的,只是先跑去梅家药铺把梅老大夫请了来。梅老大夫查验完暖暖的伤情后摇着头叹道:这分明是踹和踢的伤,谁敢下这样的狠手?青葱嫂也不回答,只说:抓紧治吧。梅老大夫又是洗又是擦又是揉又是捏,最后给暖暖涂了满身的药,还开了七副煎药。临走时交待,一定要静养,再不能走动和生气,而且要按时吃药,青葱嫂点头答:记下了。这之后,她又去把暖暖的娘和奶奶叫来了。暖暖娘一看女儿这样,立马就哭着问:天呀,这是惹了谁了?暖暖的奶奶倒没问,只是长叹一口气道:暖暖是水命,偏偏碰到了土,土还能治不了水?都是命啊!

暖暖那些天一直沉在疼痛和昏睡之中,偶尔睁一下眼,都看见青葱嫂坐在她的床旁。她模模糊糊地知道,是青葱嫂一直在照料着她。到第十天上,暖暖才算脱离了那种昏沉状态,把眼睛完全睁开。青葱嫂,让你受累了。暖暖低微地说。青葱嫂握住暖暖的手流着泪道:暖暖,你是为俺们几家的事挨旷开田打的,嫂子我心里难受,我这几天想好了,拆房子和占地的事,咱不告了,咱认输,可他打你的事,不能算完,嫂子一定要给你把这个仇报了!暖暖微微摇着头道:青葱嫂,我和旷开田走到这一步,不仅仅是因为你家的事,你别管,我只要一能走路,我就还去告他,我要亲自去市里、省里,我不信他和薛传薪就能把天全遮住!青葱嫂抹了一下眼泪说:我不想看你再受折磨,他欺人太过,该受惩罚了!暖暖捏捏青葱嫂的手,微弱地说:没有乡上或县里点头,他手里有权,谁敢惩罚他?青葱嫂只冷笑了一声,却并不说话。

半个来月之后,暖暖才算勉强能下床,可走几步路仍是头晕,青葱嫂怕她总躺着不好,就给她削了根木棍,让她拄了在院子里走走。这样又过了几天,暖暖才算能自理生活,只是活动量稍大一点,就喘得厉害。

这天早上,青葱嫂侍候暖暖吃了早饭,扶她在院子里坐了,然后回她家借住的屋子换了一身丈夫演离别时的楚时衣裳过来,说:暖暖妹子,今儿个你长林哥有事出去,要我替他演“离别”里的船工,去把楚王赀拉来拉走,把那十块工钱挣回来。暖暖笑笑说:去吧,只是你这身衣裳可是男式的。青葱嫂道:男式就男式吧,我今日就来个女扮男装了。说着就向院门口走,在门口,青葱嫂忽又回头说了一句:暖暖,这是我长这样大头一回演戏,演的又是楚王坐船的船工,我真希望到时候你能站到门口看看我演得咋样,像不像一个楚时的船工。暖暖看青葱嫂一脸的认真,忙努力含笑点头答:中,我待一会一定站到院门外看你的表演。

青葱嫂走后,暖暖在院子里坐了一阵,之后,就想去后边的旷家院子里看看丹根,自打受伤后,她还一次也没见过丹根哩。丹根的爷奶大概知道暖暖是怎么受伤的,怕她向丹根说什么,故一回也没让丹根过来看她。暖暖起身刚走到门口,忽见一个城里打扮的络腮胡子男人来到了门前,她以为是刚来的游客,忙向他解释道:楚地居眼下停业,暂时无法接待,请去赏心苑住宿吧。不想那人倒没停步,径直走到她身边,温和地开口问:你是楚暖暖经理吧?你的身体怎么样?暖暖狐疑地看着他,心中暗道:这是什么人?咋会想起来问我的身体?她正想开口问对方的身份,不防院墙那边突然闪出了赏心苑里的那个韩会计,只见他高声向那个络腮胡子男人喊道:是来旅游的吧?快去赏心苑离别亭前看楚国的情景剧离别表演,保你会大开眼界!那游客这时就转身问韩会计:几点开演?马上,快去。韩会计连声催着。络腮胡子男人朝暖暖点点头,便随韩会计走了。

暖暖倚到门框上,回想着刚才那人的问话,仍在奇怪,这当儿,呜呜的牛角号和尖利的竹哨响了,她知道今天时离别表演已经开始,她想起青葱嫂要她看表演的交待,便拄着木棍缓缓地走到了院门外边。

这真是一个好天,天空像被人清扫了一遍,干净得没有一点点云彩,瓦蓝瓦蓝的;湖面上也没有一丝丝风,水微波不兴,安宁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只倒映着纯净的天空。“楚王”的船队就在这蓝天丽日里由湖湾的芦苇从中飞出,很快地向岸边驶来。暖暖看见了,身着楚时服装的青葱嫂就站在楚王赀所在的

那只船的船尾上,正奋力摇着桨。船的移动带起了风,风把青葱嫂的衣角掀上掀下,将她由帽子里露出的短发捋左捋右,她迎风摇桨,柔弱的身子也显出了一份英武来。暖暖让自己的目光只定在船尾,丝毫不动,因为她知道,只要目光稍一移动,她就会看见楚王赀的扮演者,看见那个她一想起来心就要疼痛的旷开田,姓旷的,你竟对我下如此狠手,我差一点就要被你踢死了……

“楚王赀”带领随从上岸祭拜的场景暖暖没有再看,那些场景她太熟了,差不多已经刻印到了心里。她此刻不想再看的原因,除了太熟之外,还因为她不想看见旷开田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她仍把目光放在青葱嫂摇的那只“王船”上,她看见青葱嫂在“楚王赀”和随从们从船上下完之后,一直蹲到船里忙着什么,偶尔站起身,也是很快又蹲下去,直到“楚王赀”和他的随从又在音乐声中返回到船上。离别的时刻到了,音乐变得低沉起来,船队缓缓离岸,“楚王赀”站在船头朝岸上俯首长揖,随从们一齐在船上跪下朝岸上磕头,青葱嫂又摇动了船。按照往日的演出,接下来船工们只需把船摇进芦苇丛里就行,船队中的其他船工们都是这样办的,独有青葱嫂却继续把船向湖的深处摇。岸上看热闹的人们注意到了这一点,都有些惊奇地看着,暖暖也觉得意外,以为青葱嫂的丈夫长林没有给她交待清楚。暖暖看得很清,船上的“楚王赀”和随从这时都扭头去看青葱嫂,大概是在问她何以改变演出内容,不想就在这时,只见那船忽地左右一晃,船上那些没提防的人就都纷纷落了水,在这同时,只见青葱嫂的双手一甩,一扇近似渔网的东西朝演楚王的开田飞去,很快将对方罩了进去,在这同时,船加快速度向湖中驶去。岸上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青葱嫂这是在同村长玩啥游戏。岸上的人开始嘻嘻哈哈地边笑边猜测着青葱嫂这是想干啥,有说青葱嫂这是想单独和楚王赀说悄悄话的,有说青葱嫂这是想单独带楚王赀去湖里看一样宝物的。暖暖自然看到了这一切,她同样不明白青葱嫂这是要干啥,她只是为青葱嫂担着心,担心旷开田会因青葱嫂这大胆的举动扣她的工钱。岸上看热闹的人们都静静地注视着事情的发展。看表演的游客们见楚王庄的人都这样放心,就全站那儿看起了热闹。暖暖瞥见,薛传薪也站在那些游客中间,满脸惶惑地看着那只越驶越远的小船。

直到看清那只船笔直地朝烟雾弥漫的迷魂区驶去时,暖暖的心才忽地悬了起来,天呐!她猛喊了一声,她觉出脑子里发出轰隆一响,忽然记起了青葱嫂说过要替自己报仇的话,想起了青葱嫂这些天的表现,刹时明白了她要自己今天看表演的目的,明白了她是想干啥,暖暖不顾一切地向水边奔去,同时嘶声喊了一句:快去迷魂区救人——

岸边看热闹的楚王庄人此时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有几个人也慌忙跳上了岸边的船向湖里驶去……

几乎在暖暖喊声响起的同时,远处那只小船已经钻进了迷魂区里那弥漫的烟雾之中。

不,不——暖暖边叫边扑到了岸边的一条小船上……

楚王庄几乎所有的船在迷魂区的下风处整整等了两个时辰,青葱嫂驾着的那只小船才慢慢由里边飘了出来。船飘出时,青葱嫂和旷开田也都已漂在水中了,两个人的身子所以还和船在连着,旷开田是因为罩在身上的绳网的绳头拴在船尾,青葱嫂则是腰里系着的一根绳子拴在船头上。旷开田后来被放在牛背上在村里转了几圈,才算把喝进去的水全吐了出来并清醒过来。青葱嫂虽也吐出了水,却一直处在昏迷中,村里人忙慌慌把她抬送到了聚香街的医院里。旷开田清醒后被扶坐在赏心苑他的办公室里,许久之后才记起自己所遭遇到的事情,他满脸愤恨地对薛传薪说:青葱这个贱女人,竟敢这样对我,她差一点就要害死我了,从今往后,再不许她和她男人与我们赏心苑有任何来往和搅缠……

第二天早饭后,暖暖拄着木棍出门,她已和九鼎说好,让九鼎用自行车驮她去乡上医院看青葱嫂。暖暖出了院门刚要坐上九鼎的自行车后座,忽见湖面上有一艘摩托艇呜呜地开到了村边码头上,从艇上随即下来了几个穿便衣的人,那些人风一样地冲进了赏心院的院子,暖暖觉着有些奇怪,赏心苑出了什么急事?就在她站那儿诧异的当儿,猛见旷开田和薛传薪被那几个穿便衣的人戴着手铐拉到了门外,暖暖和九鼎都瞪大两眼惊在了那儿。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这里的村长!你们敢抓我?!旷开田这时高声喊着。那便衣中的一位把一个什么证件向旷开田眼前一放,他竟没再言语。这边的暖暖心中猛然一喜:是警察?!一定是警察,老天爷啊,到底盼到了这一天。暖暖陡觉身上来了力气,拄杖急步向赏心苑门前走去。这当儿,只听薛传薪大声叫着:我是省城五洲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告诉你们,就凭你们这些小警察,还敢跟我来这一套?你们怎么把我拉走的,还要怎么把我送回来,不过到时候可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那就随你的便吧!这时从赏心苑院里又走出一个人朗声应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领!说着挥了一下手,那几个便衣便推着旷开田和薛传薪上了摩托艇。暖暖定睛去看答话的那人,不由得骇然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昨天去自家门前问自己身体咋样的那个络腮胡子游人吗?他也是警察?

楚暖暖经理,你好。络腮胡子看见暖暖,忙迎了过来。认识一下,南府市公安局的大胡子小警察。

你?

他的声音突然变低:领导接到你的举报信后,就派我来了,不过我是以游客身份来的,在赏心苑已经住了七天啦!我现在受权对你宣布,楚地居可以立刻恢复营业……

暖暖只顾去抹眼泪了,既忘记了说话,也忘记了去听对方说话,直到对方上了摩托艇,她才想起去挥手。摩托艇的马达立刻吼了起来,艇随即便调头向东岸驶去,艇身急速拐弯时激起了很高的浪花。暖暖那天记得最清的一幅画面是:旷开田站在摩托艇上,满脸惊慌地望着越来越远的楚王庄……

楚王庄的楚国一条街正式剪彩开业,是在第三年秋天的一个上午。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在那个天朗气爽的秋日里,兴奋地跨过两千多年的时间之桥,进入了这条满布着楚地景观的小街,新奇地欣赏着那些带有原始意味的建筑、器物和穿戴了楚时衣饰的男男女女。在一家出卖陶器的小肆前,须发皆白的谭老伯正对着暖暖朗声说道:我的心愿总算经你的手实现了,看看这条街市,就可约略地知道我们先民的生活境况,我高兴呀……暖暖把目光从远处的一伙外国游人身上收回,喃声问道:楚时的商人,是一种什么地位?谭老伯笑答:那时的商贾,已被列为四民之一,所谓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说的就是那时的情景……

那天剪彩之后的另一件大事,是五十多位欧美国家的游客,由楚王庄码头坐上游船去看湖中三角的迷魂烟雾。为了不出纰漏,暖暖决定亲自上船作导游。船至湖中三角附近时,碧绿的水面上尚一切正常,不久,就如农妇点燃灶堂里的柴草炊烟升起一样,水面上开始有一股烟雾缓缓升起,那烟雾越来越浓越铺面积越大,直把整个湖中三角区全部铺满并开始袅袅升人高空。外国游客们都被这奇异的景观惊住,瞪大眼睛看着。暖暖这时用她刚学到的英语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请把你们的目光移向烟雾的上部,在那儿,你们会看到你们心中特别想看到的东西。众游客闻言,便都抬眼看去,很快,人们就不断地或用英语或用汉语叫道:我看到了两辆奔驰轿车……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葡萄酒窖……我看到了一座庄园……我看到了一群美女……

暖暖这时也抬眼向烟雾的顶部看去,她过去已经带游客来过多次,在那烟雾上也看见过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东西,包括羊群、手扶拖拉机、摩托车和一位面目模糊的男子,这一回我会看见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她注目在烟雾的顶部,眼睛一眨不眨,出现了,影像渐渐清晰起来:那是正向远处走的一队前呼后拥的人,有男有女有仪仗,在队伍中部走着的那个人分明穿戴着楚国皇帝的服饰,像极了旷开田扮演的那个楚王赀……

人影越走越远了……

楚王赀,是你吗?是你你就走远点,走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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